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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楚杏兒的心神仍被當日的恐怖情形一口咬住,就好像是給一頭巨大的蒼蠅王攝,擺脫不了,掙扎不得,可是厭惡與恐懼如海濤般把人淹沒,「後來……」 ● 「噤聲!」沐浪花如此向他兒子疾喝。 但一件事物,在場的人之所以知道有這件「事物」,大概是因為那一點點細緻的、好像蜻蜓在磨它的翅膀、芽蟲在喃咬嫩葉的輕響,因為漆黑不見五指,而那「事物」恐怕比黑色更黑,要不是這些高手聽覺特別靈敏,根本不可能從肉眼中看見,那「事物」就在沐利華發了那一聲的時候,已鑽入他嘴裡。 別人看不見。 沐利華卻感覺得到。 那「東西」竟竄進他的嘴裡! 那「東西」會動的! 那「東西」現在已鑽入他的胃裡! 那「東西」已到了他肚子裡! 那東西究竟是什麼「東西」?! (那是什麼東西?!) 沐利華恐懼已極。 沐浪花已幌亮一片火摺子。他不敢亮火,是因為怕敵人發現他們的行蹤,大多數人總以為人在暗中比較安全。 他不是不信沈虎禪的話,而是決沒有膽子跟「蛇鼠一窩」硬撞硬。 沈虎禪是沈虎禪。 沐浪花是沐浪花。 (所以沈虎禪在這刻可能已魂歸離恨天,可是他沐浪花仍然活。) 沐浪花這樣想。 他現在點火,不是不怕了。 而是他更怕的是失去個兒子。 這個獨子。 火摺子一亮,眾人都看見了! 沐利華那張死色的臉。 ● 一時間,眾人都靜到了極點。 連蛇行鼠語之聲也靜歇了下來。 一點暈火,晃動不已,照出人影幢幢,人人雙瞳,都被一點火光點起無盡的驚慄。 靜得連眾人汗流浹背的聲音都清晰可聞,人人都看沐利華。 沐利華張大口,想說什麼,又什麼都沒說,張手,膝蓋抖得要滾下地來,他指自。 己的肚子,手指抖得像風中的瘦竹,眼裡流露出極其畏懼和荒謬的神色。 沐浪花努力的想擠出一口安慰的笑顏,突然間,沐利華叫了一聲。 聲音很低。 很沉。 但在場這些人,當然包括楚杏兒,都在江湖上混過,什麼場面都見過,殺人不皺一下眉的人物,卻都沒有聽過,比這一聲低叫更恐怖的了,那充滿了!絕望、痛苦、悲憤、淒慘……而且每一樣都是被扯曲了的。 大家都看得見,沐利華的臉肌似有千百條蚯蚓在扭動,彷彿隨時都要破土而出。 沐浪花畢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物,勉強鎮定心神,說:「你…」 陡地,沐利華又大叫一聲。 這次是尖呼。 淒銳的尖叫。 這下子誰都看見他的肚子。 他的肚子突然脹大了,而且,凹凸不平,裡面像住了一條毒龍,正在張牙舞爪,盡情恣虐。 沐浪花說不出話來了。 半句話都說不出。 他完全感受到縱是親如父子也不能代受其苦的滋味。 然後沐利華又大叫一聲。 慘叫。 遽然,一蓬黑水自沐利華的胸腹間噴濺了過來,火熄了。 火摺子再度燃起的時候,沐利華已「不見了」。 只剩下一灘血肉模糊。 甚至連血肉都分不清的那種模糊。 是狼藉,而不只是模糊。 五名劍手,已有三名在嘔吐。 一名感覺暈眩。 另一名則拔劍,狂呼揮舞,往黑暗裡直衝了過去,還可以聽到他吶喊的聲音,但突然之間,他的頭顱似被在一個布袋的裡,發出微弱掙扎的聲息。 未幾,有東西拋了同來。 司馬不可一手接住,那是一個人的臀部。 司馬發軟審慎,他閃開。 那是一個人的眼臉和腳烴骨。 然後, 就沒有了。 一個年輕人,就只剩下這幾件東西了。 眼睫、臀部、腳腔骨。 ● 楚杏兒記得自己沒有嘔吐,那是因為沐浪花對了他的穴道之故。 她嘔不出來。 這是她想來有點感謝沐浪花。 可是當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幾乎便要吐了出來假使沒有將軍的手,正在暗輸功力,助她寧勻紊亂的呼息的話。 ● 「然後,」楚杏兒一向都是伶俐活潑、飛揚踢跳的,可是現在他的樣子,如同墜入萬丈深淵裡正掙扎於同憶的深淵之中。 連燕趙也有點不忍心!如果叫楚杏兒說下去,就等於是讓她墜入怖慄的同憶裡,不能超升。 他奇怪將軍怎會狠得下這個心。 將軍只待楚杏兒說下去。 然後,大家都要崩潰了……」 這個自然。 遇到那種情形,鐵打銅人也都禁不受住。 楚杏兒繼續說下去:「幸好,沐二叔…」 將軍目光亮了亮。他正是要聽這個。楚杏兒已安然無恙!不然怎能在他跟前說話?他好奇的是:以當時的局勢,楚杏兒等人如何逃生?沐浪花怎樣應付這個危局?朋友多幾個少幾個無所謂,敵人要夠份量,兄弟必定要精彩這都是將軍的原則。敵人夠稱,對自己才有激發。結義兄弟姊妹要精彩,才反映出自己的格局來。身邊老是一班豬朋狗友、酒肉朋友、阿諫奉迎、不學無術之徒,此人格調再高,也好到有限;故此,不管」長風、須彌、鐵將軍」還是「將軍摩下、三面令旗」:王龍溪、舒映虹、宓近秋、楚杏兒、沐浪花,連同「敵人」燕趙,無一不是高明之士。 將軍就是要看沐浪花如何應對危難。 ● 情形太過恐怖。 眾人意志散亂。 職志動搖。 大家都好像走入地獄裡,眼前儘是種種忱目驚心的景象,別說反抗,甚至連逃命的勇氣都被摧毀了。 看得見的敵人還好應付,看不見的敵人,卻連「應付」都談不上。 他們在畏怖中,又不能逃。 只能等。 等什麼? 等死亡一寸寸、一步步的到來? 等待奇跡的出現? 等候救星? 奇異的聲各更近了,山雨欲來民滿樓,汗透衣衫,誰都透不過氣來。 ● 聽過芽蟲在喃咬葉子的聲音嗎? 聲音放大了一千倍,而且又是幾萬條蟲兒同時噬咬,那會是怎麼一種聲音當這種那仍是齒噬的聲音。 只不過這嘴是噬在你的心中! 司馬發與司馬不可都望向沐浪花。 司馬發在頓抖。 司馬不可不領不抖。 他從十四歲已出來跑江湖,知道「怕」是最不管用的一件事。 如果你怕一個人,那個人就真以為你怕了他了。 正如你怕死,結果,往往不是不死,而是死得更快。 面對一件事情,要是不怕,總會比怕來得好辦一些。 所以他在三十四歲以後,總結了受到的無數的教訓,決定了一件事。 不怕! 無論遇上什麼事情,第一件要做到的就是!不許怕!不要怕!不能怕! 他發現他的兄弟在怕。 怕的要命。 他唯有寄系望於沐浪花。 可是在他失望之後,接踵而來的是絕望。 沐浪話不是怕。 他是在悲痛。 喪子之痛已幾乎擊潰了他,這個保養得像一把名劍的中年漢子! 司馬不可立刻升起了一種恐懼。 不是怕。 而是恐懼。 恐懼是比怕還深刻的畏布。 敵人再強大,有沐浪花在,也許還可以頑抗,但沐浪花已接近崩潰,憑他們的力量,已不適以突圍、反擊、甚或自保! 楚杏兒也在此時,感到這一點隱憂。 沐浪花雙手頭抖! 他望看那一灘血跡。 那想必是他兒子的骨血罷? 楚杏兒看他劇烈頓抖的手,覺得深水的悲哀!你怎麼能叫這樣一隻周抖的手去拔劍?……出劍!……亮起劍影的飛聲?! 正在這時侯,楚杏兒卻聽到一種聲音。 清越的嘯聲。 ● 楚杏兒說到這裡,將軍笑了。 「老二,」他說,「好個老二。」 「劍影飛聲,」他彷彿為沐浪花沒有令他失望而感至很欣慰「他果然沒有被擊毀」●這時候,又發生了一件事。 劍氣。 楚杏兒先感覺到劍氣。 然後是劍影。 劍影一幌卸逝,在極黯中炸出一道虹,直刺入黑暗的心臟。 最後才是劍風。 劍風響起時,人已同到場中。 司馬不可即幌亮了火摺子。 火光中,沐浪花的劍在滴血。 沐浪花鐵青臉,火光一泱之下,森寒得煞氣逼人。 他平時的優雅已完全消失。 換上了煞氣嚴霜。 「三個人。」沐浪花的語音如同金鐵交鳴,「他們殺我三人,我也殺他三人。」 司馬不可突然升起一種寬慰的感覺。 沐二爺戰志未死。 他也感覺到司馬發不這麼害怕了。 那咬嘴的聲音也減弱了許多,只謄下一些率率的微響。 沐浪花劍訣一提、劍尖一指,把楚杏兒交給一名劍手攙扶,叱道:「我們闖出去」 ● 說到這裡,楚杏兒突然哼了一聲。 這正是沐浪花力挽危難、反守為攻的情節當口兒上,楚杏兒這一聲哼,眾人為之一愕。 燕趙即說:「不對。」 王龍溪沒好氣的說:「又什麼不對了?」 燕趙道:「那劍手有問題。」 楚杏兒委屈地咬銀牙,恨聲道:「那兔崽子……還敢趁人之危,他……」 燕趙道:「輕薄你?」 王龍溪大怒:「王八蛋,是那一堂轄下的,叫慕小蝦由香主起一律腰斬!」 「那麼當然不是自己人!」燕趙淡淡地道:「將軍下,還沒有這種人。」 舒映虹也道:「想必已在黑暗裡掉了包。」 「故此,敵人已潛了一名進來,就在老二身後,空門已賣了給人,」將軍臉有憂色,似頗為感慨,「這種情形進退失據,防不勝防。」 燕趙忽然反問將軍!「這人能潛至沐老二身後,殺人掉包,武功自是甚高,依你所見?」 將軍卸道:「萬人敵門下,有這樣功力來混水摸魚的,不少過十人,但在這等危急關頭仍圖輕薄的,卻只有一個。」 「是他?!」 「是他。」 舒映虹奇道:「誰是他?」 「且別管他是誰,沐老二可真是笨驢!」王龍溪迫不及待,催促楚杏兒:「我的好侄女,你還不說下去?」 ● 被王龍溪罵為「笨驢」的沐浪花,奮起精神,連殺三名,「蛇鼠一窩」,精神大振,就在這時,暗處人影一閃。 這人影相當怪異,猶似從地面上緩緩曲起,然後像一塊薄片般撐立起來。 也就是說,這人不像是「人」,而似一道「影子」。 薄薄的影子。 司馬兄弟同時出手。 司馬發看來怕得像只驚弓之鳥,但他的身形一旦展動,才是真正如驚弓急鳥! 他右手五指,如五隻槌針,直戮過去,左手如釣,扣殺逼進! 他的右手雖曾為唐寶牛所傷,但似乎並不會影響他「達摩鐵指功」的指勁! 司馬不可這才發現了一件事。 原來他這個兄弟並不是「真怕」,而是「裝怕」。 「裝怕」恐怕比自己「不怕」這要更勝一籌。 因為「不怕」只令人知道他強大,而「裝怕」則讓人低估。 有時侯低估對方,就等於是毀滅自己。 司馬不可正想出手,司馬發已搶先一步。 他要趁沐浪花出襲得手的聲勢,先毀滅掉眼前這名敵人。 可是他們毀滅掉的人卻正是! 他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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