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鸚鵡樓驚艷            

    夜雨瀟瀟。

    道路上的行人已經很少了,平安老店外卻有三騎急馳而來。

    馬快,人的動作更快。

    馬蹄未停,三個人已縱身下馬,釘於般釘在地上,下盤穩如泰山。

    他們的下盤本來就應該穩。

    一個人若是練了二三十年的腿上功夫,下盤再不穩,那才是怪事。

    南拳北腿。

    大河兩岸的英雄豪傑們,練腿功的也不知有多少,能比得上他們的卻很少。

    他們姓譚。

    也許他們並不是北派譚腿的嫡系,可是他們自己要這麼說,就沒有人敢懷疑,也沒有人
否認。

    拼了十三年命,經過了大小兩百多次浴血苦戰,「譚門三霸天」確實已在江湖中穩穩站
住了腳,想推倒他們的人,大多數已被他們一腳踢死。

    平安老店是個客棧,也是家酒鋪。

    窗外夜雨如絲,窗內昏燈如豆。

    譚老大譚天龍第一個闖進去,隨手掀起了頭上的斗笠,就看見了一口棺材。

    秋雨秋風令人愁。

    在這種天氣裡,如果沒有急事,誰也不會連夜趕路的。

    譚家兄弟更不會。

    現在他們部已是家資巨萬的豪富,譚老三譚天豹新娶的一位愛妾非但美貌如花,據說還
有內媚。

    若沒有急事,就算用鞭子抽他,他也懶得從床上爬起來的。

    什麼事如此急?

    這是他們兄弟的秘密,其實也不能算是秘密,譚門三霸天做的是什麼買賣,早已是公開
的秘密。

    只不過十萬兩銀子以下的買賣,他們是絕不會插手的。

    現在看他們趕路趕得這麼急,這趟買賣當然不小。

    要出去做買賣的人,不管是做什麼買賣,就算做的是沒本錢的買賣,出門撞見棺材,總
不是件很吉利的事。

    譚老大剛皺起眉,譚老二譚天虎的拳頭已重重捶在櫃台上。

    櫃台立刻被打裂,掌櫃的膽子也幾乎被打裂了。

    譚天虎瞪著他,厲聲道:「這裡是酒店?還是棺材鋪?」

    掌櫃的一面抹汗,一面陪笑,道:「小店只賣酒,不賣棺材。」

    譚天虎道:「酒店裡怎能會有棺材?」

    掌柏的道:「那是這位客官帶來的,而且一定要帶到屋裡來。」

    譚天虎道:「為什麼?」

    掌櫃的道:「因為這位客官一定要棺材裡的朋友陪他喝酒。」

    「這位客官」是個年輕人,落拓的年輕人,酒總是難免喝得大多。

    現在他又在對著棺材舉杯,道:「這杯酒輪到我了,我喝。」

    他果然一口氣就喝乾了杯中的酒,喝得真快。

    棺材是嶄新的,他的衣衫卻已破舊,他做的事看來雖然有點瘋,可是他的人看來卻長得
很不錯,只不過眼睛裡通常都帶著說不出的絕望之色,彷彿對世上所有的事都已不在乎。

    ——除了這口棺材外,對世上所有的事都已不在乎。

    「這位客官」當然就是王風。

    譚家兄弟裡,火氣最大,拳頭也最大的,就是老二譚天虎。

    他第一個走過去,拍了拍擺在桌上的棺材,道:「這是你帶來的?」

    王風點點頭。

    譚天虎道:「這裡面有什麼?」

    王風道:「有個朋友。」

    譚天虎道:「是死朋友?還是活朋友?」

    王風道:「只要是朋友,死活都一樣是朋友。」

    譚天虎道:「死人也會喝酒?」

    王風笑了笑,又向棺材舉杯,道:「這杯酒輪到你了,代替你喝。」

    他一口又喝了一杯。

    譚天虎大笑,回頭看著他的兄弟,指著王風道:「原來這小子是個酒鬼。」

    譚天龍沉著臉,道:「叫他快把棺材搬出去,叫他的人也滾出去。」

    譚天虎道:「小子,你聽見沒有?」

    王風道:「聽見什麼?」

    譚天虎冷冷道:「大爺們叫你把棺材搬出去。」

    王風道:「搬不得。」

    譚天虎道:「為什麼?」

    王風道:「外面在下雨,我不能讓我的朋友淋雨。」

    譚天虎看著他,又回頭看看譚老大,故意問道:「這人是瘋子,你看怎麼辦?」

    譚天龍道:「踢出去。」

    譚天虎道:「踢瘋子不犯法。」

    譚天龍道:「踢『死』人更不犯法。」

    譚天虎道:「好,那我就先踢死人,再踢瘋子。」

    話沒有說完,他腳已踢出。

    這棺材就是鐵鑄的,他也能把它一腳踢出去。

    他有把握。

    這一腳雖然是隨隨便便踢出來的,至少也有三五百斤力氣。

    誰知他一腳剛踢出,棺材就不見了,這閃電般的一腳竟踢了個空。

    明明擺在他面前桌上的棺材,忽然間就飛到另外一張桌上去了。

    棺材自己當然不會飛。

    王風連人帶椅子也都已跟著棺材飛了過去,淡淡道:「我這朋友活著的時候一向只喜歡
踢人,從來也沒有被人踢過,死了也一定不喜歡被人踢的。」

    譚家兄弟總算全部都看了出來,這小子既不是真瘋,也沒有真醉。

    就連一直懶洋洋斜倚在櫃台旁站著的譚天豹,腰桿都已挺直。

    王風道:「你先踢瘋子,再踢死人,行不行?」

    譚天虎道:「行!」

    這個字說出口,譚天豹也箭一般跳過來,兄弟兩人同時一腳踢出,一個踢王風的右耳,
一個踢他左肋下軟肋間。

    北派譚腿一向是武林中最實在的功夫,講究的不在招式花俏,而在快。

    這兄弟兩人的腿不但快,而且準確,踢的部位更好,簡直令人無法閃避。

    王風根本連一點閃避的意思都沒有。

    也不知是因為他明知無法閃避,還是胸有成竹,他連動都沒有動。

    就在這時,已響起了一陣慘呼,其中彷彿還帶著骨頭碎裂的聲音。

    雖然只有一聲慘呼,卻是兩個人同時發出來的。

    譚天虎,譚天豹兄弟,一腿剛踢出,就同時倒了下去,倒下去後,就再也站不起來。兩
個人兩條腿的膝蓋關節處都已碎裂。

    被踢的人骨頭還是好好的,踢的人骨頭反而碎了。

    譚天龍怔住,眼睛裡充滿了驚嚇與恐懼。

    他根本沒看見王風出手。

    王風自己也怔住。

    他的確沒有出過手,雖然他已有了對付這兄弟兩人的法子。

    拚命的法子。

    可是他還沒有施展出來,這兄弟兩人就已經倒了下去。

    他們的骨頭怎麼會忽然碎裂?是被誰打碎的?

    沒有人知道,就正如沒有人知道鐵恨怎麼會突然暴死。

    難道這又是魔法?

    是誰使出來的魔法?

    王風不願想,也不敢想,掌心中已有了冷汗。

    譚天龍吃驚的看著他,哼聲道:「這是什麼功夫?」

    王風道:「不知道。」

    譚天龍道:「出手的不是你?」

    王風搖頭。

    譚天龍道:「不是你是誰?」

    王風道:「也許根本不是人。」

    譚天龍突然怒吼,身子凌空撲起,雙腿連環踢出。

    這已不是正宗的譚腿,威力卻遠比譚腿更大,正是他縱橫江湖的成名絕技。

    誰知他身子剛撲起,就聽見「嚓,嚓」兩聲響,接著一聲慘呼。

    他倒下去時,兩條腿的膝蓋關節處也已碎裂。

    王風還是動也不動的坐在那裡,眼睛裡彷彿也有了恐懼之色。

    一聲慘嚎聲過後,屋子裡就變得墳墓般靜寂。

    譚家兄弟一倒下去,非但沒有掙扎翻滾,連聲音都沒有了。

    櫃台後的老掌櫃,已嚇得面無人色。

    王風忽然抬起頭,看著他,忽然問道:「你看見了什麼?」

    老掌櫃的勉強在笑,笑得卻比哭還難看,道:「我什麼都沒看見。」

    王風冷笑。

    老掌櫃道:「像大爺這種功夫,我連做夢都沒有看見過。」

    王風道:「我說過,出手的不是我。」

    老掌櫃的也忍不住問道:「不是你,又是誰?」

    王風忽然彎了腰,從地上拿起塊小小的石頭。

    石頭竟是血紅色的,紅得可怕。

    王風道:「你看這是什麼?」

    老掌櫃迷著眼看了半天,道:「好像是塊石頭,紅石頭。」

    王風道:「這樣的石頭,地上一定還有三塊。」

    老掌櫃道:「哦?」

    王風道:「四塊石頭,打斷了四條腿。」

    老掌櫃的赫然道:「這麼樣一塊小石頭,也能打斷人的腿?」

    王風道:「你不信?」

    老掌櫃道:「我……我……」

    王風歎了口氣,道:「這種事我本來也不信,卻偏偏讓我湊巧看見了。」

    老掌櫃說道:「這……這是武功?還是魔法?」

    王風歎道:「我也不知道。」

    老掌櫃道:「這是誰打出來的?」

    王風道:「我本來懷疑是你。」

    老掌櫃嚇了一跳,說道:「不是我,絕不是。」

    王風苦笑道:「現在我也知道不是了,石頭是從窗子外面打進來的。」

    他剛才看見窗外有血光一閃,譚天龍就已慘呼著倒下去。

    然後他就看見這塊石頭滾落在地上,滾到他腳下。

    他撿起來時,石頭彷彿還在發燙,彷彿還帶著說不出的血腥氣。

    死寂中忽然響起一聲呻吟。

    譚天龍呻吟著,一隻手在動,好像想伸手到懷裡去拿東西。

    只可惜他已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但是一雙眼睛卻總算張開了,正在看著王風,目光中充
滿了求助與乞憐之色。

    王風竟替他去拿了出來。

    他貼身的衣袋裡,有個小小的錦囊。

    王風道:「你要的就是這個?」

    譚天龍掙扎著,說了一句話,聲音已細如游絲,王風只聽出了兩個字。

    「給你。」

    「為什麼要給我?」王風不懂。

    但他還是忍不住打開了錦囊,裡面竟是雙比龍眼還大的珍珠。

    雖然這不是顆避毒珠,也不是夜明珠,卻無疑也是價值連城之物。

    王風皺眉道:「你為什麼要將這麼珍貴的東西送給我?」

    譚天龍喘息著,已連一個字都說不出。

    王風道:「你是不是想要我去替你做一件事?」

    譚天龍看著他,眼睛裡的表情誰也看不出是什麼意思,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指著對面的
窗戶。

    窗外的屋簷下掛著個鳥籠。

    空的鳥籠。

    王風卻已明白他的意思,大聲道:「鸚鵡?你是不是想要告訴我鸚鵡的秘密?」

    無論他想說的是什麼,都已永遠是個秘密了。

    他已斷了氣。

    他的兄弟更早已斷了氣,這塊小小的紅石頭,不但打斷了他們的腿,也奪去了他們的
命。

    一塊小紅石,一顆明珠。

    這塊小小的紅石頭上,究竟有什麼魔力?竟能一下子奪去人的魂魄?

    這顆明珠究竟是從哪裡來的?莫非也是太平王遺失的那批珠寶中這一?

    「鸚鵡」這兩個字,究竟有什麼秘密?譚天龍臨死前,說的豈非也正是這兩個字?

    王風抬起頭,看著那老掌櫃,忽然問道:「外面那鳥籠是你的?」

    老掌櫃點點頭。

    王風道:「裡面本來養的是什麼烏?」

    老掌櫃道:「是只鸚鵡。」

    這回答雖然本就在王風意料之中,可是他聽了還是覺得胃裡很不舒服。

    老掌櫃看著窗外的鳥籠,眼睛裡的表情忽然也變得很奇怪,過了很久,才歎了口氣,
道:「那本來是只鸚鵡,又活潑,又可愛,只要看見過它的人,都想不到它忽然會死。」

    王風道:「它是怎麼死的?」

    老掌櫃道:「它死得很奇怪,看來就好像是被嚇死的。」

    王風道:「嚇死的?」

    老掌櫃道:「那天晚上,我本來已睡了,忽然聽見它在叫,就好像……就好像一個人在
害怕時發出的那種驚呼一樣。」他的臉也已因恐懼而扭曲:「等到我趕出來時,它已經死
了,死得好慘。」

    王風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老掌櫃道:「我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是七月初一。」他又解釋道:「因為那天正好是
開鬼門關的日子,晚上我還祭過鬼神,還喝了點酒。」

    王風沉默。

    七月初一,開鬼門的日子,血鸚鵡是否也是在這一天降臨到人間的?

    老掌櫃又在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緩緩道:「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

    王風道:「哦?」

    老掌櫃道:「鬼門關開了,冤魂野鬼都出來了,到了人間……」

    他的眼皮在皺,說道:「你心裡一定在想,我的小魔神,也是被鬼嚇死的。」

    王風道:「小魔神?你那只鸚鵡,叫小魔神?」

    老掌櫃道:「嗯!」

    王風詫異道:「你為什麼會替它取這種名字?」

    老掌櫃又問道:「這名字不好?」

    王風道:「我只不過奇怪……」

    老掌櫃忽又打斷了他的話,道:「其實這名字也不是我取的,是她……她把鸚鵡送給我
的時候,鸚鵡就已經有了這名字。」

    王風道:「她是什麼人?」

    老掌櫃目光遙視著窗外,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這一輩子,都是在規規矩矩的做
人,可是我也會荒唐過一次。」他衰老疲倦的臉上,忽然露出極激動的紅暈,眼睛裡也發出
了光:「就只這一次,我就把我平生的積蓄都花光了,可是我一直都認為很值得。」

    這並不是王風要問的,但是王風並不想打斷他的話。

    這段荒唐的經驗,一定也是段很奇特的經歷。

    夜雨秋燈,能聽到一個老人敘說這種事,豈非也很有趣?

    老掌櫃道:「也實在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有時可愛得要命,有時又可怕得要命,那一夜
中,她雖然連碰都不讓我碰她,可是我得到的刺激與滿足,卻是別人做夢都想不到的。」

    王風忍不住道:「所以你寧願將一生的積蓄都送給她?」

    老掌櫃道:「我一點都不後悔。」他的臉也在發光:「如果老天還讓我能再活十年,再
讓我存那麼多錢,我一定還會再到她那裡去一次。」

    王風道:「她那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老掌櫃道:「你聽見也許會覺得很可笑,那裡只不過是個妓院。」

    王風沒有笑。

    他瞭解這怪老人的心情。

    一個人辛苦奮鬥了多年,所得到的卻只不過是個油垢的櫃台,兒張油垢的桌子,那麼他
臨老時為什麼不能去荒唐一次?

    一個人做的事,只要不損傷別人,只要他自己認為值得,就是正確的。

    這種感覺王風不但瞭解,而且尊重。

    所以老人義接著說了下去:「雖然她只不過是個妓女,是個婊子,但我卻隨時都願意跪
在地上,去舔她的腳。」

    王風已開始動了好奇心,忍不住問道:「那妓院叫什麼名字?」

    老掌櫃道:「叫鸚鵡樓。」

    王風的心跳了:「她叫什麼名字?」

    老掌櫃道:「她叫血奴。」

    ——血奴就是血鸚鵡的奴才,血奴一出現,血鸚鵡也很快就會出現了。

    血奴在鸚鵡樓,鸚鵡樓在哪裡?

    「鸚鵡樓在哪裡?」

    「就在前面那條巷子裡。」

    「是哪扇門?」

    「紅門,」被問路的人指點得很詳細:「巷子裡只有那扇紅門。」

    鮮紅的門,紅如血。

    應門的是個小姑娘,穿著套紅衣裳的小姑娘,一雙眸子卻黑如點漆。

    她正在上上下下的打量著王風。

    王風的裝束,顯然與經常到她們這裡來的那些人不大相同。

    王風還帶著口棺材。

    到這裡來的人,只有帶金銀珠寶的,沒有帶棺材的。

    小姑娘縱然不太勢利,至少總有點驚訝:「你是不是敲錯了門?」

    王風道:「沒有。」

    小姑娘道:「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王風道:「是鸚鵡樓。」

    小姑娘道:「你找誰?」

    王風道:「血奴。」

    小姑娘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你認得她?」

    王風道:「不認得。」

    小姑娘板起臉,「不認得的客人,她從來不見。」

    王風道:「你只要告訴她找是誰,她一定會見。」

    小姑娘道:「你是誰?」

    王風道:「我也是只鸚鵡,血鸚鵡。」

    門又關起。

    這裡是個妓院,門戶卻比衙門還緊。

    王風並沒有一腳踢開門闖進去,有時候他很能沉得住氣。

    他知道現在就是應該沉住氣的時候。

    他等得並不太久,門又開了,這次應門的不是小姑娘,是個老太婆。

    老太婆也穿著一身紅衣裳,也正上上下下的打量著他,對這個落拓的年輕人,她顯然不
大滿意。

    她一定想不通眼睛一向長在頭頂上的血奴姑娘為什麼要見他?

    王風道:「現在我是不是可以進去?」

    老太婆在笑,皮笑肉不笑:「這裡是妓院,只要是活人,都可以進來。」她沉下臉,接
著道:「可是死人我們就恕不招待。」

    王風笑了。

    開始笑的時候,他已一腳踢開門,用一雙手托著棺材走進去。

    有時候他很沉不住氣。

    他知道現在已經不必再沉住氣,因為他想見的人,已經答應要見他。

    他知道「血鸚鵡」這三個字,已經有了效力。

    穿紅衣裳的老太婆看著他闖進來,連一個屁都沒有放。

    無論誰能夠用一雙手托住一口棺材走進來,她部只有看著。

    無論誰在妓院裡混了四十年,都一定很識相。

    王風道:「你知道我我的是誰?」

    老太婆不想點頭,卻不敢不點頭。

    王風道:「好,你帶路。」

    正午。

    在妓院裡,正午還是早上,大多數人都剛剛才起床。

    不管多好看的女人,剛起床的時候,都不會太好看的。

    不管哪種女人,如果自己知道自己樣子不太好看,通常都不會讓人看見。

    讓不讓別人看見是一回事,是不是去看別人,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帶著棺材來逛妓院的人畢竟不是時常都能看得到的。

    王風知道,有很多的眼睛都在偷偷地在看他。

    他不在乎。

    穿過迴廊,走過花徑,來到一座小樓,樓簷下掛著十七八個鳥籠。

    只有鳥籠,沒有鳥。

    鳥籠裡本來養的都是些什麼鳥?

    是不是鸚鵡?

    鳥籠空了,鸚鵡呢?

    是不是全都死了?是不是也全部死在七月初一的那一天晚上?

    王風道:「是叫我上去還是請我上去?」

    老太婆道:「請!」

    小摟上的門是虛掩著的。

    王風用一隻手托著棺材,一隻手推開門,就走進了個奇怪的地刀。

    他到過很多地方。

    人世間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地方,他大都見識過。他知道這世上有些地方美麗得像天
堂,也有些地方可怕得像地獄。

    這地方很美,裡面每樣東西部很美,可是看起來卻像是個地獄。

    美麗的地獄。

    他第一眼看見的是幅圖畫,畫在對面牆壁上的一幅圖畫。

    五丈寬的牆壁上,畫滿了妖魔。

    各式各樣的妖魔,有的半人半犬;有的非人非犬;有的形式是人,卻不是人:有的形狀
是大,卻偏偏有顆人心。

    五丈寬牆,畫的也許並沒有十萬妖魔,卻有只鸚鵡。

    血鸚鵡。

    妖魔們手裡都有柄彎刀,刀鋒上都在滴著血,滴成了這只血鸚鵡。

    血鸚鵡剛開始飛,飛向一個戴著紫金白玉冠的年輕人。

    一個很英俊,很溫和的年輕人。

    妖魔們卻在向他膜拜,就像是最忠實的臣子在膜拜帝王。

    難道「他」就是魔中之魔?

    難道這個看起來最像是人的年輕人,就是魔王?

    血鸚鵡也有它的臣子。

    十三隻美麗的怪鳥,圍繞著它,飛翔在它左右,有孔雀的翎,有蝙蝠的翅,有燕子的輕
盈,又有蜜蜂的毒針。

    ——這就是血奴?

    王風看呆了。

    屋子裡還有硬底皮靴,有帶著刺的飛鞭,有三丈寬的大床,床頂上掛著鉤子。

    這些王風居然完全沒有注意,他的希望都已貫注在這幅畫上。

    ——圖畫上的地方,難道就是奇濃嘉嘉普,畫的就是那一天?

    ——那就是諸魔的世界,沒有頭上的青天,也沒有腳下的大地,只有風和霧,寒冷和火
焰。

    ——那一天就是魔王的十萬歲壽誕,九天十地間的諸魔都到了,都刺破中指滴出了一滴
魔血,化成了一隻血鸚鵡。

    王風看得實在太出神,甚至連屋子裡有人走進來,他都沒有發覺。

    幸好他總算聽見了她的聲音。

    嬌美嫵媚的聲音,帶著銀鈴般的笑。

    那全然絕不像血奴飛翔時帶出來的鈴聲。

    「你喜歡這幅畫?」她帶著笑問。

    王風忽然回頭,就看見了一個他這一生從未見過的女人。

    從未見過的美麗,也從未見過的怪異。

    她並不是赤裸著的。

    她還穿著一半衣裳——既不是上面一半,也不是下面一半。

    她右邊半身衣裳,穿得很整齊,左邊半身卻是赤裸的。

    她在耳上戴著珠環,有半邊臉上抹著脂粉,發上還有珠翠滿頭。

    只有右邊。

    她的左半身看來就像是個初生的嬰兒。

    王風怔注。

    怔了很久,他才能再回頭去看壁上的圖畫,畫上的血奴。

    這次他看得更仔細。

    他終於發現畫上的血奴也是這樣的——半邊的翅是編蟈,半邊的翅是兀鷹,半邊的羽毛
是孔雀,半邊的羽毛是鳳凰。

    「血奴。」王風終於明白:「你一定就是血奴。」

    她笑了。

    她的笑容溫柔如春風,美麗如春花,又像是春水般流動變幻不定。

    她的瞳孔深處,卻冷如春冰。

    「你不是鸚鵡,更不是血鸚鵡。」她還在笑:「你是個人。」

    王風道:「你看錯了。」

    血奴道:「你不是人?」

    王風道:「如果你是血奴,我為什麼不能是血鸚鵡?」

    血奴道:「你一定不是。」

    工風道:「為什麼?」

    血奴道:「因為我認得血鸚鵡。」

    王風道:「你見過它?」

    血奴道:「當然見過。」

    王風道:「它也給了你三個願望?」

    血奴道:「它沒有。」

    王風道:「為什麼?」

    血奴道:「因為我是血奴。」

    王風也笑了。

    他開始笑的時候,才注意到她的腰肢是多麼柔軟纖細,她的腿是多麼修長結實。

    血奴並不想避開他的目光,反而迎上去,道:「你看中了我?」

    王風在歎氣。

    他不能不承認這個女人實在值得一個男人付出他畢生的積蓄。

    他又想起了那個坐在油膩櫃台後的老人。

    血奴道:「你既然知道找是什麼人,就應該知道我很貴。」

    王風也承認:「我看得出。」

    血奴道:「你帶來了什麼?」

    王風道:「你也應該看得出。」

    他帶來的是口棺材。

    血奴又笑了:「來找我的人,好像是沒有用棺材裝銀子的,你倒是第一個。」

    王風道:「我也不是。」

    血奴道:「不是?」

    王風道:「這口棺村裡,連一分銀子都沒有。」

    血奴道:「棺村裡有什麼?」

    王風道:「有個人。」

    血奴道:「死人?」

    王風道:「不知道。」

    血奴道:「你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王風道,「我只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是死是活部不重要,所以我就忘了。」

    血奴嫣然,道:「你至少還應該知道一件事。」

    王風道:「什麼事?」

    血奴道:「今天晚上,是你留下?還是他?」

    王風道:「這有分別?」

    血奴道:「有一點。」她笑得更甜:「只要是活人,就得忖錢,死人我免費。」

    王風道:「如是個已經快死了的人呢?」

    血奴想了想,道:「如果你已經快死了,我可以考慮半價。」

    王風道:「不能免費?」

    血奴道:「不能。」

    王風歎了口氣,道:「這麼樣看來,好像只有他留下,我出去。」

    他說走就走。

    血奴卻又攔住了他:「你想到哪裡去?」

    王風道:「在外面等。」

    血奴道:「現在還沒有到晚上,你又何必急著出去?」

    王風看著她赤裸著的半邊身子歎了口氣,道:「因為我若不出去,我身上就有樣東西出
去了。」

    血奴眨眨眼,道:「什麼東西?」

    王風道:「也不是什麼太好的東西,只不過是顆寶珠而已。」

    如果你是個男人,如果你到了妓院,看見了個能讓你動心的女人。

    如果讓她知道了你身上有顆珠子,如果這顆珠子也是能讓她動心的。那麼你如果還想保
留這顆珠子,你就一定是個豬。

    王風的人沒有出去,他的珠子飛了出去。

    飛得很快。

    晶瑩圓潤的明珠,世上有沒有女孩子不喜歡的?

    沒有。

    血奴用面根春蔥般的纖纖玉指,拈起了明珠,眼睛裡就發出了光。

    美麗的珠兒,和她的眼波正相配。

    王風靜靜的站在她身旁,看著她臉上的表情,彷彿想看看她,是不是會有什麼特別的反
應。血奴終於輕輕歎了口氣,道:「我看不出,真的看不出。」

    王風立刻問道:「你看不出這顆珠子的來歷?」

    血奴道:「看不出你這樣的人,身上居然有這樣的寶珠。」

    王風笑笑道:「我本來就沒有,這是偷來的。」

    血奴嫣然道:「偷來的更好,我最喜歡偷來的東西。」

    王風道:「為什麼?」

    血奴道:「因為偷來的東西,通常都是好東西。」

    王風也笑了。

    他不能不承認這句話很有點道理。

    血奴用赤裸的半邊身子依偎著他,柔聲道:「現在你已經可以留下來了。」

    王風道:「我的朋友呢?」

    血奴道:「如果你想要他留下來,我也不在乎。」

    王風道:「屋子裡擺著口棺材,你在不在乎?」

    血奴道:「只要有人肯送我這樣的珠子,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讓他覺得滿意。」

    王風看著她,忽然發覺那老掌櫃的確沒有說謊,這女孩子實在又可愛,又可怕。

    今天晚上,在這奇怪的屋子裡,他是不是也會遭遇到同樣能令他畢生難忘的經歷?他不
敢想。他怕自己心跳得太快。

    硬底的皮靴,擺在一個精緻的,雕花的木架上。

    「這是幹什麼的?」

    「這是用來踩人的。」

    帶刺的皮鞭,掛在皮靴旁。

    「這是用來抽人的。」

    床頂上掛著發亮的銀鉤,王風卻不敢問這是幹什麼的了。

    血奴在笑,笑得又溫柔,又甜蜜:「有很多男人都喜歡脫光躺在地上,讓我用皮靴踢他
們,踩他們,用鞭子抽他們。」她看著王風:「你呢?」

    王風道:「我只喜歡踢人。」

    血奴的眼睛裡又發出了光:「只要你真的喜歡,我也可以讓你踢,讓你踩,讓你用鞭子
抽我。」

    王風的心已經跳得很快。

    他忽然發現她簡直就是個妖怪,雖然可怕得要命,卻偏偏又能激起男人心裡一種最野
蠻,最原始的慾望。

    王風道:「你為什麼要在牆上畫這些可怕的圖畫?」

    「因為我喜歡要人害怕。」她吃吃的笑著,說:「害怕也是種刺激,常常會刺激得男人
們發狂。」

    王風道:「這些妖魔在於什麼?」

    血奴道:「在慶賀魔王的壽誕。」她伸手指著那溫文英俊的年輕人:「這個人,就是魔
王。」

    王風道:「魔王為什麼這麼好看?」

    血奴道:「對女人們來說,本來就只有最好看的男人才配做魔王。」她的眼波欲醉,身
子貼得更緊,嘎聲說道:「今天晚上,你就是我的魔王。」

    王風心跳得更快,趕緊又問道:「這只鸚鵡怎麼會是紅的?」

    血奴道:「因為它本就是用魔血滴成的,圍繞在它旁邊的十三隻怪鳥,就是它的奴才,
叫做血奴。」

    王風道:「你為什麼也叫血奴?」

    血奴道:「因為,我一直都很想做它的奴隸,可是今天晚上……」她用力握住王風的
臂,指甲都已刺入他的肉裡:「今天晚上,我只想做你的奴隸。」

    王風覺得很疼,卻又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刺激,他甚至已開始覺得興奮。

    他並不是塊死木頭,可是現在卻一定要勉強控制自己。

    血奴說道:「十萬神魔,十萬滴魔血,滴成這只血鸚鵡,卻只用了九萬八千六百八十七
滴,剩下的一千三百滴,就化成了這十三隻血奴。」

    王風道:「還有十三滴呢?」

    血奴道:「最後剩下的十三滴,都結成了石頭。」

    王風聳然道:「石頭?什麼樣的石頭?」

    血奴道:「血紅的石頭,在一瞬間就可以奪走人的魂魄。」她臉上發著光,顯得更美
麗,美得邪惡而妖異:「我真希望我就是血奴,甚至讓我變成塊石頭,我都心甘情願。」

    王風道:「為什麼?」

    血奴幽然他說道:「因為那樣,我就可以接近魔王了,就可以使他踢我,踩我,用鞭了
抽我。」

    她的喘息急促,奶頭已漸漸發硬。

    她的指甲幾乎已刺出了王風的血,喘息著道:「現在你就是我的魔王,隨便你用什麼法
子糟蹋我折磨我,我都願意。」

    王風的喉嚨已開始發乾,哽聲道:「我還想讓你看樣東西。」

    血奴道:「看什麼?」

    王風道:「你說的石頭是不是這一種?」

    他拿出了那塊小小的紅石。

    血奴的臉色驟然變了,就像是忽然被人用力抽了一鞭子。

    帶刺的鞭子。

    「這不是石頭,這就是魔血……」她瘋狂般嘶喊,忽然一把奪過王風手裡的紅石,一口
吞了下去。

    「這是魔血,喝過魔血的人,就可以看見魔王了……」

    她又在瘋狂般大笑,美麗的臉上忽然起了種無法描述的變化。

    她的臉忽然變成種令人作嘔的慘綠色,柔軟的嘴唇開始扭曲,溫柔的眼波中露出獰惡的
表情。

    她的雙腿和雙手關節忽然向外扭曲,結實修長的腿張開了,露出了……

    她在用力捏弄自己的奶頭,「來,快來,用力……」

    王風已完全嚇呆,連呼吸都已停頓,幾乎忍不住要嘔吐。

    他沒有吐。

    她卻吐了出來,吐出一種濃綠色的,帶著惡臭的稠汁。

    可是她的臉忽又變得溫柔而美麗,呻吟著道:「不要,我痛……」

    呻吟般的聲音忽又變成厲吼,她的臉也突又變得可怕而獰惡。

    這兩種表情不斷的在她臉上交替變幻著,喉嚨裡有時呻吟,有時低沉。

    那絕不是同一個人能具有的表情,也絕不是同一個人能發得出的聲音。

    然後她忽然跳起來,她的臉突然扭轉,幾乎扭到背後。

    她的背對著王風,臉也對著王風,嘴裡的濃汁還在不停往外流。

    屋子裡竟然充滿惡臭,就像忽然變成了個地獄。

    王風的手腳已冰涼,一步步住後退。

    她已衝過來,張開雙手,橫擋住了門:「你是什麼人?」

    王風用力控制著自己道,「我叫王風。」

    她突然大笑,笑聲獰惡可怖:「你騙我,你想騙我。」她笑得比瘋子更瘋狂:「你叫王
重生,你是個不要命的小雜種。」

    濃汁又噴了出來,噴在王風身上。

    她忽又躺下去,用力揉著自己的奶房和陰阜,將那顆珠子塞了進去,她的身子不停的向
上迎合聳動。

    「這女人是我的,你快滾,快滾!」

    王風用力握緊雙拳,道:「應該滾的是你,你才是個不要臉的老雜種。」

    他忽然不怕了。他聽見過妖魔附身的傳說,他覺得憐憫而噁心,卻已不再恐懼。

    他一定要將這妖魔從這女人身上趕出去。

    她已暴怒,忽然抓住床腳。

    堅固的大床祉她輕輕一拉就破裂了,她抓住床腳,用力往王風身上打下去。

    她的力氣大得可怕。

    王風卻已從她身旁滑過去,掠過對面的牆壁,立刻發現圖畫上的血鸚鵡身邊的十三隻怪
鳥,竟已赫然少了一隻。

    她已衝過去追打。

    王風忽然大聲道:「現在我已知道你是誰了,你是血奴。」

    她的手一震。

    王風立刻又接著道:「我見過你的主人,我還有它的兩個願望,我可以要你死,要你化
作飛灰,萬劫不復。」

    她手裡的木棍落下。

    王風冷冷道:「所以我勸你還是最好快滾,滾回奇濃嘉嘉普去。」

    她又倒下去,厲聲狂吼:「你這小雜種,你要強搶我的女人,還要管我們的閒事,就算
我饒了你,魔王也不會饒你的。」

    吼聲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血奴扭曲的面目和四肢立刻恢復正常,但是她的人卻已完全虛脫。

    她的鼻尖在流著汗,全身都在流著汗,瞳孔已因興奮後的虛脫而擴散。

    她還在不停的呻吟喘息,然後她臉上就忽然露出種甜蜜而滿足的微笑。

    王風奔出去嘔吐。

    等他吐完了,她還躺在那裡笑,心裡彷彿充滿了一種神秘而邪惡的滿足。

    再看牆上的圖畫,圍繞在血鸚鵡身旁的怪鳥,已經又變成十三隻。

    王風長長吐出口氣,冷汗早已濕透衣裳。

    她在看著他,不停的低語道:「你真好,你真好……」

    ——剛才不是我。

    這旬話王風既不敢說,也不忍說。

    屋子裡所有的一切部已被砸得稀爛,只有牆上那幅畫仍是鮮明的。

    她另一半胴體上的衣服也已鬆脫,一樣東西從兩腿間滾了出來。

    剛才她塞進去的,本是他送給她的明珠,但是現在卻已赫然變成了塊石頭。

    一塊鮮紅的魔石,赫然正是她剛才吞下肚子裡的那一塊。

    明珠呢?

    是不是又回到了奇濃嘉嘉普,回到魔王的手裡?

    夜。安靜的初秋之夜。

    剛才小樓上的響動,別的人竟好像連一點都不驚異。

    這種事竟好像是時常都會發生的。難道這種事並不是第一次發生,這裡的人都已見慣不
奇?

    血奴卻好像根本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

    現在她也變得很安靜,靜靜的躺在王風為她鋪起的床褥上,靜靜的看著他,忽然道:
「你真是個可怕的人。」

    王風道:「哦。」

    血奴道:「因為你會變,剛才就好像忽然變了,變成個妖魔。」她的聲音裡並沒有怨
恨,只有滿足:「剛才你就好像把我活生生的撕開來,血淋淋的吞下去。」

    王風苦笑。

    他只有苦笑。

    剛才那件神秘邪惡而可怕的事,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發生的?

    是不是因為那塊魔血滴成的紅石?

    他雖然親眼看見,可是現在他連自己都幾乎無法相信,當然更無法解釋。

    血奴忽然問:「你送我的那顆珠子呢?」

    王風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明珠神秘失蹤,魔石卻又出現了。

    這種事又有誰能解釋?

    血奴輕輕歎了口氣,說道:「沒關係,就算你又拿回去了,也沒有關係。」她輕撫著王
風:「像你這樣的男人,本就用不著花錢找女人。」

    王風沒有回答。

    他在看著那口棺材。

    經過剛才那種事之後,這口棺材居然還完整無缺。難道妖魔都畏懼棺材中的這個人?

    血奴道:「現在我才知道你給我的那塊石頭是什麼了。」

    王風立刻問:「那是什麼?」

    血奴的眼波又帶醉,輕輕道:「是春藥,一定是春藥。」

    王風笑了,苦笑。

    那塊妖異而邪惡的魔石,現在又回到他懷裡,他發誓以後絕下再輕易拿出來。

    但他卻忍不住試探著道:「可是你剛才卻說那是魔血滴成的魔石。」

    血奴承認:「剛才我的確那麼想,因為魔王和血鸚鵡的故事,實在把我迷住了。」

    王風道:「這故事是誰告訴你的?」

    血奴道:「就是在牆上畫這幅畫的人。」

    王風道:「這個人是誰?」

    血奴道:「他姓郭,是個古里古怪的老頭子。」

    王風眼睛裡立刻發出光:「他叫郭繁!」

    血奴搖搖頭,道:「可是我聽說他有個兄弟叫郭繁,曾經真的見過血鸚鵡。」她又顯得
有點興奮:「聽說血鸚鵡每隔七年出現一次,現在又到了它出現的時候。」

    王風道:「所以你就叫自己做血奴,在這裡等它出現。」

    血奴也承認,道:「我說過,這故事真的叫人著迷。」

    王風道:「你真的相信?」

    血奴又問:「你呢?」

    王風道:「我……我不知道。」

    他本來是絕不相信的,可是現在卻已完全迷惑。

    這世上本就有很多神秘怪異的事,是人力無法解釋的,也是人力無法做得到的。

    再親眼看到剛才發生的那些事之後,他已不能不信。

    一陣風吹過,空鳥籠在窗外搖晃。

    血奴道:「那裡面養的本來全都是鸚鵡,因為血鸚鵡也是鸚鵡,我總認為它一定會在那
鸚鵡最多的地方出現。」

    王風道:「只可惜它們全都死了。」

    血奴輕輕歎息,道:「死得很可憐。」

    王風道:「是不是在七月初一那天晚上死的?」

    血奴點頭,忽又叫道:「你怎麼知道?」

    王風苦笑道:「我知道很多事,尤其是些不該知道的事。」

    血奴看著他,道:「你是不是也知道血鸚鵡會在這裡出現,所以才到這裡來?」

    王風道:「不是。」

    血奴道:「你是為了什麼來的?」

    王風道:「為了我這朋友。」他看著那口棺材,黯然道:「他也死得很慘,他這一生
中,只希望死後能葬在故鄉。」

    血奴道:「所以你就護送他的屍身回去安葬?」

    王風道:「他的朋友不多,我正好沒有別的事做。」

    血奴又歎了口氣,道:「能交到你這麼樣的朋友,實在是他的運氣。」

    王風看著她,忽然又覺得她本是個心地很善良的女孩子。

    她的怪異和邪惡,也許只不過被環境所迫,是為吸引那些可惡的男人,故意裝出來的。

    邪惡豈非本就是人類最原始的一種誘惑。

    王風忽然道:「你能不能為我做件事?」

    血奴道:「你說。」

    王風道:「把牆壁上這幅畫毀掉,就算一時毀不掉,先刷層白粉上去也行。」

    血奴道:「為什麼?」

    王風道:「因為……因為我不喜歡。」

    血奴看著他,道:「我若聽你的話,你是不是就肯留在這裡?」

    王風道:「我……我至少可以多陪你一段日子。」

    血奴忽然跳起來,道:「我們現在就去街上買白粉。」

    王風道:「你躺著,我去。」他摸著她的臉,道:「你可以安心睡覺,有我的朋友在這
裡陪你,就算魔鬼都絕不敢來驚擾你的。」

    血奴道:「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王風笑了笑,道:「因為我這朋友活著時是強人,死了也一定是個強鬼。」

    血奴身子一縮道:「他會不會來找我?」

    王風道:「絕不會。」他微笑著:「因為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

    血奴也笑了,柔聲道:「那麼就算他忽然從棺村裡跳出來,我也不怕了。」

    夜未深。

    華燈初上時,鸚鵡樓就開始熱鬧起來。

    庭院中燈火如星,照著滿園花樹,花樹間綠女紅男清歌曼舞,看來也像是幅圖畫。

    這幅圖畫當然和小樓裡牆壁上的圖畫是絕不相同的,這是幅美麗的圖畫,充滿了歡愉。

    可是圖畫裡的這些人的心裡,又有幾個人沒有妖魔的慾望?

    王風大步走過去。

    他心裡忽然覺得很煩,大步走入了一個六角亭,拿起了一罐酒一口氣喝了半罐,遠遠的
把罐於摔出,砸得粉碎。

    在亭子裡喝酒的紅男綠女們都嚇呆了。

    王風大笑,忽然出手,抓住了一個人的衣襟,道:「你陪我去。」

    這人衣著光鮮,看來好像是個很成功的生意人,吃吃道,「去幹什麼?」

    王風道:「去買白粉。」

    這人道:「白粉?」

    王風道:「就是刷牆用的那種白粉。」

    這人當然不想去,擁抱著美女喝酒,顯然比買白粉愉快得多。

    只可惜他不去也不行,因為王風已將他整個人都拎了起來。

    六角亭裡有八個人。六個是女的,很年輕也很美的女孩子——就算是不太年輕,至少看
起來不老;就算不太美,至少都有某種吸引力。

    除了被王風拎起來的這個人,另外一個兩鬢斑白,雖然在狂歡痛飲的時候,他的眼睛裡
並沒有愉快的表情。

    對他來說,好像到這種地方來並不是種娛樂,只不過是件不得不做的事。

    他的朋友被人欺負,他也沒有覺得憤怒,更沒有驚惶失色。

    別人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對他好像都沒有絲毫影響。不管什麼人部一樣。

    他只不過淡淡的說了句:「白粉很容易買,你快回來,我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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