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毛冰一低頭,卻發覺那被她自己愛若性命的皮盒,仍好好地掛在她脖子下面, 心頭
不禁猛地一陣劇跳,雖然喜出望外,但在她心中所生的那一份疑忌,卻也並不 在這喜悅的
感覺之下。

     她惘然進入回憶裡,面前那詭秘的胖瘦兩人的身影,在她眼中已是淡茫一片, 而仇
獨英俊、清懼的面容,又清晰地在她腦海中泛了起來。

     她記起那一天,當仇獨帶著滿臉悲滄的情意離開她時,她心中的那一份自疚和 愧
作,然而仇獨卻以為她是為了離開自己而難受,於是他從懷中拿出這皮盒來給她 ,並且說
這是他平生最富紀念價值的一件東西,她看得出他當時臉上鄭重的神色。

     此後,這皮盒便時刻不離地跟隨她身旁,每當她憶起仇獨,憶起自己對仇獨所 欠負
的那一份情感和良心上的債,她就會無言地將這皮盒拿出來,靜靜地凝望和把 玩著,讓自
己回到以往去。

     是以當她看到那詭秘的兩個人手中拿著這皮盒時,她心中的急,竟遠在任何事 之
上,這當然是由於她對仇獨深厚的情感所致。

     但是她卻發現自己的脖了上何以好端端地掛著一個皮盒,於是她更驚異,這兩 個怪
客為什麼有和這一樣一式的皮盒呢?難道他們和仇獨之間有著什麼關連嗎?他 們對自己這
樣又是為什麼呢?

     這實在是令毛冰不解,她茫然抬起頭來,那個怪客仍帶著笑容望著她,此時她 對這
兩個怪客的恐懼之心,雖已完全消失了,但她也沒有方法來向他們表達自己心 中的意思。

     這種言語的隔閡,是她第一次感覺到的,她暗忖:「在他們面前,我簡直和啞 巴一
樣——」一念至此,心中忽地一動,轉念忖道:,『就是啞巴,也可以向對方 表露心意的
呀,我說的他們聽不懂,難道我寫的字他們也看不懂嗎?」她臉上微微 露出喜悅之色,這
是因為她發現了一種方法可以解決自己心中的疑團,而絕不是因 為自己心裡開心之故。那
兩個怪客見她面上露出喜色,這種情感上的流露,他們自 然看得出來,那胖子一轉臉,朝
那瘦子說了幾句話,毛冰當然仍是不懂,但看他們 的語氣,也聽得出他們是在高興。於是
她蹲了下去,用手上留著的並不太長,但也 不太短的指甲,在地上劃了「仇獨」兩字。那
兩個怪客,看到了她這動作,也趕緊 蹲了下去,身上的金鐵片子嘩啦嘩啦地響著,下擺已
拂在地上。兩人朝那「仇獨」 看了半晌,忽然一齊跳了起來,連連點頭,這兩人不但武功
已出神入化,外表看起 來,也是奇異詭秘,再加上一點兒兇惡的樣子,然而兩人此刻的神
態,卻像個天真 的孩童。毛冰微微一笑,她知道這兩人必定是和仇獨有著關係了,而且她
可以確定 ,這兩人必非中土武林人物,他們到中原來,同時也是為著尋找仇獨,然而仇獨
呢 ?她又不禁一陣惘然。若換了平日她頭腦清楚的時候,她立刻可以發現這兩人非但 不
瞭解她所說的話,甚至連她寫的字也不太認得,這從兩人連簡簡單單的仇獨兩字 ,都看了
半晌才認出來的事上,就可以知道,然而她此刻心思倏亂,根本沒有注意 到這些,是以她
期望著這兩個人能夠寫幾個字,來解開一些她所不能瞭解的事。那 兩個怪客歡躍了一會,
又蹲了下來,朝毛冰連連點頭微笑,現出非常親熱的樣子, 接著又注視毛冰的手,像是要
她再寫下去,而毛冰卻在等著他們寫,這樣三人蹲在 地上,面面相對,卻不知道對方究竟
想於什麼,只有瞪大了眼睛望著。毛冰當然不 知道這兩個怪人的來歷,甚至連芸芸中原武
林中,能知道這兩人來歷的也不多,雖 然在看了他們所施展的拳法之後,每個人都會知道
他們必定是和「海天孤燕」有著 關係。但海大孤燕本身就是個謎,根本也沒有人知道他的
來歷,也沒有人知道他的 去處,這位被武林尊為千百年來第一人的奇人,其來如神龍,其
去亦如神龍,誰會 知道他非但和這兩個怪客有著關係,和當今武林的奇人「仇獨」,也有
著關連呢? 仇獨一生事跡,絢麗多彩,在他短短的三數十年性命中,除了一些人們都知道
的事 之外,還有更多人們不知道的事。他曾經遠赴海外,在黃海的一個孤島上,竟認識 
了許多久已被武林中認為死去的人物,而這「人中之龍」海天孤燕,竟也是其中之 一。這
許多位武林中的前輩,都是在自己遇著了什麼不可解的困難,或者是自己也 厭倦了人生的
時候,被「海天孤燕」接引到這小島上,過著散仙般的生活,當仇獨 無意間闖上這小島
時,立刻發覺自己那一身在中原武林已是頂兒尖兒的身手,在這 裡竟連幾個為這些武林前
輩做些雜事的黎人都不如。作為一個武林中人,遇著了這 種千載難逢的機緣,其心中的喜
悅,是可想而知的,仇獨自己不會例外,他極願意 留在這小島上,想學一些他雖然久已聽
說,卻連見也沒有見過的武功。但是,但是 年齡恐怕己超過百歲,而精神卻極矍爍的「海
天孤燕」卻對他說:「留在這裡的人 都發誓再不離島了,你能夠做到嗎?」

     仇獨聽了無言地愕住了,那時他才二十多歲,正是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讓他 犧牲
全部時日來換取武功,那時他確然覺得並不值得,因為你縱然學成了蓋世神通 ,然而在這
孤島你又能怎麼呢?

     這正如有人願意給你巨大數量的財富,而只准你困在一間房子不能出去半步, 而你
也絕對不可能答應他一樣。

     這種心理,海天孤燕當然體會得出,於是他蕪然一笑道:「你別不好意思,若 我在
你這個年紀,也不肯這麼做的。」

     人類之間的情感,最可貴的就是彼此間的同情與瞭解,仇獨一生最不服人,然 而此
刻卻對這海外奇人甚為傾倒,而海天孤燕也對這武林中的後起之秀極為欣賞, 這兩個年齡
幾乎差了一甲子的人,竟結成好友,仇獨在那孤島上也破例地耽了一個 月。

     這一個月內,海天孤燕雖然絕口不談武功,但卻將些內功中的不傳之秘,有意 無意
他說出來,仇獨是何等聰明人,自是得益非淺,他震驚武林的「萬流歸宗」心 法,亦因此
得成。

     在這孤島上的人,每人都存一個極小的皮盒,裡邊是什麼,誰也沒打開來過, 仇獨
臨去之際,海天孤燕也將這種皮盒拿了一個給他,並且諄諄叮嚀,說這皮盒也 許會給他幫
助很大,但是不到十分危急時,卻千萬不能打開它。

     仇獨踏上那來時乘來的雙桅小船時,海天孤燕說:「假如你厭倦了武林生涯, 隨時
可到這裡來。」他長歎了口氣又道,「我無論在不在,這裡總是歡迎你來的。 」

     言下大有自知死期已近之意,分離在即,再見無期,仇獨頓覺惜別之情,油然 而
生。

     海南島上的五指山,也是劍客出沒的地方之一,「海南劍派」以辛辣詭異為主 ,雖
然與中原武林所流傳的劍法不同,但自古以來,劍法的源流,本是一統,只是 每派所走的
劍路各異而已。

     這身穿紫銅、黃金衣衫的兩個怪客,本是海南劍派的高手,足跡雖未出南海, 但劍
法亦自不凡,他兩人生性奇特,昔年在海南島上,行事就以偏激著名,哪知突 然這兩人竟
一齊失蹤,海南島上的江湖人士,各各稱異,因為這兩人絕不是會歸隱 林下的人,而中原
武林,也未傳出有這兩人的行蹤。

     哪知這兩人卻是被海天孤燕引到那孤島上,潛習武學,因為生性也是極為奇特 的海
天孤燕,對這兩人竟極為青睞。

     仇獨昔年孤身闖上那孤島時,與這兩人頗為相投,人類的緣份,總是那麼奇怪 ,仇
獨與這兩人,平日都是落落寡合的做岸之士,卻不知怎地,結交了對方這和自 家完全不同
典型的人物。

     這兩人本是中表兄弟,胖的叫程駒,瘦的叫潘金,在那孤島上一耽十年,竟再 也忍
不得孤島上寂寞的歲月,偷偷溜了出來,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他們生性本就不 甘寂寞,另
一方面也因為他們年紀還沒有到達將一切都能淡然視之的階段,尤其是 仇獨口裡的中原武
林,江南風物,更使他們心嚮往之,神思不已。

     他們想到就做,居然連袂來到江南,他們足跡從未來至中土,一切都生疏得很 ,尤
其是他們這種詭異裝束,更處處引起不便,於是自然想在這裡找個朋友,而他 們在中原武
林中唯一的朋友,就是仇獨了。

     是以,他們看到毛冰頸上所掛的那個小皮盒子,不禁狂喜,因為他們多日來打 聽仇
獨的行跡,毫無結果,這自然是因為他們本身行蹤詭異,而所打聽的對象又是 仇獨,人家
當然不願意告訴他們真象。

     只是他們那種南粵方言,生長在江南深閨裡的毛冰怎會聽得懂?言語不通,自 然難
免引起誤會,就連他們以絕頂內力為因驚悸而暈厥的毛冰推拿時,也被毛冰認 為他們在故
意輕薄。

     他們兩人,費了很久的事,才使毛冰略為瞭解了一些他們和仇獨之間的關係, 毛冰
卻淒涼地在地上寫成的仇獨兩字下面,加上「死了」兩字,程駒、潘金的眼睛 ,在看到這
兩個字以後,突然射出一股駭人的光芒,各各狂吼了一聲,縱上前去, 捉住毛冰的臂膀,
喉間發出一連串急切的間話。

     毛冰的兩隻臂膀被抓得其痛徹骨,眼睫毛上竟有淚珠流下,但她的淚珠卻不是 因為
痛苦而流下的,而是因著快樂。

     這是因為他們兩人真情的流露。從開始到現在,沒有任何一個人會為仇獨的死 而有
任何悲哀的表情,即使她自己,在思念著仇獨時,也只是暗地流著眼淚,將真 實的情感隱
藏起來,那確是人生最痛苦的事,但是她卻不得不如此,因著所能接觸 到的人,都是仇獨
的敵人而非朋友。

     但此刻,她卻看到仇獨的真正朋友了,她激動得流下快樂的淚珠,當她知道仇 獨也
有朋友的時候,那遠比她發現自己的朋友還要愉快。

     程駒、潘金滿臉俱是惶急的神色,他們著急地問著:「仇獨是怎麼死的?是被 人所
殺嗎?他的仇人是誰?」毛冰卻一句聽不懂,就算聽懂了,她又怎能將仇獨的 仇家說出
來,因為那是她嫡親的哥哥呀。

     程駒、潘金雖然性情怪異,但卻都是性情中人,此刻心裡越急,卻也越不能將 心中
的意思表達出來,兩人急得捉著毛冰的臂膀直晃,突地,劍光一閃,直削程駒 耳畔的「玄
珠」穴。

     兩人心中全在想著仇獨之事,對這劍光的來路完全沒注意到,再加上這劍光來 勢極
速,按說他們似已絕無可能躲開此招。

     劍氣寒芒,眼看已掃著程駒的右耳,就在這間不容髮的一剎那裡,程駒肥胖的 頸子
倏然向左一扭,劍光點閃而過,使劍的人一聲厲叱,罵道:「欺凌弱女,算什 麼人物?姓
石的今天和你拼了!」

     劍尖微一顫抖,劍光錯落,全向程駒的頭上招呼。

     程駒不想傷人,先求自保,反臂一指,「嗆然」一聲長吟,竟將那劍彈開五寸 ,但
使劍的人絲毫不為這種驚人的武功所懼,劍式一、圈,「唰、唰」又是兩劍, 輕靈巧快,
正是名重武林的「七十二路連環劍」。

     毛冰看到石磷運劍如風,再聽到石磷所罵的話,知道他必定對這兩個海外來客 有了
誤會,嬌喝道:「石磷,快別動手!」

     石磷一楞,掌中劍又被人家彈了一下,但武當劍法,劍式連綿,劍路並沒有因 為這
一彈之力而有所阻滯,只是他聽了毛冰的話,卻不得不硬生生地將發出的一招 「江河日
下」撤了回來。

     他以吃驚的目光,詢問毛冰,毛冰道:「他們都是自己人一一」她的臉,略為 紅了
一下,修正說道:「他們對我並沒有惡意。」

     石磷更奇怪道:「這個樣子還說是沒有惡意?」

     石磷方才雖然被點中了穴道,但人家對他可並沒有惡意,是以下手並不重,用 的也
不是獨門手法,石磷自己運氣行功,竟以武當正宗的內功解開了穴道,他和毛 冰本是幾時
青海竹馬的朋友,自是極為關心毛冰的安危,撿起方才被人家擊落的長 劍,又趕了回來,
卻看到毛冰淚流滿面,那兩個人手握著她的肩膀。

     這景像一落石磷之目,他竟不再顧忌人家的「化骨神拳」,拚命撲了上來,只 是自
己武功和人家差得大遠,雖然拚命,也沒有用。

     毛冰喝止了他,他卻覺得詫異,低下頭,眼角動處,忽然看到他們方才在地上 所寫
的「仇獨」兩字,心裡一酸,長劍無力地垂落到地上。

     他對毛冰情根深種,後來毛冰不惜犧牲自己來幫助她哥哥的時候,他恰巧不在 江
南,等到回來時,毛冰容貌雖依舊,可是心境卻大不相同了。

     石磷知道仇獨和毛冰之間的關係,此刻再在地上看到仇獨兩字,恍然而悟,難 受地
暗忖道:「難怪她說是自己人!」越發酸溜溜地,一口氣像是憋在喉嚨裡,吐 不出來。
「那倒怪我多事了。」他略有些氣憤他說道,毛冰也難受,覺得對他有些 歉意。

     程駒、潘金狠狠瞪了石磷幾眼,他們朋友雖少,但對朋友卻極為熱誠,他們知 道毛
冰必定和仇獨有極深的關係,也猜出毛冰腹中的必定是仇獨的孩子,此刻看到 石磷和她四
目相對的表情,心裡大大地下舒服,兩人低低說了幾句話,毛冰和石磷 也聽不懂。

     他們身形驀地一動,身上的銅片,響也未響,人影一晃,就掠了出去,毛冰又 是奇
怪,目光方才回到石磷身上,眼前又突地一花,他兩人又掠了進來,一人手中 拿著兩隻馬
腿,竟將馬舉了起來,她心中一動,恍然知道了方纔她所經歷那種馬身 未動,而自己卻像
騰雲駕霧的感覺的由來。

     石磷一直望著毛冰,但此刻目光卻也不免被他們所吸引,驚異於他們武功之深 和行
事之異,他出道雖然並不太久,但卻自幼被武林名家所薰陶,武林中的事,他 也聽到的極
多,但此刻他卻再也想不出這兩人是什麼來路。

     程駒、潘僉將馬舉到毛冰跟前,放下了,朝毛冰一笑,雙手如電,倏然穿入毛 冰肋
下,極快地將毛冰放到馬鞍,石磷又一驚,叱道:「幹什麼?」語聲未了,他 兩人已將毛
冰連人帶馬舉了起來,身形動處,晃眼便消失了。

     石磷楞了許久,他知道憑自己必定迫不上人家,此刻他也知道了這兩人舉止雖 然極
端詭異,但卻井沒有什麼惡意,但這兩人卻為什麼將毛冰擄了去呢?擄到哪裡 去了呢?毛
冰體質本弱,加以身懷六甲,會不會因此而受到傷害呢?

     他暗中咬牙,忖道:「無論如何,我也要將她的下落查明,也許我是多管閒事 ,但
我如不這樣做,我的心將永遠也無法安寧了。」

     他雖然極幼時就入了武當山,和那些清心寡慾的道士相處,但天性多情,有關 情感
上的事,他總是放不下。

     於是他振作了精神,將倒提著的長劍,放回劍鞘裡,舉步向前追去。

     冬日本短,此刻已近黃昏,黑暗雖近,但黎明不會太遠了。

     若你是老於江湖行走的,那麼無論你在中原蒼茫的古道,江南如畫的小橋,甚 至是
雞聲早鳴的茅店,燈火晚照的鬧市上,你都可能會發現一個長身玉立,面目卻 帶著重優的
中年男子,負手蹈蹈獨行,他神色裡,似乎在尋找什麼,但又似乎因著 太久的失望,他對
他自己的尋找,也並沒有抱著大多希望。

     是以,一眼看去,他全身滿含著懶散的味道,腰畔掛著的長劍,也懶散地拖了 下
來,劍鞘甚至已拖到地上,與地相擦,常會發生刺耳之聲。

     若你不但老於江湖,還是熟悉武林掌故的人物,你就會知道,這瀟灑而懶散的 中年
漢子,卻是十七年前大大有名的人物,也是昔年的名劍客,武當山靈空劍客的 親傳弟子—
—石磷。

     若你更熟悉內情,你還會從他身上知道一段淒崎動人的故事,只是若有人知道 這故
事,也只是將他深藏在心裡,不敢說出來。

     因為,這故事除了石磷,還關係著今日武林中的第一人物——靈蛇毛臬,現在 的武
林中人,誰要得罪了毛大爺,那不啻是自己找自己的麻煩,而靈蛇毛臬卻最怕 別人說起這
故事。

     時日匆匆,此時距離仇獨身死,已有十七年了。這十六年來,武林中自然發生 了許
多事,但卻已都在人的記憶裡消失了,像泡沫消失在水裡一·樣,連一點漣漪 都未曾激
起,但是一一隻有仇獨卻仍存在於大家的心裡,因為他人雖死了,但他的 殘骨,卻仍在武
林中佔著極重要的地位,這是武林中數百年來,未曾出現過的事。

     靈蛇毛臬,利用仇獨的殘骨,在武林取得霸業,他雖然沒有自立門戶,但是他 的
「殘骨令」,卻被武林中人視為至寶,因為無論任何人,只要還想在江湖上混的 ,就得聽
這「殘骨令」的命令。

     這「殘骨令」就是仇獨的殘骸所制,當年的「七劍三鞭」,現在已去其二,汪 一鵬
斷臂後,聲威也不如前,但他們仗著那以仇獨殘骨所制的「殘骨令」,都在武 林中佔了霸
業。

     這些事,卻都未放在石磷心上,他浪跡大涯,無非是想尋找毛冰,但十七年來 ,他
足跡走遍兩河東西,大江南北,甚至連關外塞北都走遍了,但是,毛冰卻像海 中之針,再
也找不到。

     於是石磷也變了,他變得落落寡合,也變得浪蕩不羈,那和他以前的性格,是 絕不
相同的,他的授業恩師靈空劍客為此很傷心。江湖不少認識他的人,也在為他 深深惋借
著。

     是春天,江南驛道上,馬蹄匆忙,石磷也回到了江南,他衣衫雖不華麗,但卻 極為
整潔,那在一個浪跡天涯的人來說,是極為難得的。

     他落寞地騎在瘦馬上,馬的韁繩,緊在馬鞍上,他讓那馬隨意行著,眼光卻正 瀏覽
著江南道上的行人,以及道旁已青蔥的林木,已漸茁長的秀草,口中微微低吟 著:「江南
好,風景舊曾諳一一」江南是他舊遊之地呀。

     驀地,征塵突起——石磷不經意地望過去,遠處有一群快馬奔至,敢在這種行 人稠
密的路上放馬而馳的,若非官府公差,不問可知,便是靈蛇毛臬的手下武士, 石磷心中動
了一下,忖道:「出了什麼事?」

     那群奔馬,倏忽而至,在滾滾征塵中,也看不清究竟是些什麼人物,晃眼便又 絕塵
而去,留下一股黃塵。

     石磷厭惡地拂去了面上的塵土,放馬前行,依稀覺得另有兩騎就在他身後,他 也沒
有回頭去看,因為這些年來,他和武林中人已無恩怨可言,是以他也不需要像 昔日一樣隨
時留心別人的暗算。

     但是,後面那兩人隨風傳來的話聲,他卻無法不聽一「靈蛇這次可真碰上定頭 貨
了,看他手下十大弟子,居然全出動了,就知道他可也著了急,兄弟這次從北方 來,在保
定府那邊就聽到了這個消息,據說毛老大已飛傳『殘骨令』,想動用所有 的力量來對付那
個少年哩。」

     另外一個聲音「哦」了一聲,也道:「這件事我倒不大清楚,不過有人找毛老 大的
麻煩,可有點不開眼吧?」

     「是呀!」先前那北方口音的人說道,「起先我也以為那人招子不亮,後來再 一聽
說,那人雖然初出道,萬兒還不響,手底可真有兩下子,毛老大手下的鏢局, 無論保的明
鏢,暗鏢,他都有辦法劫了來。」

     你為停頓一下,又接著道:「最怪的是,他劫了鏢,也不拿起走,卻將鏢銀, 珠寶
滿地亂丟,任憑人家去撿,他自己卻一文也不要。」

     這人似乎極愛說話,一口的北方口音,嗓門又大,石磷聽得清清楚楚,突然心 中一
動,忖道:「莫不是有人為仇獨復仇?」很自然地,他又聯想到毛冰身上,於 是他又留意
地去聽一「這人倒是個奇人,喂!依你的意思,這人是不是和十多年前 的那件事有關
系?」他哼了一聲,又道,「我走鏢陝西的時候,曾和鴛鴦雙劍的一 個徒弟交上好朋友,
他就告訴我,說是那主兒必定不肯就這麼樣算了的,還有著什 麼『十年以後,以血還血』
這句話,我看呀——」他含蓄地止住了話。

     另一人哈哈笑道:「你倒是聽見風就是雨的脾氣,姓仇的人已死了,不這樣算 了又
怎樣,何況他既無子女徒弟,也沒有至親好友,死了連個苦主兒都沒有,還有 誰替他報
仇?」

     另一人不以為然地哼了一下,那人又道:「十年之後,以血還血,現在可二十 年都
快到了,老實告訴你,劫毛老大鏢的那個主兒,聽說是個三十幾歲的漢子,從 來都是獨往
獨行,遇見不平的事,他就要管,管完了,就留下一隻小金劍作表記, 大家不知道他的名
字,就管他叫『金劍俠』,哥兒們你最近窩在家裡不出來,大概 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吧?」

     另一人笑了一下,道:「誰像你,像個失心瘋似的,整年在外面跑,嘿!我說 你
呀,三十多歲了,也該娶個老婆了吧!」

     兩人一陣嘻笑,再談下去就是些言不及義的話,石磷更放緩了馬,讓那兩騎先 走過
去,他自己卻低頭沉吟,忖道:「這金劍俠又是誰呢、我先前以為他會是冰妹 肚裡那個孩
子,但人家已三十多歲了,看來又不像會是他。」

     「三十多歲的人,才開始在江湖上闖萬兒的,只有兩種情形,一一種是他習藝 本
晚,是以藝成也晚,另一種情形就是他本來已闖過江湖,現在卻改頭換面,以另 一番面目
出現,這」金劍俠」是哪一種呢?」他咳了一聲,轉念忖道:「我去想這 些幹什麼,反正
這些全關不著我的事。」

     劍鞘就在馬蹬上,叮噹作響,他將劍稍為提了一些,抬頭看到天已不早了,西 面已
有落日時的晚霞,於是他將馬稍微趕快了些。

     進了鎮江府,他下了馬,緩緩牽著韁繩前行,信步走入一家客棧,將馬交給了 店
伙,抬頭一望,卻見一面鏢旗插在進口的門框上,不禁微一皺眉,暗怪自己選錯 了地方,
但人已進來了,又不好意思再出去,只得隨意選了間房住下。

     上燈後,果然不出他所料,客棧裡嘈聲刺耳,那些鏢局裡的鏢伙們,吆五喝六 ,猜
拳喝酒,還叫些粉頭來唱曲。

     石磷頭皮發炸,推門走了出去,院子裡雖然沒有裡邊悶,但還不是吵得一樣厲 害,
這些鏢伙跟趟子手,整天風塵忙碌,這天大概是剛發了銀子,再加上所住的大 城,不怕會
有強盜,放心之下,當然要盡量地作樂,打擾別人,他們根本不管。

     他們這樣放肆,原因之一卻是因為他們平安鏢局的總鏢頭八面玲玫胡之輝是「 毛大
太爺」的拜把子兄弟,關係拉得非常好,再加上這次走鏢,是胡之輝親自出馬 的,大夥兒
都放心得很。

     石磷禁不得吵,越吵,他就越煩,他不願意和別人爭吵,就走了出去,站在客 棧門
口,望著青石飯鋪成的路,心裡倒覺得清靜不少。

     他隨意閒眺,卻看到一頂軟轎在客棧門前停了下來,他不禁注意去看,因為在 江湖
上行走的人,坐轎子的極少,這一來是因為坐轎子不如騎馬乘車方便,速度也 太慢,再來
卻是因為坐轎子的花費太大,誰也不願意花這個冤枉錢。

     轎子平穩地放在地上,走出一個少年,石磷微皺眉,他本以為轎子裡坐的不是 傷病
之人,就是老頭子,或娘兒們,哪知是個弱冠少年?

     「這麼嬌嫩,還出來幹什麼,躲在家裡當少爺好了。」他蔑視地望了那少年一 眼,
眼前卻是一亮,那少年臉上的輪廓,極為清秀而動人,眼睛大而深遠,鼻子高 而挺秀,雖
然長得極美,卻沒有半點兒脂粉氣,再加那身極勻稱合體的衣裳,看起 來越發給人家一種
舒服和順眼的感覺。

     石磷年少時,也素有「美男子」之稱,此時見了這美少年,相惜之意,油然而 生,
不禁將方纔的厭惡之心,消失了大半。

     那少年一下轎,店裡的夥計立即恭謹地上來招呼,店伙們的眼睛該有多厲害, 貧富
貴賤,一望而知,這少年衣裳華麗,舉止不凡,氣派又這麼大,店伙們不巴結 這種人巴結
誰去?

     石磷目送那少年的背影人了店,轉眼卻看到一個少年乞丐就著客棧前的燈籠之 光在
捉蚤子,暗歎了一聲,人間不平事,舉目皆是,這少年與這乞丐的命運,難道 生來就如此
的嗎?

     他施施然在路上閒逛了一會,在鋪子裡買了些醉雞醬肉,又沽了些酒,準備今 晚一
醉解愁,他不喜歡在飯館裡喝酒,因為那遠不及在自己房子裡自由,而喝酒卻 是最需要自
由的。

     他走進客棧,一面暗笑自己,現在居然也變成酒鬼了,寂寞與憂鬱,是他喝酒 最大
的原因,無論如何,人在微醇時的心境,總是較為愉快的。

     他走進院子,此刻竟連院子裡都擠滿了,他不知道是怎麼回事,走過去一看, 看見
一大堆人圍著一張圓桌面,在擲著骰子,這些人大概是嫌房子不夠寬敞,竟搬 到院子裡賭
起來。

     石磷又擠了出來,關起門,自己喝了幾杯悶酒,心中有些飄飄然,這麼多年來 ,他
已學會怎麼樣在喝了酒之後忘記一些自己不該想的事。

     院子裡的嘈聲越來越大,他在屋子裡轉了兩轉,忍不住又推門走了出來,他看 見那
圓桌旁的人越來越多,不禁激發了好奇心,也擠了過去,卻看到桌子上堆著一 大堆銀子,
站在銀子後面,手裡搖著骰子的,卻是那個華服美少年。

     他微微有些驚詫,注意地看著那美少年,旁邊有人說道:「這次他總該輸一次 了
吧?我不相信他擲的點子比老王還大。」

     另一人頭削肩,一雙老鼠眼,緊緊瞪著那少年的手,口中吆喝道:「麼、二、 三」
他在希望著那少年擲出的點子是么、二、三,石磷暗笑忖道:「這廝想必就是 老王了。」

     那少年不動聲色,手一放,將那六粒骰子擲在海碗裡,六粒骰子在碗裡打轉, 眾人
的眼睛也跟著打轉,就連石磷,也注意地去看,那六粒骰子,一粒一粒地停了 下來,正面
全是四點,最後兩粒骰於仍在滾動著,一粒將要停了下來,似乎是個黑 點,但不知怎地,
被另一粒骰子一撞,兩粒一齊停下來,也是「四點」,竟是個「 全紅豹子」,統吃。

     。眾人一聲驚呼,老王臉如死灰,那少年笑嘻嘻地將桌面上一小堆銀子,加到 他那
一大堆銀子上。石磷一生中,還是第一次見到別人擲骰子擲出六個紅色四點來 ,也看得呆
了。

     老王大概輸光了,突地伸手一掏,自靴統中掏出一把匕首來,亮晶晶地,「奪 地」
一聲,插在桌面上,大聲叫道:「老子輸光了,老子賭身上的一斤肉,老子要 是輸了,就
從身上,割一斤肉,要是贏了,你就得把銀子全給我。」

     他輸得著急,竟耍起無賴來,圍著桌面站著的人,全跟老王是朋友,都在替老 王助
威,原來那少年一上來,手風奇佳,竟將這般鏢伙們的銀子全贏了過去,大家 自然全有
氣。

     那少年看了那刀子一眼,臉上神色絲毫未動,冷然說道:「一斤肉就抵這麼多 銀
子,朋友,你的肉也未免太值錢吧。」

     石磷聞言也一驚,忖道:「看不出他倒有這麼壯的膽子。」

     果然,他此話一出,立刻引起眾怒,有人竟罵道:「你他媽的是什麼東西!」 老王
拔起桌上的匕首,嗖地一下子跳到桌面上,叫著道:「你賭不賭?」大有你若 不賭,我就
宰了你之意。

     石磷暗暗走近那少年,他對這少年有了好感,準備萬一有事,他就出手相救, 那少
年卻行若無事他說道:「賭錢還有強迫的呀,不和你賭,你又當怎的,要拚命 嗎?」居然
一點兒也不含糊。

     石磷方才看來看去,也看不出這少年身上有半點練家子的特徽,兩隻手掌又白 又
嫩,像是人家閨女的手,此刻見他膽氣如此之豪,一面為他擔心,一面也覺得此 人可愛得
很。

     「老王」眼睛一瞪,凶光外露,厲喝道:「老子跟你拼了又怎地?」他雖然也 看出
這少年舉止不凡,似乎是豪門闊少,但遇到這種犯了性子,本是成年在刀尖打 滾的亡命之
徒,什麼事做不出來?

     他拿著匕首又一比劃,喝道:「我赤腳的還怕了你穿鞋的不成?」作勢竟要撲 上
去,那少年眼光一動,像是也有些害怕了,後退了兩步,道:「你要當強盜呀! 」眼光卻
瞟著屋子的門。

     石磷暗笑:「這種文弱書生還是禁不得唬。」微運真氣,準備拔刀相助了。

     老王舉刀作勢,脖子後面卻驀地一緊,被人捉住衣領,一把揪了過去,吧地, 從桌
面上擲到地上,跌得仰面朝天。

     在地上打了個滾,他爬了起來,抬頭一看,把要罵出來的話趕緊縮回肚裡。石 磷眼
光四轉,看到人人臉上都有畏懼之色,也不禁用眼睛去打量那人,眼光方自轉 到那人身
上,又趕緊轉過頭去。

     那人是個胖子,身材卻不高,看起來整個人像是方的,卻是鏢業裡的鉅子—— 八面
玲瓏胡之輝,也就是平安鏢局的總鏢頭。

     石磷與他本是舊識,對此人卻頗不欣賞,由他的「八面玲瓏」這名字上看來, 就可
以知道此人為人的作風,而石磷卻是最厭惡這種作風的。

     因此他轉過頭,不願意和他招呼,胡之輝口中一面喝道:「不成材的蠢貨,輸 了錢
想耍賴嗎?」一面卻走過去向石磷招呼道:「石兄弟,這麼久不見了,見了故 人之面,也
不打個招呼?」

     石磷無可奈何地回過頭,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胡大哥。」

     胡之輝哈哈笑道:「難得,難得,兄弟你還記得我。」他鼻子一動又笑道:「 多年
不見,兄弟你還是老樣子,還學會了喝酒,好極了,今天我們可要喝上兩杯。 」

     他笑聲不絕,又向那少年道:「這位老弟台如果不嫌棄的話,也請來喝兩杯算 是在
下向閣下陪罪好嗎?」

     他雖然是徵求別人同意的話,然而卻說得像別人已答應了似的,又喝道:「替 這位
相公將桌上的銀子收起來,以後你們要再像這樣胡鬧,我可就不答應了。」倏 然之間,又
換了另外一種面目說話,石磷搖首暗歎:「這人實在是標準的小人。」

     那少年微微一笑,道:「這些銀子,閣下拿去給手下弟兄分了吧!」胡之輝一 怔,
瞇著眼睛朝那堆銀子看了一眼,那並不是一筆小數目,連胡之輝見了,都不覺 心動。

     他轉動著胖臉上的細小眼珠,說道:「這怕不好意思吧。」那少年含笑道:「 戈戈
之數,又算得了什麼,閣下千萬不要客氣。」

     胡之輝眼珠一轉,哈哈笑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閣下卻一定要賞光 ,和
在下兄弟喝兩杯。」

     那少年立刻道:「這個自然。」答應得非常乾脆,像是心裡非常樂意的樣子。

     石磷仔細打量這少年,覺得他實在有許多異處,像他這樣年紀的人,說話舉止 絕不
該這麼老辣,像是有著很多處世經驗似的。

     於是石磷開始對這少年發生了興趣,遂也沒有拒絕胡之輝的邀請,交談之下, 那少
年自答姓繆,名文,是粵東商人之子,此番是來江南開拓眼界的。石磷卻有些 懷疑,因為
他並不像是個商人之子,再一注意,繆文言談問似乎對胡之輝甚為拉攏 ,石磷更奇怪,因
為他沒有拉攏胡之輝的必要,也不會與這滿身世俗氣的胖子氣味 相投的。

     胡之輝要繆文和他結伴而行,繆文也一口答應了,面上且露出喜色,石磷暗地 猜
測,認為這繆文必定有著什麼企圖,只是他也不知道這少年的企圖究竟有些什麼 用意罷
了。

     這一來,可把石磷也吸引住了,他萍蹤浪跡,本來就沒有固定去處,第二日清 晨,
三人竟結伴同行,跟在一連串鏢車後面。聽著趟子手嘹亮的呼聲,在江南山水 中,石磷也
不覺有脾肉復生之感。

     三人一路談笑,繆文似乎對武林中事頗有興趣,一路上不斷地向石磷和胡之輝 請
教,談起武林人物,胡之輝就伸起大姆指道:「論到武林人物,除了我大哥靈蛇 毛臬之
外,就不作第二人想了。」

     繆文臉上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容,笑道:「第二人恐怕就是胡大哥了吧。」胡之 輝哈
哈笑道:「兄弟還談不上。」卻是得意得很。

     石磷冷眼旁觀,越來越發現這少年的異處頗多,出手之豪闊,生像他家藏銀山 似
的,胡之輝卻茫然,只是不斷地吹噓著毛臬,當然,也不斷地吹噓著自己,繆文 面帶笑
容,也總是留心傾聽,雖然他的笑容有些古怪,但石磷卻也注意得到。

     鏢車由鎮江出城,經丹陽、武進、往無錫去,這江南暮春的風光,繆文見了意 興神
馳,倒的確是像第一次來到江南的樣子。

     胡之輝像是並不急著趕路,天還沒有入黑,他就早早落店,這樣走了三天,也 沒有
走出多少路去,石磷心裡奇怪,暗忖:「這哪裡像走鏢的樣子。」

     再過了一天,石磷又發現了一件奇事,鏢車行時,兩旁總有些雖然穿著商旅衣 服,
但一望而知是練家子的人,不即不離地跟在旁邊,起先,他還以為這些是綠林 道踩盤子
的,但後來一看,這些人雖然裝著和胡之輝不認識的樣子,但有意無意間 ,卻不斷地和胡
之輝在打著眼色,比著手式。

     石磷久走江胡,什麼事沒見過,但此刻的情形他卻有些糊塗了,保鏢本是光明 正大
的事,此刻他們卻怎地偷偷摸摸起來。

     鏢車離了丹陽之後,前面就是一段較為荒僻的踏,石磷以為胡之輝一定會更早 落
店,哪知胡之輝卻一反常態,竟催著鏢伙,腳夫趕起夜路來了,石磷越發知道事 有踢蹺,
但卻並不表露出來。

     須知通常鏢局走鏢的道理,在通商要道上,趕趕夜路倒沒有什麼關係,但一入 了荒
涼的地方,總是乘亮找地方歇息,這當然也是防備綠林道朋友的光顧。八面玲 瓏一向小心
謹慎,做什麼事都先要知道十拿九穩才肯出手,此刻恁地做,自然奇怪 。

     繆文卻全然不懂這些,騎在馬上,仰望天上星斗,極高興他說道:「胡兄,我 們早
該在夜間趕路了,仰視繁星皓月,俯逆春風,豈非快事?」石磷暗歎一聲,忖 道:「你真
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公子哥兒。」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黑黝黝的一片,是個樹林子,前行的趟子手兜回來,向胡 之輝
道:「前面的青紗帳很密,要不要先進去踩個道?,,胡之輝好整以暇地一揮 馬鞭,說
道:「不必了。」回過頭向繆文笑道:「我做事就是這樣,從來不婆婆媽 媽的顧忌。」繆
文一伸大姆指,笑道:「這正是英雄本色。」

     話聲未了,後面突然傳來一陣急劇的蹄聲,石磷回頭去看,哪知那群馬卻不是 向這
個方向奔來,似乎繞了一個圈子。

     他一聳肩,暗笑自己竟有些大驚小怪,但隨著鏢車後面經過那黑黝黝的樹林時 ,他
倒真有些擔心,因為這裡的確是綠林朋友出沒的好地方,江南道上再想另找一 處,卻不太
容易哩!

     他側目一看胡之輝,在這種光線下,他的臉色根本無法看出來,但是他的手, 卻有
些抖,那從被他握著的韁繩的顫動上可以看出來。

     「畢竟他還是有些害怕的。」石磷忖道,「但是他既然害怕,卻又為什麼要如 此做
呢?」石磷苦思,卻不得其解。

     他們暗中都捏著一把冷汗,但鏢車卻平平安安地走過去了,一點兒事也沒有發 生,
一走出林子,胡之輝就長長歎了口氣,像是心情已鬆懈了,但是在這歎息聲中 ,卻竟也隱
含著一些失望的意味。

     『這樹林裡可真悶得緊。」繆文笑道,馬鞭一搖,鞭梢指向前途,問道:「怎 地那
邊還有小樹林子?」石磷隨著他的手一看,前面果然又是黑黝黝地一片,也像 是個樹林的
樣子。

     哪知他念頭尚未轉完,那片「樹林子」竟動了起來,蹄聲紛沓,原來前面竟是 一群
人馬,黑暗中遠遠望去,自然分辨不清。

     繆文笑道:「原來我看錯了。」石磷卻在擔心,黑暗之中,聚著這麼些人,除 了上
線開扒,還有什麼別的意思?

     他有些為難,假如真遇上了事,他倒有些進退維谷,若是幫胡之輝的忙,他覺 得有
些不值得,若是不幫呢?自己和人家到底是一路,人家遇上事,自己袖手旁觀 ,在情在理
都說不過去。

     那群人馬來到近前,即倏然而住,但奇怪的是這些人竟不去理會前面走著的鏢 車,
而逞直走到八面瓏瓏胡之輝的面前。

     胡之輝朗聲一笑,道:「弟兄們辛苦了。」那些人哄然道:「胡三哥,這是什 麼
話。」胡之輝道:「那叫金劍俠的小子,這次居然沒有來,也算他走運了。」他 長長一
笑,又道:「上次江寧府的『南秀鏢局,是不是就在這裡出的事?」一人答 道:「一點也
不錯,就在這樹林子裡。」

     他們一問一答,石磷恍然大悟:「原來他們這是做好的圈套,來誘那『金劍俠 』入
彀的。我倒是又作了杞人之憂了。」

     胡之輝又道:「前途想已不會有事,明日晚間就可到了,各位無事,不妨隨兄 弟我
到無錫,將鏢交待了大夥兒痛飲一場。」

     那群人共有九騎,個個都是窄腰熊臂的精壯漢子,兩隻眼睛在黑暗中,自然一 閃一
閃地,顯見得都是武功不弱的練家子。

     那為首一人,身材瘦削,雙目神采更是奪人,在馬上一抱拳,笑道:「胡三哥 的盛
情,小弟們心領了,只是小弟們卻要馬上趕回去,毛大哥恐怕還另有差遣呢! 」胡之輝
「哦」了一聲,笑道:「毛大哥如有事,弟兄們還是趕緊回去,可千萬別 忘了代我問大哥
的好。」那群騎士哄然稱是,又有人道:「要不要我們先將胡三哥 送到地頭再回去?」胡
之輝笑道:「弟兄們把哥哥我看得太不值錢啦,前面那一點 兒路,難道我還闖不過去?」

     那群騎士哄然聲中,趕著馬從另一方向走了。胡之輝得意地揮動著手中的馬鞭 ,笑
道:「在江南路上,有人想動我兄弟的鏢,那招子是太不亮啦。」石磷笑問道 :「那些騎
士是誰?」

     「縱橫江湖的『鐵騎神鞭隊,,就是我那班弟兄了。」胡之輝得意他說,側目 回
頭,詫然問道:「繆文繆兄弟呢?」

     石磷一看,本來始終坐在馬上微笑的繆文,此刻果然不知去向了,他一驚,繆 文手
無縛雞之力,在這黑夜荒林中走失了,倒的確可慮,不禁皺著眉道:「我也沒 有注意到
他。」想到繆文一路上坐在馬上搖晃不定的樣子,雙眉不禁皺得更緊。

     「繆兄不善騎馬,身體又單薄,如果出了事,倒真是我們的過失。」

     他不禁有些後悔,方才注意力都放在那班騎士身上,竟沒有看到繆文的動態。 胡之
輝也有些著急,道:「石兄弟,我們去找找他去。」石磷嗖地下了馬,向林中 掠去。

     他們兩人展開身法,在附近掠了半圈,驀地聽到幾聲連續的慘呼,石磷面色突 變,
低喝道:「胡兄,快過去看看!」

     他猛一長身,掠起如雁,胡之輝也跟了上去,在這種地方,就可以看出石磷武 當嫡
傳的心法果自不凡,嗖,嗖、幾個起落,已將八面玲瓏胡之輝丟下了一箭多地 。胡之輝急
呼:「石兄弟慢些。」

     石磷心中焦急,展開「八步趕蟬」的絕頂輕功,在這密林裡搜索著慘呼發生的 原
因,胡之輝身形雖臃腫,但他在武林中亦頗有聲名,輕功亦不弱,緊跟在後面, 卻聽得石
磷也發出一聲驚呼。

     胡之輝想拉攏這一擲千金無吝色的富家公子——繆文,聽到石磷的驚呼,以為 繆文
發生了什麼事,嗖地,也跟了過去。

     他看著石磷發愕地背著他站著,再一縱身,看到地上的景況,也不由發出一聲 慘
呼,真氣猛一渙散,竟不能再掠起身形,頹然落在地上。

     地上凌亂地躺著九具屍身,卻正是那群「鐵騎神鞭隊。」胡之輝面如死灰,低 語
道:「這……這……」下面的話竟說不下去。

     有具屍身低微地呻吟了一下,想是還沒有完全氣絕,胡之輝倏然掠過去,俯身 著急
他說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那人眼睛已突出眶外,滿面俱是驚懼之 色,張開
嘴,想說什麼,但一口氣提不上來,眼皮一翻,也自氣絕了。

     胡之輝慘然回顧,這些靈蛇毛臬的死士,縱橫江湖的「鐵騎神鞭隊」裡的九個 好
手,竟在這一段極短的時間裡,同時被人殺了,竟沒有一個活口。

     八面玲瓏緩緩站了起來,仰天長歎了口氣,慘然道:「這會是什麼人?難道又 是
『金劍俠』嗎?」他深知這些「鐵騎神鞭騎士」的武功,但居然竟在同時被殺, 簡直有些
匪夷所思。

     石磷也俯下身,將屍身搬起來看了看,身上竟沒有一處傷痕,再看別人,也是 一
樣,這九人竟是被人點了極重的穴道而斃命的,有人手伸在腰間,像是想撤出腰 中的長
鞭,但鞭尚未撤出,已自被制,石磷也不禁長噓了一口氣,暗忖:「當今武 林中,能有這
種身手的人,會是誰呢?」於是他替自己解釋著:「這也許不是一個 人幹的,假如是九人
一齊下手,來對付這九個騎士,那麼這件事就可以解釋了。」

     胡之輝失去了臉上慣有的笑容,愕了許久,突地神智一動,忙喝道:「石兄弟 ,快
走!」身形倏然竄了出去,他怕中了別人調虎離山之計,自己跑到這裡,人家 卻去劫鏢
了。

     是以他趕緊趕去,他卻未想到,此人若要劫他的鏢,就算他人在那裡,又有何 用?
像他這付身手,比起人家來,還差得遠呢。

     胡之輝身形暴退,幾個起落,石磷已追上了,兩人並肩掠出林外,林外的鏢車 仍安
靜地排列在黑夜裡,一人道:「兩位兄台到哪裡去了?」石磷一看,那人不是 失蹤了的繆
文是誰?

     石磷連忙掠了過去,道:「繆兄到那裡去了?倒教小弟著急。」

     語聲雖是埋怨,但卻有著十分真實的友情,繆文的臉色,在夜色中不安地變動 了一
下,似乎也被這份友情所動。

     但是他立即恢復了笑容,這年輕的少年像是準備將所有的情感都埋藏起來似的 ,淡
然笑道:「不瞞兄台說,小弟實在不能騎馬,這幾天來兩條腳酸疼不已,今天 趕了這麼多
路,更是難受,方才乘空去溜躂了一下,現在倒覺好些了。」

     石磷一笑,想起以前他是坐轎子,道:「對極!對極!」人家無論說什麼話, 他總
是附和,至於他心裡在想著什麼,那卻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胡之輝也走了過來,連聲道:「幸好鏢車無事,我們快些離開這是非之地吧。 」對
那九具屍身,竟置之不理了,石磷心中一寒,忖道:「這八面玲瓏的確是個只 顧自己,自
私自利的小人。」

     但是他卻不說什麼,這些年來,他已養成了這種脾氣,有些話他認為不值得說 的,
他就不說,有些事他認為不值得做的,他就不做,少年時的任氣,現在他已消 磨殆盡了。

     鏢車立刻起行,不到一個時辰,就趕到前途的一個小鎮上,胡之輝已是驚弓之 鳥,
趕緊落店,還招呼鏢伙,不准喝酒鬧事,石磷暗笑:「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發出 這命令
吧。」

     胡之輝叫別人不喝酒,他自己可還是照喝不誤,在這小鎮上。

     又這麼晚了,哪裡找得到什麼吃食,他胡亂弄了些豆乾、花生米、鴨頭之類的 東西
來,挑亮了燈,拉著石磷和繆文閒談。

     繆文看著那些食物笑了笑,起身出去轉了一趟,又回來坐下了拿起酒來淺淺啜 著,
倒是不壞的竹葉青,不一會,店裡的小二端進兩個盤子來,胡之輝一看,盤子 裡竟是兩隻
燒雞。

     石磷暗忖:「這繆文倒是懂得花錢的人。」胡之輝哈哈笑道:「還是繆文兄弟 有辦
法。」撕開一隻雞腿,大吃起來,對方纔那九具面帶驚恐的屍身,似乎已經忘 得干乾淨
淨。

     石磷卻忘不了,問道:「那『鐵騎神鞭隊』的大名,小弟近年來也常聽到過, 據說
神鞭騎士,武功個個不弱,而且是支正義之軍,專門排解江湖上的糾紛,此刻 怎地一」他
止住了話,因為他知道如果再說下去,就會傷及別人的顏面。

     繆文似乎非常好奇地問道:「什麼是『鐵騎神鞭』呀?」胡之輝此時已有些醺 然,
笑道:「這『鐵騎神鞭隊』,在武林中真可說得上是赫赫有名,全隊一百二十 個騎士不
說,隊長就是當今武林的第一號英雄——我的毛大哥。」

     他得意地大笑了幾聲,突然想到這「赫赫有名」的神鞭隊,今夜已不明不白地 死了
九個,得意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

     天時本晚,他們挑燈夜談,時間過去真快,繆文的臉色在二更時似乎略為變了 一
下,但瞬即恢復常態,胡之輝卻已沉沉大醉,繆文和石磷也像有了八分醉意,話 都說不周
全了。

     第二天早上,這小鎮竟發生了一件奇事,這件奇事使得小鎮上貧苦的人們,臉 上泛
起多年來未有的笑容,然而胡之輝在聽到這件奇事之後,不但酒意完全消退, 多年來未曾
流下的眼淚,都幾乎流了出來。

     原來這小鎮大大小小的街道上,高高低低的荒地裡,隔不了多遠就有一錠五十 兩重
的元寶,總算起來,竟有十萬兩。

     看到這銀子的人,准不趕快撿回家去?這件奇事立刻哄傳全鎮,害得沒有撿到 銀子
的人,今後幾年連走路都不敢抬頭,因為怕錯過撿銀子的機會,有一個秀才, 此後十年裡
竟在地上撿到七十九枚制錢,八百二十六個鈕子,一百三十七個扇穗, 弄得背也彎了,但
卻再也沒有撿到五十兩一錠的元寶,閒言表過不提。

     胡之輝聽了這「奇事」,嚇得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趕到放銀鞘的房間裡,銀 鞘仍
在,但裡面的銀子,卻一錠也沒有了。

     他彷彿被暴雷所轟,週身都軟了下來,側首一望,看守銀鞘的鏢伙,倚在牆上 沉沉
睡熟了,走過去「啪!」「啪!」打了兩個耳光,卻發現這些鏢伙都是被人點 了睡穴,再
一看,牆角金光燦爛,掠過去,取起一看,那竟是一枝純金打造的小劍 。

     十萬兩銀子,在一夜之中盡數失蹤,而且已分別收到這小鎮裡每一家人家最下 面的
那口箱子裡,再也別想拿得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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