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叢林裡,紅色的跑車像深夜出沒的猛獸,緩緩向獵物推進,最後停了下來。
這個小山坡比金指三的華宅只高了少許,可以俯瞰大門的位置。
黑煞開門下車,打開車尾蓋,赫然放置了一個肩托式的炮彈發射器。
他要幹甚麼?
輪盤愈來愈慢,滾珠開始一格一格地跳動,紅、黑、紅、黑……
旁觀的人都緊張起來,甚至急速喘氣的聲音此起彼落。
金指三兩眼突得更厲害,嘴唇顫動,捏著指環的手指節因過份用力而發自。
女公爵眼睫毛不斷跳動,按著眉心的尾指不住抖震。
輪盤終於停下來,滾珠愈走愈慢,眼看停在紅色上,忽又一下滾到黑色上,又再滾
動……
金指三和女公爵同時露出吃力的神色,兩人的精神力量決戰到了生死立判的時刻。
龍飛將手垂下台底,每手圍起半圓,電光在指尖間流過,他正召喚女媧的力量。
金指三眼中射出狂怒的神色,他邪惡的心靈感到外力的侵入幫助女公爵對付自己,不過
目下已無暇理會,運聚全神,停下的滾珠終於多移一格,再落到黑色上。
女公爵猛睜秀目,心力交瘁,她知道自己輸定了,就在這時,她感到一股力量的加入,
珠子奇跡地再跳一格,落到紅色上。
金指三無力再戰,驀地狂吼轟立起來,眾人大驚失色,就在同一時間,「轟」!窗門碎
裂,跟著一團煙霧在大廳正中空間爆開。
「催淚彈!」
金指三一呆,連他也不知發生了甚麼事,第二枚催淚彈已刺進廳內。
女公爵臉色一變,聲如寒冰道:「你這陰謀家。」一翻手,一枝手槍來到了雪白的纖手
裡,槍嘴揚起。
金指三連叫「這是誤會」的時間也沒有,一個倒翻向後滾了開去。
「砰」!
女公爵一槍射空,狸貓般躍過大賭桌,向金指三追去,看她的神情,不殺金指三是誓不
甘休的了。
她身後十六名手下紛紛拔出武器,金指三方面的人又豈非善類,一時槍聲卜卜。
催淚氣激散至大廳內每一寸空間,嗆咳聲、叫喊聲、人和物倒地的聲音交雜在一起,織
造出混亂之極的場面。
很多人無意識地往大門衝去。
女公爵飛越賭桌,只見金指三在四大天王的掩護下向內廳退去,四大天王顯然受不住強
烈的催淚氣,不斷嗆咳著,但金指三卻精神矍矍,一些影響也沒有。
女公爵本人對氣體亦是一無所懼,舉槍即射。
四大天王確是高手,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不但立時以身體遮擋著往後退的金指三,四
枝槍同時轟鳴。
女公爵一個閃身,滾了開去,四槍射空。
四大天王待要追擊,金指三喝道:「不要,由秘道退走。」跟著狂叫道:「生擒女公
爵!不要傷她。」
附近的手下轟然應命,四大天王護著金指三退入內廳。,廳的上空再爆了另兩枚催淚
彈,這時連金指三的手下也受不住往大門和內廳方面撤走,女公爵高叫道:「先殺金指
三。」一把扯掉晚禮服的下截,露出雪白動人的大腿,原來她長裙的下半截是駁上去,一扯
開,下面是條緊身的熱褲,當先往內廳衝去。
「轟」!「砰」!
四個隨著她衝前的手下濺血倒下。
女公爵再轟一槍,膛上沒有了子彈,一名金指三的手下側撲出來,一掌劈掉她的手槍,
女公爵反應極快,一下側膝,將來犯者撞得倒飛開去,這時金指三在四大天王護送下,退入
了內廳。
女公爵非常有膽色,繼續搶前,內廳裡十多名大漢湧出,拳腳齊施,女公爵一時間落在
下風,欲退無方。這數人都戴著防毒面具,所以身手絲毫不受瀰漫廳內的氣體所阻。
就在要遭人生擒活捉之際,一個男子橫裡衝出,此人身手勇猛若雄獅斑豹,肘頂膝撞,
兼且轉動靈活,十多名大漢轉眼間倒滿一地。
女公爵叫道:「你是誰?」
來人當然是龍飛,喝道:「和你一樣,想幹掉金指三,快來!」帶頭撲進內廳。女公爵
回頭一看,白茫茫的氣體裡,自己的手下全倒在血泊裡,所有人都往大門處奔去,一咬牙,
向龍飛追去。
在紅外線瞄準夜視器裡,黑煞對準每一個從大門奔出來的人,只是沒有龍飛。
黑煞冷哼一聲,左手取起身旁的重型手提機槍,將長長的子彈帶在右手纏了幾圈,步伐
肯定有力地向金指三像世界末日般的華宅走去。
黑煞心中奇怪,他射了十枚催淚彈往屋裡,難道還不足以將龍飛迫出來。
龍飛和女公爵先後撲入內廳,同時呆了起來,只見金指三的四大天王,戴著防毒面具,
正嚴陣以待,他們都奉有嚴令,只能活捉女公爵,卻不能傷她,所以沒有人拿槍在手,不過
以他們的身手,有槍和沒槍同樣可怕。
女公爵踏前兩步,站在龍飛前,喝道:「叫金指三出來。」這批人帶了防毒面具,更使
她相信金指三這個賭局,是對付她的一個陰謀,豈知這些面具,只是常備之物,臨時派上用
場。
不過陰差陽錯下,這已成了個不能解開的誤會死結。
大天王踏前一步道:「麗嘉女公爵,這次只是個誤會,金爺必會有所交待,現在請女公
爵走一趟,去見金爺。」他語調冰寒,不帶絲毫感情。
女公爵笑了笑,曬道:「誤會!」一腳飛出,大天王靈活閃開。
其他三天王怒喝撲上,龍飛搶前,激鬥展開,龍飛和女公爵,變成並肩作戰的夥伴。
黑煞大模斯樣往華宅推進,賓客從大閘處湧出來,車輛橫七堅八地擺在路上,顯然剛才
逃走時情急下發生了碰撞的意外,所以逃命的人只能靠他們的雙腳,沒有人想到黑道梟雄金
指三的宴會竟弄到這般田地。
黑煞的機槍火光閃現,迎面來的人紛紛濺血倒下,一時間狼奔鼠竄,混亂上再加上混
亂。
湧出來的人有很多是金指三的手下,立時還擊。
槍彈射到黑煞身上,火光暴閃,而驚人的是黑煞依然悍然無恙,西服上雖是彈痕纍纍,
他卻像沒事人地向前推進,強大的機槍造成的火力網,向對他反擊的人捲去,擋者披靡,不
一會他已闖往廳裡。
黑煞天性裡的殘暴和對人類的仇恨火山般爆發,見人就殺,喉嚨響起野獸般被血腥激起
的鳴聲。
一時間機槍聲、火光、煙屑充斥著整個空間,玻璃窗雨點般碎下,傢俬化成飄飛的碎
片。
黑煞停了火,因為視野範圍內再沒有能動的生物,他的眼光轉往內廳的入口,毫不猶豫
大步起去。
內廳的打鬥正如火如荼,龍飛一人力敵大天王、二天王和四天王,而女公爵則和三天王
殊死搏鬥。
一個黑影現身大門處。
龍飛警覺望去,剛好看到黑煞的機槍槍嘴揚起,他心中升起一個念頭,就是對方的目標
定是女公爵,立時將勢就勢,將二天王一腳踢得往黑煞處飛過去。
黑煞的機槍火光閃冒,二天王給射進體內的槍彈帶得在空中不斷跳動,詭異怕人。
其他三天王同時一呆。
龍飛乘機往女公爵撲去,一把摟著她的腰,兩人才往地上滾去,黑煞的機槍無情地響
起。
其他三大天王浴血倒下,身體幾乎沒有一寸完整的地方,黑煞機槍的每一粒子彈,都能
將整條腿轟斷為兩截。
龍飛和女公爵兩人連滾帶跑,從內廳的後門逃了出去。
黑煞大步跟前,當他要由後門退出時,背後異響傳來,黑煞想也不想,回身掃射。
身後十多名大漢紛紛舉槍反擊,紛紛拋退倒地,鮮血四濺。
「突」!「突」!
子彈終於射盡。
在火屑煙霧裡,黑煞駭然發覺有個屹立不倒的人。
金指三。
金指三站在濺血倒地的屍體上,舌頭舐著唇角,臉上神色猙獰,兩眼射出閃電般的光
芒,厲視黑煞。槍彈對他竟一點作用也沒有。
黑煞一手將機槍拋掉,「蓬!」一聲撞在佈滿彈孔的牆上。
兩對目光在虛空中交擊。
金指三道:「黑煞!」
黑煞道:「金指三!」
金指三說了句非常奇怪的話道:「你明白了。」
黑煞緩緩舉起左手,豎起戴著一顆大鑽戒的中指,沉聲道:「他們在那裡?」
金指三道:「你真的明白了嗎?」
黑煞仰天長嗥,就像餓狼叫鳴,狂暴地道:「我明白了,由出生那天開始我便在找你
們,我明白了。主人回來的時間亦到了。」
金指三道:「我們也在找你,所以你在這裡。」說罷緩緩舉起左手,堅高戴著半人獸環
的食指。
兩人一齊狂笑起來,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
警車聲適時在屋外響起。
黑煞神情一動,手探入懷裡。
金指三道:「我們的敵人是龍神,走!由秘道走,我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這時龍飛和女公爵已逃離華宅,龍飛道:「你等我一會。」警車聲在不遠處傳來。
女公爵呆了一呆,心中對這威武的男子生起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兩人雖是初相識,
卻共歷患難,出生入死。
不一會龍飛推著機車走了出來,叫道:「上車吧!」
女公爵搖頭道:「不!你走吧。我自有打算。」
龍飛急道:「你在這裡人生路不熟,金指三怎肯放過你。」
女公爵咬牙切齒道:「金指三,我和他誓不兩立。」
龍飛道:「上車吧!我在海邊有所辟靜的小屋,暫時到那裡避一避。」
女公爵沉吟半晌,坐上了龍飛的電單車尾,絕塵而去。
滿目蒼夷的大廳裡,重案組的譚輝呆呆站著,其他探員醫護人員忙碌地工作著。
均仔來到他身邊,道:「輝少,我看這件案多多少少也和龍飛有關係。」
譚輝木然道:「我在懷念著他。」望了四週一片,歎道:「你看!是否世界末日提早來
臨了。」
均仔道:「放心,在你死前還有好一段快樂日子。輝少,你叫我盡量調查龍飛的身世,
現在有點眉目了。」
譚輝精神一振,喝道:「有屁快放!」
均仔道:「禮貌一點。」看到譚輝雙眼一瞪,嚇了一跳,連忙道:「龍飛原來是個棄
嬰。」
譚輝愕煞道:「他不是過世富商龍升的兒子嗎?」
均仔道:「龍升夫婦只是收養龍飛的人,我找到了跟隨龍升夫婦十多年的老傭人,她告
訴我龍飛是個尼姑生的私生子。」
譚輝叫道:「甚麼?」他忘形一叫,立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均仔壓低聲音道:「這事相當離奇,龍升太太一向信佛,與一間寺廟的尼姑來往甚密,
而庵堂裡其中一個有很好聲譽的尼姑忽然有了孕,這成了大醜聞。
尼姑離開了寺廟,一天晚上,摸上來找到龍升夫人,請她收養出生了的嬰兒,不知怎
的,龍升夫人一見到那嬰兒便歡喜,答應下來,那尼姑臨走前誓言道自己從沒有碰過任何男
人,十天後那尼姑懸樑死了,你說這是否曲折離奇。」
譚輝喃喃道:「這麼說,那嬰兒就是龍飛了,他是否外星人托世?」眼中射出恐懼的神
情。
海浪溫柔地拍著岸邊,岸旁一間孤零零的平房裡,透射出昏弱的燈光。
浴室的水嘩啦啦在響,不一會披上男裝浴袍的女公爵,從浴室走了出來,晶瑩粉嫩的臉
頰上還有幾粒水珠,洗後的秀髮在燈光下閃爍著近乎金屬的色彩。
龍飛挨在窗前,遙望窗外的海景,聽到身後的聲響,回過頭來,被女公爵絕世姿容所
懾,一時看傻了眼。
女公爵往房走去道:「休息了,不要打擾我,明天一早我便要走。」
龍飛呆了一呆,女公爵語氣裡有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
她不待龍飛答話,走進房內,「砰」一聲關上門。
龍飛苦笑起來,枉自己一片好心,卻換來如此對待。推開門,走往海灘,連吸兩口新鮮
空氣。
這時是凌晨三時多,還有兩個多小時才天光,真是漫長的一夜。
一彎新月,高懸在虛空裡。
他找到一塊又大又平滑的大石,坐了下來,捧著頭,腦裡一片空白。
一個接一個的慘禍,壞人好人同樣被無情屠殺,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魔典》上說,
龍神將是唯一能阻止魔王的左手為魔王回來鋪路的人,魔王的左手又是甚麼東西?是一個
人?又或是可怖的異物?金指三和那凶狠的黑人在扮演甚麼角色?女公爵為何會捲入這個漩
渦?一大串無法解決的問題,橫亙在他胸臆間,使他痛苦得呻吟起來。
唯一方法,就是往西藏一行,試試小活佛的通世灌頂大法,看看靈不靈光。
想到這裡心神一動,回頭望去,女公爵優美的身形,盈盈俏立,她穿上龍飛的男服,另
有一種動人的風韻。
龍飛道:「睡不著嗎?」
女公爵來到他身旁坐下,拿起一塊石子,往海上拋去,發出「咚!」的一聲,打碎了水
中月影。
一時間兩人默然無語。
水面化出的漣漪,惹起一個又一個月照下的光環。
女公爵輕聲道:「你怪我不近人情嗎?由小開始,我便不喜歡與其他孩子一起玩,人人
都說我是孤獨的人,不知怎的,我心中存有很多怨恨和憤怒,或者我是個天生憤世嫉俗的
人,並不喜歡其他人。」
龍飛側頭望夫,剛好看到女公爵雕塑般完美的側面線條,歎了一口氣道:「可是上天待
你不薄啊,給了你這麼多好東西,當然!除了金指三。」
女公爵冷然道:「我要殺了他。」心中一動,望向龍飛道:「我和金指三兩人力圖以精
神力量去影響滾珠的落位時,是否你助了我一臂之力。」
龍飛道:「你以為還有誰?」
女公爵道:「從來沒有人在賭桌上勝過我,不過金指三的精神力量比我還強大。」
龍飛有興趣地問道:「你甚麼時候發覺自己擁有這種精神異力?」
女公爵沉吟片晌,道:「自小便有,我在孤兒院長大,人人都不喜歡我,說我怪,我晚
上作噩夢時發出的尖叫聲,常把同房住的其他孩子嚇得半死。」
龍飛道:「我也是個被噩夢困擾的人,你夢到甚麼?」
女公爵道:「不!我不想再提,孤兒院有位蘭修女對我很好,教我唸經,教我去愛人,
不過始終學不好,可是那些噩夢愈來愈少了。」
龍飛心想看來她的確學得不太好,否則也不會做了賭界的大阿姐,想到另一個問題,
道:「很奇怪!你和金指三都不怕催淚氣體。」
女公爵道:「有甚麼奇怪,你不是也不怕嗎?」
龍飛心想我怎麼同,我是伏羲轉世的龍神,不過卻怎能說出口。
女公爵道:「你和金指三有甚麼過節,為何要助我?」
龍飛道:「但願我能知道。」
女公爵長長歎了一口氣,道:「我第一眼看見你時,心中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已
認識了你很久很久,我……所以不知不覺說了這麼多話。」
龍飛笑道:「可能前世我們是夫妻也說不定。」
女公爵看到龍飛灼灼眼神火熱地望著自己,臉上一紅,垂下頭來,輕聲道:「或者我們
前世是大仇家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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