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十一郎》
第四一章 無垢山莊的變化

    已經有兩年,也許還不止兩年,沈壁君從未睡得如此香甜過。
    車子在顛簸搖蕩,她睡得就像是個嬰兒。搖籃中的嬰兒,這使得她在醒來時,幾乎
已忘記了所有的悲傷、痛苦和不幸。
    安適的睡眠,對一個生活在困苦悲傷中的人來說,本就是一劑良藥。
    她醒來時,秋日輝煌的陽光,正照在車窗上、趕車的人正在前面搖動著馬鞭,輕輕
地哼著一首輕鬆的小調,就連那單調尖銳的鞭聲,都彷彿帶著種令人愉快的節奏。對這
個人,她心裡實在覺得很感激、她永遠也想不到,這個冷酷呆板、面目可憎的人,竟會
有那麼樣一顆善良偉大的心,竟會冒著那麼大的危險,救出了她,而且絕沒有任何目的,
也不要任何代價。
    「我是個沒有用的人,但我卻有三個孩子,我救你,就算為了他們,我活了一輩子,
至少也得做一件能讓他們為我覺得驕傲的事。」
    沈壁君瞭解這種感情。
    她自己雖然沒有孩子,但她卻能瞭解父母對子女的感情。
    無論他的人是多麼平凡卑賤,但這種感情卻是崇高偉大的。
    那些自命大貴不凡的英雄豪傑,卻反而往往會忽略了這種感情的價值。
    於是她立刻又想起了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也曾救過她,而且也是沒有目的,不求代價的。
    那時的蕭十一郎,是個多麼純真、多麼可愛的年輕人?
    但現在呢?
    她的心又碎了。
    一個人為什麼會忽然變得那麼可怕?難道金錢真有能改變一切的魔力?
    馬車驟然停下。
    沈壁君剛坐起來,就聽見了外面的敲門聲。
    白老三拉開了車門:「算來你也該醒了,我己趕了一天一夜的路。」
    他看來果然顯得很疲倦,這段路本就是艱苦而漫長的。
    逃亡的路,永遠是艱苦漫長的,沈壁君心裡更感激:「謝謝你。」
    除了這三個字外,她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別的話可說的。
    白老三看了她兩眼,又垂下頭,顯得有些遲疑,卻終於還是抬起頭來說:「我還要
趕回去照顧孩子,我只能送你到這裡。」
    沈登君忍不住問:「這裡是什麼地方?」
    白老三平凡醜陋的臉上,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冷漠的眼睛裡,卻彷彿帶著種
溫柔的笑意,道:「我知道這地方你一定來過的,你為什麼不自己下來看看?」
    沈壁君攏了攏頭髮,走下去,站在陽光下。
    陽光如此溫暖,她整個人卻似已突然冰冷僵硬。
    山林中,陽光下,有一片輝煌雄偉的莊院,看來就像是神話中的宮殿一樣。
    這地方她當然來過。
    這地方本就是她的家——這世上最令人羨慕的一個家,無垢山莊。
    無垢山莊中的無垢俠侶。
    武林中最受人尊敬的少年俠客,我是江湖中最美麗的女人。
    他們本來已正是一對最令人羨慕的夫妻。
    可是現在呢?
    她不由自主又想起了以前那一連串輝煌的歲月,在那些日子裡,她的生活有時雖然
寂寞,卻是從容、高貴、受人尊敬的。
    連城壁雖然並不是個理想的丈夫,可是他的行為,他對她的體貼和尊敬,也絕沒有
絲毫可以被人議論的地方。
    她也許並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但他卻從未忘記過她,從未想到要拋棄過她何況,
他畢竟是她生命中第一個男人。
    可是她卻拋棄了他,拋棄了所有的一切,只因為一個人蕭十一郎!
    他對她的感情,就像是歷史一樣,將她的尊嚴和自私全都燃燒了起來,燒成了灰燼。
    為了他,她已拋棄了一切,犧牲了一切。
    這是不是真的值得?
    美麗而強烈的感情,是不是真的永遠都難以持久?
    沈壁君的淚已流下。
    她又抬起手,輕攏頭髮,慢慢用衣袖拭去了面上的淚痕:「今天的風好大。」
    風並不大,可是她心裡卻吹起了狂風,使得她的感情,忽然又像海浪般澎湃洶湧。
    無論如何,往事都已過去,無論她做的是對是錯,也都是她自己心甘情願的。
    她並不後悔,也無怨尤。
    生命中最痛苦和最甜蜜的感情,她畢竟都已嘗過。
    白老三站在她身後,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正在歎息著,喃喃道:「無垢山莊果然
不愧是無垢山莊,我趕了幾十年車,走過幾千幾萬里路,卻從來也沒有到過這麼好的地
方。」
    「這裡的確是個好地方。」沈壁君忍住了淚。
    ——只不過這地方己不再是屬於我的了,我已和這裡完全沒有關係。
    ——我已不再是這裡的女主人,也沒有臉再回到這裡來。
    這些話,她當然不會對白老三說。
    她已不能再麻煩別人,更不能再成為別人的包袱。
    她知道從今以後,已必需要一個人活下去,絕不能再依靠任何人。
    她已下了決心。
    淚痕已干了。
    沈壁君回過頭,臉上甚至已露出了微笑:「謝謝你送我到這裡來,謝謝你救了
我……」
    白老三臉上又露出了那種奇怪的表情:「我說過,你用不著謝我。」
    沈壁君道:「可是你對我的恩情,我總有一天會報答的。」
    白老三道:「也用不著,我救你,本就不是為了要你報答的。」
    看著他醜陋的臉,沈壁君心裡忽然一陣激動,幾乎忍不住想要跪下來,跪下來擁抱
住他,讓他知道心裡有多少感激。
    可是她不能這麼樣做,她一直是個淑女,以前是的,以後一定還是。
    除了對蕭十一郎外,她從未對任何人做過一點逾越規矩的事。
    所以她只能笑笑,柔聲道:「回去替我問候你的三個孩子,我相信他們以後都一定
是很了不起的人,因為他們有個好榜樣。」
    白老三看著她,驟然扭轉過身,大步走回馬車。
    他似已不敢再接觸她的目光。
    他畢竟也是個人,也會有感覺到慚愧內疚的時候。
    他跳上馬車,提韁揮鞭,忽又大聲道:「好好照顧你自己,提防著別人,這年頭世
上的壞人遠比好人多得多……」
    馬車巳遠去。
    滾滾的車輪,在陽光下揚起了滿天灰塵。
    沈壁君癡癡地看著灰塵揚起,落下,消失……
    她心裡忽然湧起種說不出的恐懼,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恐懼。
    那並不是完全因為寂寞,而是一種比寂寞更深邃強烈的孤獨、無助和絕望。
    她忽然發現自己這一生中,永遠是在依靠著別人的。
    開始時她依靠父母,出嫁後她依靠丈夫,然後她又再依靠蕭十一郎。
    這兩年來,她雖然沒有見過蕭十一郎,可是她的心卻還是一直在依靠著他。
    她心裡的感情,至少還有個寄托。
    她至少還有希望。
    何況,這兩年來,始終還是有人在照顧著她的,一個真正的淑女,本就不該太堅強,
太獨立,本就天生應該受人照顧的。
    但現在她卻已忽然變得完全無依無靠,就連她的感情,都已完全沒有寄托。
    ——蕭十一郎已死了。
    ——連城壁也已死了。
    在她心裡,這些人都已死了,因為她自己的心也已死了。
    一個心已死了的人,要怎樣才能在這冷酷的世間活下去?
    她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她已完全孤獨,無助、絕望。
    沒有人能瞭解她此刻的心情,甚至沒有人能想像。
    陽光如此輝煌,生命如此燦爛,但她卻已開始想到死。
    只不過,耍死也不能死在這裡,讓連城壁出來收她的屍。
    ——現在是不是還坐在這無垢山莊中那間他最喜歡的書房裡,一個人在沉思。
    ——他會在想什麼?會不會想到他那個不貞的妻子?
    ——他現在是不是也已有了別的女人?就像蕭十一郎一樣,有了個年輕漂亮的女人。
    ——男人總是不甘寂寞的,男人絕不會為了任何一個女人,誓守終生。
    沈壁君禁止自己再想下去。
    連城壁的事,她本就已無權過問,他縱然有了幾千幾百個女人,也是應該的。
    奇怪的是,這兩年來,她竟也始終沒有聽見過他的消息。
    名聲和地位,本是他這一生中看得最重的事,甚至看得比妻子還重。
    這兩年來,江湖中為什麼也忽然聽不見他的消息了?難道他也會消沉下去?
    沈壁君不願再想,卻不能不想、一一誰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和思想,這本就是人
類最大的悲哀之—。
    她一定要趕快離開這裡,這地方的一草一木,都會帶給她太多回憶,可是就在她想
走的時候,她已看見兩個青衣人,從那扇古老而寬闊的大門裡走了出來。
    她只有閃身到樹後,她不願讓這裡任何人知道她又回來了。
    這裡每個人都認得她,也許每個人都在奇怪,他們的女主人為什麼一去就沒有了消
息?
    腳步聲越來越近,兩個人已嘻嘻哈哈,又說又笑地走入了這片樹林。
    看他們的裝束打扮,本該是無垢山莊裡的家丁,只不過連莊主手下的家丁,絕沒有
一個敢在莊門前如此放肆。
    他們的臉,也是完全陌生的。
    這兩年來的變化實在太大,每個人都似已變了,每件事也都已變了。
    連城壁呢?
    沈壁君本來認為他就像是山莊後那塊古老的岩石一樣,是永遠出不會變的。
    笑聲更近,兩個人勾肩搭背走過來,一個人黝黑的臉,年紀己不小,另一人卻是個
又白又嫩、長得像大姑娘般的小伙子。
    他們也看見了沈壁君,因力她已不再躲避他們。
    他們呆呆地看著她,服珠子都像是己凸了出來,無論誰忽然看見沈壁君這樣的美人,
都難免會有這種表情的,但無垢山莊中的家丁,卻應該是例外。
    無垢山莊中本不該有這種放肆無理的人。
    那年紀較大的黑臉漢子,忽然咧嘴一笑。道:「你到這裡來幹什麼?是不是來找人
的?是不是想來找我們?」,沈壁君勉強抑制著自己的憤怒,以前她絕不會允許這種人
留在無垢山莊的,可是現在她已無權再過問這裡的事。
    她垂下頭,想走開。
    他們卻還不肯放過她:「我叫老黑,他叫小白,我們正想打酒去,你既然來了,為
什麼不留下來陪我們喝兩杯。」
    沈壁君沉下了臉,冷冷道:「你們的連莊主難道從來也沒有告訴過你們這裡的規
矩。」
    老黑道:「什麼連莊主,什麼規矩?」
    小白笑道:「她說的想必是以前那個連莊主,連城壁。」
    「以前的那個莊主?」沈壁君的心也在往下沉:「難道他現在已不是這裡的莊主?」
    老黑道:「他早就不是了。」小白道:「一年多以前,他就己將這地方賣給了別
人。」
    沈壁君的心似已沉到了腳底。
    無垢山莊本是連家的祖業,就和連家的姓氏一樣,本是連城壁—生中最珍惜、最自
豪的。
    為了保持連家悠久而光榮的歷史,他已盡了他每一分力量。
    他怎麼會將家傳的祖業賣給別人,沈壁君握緊了雙手:「絕不會的,他絕不會做這
種事。」
    老黑笑道:「我也聽說過,這位連公子本不是個賣房子賣地的敗家子,可是每個人
都會變的。」
    小白道:「聽說他是為了個女人變的,變成了個酒鬼,外加賭鬼,幾乎連褲子都輸
了,還欠下一屁股債,所以才不得不把這地方賣給別人。」
    沈壁君的心已碎了,整個人都已崩潰,幾乎已無法再支持下去。
    她從未想到過自己會真的毀了連城壁。
    她毀了別人,也毀了自己。
    老黑笑了笑道:「現在我們的莊主姓蕭,這位蕭莊主才真是了不起的人,就算一萬
個女人,也休想毀了他。」
    「姓蕭,現在的莊主姓蕭?」
    沈壁君突然大聲問:「他叫什麼名字!」
    老黑挺起了胸,傲然道:「蕭十一郎,就是那個最有錢,最……」
    沈壁君並沒有聽見他下面說的是什麼,她忽然覺得眼前一片黑暗。
    她的人已倒下。
    這莊院也很大,很宏偉。
    風四娘看著屋角的飛簷,忍不住歎了口氣,道:「像這樣的房子,你還有多少?」
    蕭十一郎淡淡道:「並不太多了,只不過比這地方更大的,卻還有不少。」
    風四娘咬著嘴唇,道:「我若是冰冰,我一定會找個最大的地方躲起來。」
    蕭十一朗道:「很可能。」
    風四娘道:「你最大的一棟房子在哪裡?」蕭十一郎道:「就在附近。」
    風四娘眼珠子轉了轉,試探著道:「無垢山莊好像也在附近。」
    蕭十一郎目中又露出痛苦之色,緩緩道:「無垢山莊現在也已是我的。」
    花廳裡的佈置,還是和以前一樣,几上的那個花瓶,還是開封張二爺送給他的賀札、
門外的梧桐,屋角的斜柳,也還是和以前一樣,安然無恙。
    可是人呢?
    沈壁君的淚又流滿面頰。
    她實在不願再回到這裡來,怎奈她醒來時,就發現自己又回到這地方。
    斜陽正照在屋角一張很寬大的紅木椅子上。
    那本是連城壁在接待賓客時,最喜歡坐的一張椅子,現在這張椅子看來還是很新。
    椅子永遠不會老的,因為椅子沒有情感,不會相思。
    可是椅子上的人呢?
    人已毀了,是她毀了的。
    這個家也是她毀了的,為了蕭十一郎,她幾乎已毀了一切。
    蕭十一郎卻沒有毀。
    「這位蕭莊主,才是真了不起的人,就算一萬個女人,也休想毀了他。」
    這本是她的家,她和連域壁的家,但現在卻已變成了蕭十一郎的。
    這是多麼殘酷,多麼痛苦的諷刺?
    沈壁君也不願相信這種事真的會發生,但現在卻已偏偏不能不信,雖未黃昏,己近
黃昏、風吹著院子裡的梧桐,梧桐似也在歎息。
    蕭十一郎為什麼要將這地方買下來?是為了要向他們示威?
    她不願再想起蕭十一郎這個人、她只想衝出去,趕快離開這裡,越快越好。
    這地方現在已是蕭十一郎的,她就已連片刻都呆不下去。
    就在這時,後面的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呼喝:「有賊!……快來捉
賊。」
    蕭十一郎才是個真正的賊,他不但偷去了她們擁有的一切,還偷去了她的心。
    現在若有賊來偷他,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
    沈壁君咬著牙,只希望這個賊能將他所有的一切,也做得乾乾淨淨,因為這些東西
本就不是他的。
    她決心要將這個賊趕出去。
    她站起來,從後面的小門轉出後院——這地方的地勢,她當然比誰都熟悉。
    後院裡已有十幾條青衣大漢,有的拿刀,有的持棍,將一個人團團圍住。
    一個衣衫襤褸,鬢髮蓬亂,長滿了一臉胡楂子,看來年紀已不小的人。
    老黑手裡舉著柄銳刀,正在厲聲大喝,「快放下你偷的東西來,否則先打斷你這雙
狗腿。」
    這人用一雙手緊緊抱著樣東西,卻死也不肯放鬆,只是喃喃地在分辨:「我不是
賊……我拿走的這樣東西,本來就是我的。」
    聲音沙啞而乾澀,但聽來卻彷彿很熟。
    沈壁君的整個人突又冰冷僵硬。
    她忽然發現這個衣衫襤褸、被入喊為「賊」的赫然竟是連城壁。
    這真的是連城壁?
    就在兩年前,他還是天下武林中,最有前途、最受人尊敬的少年英雄。
    就在兩年前,他還是個最注意儀表、最講究衣著的人。
    他的風度儀表,永遠是無懈可擊的,他的衣服,永遠找不出—點污垢,一點皺紋,
他的臉也永遠是神采奕奕,容光煥發的。
    他怎麼會變成了現在這麼樣的一個人?
    就在兩年前,他還是武林中家世最顯赫的貴公子,還是這裡的主人。
    現在他卻變成了一個賊。
    一個人的改變,怎麼會如此巨大?如此可怕?
    沈壁君死也不相信——既不願相信,也不能、更不敢相信。
    可是她現在偏偏己非相信不可。
    這個人的確就是連城壁。
    她還聽得出他的聲音,還認得他的眼睛。
    他的服晴雖已變得像是只負了傷的野獸,充滿了悲傷、痛苦和絕望。
    但一個人眼睛的形狀和輪廓,卻是永遠也不會改變的。
    她本已發誓,絕不讓連城壁再見到她,因為她也不願再見到他,不忍再見到他。
    可是在這一瞬,她已忘了一切。
    她忽然用盡了所有的力量衝進去,衝入了人群,衝到連城壁面前。
    連城壁抬起頭,看見了她。
    他的整個人也突然變得冰冷僵硬:「是你……真的是你……」
    沈壁君看著他,淚又流下。連城壁突然轉過身,想逃出去。可是他的動作已遠不及
當年的靈活,竟已衝不出包圍著他的人群。何況,沈壁君也已拉住了他的手,用盡全身
力氣,拉住了他的手。連城壁的整個人又軟了下來。她從未這麼樣用力拉過他的手,他
從未想到她還會這麼樣拉住他的手。他看著她,淚也已流下。這種情感,當然是老黑永
遠也想不到,永遠也無法瞭解的。他居然又揮刀撲過來:「先廢了這小賊一條腿再說,
看他下次還敢不敢再來。」
    刀光一閃,果然砍向連城壁的腿。
    連城壁本己不願反抗,不能反抗,就像是只本已負傷的野獸,又跌入了獵人的陷阱。
    但是沈壁君的這隻手,卻忽然為他帶來了力量和勇氣。
    他的手一揮,已打落了老黑手裡的刀,再—揮,老黑就被打得仰面跌倒。
    每個人全都怔住,誰也想不到這個本已不堪一擊的人,是哪裡來的力氣。
    連城壁卻連看也不看他們—眼,只是癡癡的,凝視著沈壁君,說:「我……我本來
是永遠也不會再回來的。」
    沈壁君點點頭:「我知道。」
    連城壁道:「可是……可是有樣東西,我還是拋不下。」
    他手裡緊緊抱著的,死也不肯放手的,是一卷畫,只不過是卷很普通的畫。
    這幅畫為什麼會對他如此重要?
    沈壁君知道,只有她知道。
    因為這幅畫,本是她親手畫的……是她對著鏡子畫的一幅小像,這畫畫得並不好,
但她畫的卻是她自己。
    連城壁已拋棄了一切,甚至連他祖傳的產業,連他顯赫的家世和名聲都已拋棄了。
    但他卻拋不下這幅畫。
    這又是為了什麼?
    沈壁君垂下頭,淚珠已打濕了農裳。
    青衣大漢們,吃驚地看著他們,也不知是誰突然大呼:「我知道這個小賊是誰了,
他一定就是這裡以前的莊主連城壁。」
    又有人在冷笑著說:「據說連城壁是條頂天立地的好漢,怎麼會來做小偷?」
    「因為他已變了,是為了一個女人變的。」
    「那個女人難道就是這個女人。」
    「這個女人莫非就是沈壁君。」
    這些話,就像是一把錘子,錘入了連城壁的心,也錘入了沈壁君的心。
    她用力咬著牙,還慫是不住全身顫抖。
    連城壁似已不敢再面對她,垂下頭,黯然道:「我已該走了。」
    沈壁君點點頭。
    連城壁道:「我……我從來沒有想到會在這裡再見到你。」
    沈壁君道:「你不願再見到我?」
    這句話她本不該問的,可是她己問了出來。
    這句話連城壁既不如道該怎麼回答,也根本不必回答。
    他忽然轉過身:「我真的該走了。」
    沈壁君卻又拉住了他,凝視著他:「我也該走了,你還肯不肯帶我走?」
    連城壁霍然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充滿了驚訝,也充滿了感激,說:「我已變成
這樣子,你還肯跟我走?」
    沈壁君點點頭。
    她知道他永遠也不會明白的,就因為他已變成這樣子,所以她才要跟著他走。
    他若還是以前的連城壁。她絕對連看都不會再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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