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文八分


  來的共有五個人。
  一個和尚。
  一個王孫公子模樣的年輕人。
  一個美麗的少婦。
  一個戲子一般舉止的人。
  一個道士。
  ●
  沐浪花緊張了起來,可是旁人看去,他完全沒有緊張的模樣,但沈虎禪卻一清二楚,沐浪花甚至連鬍子部是緊張的,說話的語音乍聽似輕描淡寫,但是實已緊張得變了口音。
  他正在沈虎禪的耳畔說:「那青年是侯小周,伶人是杜園,婦人是狄麗君。」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
  他的用意很明顯:這三個,是自己人。
  「道士便是姚八分,也就是八分道人。」他接下去說,「和尚你是見過的了。」
  和尚當然就是吃麵的和尚。
  殺人的和尚。
  而且這是殺人不眨眼的和尚。
  和尚殺人,道士呢?
  道士殺人眨不眨眼?
  ●
  眨眼。
  少婦正在跟沈虎禪眨眼。
  一個美麗加斯的少婦,向你眨眼,你會如何?
  沈虎禪也不禁望向少婦。
  一雙幽艷的眼睛。
  沈虎禪的視線跌落少婦的眼波裡,忽然有一種人在吊橋上搖湯的感覺。
  他是覺一陣昏眩。
  ——這少婦不是將軍的人嗎……?!
  這意唸經過他腦海,但已無暇細想。
  少婦狄麗君的眼眸勾住了沈虎禪的魂,杜園已向沈虎禪竄了出去。
  他手上的兵器,是兩根翎。
  翎即是雞尾,戴在冠上,是柔軟韌性的長形條子,可是現在杜園雙手使來,直如兩柄銳槍。
  雙翎搶攻拂擊沈虎禪的死穴。
  一上來就是劇戰。
  甚至不曾發語。
  ●
  狄麗君以一雙妙目,施展「眼兒媚」,吸住沈虎禪的心神,同時杜園已發動「雙翻翎」,急取沈虎禪要害。
  楚杏兒乍見狄麗君一對妙目,瞟向沈虎禪,已知不妙。
  杜園衝上來的時候,楚杏兒也迎了上去。
  以她手上的一管金釵。
  ——金釵短不及三寸、雙翎長約八尺,交戰起來,情形會是怎樣?
  只怕這連楚杏兒也不知曉。
  因為沐浪花已抓住了她。
  沐浪花從後一把扣住了楚杏兒的脈門,然後回身就跑,一面向他的部下叱道:「撤!」
  「撤」就是「撤退」的意思。
  ——全力、全身、全心、全面撤走的意思。
  沐浪花一把扣住楚杏兒的脈門,楚杏兒頓覺全身發軟,不得不跟著他走,沐浪花低聲疾道:「小姐,得罪了。」
  楚杏兒失聲呼道:「不許撤!」
  沐浪花一揚手,索性連她啞穴也封住了。
  其中一名青年高手忍不住道:「我們怎能在這時侯撤走——」
  沐浪花揚手就是一記耳光,罵道:「姓沈的正好困住來敵,要是萬人敵來了,看誰能活著走!」
  眾皆不敢吭聲,唯獨是那濃眉劍手,曾為沈虎禪所救,仍堅持道:「二爺,這——」
  沐浪花輕叱出一個字:「多事!」掌力疾吐,按在他胸上。
  濃眉青年悶哼一聲,萎然倒下。
  沐浪花挽著楚杏兒,疾縱而去,沐利華和司馬兄弟緊跟而上,其他七名劍手,都不敢有違,尾隨而去。
  楚杏兒雖不能動彈。但她仍關心戰局。
  她離開火光戰場的最後一眼,仍然看見:沈虎禪的視線仍為狄麗君所吸住,怎麼都拔不過來,就像有只無形的手,把他雙目縛上的柔絲似的。
  而杜園的雙翎,招招不離他的要害。
  沈虎禪眼睛不能轉動,但人卻能閃動。
  他閃躲著杜園的凌厲攻擊。
  ——可是這樣豈不是等於一個瞎子在全面捱打?!
  (能捱到什麼時候?)
  ●
  楚杏兒不知道答案。
  她當然不知道答案。
  她已被抓走。
  身不由己。
  ——一個人身不由己的時候,自然就作不了主。
  ●
  「沐老二這算啥意思?!」王龍溪怒叱:「他怎能在這時侯把你拖走!」
  「沐二大概是想以沈虎禪敵住來人,」舒映虹為沐浪花解釋道:「好讓他和楚姑娘等人逃命。」
  王龍溪仍是不諒解:「只剩下沈虎禪一人,要對付杜園、狄麗君、侯小周、姚八分、譚千蠢,沈虎禪得要被剌成九百一十八塊!」
  舒映虹卻有一線希望:「你別忘了,狄麗君、侯小周、杜園這三人,都是我們的人。」
  將軍忽然輕咳一聲。
  燕趙忽道:「沒有用的。」
  舒映虹不明所以:「怎麼?」
  燕趙道:「將軍安排這三人好不容易才混了進去,沒有將軍的指令,不到重要關頭,這三人是決不會敗露行跡顯示身份的。」
  舒映虹道:「你是說……他們不會為了沈虎禪而……出手?」
  「會出手,」燕趙堅定地道:「出手對付沈虎禪。」
  舒映虹道:「這……這豈不是等於自相殘殺麼?!……」
  「自古以來,能成為「死間」的,莫不是不惜犧牲代價,為敵服務,鞠躬盡瘁,務求使對方信任,才能在生死關頭倒戈一擊,發生他最大的效用;」燕趙的眼色裡流露了一種哀傷之意,「所以,死士和死間都是一樣的人——他們只為任務而死,為主人而活。」
  王龍溪見舒映虹說不出話來,他先前也領教過燕趙的挪揄,這下幸災樂禍地道:「這回你可是遇上先知了,這人假如要為稻梁謀,可以改行去占卦問卜呢,包準包靈!」
  燕趙彷似完全沒有聽到他說什麼,「何況,如果我猜的不錯,狄麗君、杜園、侯小周這三個人,彼此之間,也不知道沈虎禪是不是奸細。」
  舒映虹和王龍溪都聯口道:「奸細?!」
  「誰知道沈虎禪是不是用苦肉計,來引出誰才是在萬人敵麾下臥底的人?換句話說,他們能把沈虎禪格殺於當場,便會獲得萬人敵進一步的信任,他們怎能失此良機?」燕趙道:「就算他們之間有人想救沈虎禪,也不得不怕「蛇鼠一窩」的陰毒狠絕;就算他們也不怕「蛇鼠一窩」的暗殺手段,也不到他們不怕「一八九拾千」這五大高手……」
  將軍咳了一聲。想開口,但沒說成話。
  燕趙也不便說,等他說。
  將軍這才發現大家在等他,是以用拳壓著唇,輕咳一聲,隨便抓了個話題隨意的說下去:「「一統劍客」李商一、「八分道長」姚八分、「九恨狂人」齊九恨、「拾文書生」張十文、「千蠢和尚」譚千蠢,這裡面沒有一個不是青龍頭上的人物,萬人敵有這些好幫手,就像我有你們。」他這幾句話無疑有些問非所答。
  眾人靜了半晌,舒映虹咕噥道:「至少,我猜想侯小週一定很想出手救助沈虎禪的了,當日,他在沙獅壩遭金滿樓和銀子來一夥弟兄的圍攻,還是沈虎禪替他解的圍呢!」
  將軍微笑道,「我們何不聽杏兒說上去?」
  楚杏兒似沒注意到大家在說什麼。
  她一直沉緬在回憶中。
  她本來就要說下去。
  猶有餘悸的說下去。
  「沐二叔拉著我,一直沒命的奔逃,轉過一條街又一條街,轉入一條巷又一條巷……」
  ●
  那實在是場恐怖的經驗。
  路,越走越黯。
  路越走越黑。
  甚至沒有路了!
  在四周任何一個角落,都聽到一些奇異的聲音。
  起先,那像是鼠齒在咬嚼硬物,接著,變成了一隻瘦骨嶙嶙的手在猛然撕裂布帛,然後,那仿似尖刀刮過瓷盤的尖響——幾近劃破耳膜的鈴響!
  濕的。
  路是濕的。
  牆也是濕的。
  所有的火把,早已燃盡,剩下的火種,早已被厲風吹熄。誰都不敢再點火,怕照見活著的人影不能見的事物。
  ——可是風從何來?
  (那麼寒洌。)
  鼠聲竊竊,夾雜著各種古怪核突至極的異聲,此起彼落,像是自體內約五臟六腑傳來,體內似有一隻逐漸壯大的怪物,正要破腔而出!
  她被點了啞穴,不能呼喊。
  可是沐利華忍不住,他再也忍耐不住。
  他連同大恐大懼一齊撕心裂肺肘喊了出來:「天啊!蛇鼠一窩!」
  ●
  誰都看得出楚杏兒的眼色。
  懼。
  恐懼到了極點,便是這種眼色。
  大家都沒有說話。
  楚杏兒靜了下來,他們也都靜了下來。
  將軍以不帶一絲驚訝的手,不揚片塵的搭在楚杏兒柔肩上,不一會,楚杏兒蒼白的雙頰才逐漸地回復了血色。
  大家都不敢馬上要楚杏兒說下去。
  「好敵手,」將軍眼光發著熱,看向燕趙,「蛇鼠一窩不愧是萬人敵親身調練,果然是勁敵。」每次他說這種話的時候,總會向著燕趙說。
  「可惜,」燕趙的神色也很奇特:「可惜他們也有弱點。」
  「怕光?」
  「有弱點就不是勁敵。」
  「誰都有弱點。」
  「但勁敵的弱點是不會議你知道的。」
  「你聽說過雷損這個人麼?」
  「「六分半堂」的總堂主。」
  「他的弱點便是他怕死。結果他死了,就死在他隨身的棺材裡,然後在敵人以為頭號勁敵已除大意疏神下,幾乎讓他一夜間毀了個連根拔起。」
  「是有這個傳說。」
  「你聽說過蘇夢忱嗎?」
  「「金風細雨樓」樓主。」
  「他的罩門便是在他的病。他一身患十七、八種病。其中有三、四樣是絕症,人人都以為他病得七七八八,所以放手對他攻擊,但結果是——」
  「人人都死了,他定沒死。」
  「對,所以對一個好手而言,把弱點暴露在對方眼前,很可能反而是他的高明處。你見過王慕之這個少年劍客嗎?」
  「他向人人哭訴,說他為女人所騙,其實,只有他騙女人,天底下沒女人能騙得著他的心。」
  「正如世上有一種人,常常跟你說他心中的秘密,只告訴你一人知道……」
  「其實連他這句話,都可以說第一百次了。」
  「不過,「蛇鼠一窩」總算是真的怕火,而這世上黑暗的時候實在太多。」
  「萬人敵卻連個破綻也沒有。」
  「我們甚至還不知道他的模樣。」
  「也不知道他是誰。」
  「這樣的勁敵也真難找。」
  「朋友隨便交交,無關宏旨,知己二三子,不傷大雅,只有勁敵,務要精挑細選,如果一個人敵人不像樣,不像話,實也不足觀、無足論了。」
  「兄弟也一樣,一個人的結義兄弟沒有看頭,他自己也不外如是。」
  「故此,老婆可以錯娶,知交、兄弟、勁敵不能選錯,寧缺勿濫。」
  兩人都是一笑。
  「不過也有些人,相交遍天下,敵人滿江湖。」
  「這種人實在有福氣。」
  「好了,」將軍向楚杏兒說,「我們都在等你把後來的情形說下去……」
  (那麼陰森。)
  (那麼不像風,而像一塊濕布,往人臉上直塌過來。)
  沐浪花把手指上沾的水漬放到鼻端一嗅,失聲道:「血!」
  眾人還不及失聲,就聽到心跳。
  彷彿是在長方形的黑暗中,傳來的心跳。
  (是誰的心跳?)
  (是誰的心?)
  (是誰的心)
  (是誰的)
  (是誰)
  (是)
  (?)
  ()
  有一個劍手突然倒了下去。
  他的心跳已停。
  他的心忽被挖空。
  他的背後開了一個洞。
  一個大洞。
  血洞。
  他的心已不見。
  他已沒有心。
  有人扶著牆禹禹前行。
  忽然,這人發現他已「沒有了」那隻手。
  他的手仍留在牆上。
  他的人仍往前走。
  他的手當然不會自己脫離軀體。
  他的手是給人割斷的——他正想狂喊出這一點的時候,他的聲音已離開了他的喉嚨。
  當然,他的頭亦在同時離開了他的頭。
  只不過是一會兒的事,七名青年劍手,只剩下五個人。
  兩名同伴已無聲無息地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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