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章            

    剎那間眾人全都怔在當地,只有「八面玲瓏」胡之輝狂笑不絕。

    「華山銀鶴」面色漸漸寒冷,「繆文」目中又自露出了奇異的光芒,「亂髮頭陀」突地
大喝一聲,閃電般聲出了鋼鉤般的鐵掌,攫住了胡之輝的衣襟,胡之輝笑聲戛然而頓,身軀
卻已被「亂髮頭陀」硬生生自地上抓了起來,就彷彿是屠戶案頭鋼鈞上掛著的豬蹄似的。

    胡之輝雖然「八面玲瓏」,但此刻卻已涼慌起來,尤其是「亂髮頭陀」目光中的那種凶
猛鷙狠之氣,更使他連掙扎都不敢掙扎。

    「亂髮頭陀」手臂筆直,毫無半點彎曲,竟將如此臃腫笨重的人輕而易舉地凌空揚起。

    這種驚人的神力,使得「華山銀鶴」面上也露出驚奇注意之色,是以大家又怔了一怔之
後,胡之輝方自顫聲道:「大師……在下……什麼事得罪了你?」

    「亂髮頭陀」目露凶光,不言不動,竟似對胡之輝真的十分懷恨。

    胡之輝心膽更寒,目光乞憐地望著「繆文」,顫聲又道:「繆兄弟……繆兄……請求貴
友將我放下來……大家都是朋友,什麼事都好說嘛。」

    「繆文」微微一笑,道:「胡兄,你既開了別人的玩笑,別人開開你玩笑又有何妨。」

    「亂髮頭陀」冷哼一聲,他直到此刻方自發出聲音,是以這一聲便越發顯得森冷可怕。

    「八面玲瓏」胡之輝面如土色,還要勉強擠出一份笑容,神色自然顯得更加可憐可笑,
陪著笑顫聲道:「大師,在下究竟是什麼事得罪了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只管說話……」

    「亂髮頭陀」厲叱一聲,手掌一推,將胡之輝摔到地上,狠狠望了他一眼,竟突地轉身
走了出去。要知他與胡之輝本無仇恨,有的只是由失望化成的憤怒,因為他本認定了這蒙面
容便是他想像中的人。

    胡之輝大大鬆了口氣,但卻弄得更莫名其妙。

    「繆文」又自微笑一下,道:「大師慢走。」

    「亂髮頭陀」遲疑一下,終於停下腳步,卻忍不住長長歎了口氣,臉上換了一種淒涼失
望的神色,仰天歎道:「人海茫茫……人海茫茫……」

    繆文微笑道:「你難道認為這位胡兄真的便是方纔那位蒙面之人麼?」

    「亂髮頭陀」雙目一張,霍然轉過身來,「八面玲瓏」胡之輝已掙扎著爬起,陪笑認
道:「我如此做法,僅是為了我們毛大哥要想知道這位繆兄弟的底細,是以才派我喬裝成如
此模樣,來試探一下。」

    他語聲微頓,又向「繆文」笑道:「但毛大哥此舉,對繆兄也沒有絲毫惡意,只不過是
為了……為了……」放聲一笑,接道:「為了毛大哥的掌上明珠而已。」

    「繆文」仍然面帶微笑,「亂髮頭陀」卻在瞬也不瞬地注視著胡之輝的眼睛,「華山銀
鶴」徐徐將掌中長劍插回劍鞘。

    他此刻心裡雖然也有些驚異和奇怪,但神色間卻仍是極為瀟灑安祥,徐步走到「繆文」
身側,微微一笑,朗聲道:「貧道不知此事其中還有這些曲折,原來兄台竟是毛施主心目中
的乘龍快婿,若早知如此,貧道也不必匆匆趕來了。」

    「繆文」心中對他本已十分感激,在這剎那間,他突又對這年輕而沉穩的道人生出親近
之心,深深一揖,沉聲道:「在下與道長萍水相逢,道長卻對在下如此關心,在下心中的感
激……唉!實非言語所能形容,只望日後還有機會與道長重聚。」

    他忽然收起面上笑容,言語又說得十分誠懇、沉重,「華山銀鶴」顯然也甚感動,接口
道:「貧道自今而後,只怕要常在江湖間走動,若得閣下這般人物為友,也是人生一大樂
事。」

    他兩人頓起惺惺相惜之心,在這片刻間便似已結為好友,是以此時此刻,兩人居然還有
心情寒暄起來。

    那邊「亂髮頭陀」目光仍未移動,直將胡之輝看得不敢抬起頭來。

    「亂髮頭陀」目光雖未移動,但此刻在他腦海中,正有兩雙眼睛不住在交替,旋
轉……,其中一雙眼睛,對他是那麼熟悉,卻又隔得那麼遙遠,這雙眼睛裡,包含著慈祥而
親切的光芒,但忽然又會變得十分兇惡嚴厲,他很小便望著這雙眼睛,他所有的一切都要憑
著這雙眼睛的變化而變化,直到有一天……

    另外一雙,便是方才露在那蒙面的絲中後的眼睛。

    這一雙眼睛,看來是那麼遙遠,卻又似那麼熟悉!

    雖然經過了許多改變,但其中卻似乎仍有一種令他懾服的力量存在……

    而此刻他對面能夠望見的一雙眼睛,卻是極狡滑又懦弱,這怎會是方才露在絲中外的眼
睛?

    「亂髮頭陀」思念旋轉,心中翻起了無數傷感而醜惡的往事。

    「八面玲瓏」胡之輝忍不住乾咳一聲,道:「大師如此神力,不知道是……」

    只聽「亂髮頭陀」突地大喝一聲:「不對。」

    一個箭步竄了過去,胡之輝大驚之下,身形一閃,但「亂髮頭陀」已如影附形地撲了上
來。

    胡之輝雖然武功不算大弱,但他見了這奇異的黑衣頭陀,氣已怯,膽已寒,根本不敢動
手,身形再次一閃,卻又被「亂髮頭陀」劈手一把,抓住了衣襟,再次凌空提了起來。

    「繆文」目光轉處,微微一笑,道:「大師可是此刻也已分出這位胡兄根本不是方纔的
蒙面奇人。」

    「亂髮頭陀」鬚髮皆張,十分憤怒地點了點頭,道:「果然掉了包了。」

    他搖動震撼看胡之輝的身軀,厲聲又道:「洒家問你,方纔那人是誰?此刻到哪裡去
了?他為何不願見我?」

    他語聲之中,既是憤怒,又是悲激,使得他面容目光看來更是可怖,胡之輝早已面無人
色,張口結舌,吶吶道:「大師,你……只怕是誤會了。」

    「亂髮頭陀」大喝一聲,道:「誤會什麼?」你再不老實說出,洒家一手將你撕成兩
半。」

    他語氣中的力量教人聽了根本無法不相信他的話,而對付「八面玲瓏」胡之輝這種人,
也只有這種強烈而尖銳的方法最為有效。

    但是卻似另有一種更強烈的力量,使得「八面玲瓏」在如此驚嚇之下,還不敢說出事實
之真象,只是顫聲道:「大師你若不相信,我……」

    「亂髮頭陀」手掌突地一緊,將胡之輝胸前的肥肉有如麵粉似地抓起,胡之輝咬住牙
根,僅僅輕呼一聲,但已流下滿頭大汗。

    「繆文」含笑道:「大師其實不必如此追問,那位蒙面奇人此刻雖早已走了,但他既與
『靈蛇,毛臬有了來往,還怕他不到杭州城去麼?」「亂髮頭陀」恨聲道:「縱然如此,今
日我也要叫此人把真話吐露出來!」

    「華山銀鶴」劍眉微軒,方待說話,突聽一陣馬蹄聲遠遠奔來,剎那問便已到了帳篷前
面,接著便響起一陣高高呼聲:「繆兄,你在裡面?」

    呼聲未了,已有十數條手持刀劍的大漢急步奔人,當先一人短衫青中,腳穿草鞋,一眼
望去宛如莊稼村漢似的,但滿面俱是精明強悍之色,行動更是出奇靈活矯健,全身都似充滿
了使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活力。

    「八面玲瓏」胡之輝目光動處,面色一寬,大叫道:「來了來了,梁大哥來了。」

    這短衫漢子卻連望也不望他一眼,急步走到「繆文」身側,沉聲道:「繆兄,你沒有事
麼?」

    「華山銀鶴」心念一轉,心中暗奇:「這姓繆的少年年紀輕輕,又不似江湖中人,卻又
似乎有著極大的潛力,只要他一遇看困難,隨時郡會有人為他出手。」

    等到「繆文」與那短衫漢子寒暄了兩句,他又聽出這短衫的村漢居然竟是名滿天下的
「九足神蛛」樑上人,心頭不覺又是一震。

    「亂髮頭陀」也不禁轉過頭去,上下端詳了樑上人幾眼,但他卻看不出如此平凡的一個
漢子,怎會有統率數千個市井英雄的魔力。

    只見樑上人含笑道:「我路經此地,程七弟恰巧正在尋人為繆兄解圍,我便立時趕來,
想不到卻是一場虛驚。」

    他目光僅僅掃了「華山銀鶴」一眼,便立刻接道:「這位想來就是當今華山劍派中僅有
的三位『銀衫劍客』的『銀鶴道長』了,道長急人之難,一如自己,梁某好生佩服!」

    語音微頓,目光立刻轉向「亂髮頭陀」,接著含笑道:「大師神力驚人,豪邁絕倫,梁
某更是敬服!」

    目光立又轉向胡之輝,道:「胡兄為毛公辦事,可稱全心全力,但卻做錯了許多,在下
實在遺憾得很,要教胡兄為此付出一些代價。」

    他再轉向「繆文」,含笑道:「杭州城中,此刻熱鬧已極,我事先也未想到會有那麼多
武林英雄趕到杭州城去,繆兄如要動身,此刻已可走了。」

    他滔滔不絕,根本沒有給別人說話的時間,但是他自己也沒有說一句廢話,在這片刻之
間,他已將每個人的身份俱都說出,又在輕描淡寫之間,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言語神情之
得體,卻又使別人絕對不會為了沒有說話的機會而惱怒。

    「華山銀鶴」含笑謙謝兩句,心中卻不禁暗歎,忖道:「九足神蛛果然名下無虛,」
「亂髮頭陀」亦自莫名其妙地放鬆了手掌,將胡之輝摔在地上,向樑上人道:「你可是要對
付他麼?」

    樑上人微笑一下,道:「在下正要請胡兄去好好享上幾天清福,然後還有借重胡兄之
處。」

    他手掌一揮,立刻有四條勁裝大漢,將驚魂未定,全無鬥志的胡之輝綁了起來。

    樑上人目光掃處,微微一笑,道:「此間既已無事,在下卻還有事料理,只得先走一步
了。」

    此刻這奇異的帳篷外雖然仍有倘佯著的駝馬,但那奇異的蒙面老人,蒙裝少女,以及那
黃衣童子卻已不見蹤影。

    「九足神蛛」樑上人大步當先,率領著這一群江湖好漢,蜂擁著上了馬,卻將胡之輝縛
在馬後。

    絲鞭一揚,快馬奔起。

    「八面玲瓏」胡之輝雙臂被綁,週身不能動彈,但兩條腿卻可以自由活動,於是便苦了
這兩條腿了。

    快馬一奔,也只得隨著狂奔,開始時他仗著一身輕功,還不覺十分痛苦,只覺有些羞辱
氣憤而已,不住在馬後狂呼!

    「梁兄!……梁大哥……小弟又不曾得罪你,你何苦如此待我?」

    但到了後來,馬奔愈急,他就漸漸不能支持,說話呼喊聲也全都變成了氣喘,兩條腿雖
粗,卻也支持不了他身體的負荷。

    樑上人手提著絲鞭,回首笑道:「胡兄近來心廣體胖,如此運動一下,必定對身體有益
得很。」

    眾好漢一齊放聲狂笑起來!

    胡之輝道:「梁……咳咳……咻咻……饒了我吧……」

    他拼盡全力,放聲嘶出最後四字,便撲地倒在地上。

    新制綢衫,磨著地上的砂石,磨破了,砂石就開始接觸到他發亮的肉,在這一瞬間,他
心裡突然十分後悔,這些年來,他若是少做些奸狡的事,多練些武功,今日又何至如此。

    樑上人回首一望,突地手掌一揚,勒住馬韁,群馬也一齊停了下來,樑上人一躍下馬,
扶起了胡之輝,笑道:「胡兄今日可是辛苦了。」

    胡之輝氣喘如牛,哪裡還能答話,樑上人卻將他挾上了馬,帶到杭州城外一個不算大小
的村莊,一座頗為寬敞,但並不華麗的莊院中,此刻天已發黑,大堂上燭火通明,已擺好一
桌杯筷。

    樑上人扶著猶在氣喘著的胡之輝走上大堂,手掌一拍,四個明眸霎眨的粉衣女子,立刻
在桌上擺起一桌極為豐富的酒菜。

    雞鴨魚肉,香騰滿堂,胡之輝精神立刻一振——直到目前為止,世上還沒有發現有多少
事比胖子的食慾可怕。

    樑上人哈哈一笑,道:「這些酒菜胡兄還滿意麼?」

    胡之輝雖然心思靈巧,此刻卻也不知樑上人是何用心。

    他呆呆地怔了半晌,吶吶道:「好極好極。」

    樑上人一笑又道:「端菜的這些女子,俱是揚州城中有名的粉頭,小弟昨日已看過了他
們的歌舞,確實不錯……」

    胡之輝情不自禁地轉目望去,只見這些粉衣女子,像是一排屏風似的站在他面前,八道
似能勾奪魂魄的眼睛,一齊望在他身上。

    剎那間他身上的疲勞與痛苦似乎已經減輕了幾分,不住頜首道:「確實不錯,確實不
錯……」

    樑上人哈哈笑道:「如此說來,胡兄對這四位女子,也是極為滿意的了。」

    胡之輝又自一怔,吶吶道:「梁兄,小弟……唉,自然是極為滿意的,梁兄到底要如何
對待小弟,小弟實在……」

    樑上人含笑截口道:「方纔小弟對胡兄極為失禮,小弟心裡實在難受得很,是以想要補
償一下,也請胡兄不要將方纔的事放在心上。」

    胡之輝呆了一呆,面上不禁綻開了一絲開心的笑容,哈哈道:「我早知道梁兄是個義氣
朋友,不會對小弟怎樣的,你我俱是自己人,我怎會將那些小事放在心上。」

    粱上人含笑道:「好極好極,只是酒菜粗劣,請胡兄隨意享用一些,然後……哈哈。」

    胡之輝目光忍不住又向那四個女子望了過去,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來,胸膛一挺,拿起
一雙牙筷,當即向面前一碗豬蹄戳了下去。

    樑上人突地笑容一斂,沉聲道:「且慢!」

    胡之輝手腕一震,「叮」的一聲,筷子已碰到碗邊,卻再也不敢落下去,目光茫然望向
樑上人。

    樑上人面沉如水,道:「胡兄久走江湖,怎地不知道忠義堂上,主人未動,客人豈能先
嘗!」

    胡之輝也不敢多間這是哪裡的規矩,但心中總算略為定了一些,縮回筷子,陪著笑臉
道:「小弟失札,小弟失禮……梁兄請。」

    樑上人笑容微現,舉起筷子,伸出一半,突又長歎一聲,縮了回去。

    胡之輝茫然道:「梁兄,菜如冷了,有損滋味。」

    樑上人搖頭歎道。

    「胡兄你有所不知,小弟心中,此刻正有幾件心事實在不能等著,還請胡兄少候一
下。」

    他放下竹筷,呆坐桌旁,不住長吁短歎起來。

    一陣陣酒菜的香氣,衝到胡之輝鼻子裡,只見他喉結上下移動,不住在偷偷嚥著口水。

    過了半晌,終於再也無法忍耐,輕輕道:「梁兄究竟有什麼心事,不知能否相告,讓小
弟也為你分優一樑上人展顏一笑,道:「胡兄若肯稍為幫助,小弟的心事便全都沒有了。」

    胡之輝雙眉一皺,望了望桌上的酒菜,又望了望那四個媚人的女子,徐徐道:「小弟雖
不成材,但梁大哥若有什麼急事,小弟至少還可以在毛大哥面前進言一二!……」

    樑上人哈哈笑道:「胡兄果然是好朋友,好朋友!……」

    樑上人笑聲突又一頓,沉聲道:「胡兄既是好朋友,想來必定可以為我解除痛苦?」

    胡之輝笑聲也不禁隨之頓住,吶吶道:「自然!自然……不知梁兄到底有何痛苦調樑上
人長歎道:「世上最大之痛苦,便是心中有了一些極大的疑團,而自己偏又無法解釋,於是
終日苦苦猜測,於是睡不安寢,食不知味。」

    胡之輝乾咳兩聲,吶吶道:「正是正是!」

    樑上人展顏一笑,道:「胡兄若是同情小弟,若真是弟之好友,那麼小弟便是請教胡兄
一句,那十餘年來未曾入關的『溫柔陷阱』之主,人稱『人命獵戶,的蒙面奇人,究竟為了
何事而到江南來的?此人的本來面目,究竟是誰?」胡之輝面色突地一變,放下筷子,乾笑
道:「小弟足跡未出江南,那『人命獵戶』的事,小弟怎會知道?」

    樑上人冷笑一聲,道:「『人命獵戶,一至江南,便與』靈蛇』毛大爺有了聯絡,他若
非青年便與毛大爺有舊,怎會如此?他若與毛大爺有舊,胡兄你怎會不知道他的底細?何況
胡兄你這兩天來,一直住在那『溫柔陷阱,裡,似乎專門為了要等候那位繆公子走過,他既
非武林中人,那』人命獵戶』為何要對他如此關心?」

    胡之輝心頭一凜,忖道:「九足神蛛果然厲害,這邊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他的眼
線。」

    心念止此,口中卻嘿嘿強笑道:「毛大哥只為了他的千金似對繆公子有情,是以,才想
查查他的底細,此事根本與『人命獵戶』無關……」

    他目光一轉,接口又道:「繆公子既非武林中人,卻不知梁大哥為何對他如此關心?」

    樑上人濃眉一揚,「砰」的一聲,放下筷子,冷冷道:「胡兄近來動口動得大多,動手
卻動得太少,想必是還要再像方纔那樣運動一番……」

    他雙掌一招,沉聲喝道:「來人……」

    胡之輝變色道:「梁兄且慢!」

    他伸手一拉樑上人臂膀,道:「大家俱是自己弟兄,有什麼話都好商量。」

    樑上人手腕一甩,冷冷道:「胡兄是否已想通了,還是說出來的好!」

    胡之輝長歎一聲,緩緩道:「不瞞梁兄說,近來江湖中所有的舉動,都是為了……」

    樑上人沉聲道:「什麼舉動,說清楚些。」

    胡之輝目光四轉,只見廳前已湧上十數條勁裝大漢,人人俱是弓上弦、刀出鞘,人人眉
宇間俱是一片殺氣。

    他只覺心頭一寒,趕緊接著道:「譬如毛大哥在杭州城中所邀的英雄之會,譬如昔年的
『七劍三鞭』俱都兼程趕到江南,譬如那位從未出關的『人命獵戶,也來到此問……這一切
都是為了查明一事……,』他語聲突地變得緩慢而沉重,一字一字地接口道:「都是為了要
查明昔年武林魔頭『仇先生,的後人,是否已在江湖中出現,那』金劍俠,是否與『仇先
生』有關。」

    樑上人雙眉一皺,道:「還有呢?」

    胡之輝道:「還有許多人在暗中懷疑,那位繆公子……咳咳,是否便是仇先生的後人,
這點小弟其實也不相信,但根據許多線索,卻又令人不無疑心!唉……小弟如此做法不過是
奉命行事而已。」

    樑上人目光微變,沉聲道:「什麼線索?難道你們已有什麼線索,可以證明這文質彬彬
的富家公子,便是昔年名揚八表『仇先生,的後人?」他仰天大笑幾聲,接口道:「這倒真
是個笑話!」

    笑聲是高亢而響亮的,震得桌上的杯盞,邊緣相擊,發出一連串「叮鐺」輕響。

    但胡之輝目光一轉,卻發覺他這響亮的笑聲,似乎只是為了要掩飾他面上某一份不自然
的情感。

    樑上人笑聲方頓,胡之輝忽然長歎一聲,緩緩道:「那繆公子若被發覺真的是『仇先
生,的後人,其後果也就真的令人不堪設想,非但是他,只怕就連他的朋友和羽裳……」梁
上人目光一凜,拍案道:「你說什麼?」

    他一掌拍下,桌上的杯盞更被震得叮鐺亂響。

    胡之輝身軀微微一震,嘿嘿強笑道:「這只不過是猜想而已,嘿嘿,想那繆公子……」

    樑上人沉聲截口道。

    「我且問你,你等到底怎會將那繆公子與『仇先生』設想在一起?我梁某既然與他為
友,卻容不得你們含血噴人,胡亂猜測。」

    胡之輝目中光芒閃動,忽然改口道:「約莫十八九年之前,那時梁兄在江湖間尚未嶄露
頭角,小弟更不知身在哪裡,但『七劍三鞭,卻已都聲名卓著,』仇先生』更是早已名揚天
下,嚴然佔了武林中的第一把交椅。」

    樑上人冷「哼」一聲,雖然不知道他為何說出這番話來,但這番話既與「仇先生」有
關,他也沒有出口打斷。

    只聽胡之輝接口道:「那時『仇先生,縱橫江湖,江湖中人,雖然人人見了他都害怕,
但卻無一人對他真的崇敬,只因他行事全憑自己的好惡喜怒,什麼天理人情,他全都不管不
顧,更別說什麼一一」樑上人大喝一聲,道:「仇老前輩的為人,豈是你可隨意批評的?」

    胡之輝道:「仇先生的一生行事,是非功過,別說我胡某人,便是武林當今幾大門派的
掌門人,至今也不敢妄下定語。」

    他語聲微頓,接口道:「但小弟今日說此番話,都是為了」樑上人膛目道:「為了什
麼?」

    胡之輝也不知是否故意,長長歎息了一聲,道:「想那仇先生既是如此為人,在江湖中
怎會沒有仇家,只是仇先生武功大高,故世又早,這些仇家在『仇先生』生前無法復仇,死
後就更談不上復仇,但卻在時時刻刻留意,仇先生昔年仇有無後人留下。」

    樑上人雙眉一揚,道:「說下去!」

    胡之輝道:「仇先生究竟有無後人留下,江湖中人言人殊,誰也不知道真象。只因『仇
先生』一生行蹤飄忽,就連他是否結親,有未收徒,武林中都無人知道,只除了我那毛大哥
一人之外。」』樑上人聚精會神,只聽胡之輝又道:「這原因為了什麼,今日在武林中已成
半公開的秘密,想梁兄自也知道,毛大哥先本不願將此事傳揚江湖,但後來情非得已,只有
說出來了。」

    「此訊一傳,立刻在江湖中不脛而走,那些『仇先生,昔日的仇家,屈指一算,知道』
仇先生』的後人,至今年已及冠,這些人含恨多年,有哪一個不想來尋仇報復,或明或暗,
都在追尋那『仇先生,後人的下落?」樑上人雙眉微皺,暗歎忖道:「想不到不但他要尋人
復仇,別人也要尋他復仇,這一場恩怨纏結,卻不知該如何了斷?」

    胡之輝凝目望了他幾眼,突地展顏一笑,道:「其實認真說來,『仇先生』如有後人,
這位後人倒真的是毛大哥的近親,昔年毛大哥雖然對仇先生……唉,那卻也是不得已的事,
他心裡還是時時刻刻在思念著他那位嫡親的妹妹,也時時刻刻在思念著他妹妹肚中的孩子。
只要這孩子不記前事,毛大哥非但不會對他怎樣,還會幫他來對付這一幫仇家,這都是毛大
哥私下告訴我的話,我本不該說的。」

    樑上人默然半晌,皺眉道:「據你所知,昔年仇先生的仇家,至今到底還有幾人?」

    胡之輝微微笑道:「仇先生昔年仇家本已遍佈天下,至今這些仇家又不知多了若干後
人,小弟如何計算得清,說不定……」

    他目光四下一掃,道:「說不定梁大哥你這些兄弟中,也有幾人是仇先生的對頭哩!」

    樑上人面寒如水,緩緩道:「如此說來,那『人命獵戶』,只怕也是『仇先生,昔日的
對頭了?」胡之輝連連頷首道:「說不定說不定……」

    樑上人大喝一聲:「到底是不是?」

    胡之輝半笑不笑,道:「這難道與梁大哥你也有什麼關係不成?」

    樑上人目光如刃,一字一字地緩緩道:「胡兄你莫忘了,直到此刻,你性命還在小弟的
手掌之中,小弟雖無能,殺個把人卻也未見會出什麼大事。」

    胡之輝心頭一寒,呆坐了半晌,額上漸漸泌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本來自恃樑上人絕對不
敢殺他,但轉念一想,樑上人即便真的將他殺死,又有誰人知道?目光一轉,四面刀鋒箭鏈
寒光閃閃。

    心念數轉,胡之輝終於長歎一聲,道:「我若將此人真像說出,梁大哥你……」

    樑上人冷冷一笑,道:「梁某與胡兄並無仇恨。」

    胡之輝鬆了口氣,道:「梁兄你可聽人說過,數十年前,江湖中有位成名的老武師,以
『三十六路梨花大槍』夾著『七十二路行者棒,飲譽江湖,名喚』神槍』汪魯平的?」

    樑上人道:「不錯,有此一人。」

    胡之輝道:「這『神槍』汪魯平行事雖然甚是正直,但卻氣如暴火。十年喪偶,有一一
個兒子,這兒子據說甚不成材,有一日觸怒了汪老英雄,汪老英雄竟要將那兒子一刀殺死,
這其間偏偏來了『仇先生,……」樑上人面色微變,突聽廳外一聲哈哈大笑,一人在笑著
道:「好極好極,原來他真的就是汪魯平。」

    笑聲雖高亢,聽來卻與哭聲無異,也不知他是哭是笑。

    眾人俱都一驚,只見簷頭人影一閃,狂風般捲入一個銀箍亂髮的黑衣頭陀來,獨臂一
揮,將立在廳前的十數條大漢,懂得東跌西倒,連掌中的刀箭都掌握不住,嘩地一聲,撒在
地上。

    驚呼聲中,這亂髮頭陀瞧也不瞧別人一眼,一步跨到胡之輝身前快如閃電地,伸出巨靈
的鐵掌。

    胡之輝一見此人,早已嚇得呆了,心頭發顫,褲衣生冷。

    亂髮頭陀夾頸一把,抓住了他,厲喝道:「你說,你說,那人此刻在哪裡?」

    過了半晌,猶無回答,只聽「喀」地一響,胡之輝的頭顱竟被他這夾頸一把,生生捏斷
了,連慘呼之聲都喊不出來。

    亂髮頭陀目光一滯,面上怒容漸漸消失,手掌一鬆,狂憑胡之輝的屍身落到地面,轉目
望了樑上人一眼,忽然長歎一聲,拿起桌上的酒壺,兩指一挾掀開壺蓋,咕嚕一口,喝得干
乾淨淨。

    廳前十數條大漢,幾曾見過如此驚人的神力,俱都呆呆地愕住了。樑上人面色微變,
道:「大師縱然神力驚人,卻也不該隨意傷人性命,難道將梁某視為廢物麼?」

    他心中自然不免生出芥蒂,言語中便帶了鋒銳。

    哪知這黑衣亂髮頭舵手持空壺,呆呆地站在哪裡,竟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只是在口中
不住喃喃自語:「果然是……果然是他……」

    樑上人心中一動,突見這亂髮頭陀大喝一聲,轉身向外衝了出去,將滿滿一桌酒菜,俱
都撞倒。

    廳前十數條大漢,心頭一驚,紛紛走避,誰也不敢首當其鋒。

    亂髮頭陀雙目赤紅,面上刀疤也隱隱泛著紅光,有如瘋虎一般衝出廳外,突見眼前人影
一花,一個灰衫人已擋在他身前,冷冷道:「殺了人就走,世問那有如此便宜的事。」

    亂髮頭陀雙目赤紅,也不知來人是誰,口中厲喝一聲;「閃開!」

    揮手一掌,向面前這人直掃了過去。

    他神力驚人,已是眾人有目共睹之事,這一掌風聲呼呼,威道更是驚人,面前即使是株
大樹,只怕也要被他震得連根拔起。

    哪知他面前這入卻仍然動也不動,只聽「砰」地一聲,這一掌竟著著實實擊在這人身
上。

    眾人一。齊驚呼,亂髮頭陀也不禁心頭一凜,只因為他這一掌擊在對方胸口,猛覺著手
之處,突然變得飄飄蕩蕩,但卻又不是一掌打空,就彷彿是伸手入油,似空非空,似實非
實,又有一種黏錮之力,吸得他手掌不能動彈。

    亂髮頭陀這一驚當真非同小可,抬目望去,只見一個灰布袈裟,手持佛珠的僧人,單掌
合十,氣定神閒地立在他面前,有如山佇嶽峙一般,動也不動。樑上人見到這外門剛猛之力
已臻極峰的亂髮頭陀一掌非但未將這僧人擊倒,反為其所制,心中亦是大驚,方自一步竄到
廳前,便已愕住了。

    只聽這中年僧人朗吟一聲佛號,沉聲道:「善哉善哉,你方才傷了一人,難道還嫌不
夠,這一掌若是擊在別人身上,豈非又是人命一條。」

    這僧人雖然身穿袈裟,手持佛珠,但面上濃眉大眼,目光炯炯,口中雖然朗吟佛號,但
吐屬卻不似出家人,只是眉字間隱含一片正氣,顯然是半路出家為僧,卻又未能四大皆空。

    亂髮頭陀一言不發,運勁於臂,極力後奪,但手掌竟離不開這僧人的胸口,他心頭生
寒,知道自己今日遇著了絕頂內家高手,口中突地暴喝一聲,下面一腿,無影無蹤地踢將出
去。

    吵卜家功夫中,腿法為先,他這一腳踢出,果真快如雷霆閃電。

    中年僧人微一皺眉,胸膛一挺,單掌下切亂髮頭陀的足踝。

    亂髮頭陀但覺掌上一股真力彈來,足踝又將被擊,剎那間他高大的身軀突地凌空一轉,
亂髮紛飛,衣衫拂蕩,他竟有如風車般向後直旋了出去,單掌一搭屋簷,唰地倒翻而上。

    只聽他厲聲在喝道:「我認得你,我認得你……」

    厲喝之聲,隨著一連串屋瓦碎裂之聲,剎那間便已遠去。

    中年僧人微喟一聲,搖頭道:「孽障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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