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十一郎》
第五十七章 龍潭虎穴

    一葉輕舟乘著滿湖夜魚,沿著蘇堤向北,守過西泠,泊在寶石山下。
    這一段路程並不近,輕舟搖得並不慢,但蕭十一郎卻還是一路追了過去。
    岸上早已有一頂軟兜小轎在等著。
    黑衣人棄舟登岸,就上了小轎,挑燈的童子緊隨在轎後,船家長篙一點,輕舟又遠
遠地飄了出去。
    抬轎的兩個人黑緞寬帶扎腰,溜尖灑鞋,倒趕千層浪裡腿,頭戴斗笠,卻精赤著上
身,露出一身古銅魚的肌肉。
    山路雖難行,可是他們卻如履平地。
    轎子並不輕,可是在他們手裡,卻輕若無物。
    蕭十一郎忽然發現這兩個轎夫的腳下功夫,已不在一些鹹名的江湖豪傑之下。
    天宗裡果然是藏龍臥虎,高手如雲。
    小轎沿著山路向上登臨,月光正照在山巔的寶淑塔上。
    蕭十一郎沒有睡,沒有吃,又劃了將近一個時辰的水,本來已應該覺得很累。
    就算是鐵打的人,也應該有支持不住的時候。
    蕭十一郎沒有。
    他血液裡彷彿總是有一股奇異的力量在支持著他,他自己若不願倒下去,就沒有人
能讓他倒下去。
    在月下看來,娟娟獨立在山巔的寶淑塔,更顯得秀麗夭成,卻偏偏是實心的,無路
登臨。
    「錢王淑人朝,久留京師,百姓思念,建塔祈福。」
    這就是寶淑塔的來歷。
    塔前有亭翼然,亭子裡彷彿有個朦朧人影,卻偏偏又被月光下的塔影遮住,遠遠看
過去,亭子裡好像有個人,又好像沒有。
    赤腰大漢一路將小轎恰上來,月明星稀,天地無聲。
    夜雖更深,卻已不長了。
    蕭十一郎也跟了上來,青衣童子手裡挑著的這盞燈籠,就像是在為他帶路的標誌似
的。
    難道天宗在寶石山巔也有個秘密的分堂?
    抬轎的大漢健步如飛,挑燈的童子居然也能緊隨在後。
    天地間還是靜寂無聲,可是童子手裡的白紙燈籠,卻忽然熄滅。
    轎夫忍不住停身回頭,只見青衣童子一雙手還是將這已滅了的燈籠高高挑起,動也
不動地站著。
    黑衣人道:「看看是不是蠟燭盡了?」
    語聲尖細,竟像是女人的聲音。
    黑衣人又道:「快拿根蠟燭點起燈來。」
    她一連說了兩句話,青衣童子卻連一點反應也沒有,還是動也不動地站著。
    後面隊轎夫道:「這孩子莫非站在那裡也能睡著?我去看兩個人一起放下轎子,一
個轎夫轉身走到童子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
    這個字剛說出,聲音突然停頓,就像是突然被人塞了樣東西在嘴裡。
    挑燈的童子怔在那裡,這轎夫似也證住。
    童於沒有反應,轎夫也沒有反應,一雙手還搭在童子肩上。
    兩個人全都動也不動的站著,就像是變成了兩個木頭人。
    前面的轎夫搖了搖頭,也走過來,剛走到他們兩人面前,就像是忽然中了什麼可怕
的魔法一樣,整個人也僵住。
    三個人就像是全都被一種神秘的魔法變成了木頭人,看來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蕭十一郎遠遠地看著,也不禁覺得很詫異,很吃驚·就連他都沒有看出這是怎麼回
事。
    難道這山巔上有個專門喜歡捉弄世人的魔神,總喜歡在這種淒迷的月夜裡,將凡人
變作呆子。
    蕭十一郎身上本就濕淋淋的,此刻竟不由自主打了個冷戰。
    黑衣人卻還是端坐在轎上,紋風不動。
    難道他中了魔法?
    蕭十一郎正忍不住想過去看看,黑衣人忽然冷冷道:「好!好手法,隔空點穴,米
粒傷人,像這樣的絕代高手,為什麼躲著不敢見人?」
    這次她說的話長了,聽來更像是女人的聲音,只不過故意壓低了嗓子而已。
    難道天宗的宗主竟是個女人?
    她是在對誰說話?
    突聽來鳳亭裡一個人冷冷道:「我一直在這裡,你看不見?」
    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入月光下,麻衣白褲,手裡的白面布幡在風中飛舞,隱約還可以
看出上面有八個字:「上洞蒼冥,下澈九幽。」
    這人赫然竟是那行蹤詭秘、武功高絕的賣卜瞎子。
    這瞎子怎麼會忽然又在這裡出現?
    難道他真的是那本已練成「九轉還童,無相神功」的逍遙侯,天之子?
    他為什麼要在這裡等著這黑衣人;看見他忽然出現,黑衣人的身子也似已突然僵硬,
過了很久,才吐出口氣,道:「是你!」
    瞎子冷冷道:「你還認得我?」
    黑衣人終於走下轎子,背負著雙手,走上來鳳亭,才沉聲道,「你也認得我?」
    瞎子冷冷道:「我若不認得你,誰認得你?」
    黑衣人歎了口氣:「不錯,你若不認得我,誰認得我?」
    瞎子道:「現在我既已來了,你說應該怎麼辦?」
    黑衣人道:「是你的,我就該還給你。」
    瞎於道:「莫忘記連你這條命也是我的。」
    黑衣人又歎道:「我沒有忘,我也不會忘。」
    瞎子道:「我一手創立了天宗,你……」
    黑衣人忽然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怎麼知道我在天宗?」
    瞎子道:「除了你之外,還有誰知道天宗的秘密?」
    黑衣人垂下了頭,不再說話。
    可是他們已經說了很多活,夜深人靜,山高鳳冷,蕭十一郎每句都聽得很清楚。
    每句話裡,顯然都隱藏著很多秘密。
    極可怕的秘密。
    蕭十一郎越聽越覺得可怕,只覺得心底發冷,一直冷到腳底。
    黑衣人忽然又道:「你……你真的一定要我死?」
    瞎子道:「我已死過一次,這次該輪到你了。」
    黑衣人黯然道:「我又何嘗不是已死過一次,你又何必逼我……」
    他突然出手,灑出了一片寒光,他的人圍著這六角亨的柱子轉了兩轉,竟忽然不見
了。
    瞎子凌空翻身,躲過了他的暗器,厲聲道:「你竟敢暗算我?你……」
    亭子裡已只剩下一個人,他卻還在厲聲呼喝,破口大罵。
    當然沒有人回應。
    一陣風吹過,瞎子突然閉口,終於發現黑衣人走了。
    他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黑暗中,顯得又可憐,又可怕,忽又仰首狂笑,道:「莫忘
記天宗三十六處分堂都是我一手創立的,你還能逃到哪裡去?」
    笑聲淒厲,他的人也圍著柱子轉了兩轉,也忽然不見了。
    風更冷,星更稀。
    轎夫和童子還是木頭人般站在月光下,三個人的臉都已扭曲變形,眼珠凸出,張大
了嘴,彷彿在呼喊卻又聽不見聲音。
    蕭十一郎伸手拍了拍童子的肩,童子倒在一個轎夫身上,這轎夫又倒在另一個轎夫
身上,三個人全部直挺挺地倒下去,全身早已冰冷僵硬,竟似先被人以毒針隔空點住穴
道,就立刻毒發而死。
    這種暗器手法的可怕,實在已令人不可思議。
    那瞎子和黑衣人居然會平空不見,更令人不可思議。
    蕭十一郎走上來鳳亭,站在黑衣人剛才站著的地方,忽然不喝一聲,反手撥刀。
    刀光厲電般飛出,刀鳳呼嘯飛過,「喀嚓」一聲響,六角亭裡的六根柱子,竟已砍
斷了三根。
    亭子嘩啦啦倒塌了半截,三根柱子中,果然有一根是空的,下面就是地道。
    這機關地道建造得非常巧妙,若是不懂得其中巧妙,就算找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
得出。
    蕭十一郎根本沒有找,他用了種最簡單、最直接的法子。
    他用了他的刀。
    天上地下,還有什麼別的力量,能比得L蕭十一郎的出手一刀?
    地道裡潮濕陰暗,陽光永遠照不到這裡,風也永遠吹不到這裡。
    從月光如水的山巔突然走下來,就像是一步走入了墳墓,又像是一跤跌入了地獄。
    蕭十一郎走了下去。
    只要能找出這秘密的答案,他寧願下地獄。
    沿著曲折的地道走進去,前面更黑暗,看不見一點光亮,也看下見一個人影,盡頭
處石壁峰嶺,用手撫摸一遍,仿沸可以分辨出是尊巨大的石佛。
    人呢?
    那黑衣人和瞎子難道已被躲在黑暗中的鬼魂妖魔吞噬?
    蕭十一郎閉起眼睛,深深呼吸,再張開來,已可隱約辨出石佛的面目。
    他本就有的發亮的眼睛,也可以看見很多別人看不見的事。
    巨大的石佛好像也在頭上面看著他,低首垂眉,神情肅然,也不知是在為他的冒瀆
而嗔怒,還是在為他的遭遇而悲——你若當真有靈為什麼不指點他一條明路?卻只有呆
子般坐在這裡,任憑世人在你眼下為非作惡?
    ——世上豈非正有很多人都像這尊石佛一樣,總是在袖手旁觀,裝聾作啞。
    蕭十一郎看著他,冷笑道:「看來你也只不過是塊頑石而已,憑什麼要我尊敬你。」
    石佛還是安安靜靜地坐著。
    她已不知在這裡坐了多久,從來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破壞了她的安寧。
    蕭十一郎又握緊了刀,「這世上每個人的生命中都充滿了災禍和不幸,每個人都難
免受苦受難,你為什麼要例外?」
    他心裡忽然覺得有種不可遏制的悲憤,忍不住又拔出了他的刀。
    他要用他的刀來砍盡大下的不幸。
    刀光一閃,火星四濺,這一刀正砍在石佛寬大的胸膛上。
    黑暗中忽然響起了一聲輕微的呻吟。
    地道裡沒有別的人,呻吟聲難道是這石佛發出來的?
    難道這塊裝聾作啞的頑石,終千也同樣能感覺別人的痛苦?
    蕭十一郎拔起了他的刀,掌心已有了冷汗。
    刀鋒入石,拔出來就有了條裂痕。
    蕭十一郎一刀出手,無論砍在什麼地方,都同樣會留下致命的傷口。
    這傷口裡流出來的卻不是血,而是淡淡的金光。
    又是一聲呻吟。
    呻吟聲也正是從這傷口裡傳出來的。
    蕭十一郎眼睛裡立刻也發出了光,再次揮刀,不停地揮刀。
    碎石四下飛濺,光越來越亮了,照在石佛冷漠嚴肅的臉上,這張臉彷彿也忽然有了
表情,看來就彷彿是在微笑。
    她的胸膛雖然已碎裂,但卻終於為蕭十一郎指點出一條明路。
    她犧牲了自己,卻照亮了別人,所以她本來縱然只不過是塊頑石,現在也已變成了
仙佛。
    閃動的燈光在黑暗中看來,就像是黃金殿輝煌。
    這輝煌的金光正是從石佛碎裂的胸瞠中發出來的,有燈的地方,就一定有人。
    是什麼人?
    蕭十一郎鑽了進去,進入了這墳墓卞的墳墓,地獄中的地獄。
    燈在石壁上,人在金燈下。
    燈光溫暖柔和,人卻已冰冷僵硬。
    那瞎子的屍體蟋曲著,彷彿小了些,一柄銀刀刺在他心中,刀鋒已被他自己撥出來,
還在流著血。
    他的血也是鮮紅的。
    鬆開他的手指,拿起銀刀,鮮血就在他掌心,慢慢地從掌紋間流過,流出了一個鮮
紅的「天」字。
    無之驕子,受命於天。
    這瞎子果然就是逍遇侯哥舒夭。
    他沒有死在殺人崖下的萬丈絕谷中,卻死在這陰暗的秘谷裡。
    他的另一隻手,還緊紫握住黑衣人的手。
    黑衣人的手也已僵硬,臉上的面具,卻還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揭起這面具,就可以看見一張蒼白美麗的臉,一雙凸出的眼睛彷彿還在凝視著蕭十
一郎,眼睛裡帶著種誰也無法瞭解的表情,也不知是憤怒?是恐懼?還是悲傷?
    冰冰!
    天宗的第二代主人,竟赫然真的是冰冰。
    發亮的面具跌落在地上,蕭十一郎掌心已沁出了冷汗。
    遠比血更冷的冷汛。
    ——半個月前,也許連蕭十一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到水月樓去,怎麼會有人洩露
了他的行跡?
    因為他們的行程,本就是冰冰安排的。
    ——天宗的叛徒,怎麼會全都死在蕭十一郎手裡?
    因為那些人本是冰冰要他殺的。
    除了天之子外,本就只有冰冰一個人知道天宗的秘密。
    她利用蕭十一郎,殺了那些不服從她的人,她利用蕭十一郎做幌子,引開別人的注
意力,好在暗中進行她的陰謀。
    等到蕭十一郎已不再有利用價值,她就慢慢地溜走,再要連城壁將他也殺了,斬草
除根。
    她的計劃不但周密,而且有效。
    但是她也想不到逍遙侯居然還活著,居然能找到了她。
    現在這兄妹兩人都已死在對方手裡,他們之間的恩怨仇恨,已全部隨他們的生命消
逝,所有的秘密也全部有了答案。
    仔細想一想,這本就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這樣的結局,也正是唯一的結局,還有誰會認為不滿意?
    也許只有蕭十一郎。
    他癡癡地站在他們面前,臉上也帶著種准都無法解釋的表情。
    他心裡在想什麼?
    死人的手,還是緊握著的。
    難道這兄妹兩人在臨死前終於已互相瞭解,瞭解他們本是同一類的人。
    扳開他們的手,才可以看出他們兩隻手都緊握在一根從石壁裡伸出的鐵棍上。
    蕭十一郎扳開了他們的手,鐵棍突然彈起,只聽「格」的一響,一面千斤鐵閘無聲
無息地滑下來,隔斷了這秘密的出口。
    那無疑也是唯一的出口。
    這兄妹兩人死了之後,還要找個人來陪他們死,為他們殉葬。
    他們是不是早已知道這個人一定是蕭十一郎?
    所有的恩怨都已結束,所有的秘密都已揭破,所有的仇恨、愛情、友誼都已變成了
一片虛空,生命中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蕭十一郎倚著石壁坐下來,石壁冰冷,火光漸漸黯淡:他心裡就像是一片空白,既
沒有悲哀憤怒·也沒有恐懼。
    現在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等死。
    對他來說,死已不再是件可怕的事,更不值得悲哀憤怒。
    也不知過了多久,燈終於滅了,天地間就只剩下一片黑暗。
    黑暗又怎麼樣?
    連死都算不了什麼,何況黑暗?
    蕭十一郎忽然想笑,大笑,笑完了再哭,哭完了再叫,大叫,但他卻只是動也不動
地坐在那裡。
    他覺得很疲倦,疲倦極了。
    他愛過人,也被愛過。
    無論是愛?還是被愛?他們擁有的愛情部同樣真實而偉大。
    他忍受旭屈辱,也享受過榮耀,無論誰能夠像他這麼樣過一生,都已應該很滿足。
    只可惜現在還沒有到他死的時候。
    忽然間,上面傳來了一陣呼叫聲,一線陽光忽然照了下來,照在他身上。
    他可以感覺到陽光的溫暖,也可以聽見上面有人在大聲呼喚:「蕭十一郎,蕭十一
郎還活著。」
    接著就有人跳下來,抬起了他,他甚至知道其中有個人是連城壁。
    但他卻連眼睛部沒有睜開,一種比黑暗更可怕的壓力,已重重地壓住了他,就壓在
他胸口。
    他只覺得非常疲倦,疲倦極了……
    可是黑暗忽然又離他遠去,他忽然又能呼吸到清新芬芳的空氣,就像是他少年時在
山林裡,在原野中呼吸到空氣一樣。
    現在他已不再是少年。
    這裡也不是空曠的原野山林。
    附近有很多人正在議論紛紛,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卻可以聽到每個人說的每句
話裡,都有蕭十一郎的名字。
    忽然間,一個人說話的聲音壓過了所有的人,他也看不見這個人,卻聽出了這個人
的聲音。
    又是連城壁。
    他的聲音緩慢,清晰而有力:「各位現在想必已知道,蕭十一郎也是被人陷害了的,
陷害他的人,就是昔年逍遙侯的嫡親妹妹哥舒冰,也就是天宗的第二代主人,在下和蕭
十一郎之間,雖然恩怨糾纏已久,可是現在都已成過去,往事不堪回首,放下屠刀,立
地成佛,我只希望……」
    蕭十一郎沒有再聽下去,他只想永遠地離開這裡,離開所有的人,他已不願再面對
這些了不起的英雄好漢。
    他忽然跳起來,走到連城壁面前,道:「你救了我,我欠你一條命。」
    說完了這句話,他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要活下去雖然並不是件容易事,但他卻發誓一定要活下因為他欠人一條命?
    蕭十一郎從來也不欠別人,無論什麼樣的債,他都一定要還債。
    日落西山。
    西泠橋下的水更冷了,蘇小墓上的秋草也已枯黃,明月卻猶未升起。
    水月樓船是不是還留在長堤外?風四娘是不是還在等著他了一葉輕舟,蕩向長堤,
蕭十一郎就在輕舟上。
    不管他是死是活,是留是走,他總不能就這麼忘記風四娘。
    夜色還來臨,水月樓上也有了燈光,彷彿還有人在曼聲低唱。
    輕舟還未蕩過去,船頭已有人在吆喝:「蕭公子在此宴客,鬧雜人等走遠些。」
    蕭十一郎道:「又有個蕭公子在這裡宴客?是哪個蕭公子?」
    船頭的大漢傲然道:「當然就是俠名滿天下的蕭十二郎。」
    蕭十一郎笑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笑出來的,可是他的確在笑,大笑。
    笑聲驚動了船艙中的人,一個人背負著雙手,做傲然走了出去,少年英俊,服飾華
麗,果然是蕭十二郎。
    他看見了蕭十一郎,臉上立刻也露出笑容,顯帽熱情而有禮,道:「你果然來了。」
    蕭十一郎道:「你知道我會來?」
    蕭十二郎道:「有個人留了封信在這裡,要我轉交給你。」
    蕭十一郎道:「是什麼人留下的信?」
    蕭十二郎道:「是個送信的人。」
    這回答很妙,他的表情卻很誠懇,恭恭敬敬地交了這封情給蕭十一郎。
    信封是嶄新的,信紙卻已很陳舊,彷彿已揉成一團,再展開舖平,整整齊齊地疊起
來。
    「我走了。我一定壓麻了你的手,可是等你醒來時,手就一定不會再麻的。他們要
我的只是我一個人,你不必去,也不能去。你以後就算不能再見到我,也一定很快就會
聽見我的消息。」
    蕭十一郎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認得這封信,因為這封信本是他留給風四娘的,他想不到風四娘會將這封信珍藏
起來,更想不到她會將這封信交還給他。
    可是他明白她的意思,他留下這封信時,莫非也正是準備去死的。
    死,就是她唯一要留給他的消息。
    「我不能死,我還欠人一條命。」
    蕭十一郎鬆開手,信落下,落在湖中,隨著水波流走,就像是朵落花。
    花已落了,生命中的春天也已逝去,剩下的還有什麼?
    蕭十二郎看著他,忽然道:「晚輩本想請蕭大俠上來喝杯酒的。」
    蕭十一郎道:「你為什麼不請?」
    蕭十二郎微笑道:「晚輩不敢請,也不配。」他笑得還是那麼熱情,那麼有禮,躬
身道:「蕭大俠,若是沒有別的吩咐,晚輩就告辭了。」
    蕭十一郎看著他轉身走入船艙,又想笑,卻已笑不出。
    輕舟上的船家忽然拍了拍他的肩,道:「人家既不想請你喝酒,你站在這裡也沒有
用,還是走吧。」
    蕭十一慢慢地點了點頭,道:「該走的,總是要走的。」
    船家看著他,道:「你是不是真的想喝酒?」
    蕭十一郎道:「是。」
    船家道:。你身上有多少銀子」蕭十一郎的手伸進懷裡,又掏出來。
    手還是空的。
    他忽然發現自己囊空如洗。
    船家卻笑了,道:「原來你也是個酒鬼,酒鬼本就沒有一個不窮的,看來我這趟船
又白跑了。」他手裡長篙一點,輕舟匯入湖心:「你若肯等我半個時辰:再做趟生意,
我請你喝酒去。」
    蕭十一郎道:「我等你。」
    他在韶梢坐下來,癡癡地看著遠方,遠方煙水朦朧,夜色已漸深。
    西湖的夜色還是同樣美麗,只可惜今夕已非昨天。
    夜市初開,長街上正是最熱鬧的時候,兩旁店舖裡都點亮了燈,燈光照著鮮艷的綢
緞,發光的瓷器,精巧美味的糕點,也照亮了人們的笑臉。
    船家已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大步在前面走著,顯得生氣勃勃,興高彩烈。
    他身上帶的錢也許還不夠去買一醉,可是看起來,這世界好像完全部屬於他的。
    因為他已渡過了辛苦的一夭,現在已到了他亮相的時候。
    他拍著蕭十一郎的肩,悄悄道:「這條街上的酒貴得很,我們千萬不能進去,可是
我每天都要到這裡來看看,無論看多久都不要錢的。」
    他笑得更愉快,因為他至少可以到這裡來隨便看看。
    只要能看看,他就已很滿足。
    一個人對生命的看法若能像他這樣,那麼世上還有什麼值得悲傷埋怨的事。
    蕭十一郎忽然覺得自己實在連這船家都比不上。
    他實在沒有這麼豁達的心胸。
    前面有個錢莊,恆生錢莊。
    蕭十一郎忽然停下腳步,道:「你在這裡等一等。」
    船家道:「你呢?」
    蕭十一郎道:「我……我進去看看。」
    船家笑道:「錢莊裡可沒什麼好看的,包子的肉不在褶子,銀莊裡的錢我們也看不
見。」但他卻還是跟著蕭十一郎走進去,「不管怎麼樣,能進去看看也不錯。」
    掌櫃的雖然剛入中年,頭髮卻已花白,看著這兩人走進來,雖然顯得很驚訝,態度
卻還是很有禮:「兩位有何見教?」
    蕭十一郎道:「我在這裡好像還有個帳戶。」
    掌櫃的上上下下看了他兩眼,勉強笑道:「閣下沒有記錯?」
    蕭十一郎道:「沒有。」
    掌櫃的道:「尊姓?」
    蕭十一郎道:「姓蕭,蕭十一郎。」
    掌櫃的展顏道:「原來是蕭大爺,不錯,蕭大爺在敝號當然有帳戶。」
    蕭十一郎道:「你能不能看看我帳上還有多少銀子,我想提走。」
    掌櫃的笑道:「本來敝號是憑票提錢,但蕭大爺卻可以例外。」他笑得很奇怪,慢
慢地接著道:「因為蕭大爺的帳,我們剛結過。」
    蕭十一郎道,「帳上還有沒有錢存著?」
    掌櫃的道:「有,當然有。」他小心翼翼地打開後面的錢櫃,拿出了一枚銅錢,輕
輕地放在桌上,微笑道:「蕭大俠帳上的剩餘,已只有這麼多。」
    蕭十一郎沒有動,沒有開口,不管怎麼樣,這枚銅錢至少是嶄新的,在燈下看未,
亮得就像是金子一樣。
    掌櫃的道:「蕭大爺是不是還想看看細帳?」
    蕭十一郎搖搖頭。
    掌櫃的道:「蕭大爺若還想把這文錢存在敝號,敝號也一樣歡迎。」
    蕭十一郎忽然回頭,問道:「一文錢能買什麼?」
    船家眨了眨眼睛,道:「還可以買一大包花生。」
    蕭十一郎用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拈起這枚銅錢,居然也笑了笑,道:「花生正好
下酒,這文錢我當然要拿走。」
    船家笑道:「一點也不錯,一文錢雖不多,總比一文也沒有好。他們大笑著走出去,
掌櫃的卻在輕輕歎息。他想不通這個人還有什麼值得開心的,因為他知道這個人已在一
夜間由富可敵國的富翁,變成了囊空如洗的窮光蛋。他知道,因為他的確剛查過這個人
的帳薄。他從來也沒有看見過發財發得這麼快的人,也從來未見過窮得這麼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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