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江南的春天,是多彩而絢麗的。

    江南的秋天,卻也並不蕭索。

    天高氣爽,沿運河至襪陵的官道上,塵土飛揚,結伙奔來一群快馬,馬口白沫橫飛,馬
上的人卻是個個氣定神閒,像是並沒有將這長途的奔馳放在心上,但是奇怪的卻是馬上的人
每一個都雙眉深鎖,每個人都彷彿有著很大的心事。

    官道的行人遠遠地望見這一群快馬奔至,都趕緊躲開,詫異地相詢:「這一群人是什麼
來路?」

    皆因這一群騎士不但個個裝束詭異,而且有男有女,身上都帶著兵刃,在這文采風流的
江南道上,顯得太過扎眼。

    驀地,路的一端響起嘹亮的呼聲:「振武——揚威一一。」

    聲響高遠而悠長,散佈在四野。

    路上有的久走江湖的行人,一聽就知道這是江南最大的鏢局,江蘇鎮江府振武鏢局的趟
子手在走縹時喊鏢的聲音。

    馬上的騎士們略一回頭,仍然急馳向前,眼看就要闖入振武鏢局走鏢的隊伍。

    於是有好事的路人都駐了腳,低聲地道:「有熱鬧瞧了。」

    須知江湖上行道的,除非官府或是兵卒之外,就算是成群結隊的客商,若是見了走鏢的
鏢隊,也多是遠遠避開,從來不會有人闖入鏢隊的,這一來固然是行路的人誰也不願意添麻
煩、多事,二來也是鏢局在當時的勢力太大,衝散了他們的鏢,即是犯了他們的大忌,非要
和你見個真章不可。

    這些快馬騎士,看上去固然是有些斤兩,但振武鏢局的總鏢頭飛虹劍屠夢平,在江南也
是素稱扎手的人物,手下的鏢師們,也都是桀傲不馴的角色,怎會容得別人闖散自家的鏢
隊。

    是以那些久走江湖的路人們,都知道這一定有熱鬧好看了,事不關已,又都知道亂事不
會波及到自己頭上,大家也都樂得看個熱鬧。

    哪知事情大謬不然——。

    那群健馬,馬不停蹄,風馳電掣般奔了過來。

    振武鏢局的趟子手看見了,果然氣往上撞,眉一豎,眼一瞪,就準備破口大罵。

    鐵叫於小沈,是振武鏢局最得力的趟子手,往日火氣最大,今日見了有人闖隊,暗罵:
「這群鳥蛋,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兩片薄嘴唇一掀,破口道:「相好的——」眼角一
飄,見第一、二匹馬上騎士的臉孔,凜然一驚,趕緊將下面的話,嚥了回肚裡。

    他一縮脖,暗自稱幸:「還算我姓沈的福大造化大,總算認得這幾位主兒,嘿!我這要
是一罵呀,我小沈的樂子就大了。」他是北方人,雖然久居江南,語聲裡仍不脫北方味兒。

    另一個趟子手大約見得還不廣,不分青紅皂白,就罵了出來:「龜孫子,走路沒有帶著
眼睛呀!」

    話還沒有罵完,被對面馬上的騎士,馬鞭一抽,竟將自己從馬鞍上直飛了出去,「吧」
地一聲,重重地摔在路旁的亂草裡。

    鏢隊微亂。

    那群快馬也當然被阻,馬上的人個個鐵青著臉,冷眼望著鏢局裡的鏢伙,趟子手們忙
亂,喝罵,有的已經要抄傢伙動手了。

    鐵叫子小沈定了定神,兩雙烏光溜溜的小眼睛,再在那群快馬上的騎士身上打了一轉。

    他忍不住嚥了一口吐沫,暗自擦汗,忖道:「乖乖,原來全來了呀!」

    鏢局裡的趟子手以及鏢伙們,個個都將兵刃抄在手上。

    有的圈馬回馳,準備去報告這次押鏢的師傅,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其實他們
幹這行的眼睛可是雪亮的,焉有看不出這一群人難纏的道理,只是他們還不知道這群人究竟
是誰罷了。

    鏢車一行十餘輛,顯見得這趟他們保的定是重鏢,鏢伙們更緊張,生怕這群人是來劫
鏢。

    「但是又有誰會在光大化日之下,行人眾多的道上明目張膽地劫鏢呢?」

    鏢局裡的鏢伙們,劍拔弩張,眼看就要有一番混戰,趟子手鐵叫子小沈一看事情不妙,
急得高聲喊道:「哥兒們,快別動手。」

    鏢伙們一愕,方自錯疑平日火暴火燎的小沈今天怎他說出了這等話來,鐵叫子小沈已連
著喊道:「這幾位就是『七劍三鞭』。」

    這可真是:「人的名兒,樹的影兒。」七劍三鞭在江湖上聲名顯赫,振武鏢局的總鏢頭
飛虹劍屠夢平,也是「七劍三鞭」裡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的親傳弟子,振武鏢局得以立足
江南,多多少少也沾了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的光。

    振武鏢局的鏢伙們一聽到七劍三鞭四個字,隨時準備持胳膊打架的盛氣,不由收得干干
淨淨,這幾乎是一種近於本能的舉止,當人們聽了一件足以令他驚錯的事時,大半會有這種
現象發生。

    一瞬間,空氣像是突然凝結了,只有馬匹在不安地移動時所發出的蹄聲,敲打著人們本
來已經非常緊張的心。

    七劍三鞭仍然是個個面如凝霜,鐵叫子小沈看看第一匹馬上揮鞭摔人的騎士,也就是浙
江大豪靈蛇毛臬的那種冷冰冰的面容,心裡覺得一股冷氣直往上冒,悄悄地將馬往外圈,這
件事他定不下任何主意,只有去請示押鏢的鏢師了。

    原來押鏢的鏢師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平日架子甚大,再者也是仗著振武鏢局
在江南一帶所樹立的聲威,絕對知道不會有人劫鏢。

    因此他們居然遠走在後面,對這十幾輛鏢車,簡直有點不聞不問的,此刻聽了有人來闖
鏢隊,像是要劫鏢似的,兩人這才著慌,一緊馬韁,飛快地趕到前面來。

    於是鏢局的鏢伙們這才鬆了一口氣,有的甚至遠遠地站了開去。神鏢客錢宗淵來自關
外,騎在馬背上總比別人要高出半個頭,威風凜凜地,倒也像是條漢子,看到鏢伙們往後
退,氣得大罵道:「媽拉個巴子,你們往後退個什麼勁兒?」眼神往對面的騎士一掃,他久
走江湖,別人不說,就在江蘇隔壁的浙江省的靈蛇毛臬,他當然認得,不由得頭皮發麻,坐
在馬上昂藏身軀,也像是突然矮了兩寸。

    「怎地是這位主兒?」他暗忖道,回頭一望,看到小喪門也是驚疑滿面,原來小喪門走
江湖的日子更長,「七劍三鞭」他倒認九位。

    「怎地這幾位會聚到一塊兒來了?」小喪門暗暗吃驚,趕緊翻身下馬,抱拳拱手道:
「前輩們怎地今日有興遊俠到江南來?」

    他驅開了還站在路當中的鏢伙,拉開了大車,在道當中讓出了一條寬寬的路來,口裡陪
著笑道:「晚輩待命在身,路途中也不便招待前輩一一」靈蛇毛臬陰淒淒的一聲冷笑,說
道:「誰要你招待呀?」

    小喪門一愕:「怎地他今日的神色不對勁?」他錯愕地在心裡思忖著,再一看另八人的
臉色,心裡更是打鼓:「怎地這幾位今天看起來全不對,簡直有點兒像來生事尋仇的樣子,
可是我們鏢局並沒有得罪他們呀!我們屠總鏢頭說起來跟他們還是一家人呢。」

    他的猜測可還真沒有離譜,七劍三鞭裡的靈蛇毛臬,七星鞭杜仲奇,百步飛花林琦箏,
鴛鴦雙劍,左手神劍以及河朔雙劍等人,此番邀結前來,果真是為了尋仇生事的。

    熊耳山畔,七劍三鞭圍殲仇獨得手,山林突傳冷語,仇獨殘骸頓失,馬屍上卻留下以血
還血的驚語,這九個武林中的魁首,全都一意認為這些事是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所為的。

    於是青萍劍成了七劍三鞭中另九人的共同的敵人,靈蛇毛臬更是罵口不絕,巴山劍客柳
復明雖然和青萍劍是多年之交,心裡也不免對青萍劍很不滿,認為他這事未免做得有違道
義。

    若以情理而論,這「以血還血」幾個字,果真是青萍劍所寫的話,那麼這江南大俠的所
作所為,也實在有些莫名其妙,因為這事的倡導者,他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呀!而以當時的情
況而論,也實以他的可能性能最大,等到巴山劍客等確實地打聽出仇獨的殘骸果然是在青萍
劍之處,他們心中自然更無疑念了。

    可是他們哪裡知道此事其實另有文章,其中的奧妙,又豈是他們所能料想的呢?

    於是靈蛇毛臬,百步飛花,河朔雙劍等,率先在江湖上散佈了流言,說青萍劍宋令公表
面上雖然做出仁義道德的面孔,其實卻和仇獨是一丘之貉,並且公然取出仇獨的殘骨,傳視
江湖,說仇獨已然喪身,第二個就要輪到青萍劍了。

    仇獨被殺,這消息是的確使得武林震驚的,須知仇獨在當日武林中的地位,是無與倫比
的,這麼一來靈蛇毛臬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也就更提高了,令武林同道不解的是,素得人望
的江南大俠宋令公,怎會和江湖中的魔星仇獨是一路的呢?

    但是靈蛇毛臬對人說得活靈活現,又似乎不容懷疑。

    江湖自然是傳說紛紛,等到這件事傳到江南時,靈蛇毛臬已定下毒計,要南下秣陵,圍
殲青萍劍,要使得他在江湖上無法立足,還要令他家敗人亡,其實他們如此做的用意,還不
是為了懼怕日後的報復,「以血還血」這四個字,使得這些個目無餘子的武林高手們,食不
安味,寢不安枕了。

    這件事的始未,小喪門劉定國自然不會知道,他慇勤而恭謹地回著話,生伯使得這些武
林高手動怒,但是他在用心機,人家全不賣這個帳。

    他心裡雖然已開始不安,但還並不十分驚慌,因為他知道這些人縱然發怒,但卻絕不會
動手劫鏢,以這些人在武林中的地位,最多不過給他一個難堪而已,這種難堪,他也自信可
以忍受的。

    「你們的總鏢頭可是叫飛虹劍的吧!」靈蛇毛臬不屑地打量著小喪門和神鏢客,傲然地
問著話。

    七星鞭杜仲奇在旁邊接口道:「飛虹劍屠夢平可就是青萍劍宋老兒的徒弟?」

    小喪門沒有聽出他話中的意味,巴結他說道:「是,是,我們總鏢頭的師傅就是江南大
俠宋老前輩,你老可認識他老人家?」

    小喪門劉定國在武林中的地位,自然無法和七劍三鞭相比,是以他無可奈何地自己委曲
著自己,冀求將每一件事都安排得很好。

    靈蛇毛臬突然高聲仰天而號,號聲的刺耳,簡直是難以形容的。

    小喪門劉定國全然愕住了,神鏢客也不禁用詫異的目光望著這名滿江湖的武林豪客。

    號聲突然中斷,靈蛇毛臬尖刻他說道:「好極了!好極了!」

    回過頭去,朝始終沉默著的其他八人一揮手,道:「各位,看小弟給這些人一個教
訓。」自從熊耳山畔一役之後,靈蛇毛臬無形中成了七劍三鞭的魁首,巴山劍客柳復明反而
退居其後了。

    語聲方住,靈蛇毛臬腕翻處,在極快的一剎那裡,已將腰中的軟鞭撤在掌中,伸縮之
間,鞭梢所帶起的風聲,呼嘯作響。

    小喪門劉定國,神鏢客錢宗淵俱各一驚,他們再也料想不到靈蛇毛臬會撤兵刃動手,劉
定國在刀口討生活已不止一年,遇上這種事,倒還沉得住氣,間道:「毛大俠,這是干什
麼?」說話也有些不自然的味道了。

    靈蛇毛臬面如寒冰,腕時微一曲伸,長鞭倏然而出「神蚊出雲」,鞭梢筆直地點向小喪
門劉定國的右胸的「期門重穴」。

    小喪門大驚,往後急仰,仗著他已下了馬,身形較為靈活,躲開此招,並未顯得太過吃
力,心中方自暗忖:「靈蛇不過如此。」

    哪知他念頭尚未轉完,鞭影如絲,又到自己頭上,他更吃驚,身形向左急轉,哪知那長
鞭卻像長了眼睛,鞭招突然一彎,小喪門只覺脅下一麻,耳畔聽得靈蛇毛臬的冷哼,人已經
虛軟地倒在地上。

    神鏢客錢宗淵厲吒一聲,猛一揚腕,三道鏢光,在同一時刻裡電閃而出,這「一手三
鏢」本是神鏢客錢宗淵揚名江湖的絕技,對方的上中下三路,幾乎都在他的鏢光籠罩之內。

    神鏢客憑著這「一手三鏢」倒也的確闖過不少風險,哪知此刻遇見了靈蛇毛臬,卻宛如
兒戲了。

    靈蛇毛臬長鞭揮動,一招,『如蛆附骨」,傷了小喪門,頭也不回,反手一鞭,將神鏢
客錢宗淵仗以成名的三鏢,輕易地擊落在地上。鏢局裡的鏢伙們看到鏢師被傷,頓時大亂,
路旁的行人也料不到真會動手傷人,而且傷的還是振武鏢局的鏢師,有些怕事的腳底揩油,
早已溜之大吉了。人聲雜亂馬聲長嘶,道路也為之阻塞,靈蛇毛臬做然四顧,忽地縱馬前
馳,神鏢客橫馬想攔住他,靈蛇冷笑揮鞭,口裡喝罵道:「你找死!」

    掌中長鞭斜掠,在中途忽然變了方向,改掠為點,招式之詫異,使得在武功上並沒有多
大根基的錢宗淵慌亂失措,甩蹬下馬,想避開此招,但以他這種身手,想避開靈蛇毛臬的招
式,還差得很遠呢。

    他坐下的馬,也受到驚嚇,發狂奔去,神鏢客錢宗淵的左腳,還在馬蹬上,被馬拖出去
很遠,地上的砂石,擦得他全身幾無一處完膚,神鏢客一身耿直,卻落得這般下場。

    靈蛇毛臬照面都沒有斜一下,身形忽然離鞍而起,蝙蝠般地飛掠而過,在第一輛鏢車上
落了下來,口中喝一聲,左掌立掌如刀,氣貫掌緣,唰的一掌,將大車上木製的銀鞘,劈得
片片飛舞,銀鞘裡五十兩一錠的官寶,「嘩然」一聲滾落在地上。

    日光未落,照在這些銀錠上,發出一種令人神蕩心眩的光亮。

    靈蛇毛臬屹然站在車上,怪笑著說迫:「這些銀子全是你們的了,誰要的,儘管拿好
了。」眼神四掃,望著那些兩眼發直的鏢伙,腳夫,以及站在路旁仍在看熱鬧的人。

    巴山劍客微一皺眉,朗聲道:「毛賢弟切莫造次。」他實在不願自己被牽入這件事的漩
渦中,但他素性無為,也沒有方法阻止。

    「柳道長!」靈蛇毛臬得意他說:「你看我的吧!」

    身形動處,又掠到第二輛大車上,照方抓藥,沒有多大會功夫,十幾輛大車裡的十多萬
兩銀子,全被劈落到地上。

    但見銀光燦然,耀目生花,這種景象的確是難以描述的。

    靈蛇毛臬高聲道:「拿呀!拿呀!這些銀子全是你們的了。」長鞭揮動,將地上的銀錠
擊得四下飛舞,有的甚至落到路邊的野草裡去了。

    財帛之能打動人心,這種力量的確是無法抗拒的,鏢局裡的鏢伙,腳夫們一生中幾曾見
過這許多銀子,雖然也明知這些銀子是拿不得的,但在這種力量的誘惑下,不禁全然失去了
理性,再也顧不得一切,連滾帶爬地彎下腰,盡自己最大的可能來拾取銀錠。

    靈蛇毛臬得意地大笑著,看著人們暴露出人性的弱點,他認為是最令他興奮的事。

    他揮動著長鞭,在空中擊得「叭,叭」作響。

    已經拿到了銀子的鏢伙,腳夫們,像是一隻隻偷了人家蘿蔔的兔子,四下奔逃著,路旁
的行人看的如此,也禁不住想去分得一杯酒,前湧後仆地奔上去,霎眼間,景象更亂,又像
是一群在搶著人家扔下的骨頭的野狗。

    巴山劍客柳復明緊皺著眉,長歎著,哀悼著人性的卑下。

    他眼光一瞬,忽然看到一個穿著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的少年文士,動也不動地站在
混亂的人群裡,對腳下的銀錠,連望都不望一眼,似乎將這些阿堵物,看得不屑一顧,風度
清標,在這人群中,卓然而立,宛如雞群中的仙鶴。

    巴山劍客柳復明心裡一動,勒轉馬頭,走了過去,朝那年青文士道:「閣下豈無意於財
帛乎?」他胸中積墨甚多,對這少年文士說起活來,也不自覺地文縐縐的。

    那年青文士一愕,隨即正容道:「臨財毋苟得,小子雖然無才無能,對聖人的遺訓,卻
是時刻不敢忘懷的。」

    巴山劍客柳復明暗地點頭稱讚,悅色道:「閣下倒的確是雅人。」他朝那少年文士身上
破舊的衣服看了一眼,忽然說道:「貧道有句失禮的話。」

    他頓了頓,又道:「閣下清標豐逸,的確是人中之龍,如能學武,定必大成,閣下如果
有意的話,貧道倒可為閣下覓名師。好男兒立身當自強,終日埋沒在舊書中,豈不是大大地
可惜了?」

    那少年文士微一沉吟,目光在巴山劍客身上一瞟,朗聲道:「道長言之有理,小子本應
從命,但小子家有高堂,親命不令遠離。」

    他雙目一張,正氣凜然,接著又說:「何況學書既成,學劍也還不晚,在小子讀書未成
的時候,別的事還談不到呢。」

    巴山劍客柳復明不住點首,他對這正氣凜然的年輕人,心中確實喜愛已極,有心將他收
歸自己門下,但此刻聽了人家的話,心中雖然覺得有些可惜,但卻也不能勉強人家。

    於是他和言悅色地朝少年文士笑道:「人各有志,貧道也不能相強,他日有緣,還當再
見,今日麼……」

    話未說完,靈蛇毛臬忽地掠來,笑道:「柳道長,今日之事,你看還算痛快吧!」一眼
看到那少年文士,不禁問道:「這位是誰?」

    那少年文士厭惡地望了他一眼,眉心微皺,兩眉之間,現出一道很深的皺紋,朝巴山劍
客一拱手,轉身走了。

    巴山劍客微笑一笑,支吾他說道:「這是個故人之子,想不到現在長得這麼大了。」

    靈蛇毛桌雖然有些懷疑,但是卻也並未完全放在心上。

    靈蛇毛臬興高采烈地誇耀著自己的行為。他本不是一個喜歡誇耀自己的人物,因為他是
陰沉的人,但此刻他被方纔所發生的事深深地興奮著,因此態度也不免有些失常了。

    這正如一個愛酒的人,在喝了足量的佳釀之後的心情一樣。

    巴山劍客淡淡地敷衍著,看到路上所剩下的,只有小喪門軟癱在地上的身軀了。

    那就是說地上的銀子,已被人拿得乾乾淨淨,而拿了銀子的人,也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了。

    巴山劍客不禁感慨地微笑著,勒轉馬,笑道:「我們該走了吧。」

    「這種是非之地,我看還是愈早離開愈好。」一字劍程楓望了地上殘破的銀鞘一眼,非
常世故地接下來說道:「我們在江南人地生疏,一些不必要的麻煩,能夠避免還是避免的
好。」

    鴛鴦雙劍久居陝甘,江南一帶,倒的確沒有來過兩趟。

    靈蛇毛臬志得意滿他說道:「對,對,我們也該走了。」他走過去,朝仍倒臥在地上的
小喪門劉定國踢了兩腳。

    劉定國悠悠醒了過來,他方才穴道被閉,此刻才解了過來,重重呼吸了一口,喉嚨間像
是塞滿了痰,重重地咳嗽了一聲,吐出一口濃痰,張眼一看,卻見靈蛇毛臬正帶著奇異的笑
容望著他。

    他掙扎著爬廠起來,略為活動了一下,四肢方能運轉,靈蛇毛臬一長身,左臂如封似
閉,右掌的軟鞭圈做一轉,橫掃他的面門。

    小喪門驚弓之鳥,剛剛定了定神,此刻又被駭出一身冷汗來,竟連武功,都像是全忘記
了。

    他錯步,拗腰,鼻端尖風方過,腳下一軟,又被靈蛇毛臬絆了一跤,居然跌坐在地上,
連爬都爬不起來了。

    靈蛇毛臬臉孔一板,面上立刻換了一種神色,厲聲道:「青萍劍宋令公現在還在不在南
京?快說!」

    巴山劍客歎了一口氣,暗忖:「此人真的心狠手辣,居然想趕盡殺絕了。」

    小喪門略一遲疑,靈蛇毛臬鞭梢忽然電射而出,極快地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槽,他劇痛
難忍,堂堂昂藏七尺之軀,竟痛得流下淚來。

    「快說!」靈蛇毛臬催促著,眼中的凶光,連巴山劍客見了,都有些驚慄的感覺。
其實到目前為止,小喪門劉定國還不知道他們究竟為會何苦苦尋訪青萍劍,在路上公然攔
截,劫車的原因,他也並不知道。

    他並沒有將這事看得很嚴重,竟說道:「宋老前輩隱居多年,上月出山一次,此刻想必
也回來了,他老人家並不時常出去的。」

    他再也沒有想到,靈蛇毛臬追尋青萍劍的的企圖,幾乎是慘絕人寰的。

    靈蛇毛臬得到了青萍劍宋令公的確訊,兼程而奔,黃昏過後,他們一行九人,便已到了
江南首善之區的秣陵府。

    入水西門,直奔秦淮河畔的夫子廟,風塵僕僕,面寒如水的這一行九人,與這金粉笙歌
的銷金之窟,更是顯得極不調和。

    他們看起來,也是在極力收斂自己的行藏,也不願顯得大過特殊,這並不是說他們對任
何人有什麼懼怕,而僅不過是人類一種很自然的心理罷了。

    夫子廟一帶,茶樓酒館也很多,這一行九人也知道自家的行藏太過扎目,幾人一商議,
分做了三撥:鴛鴦雙劍,帶百步飛花是到街盡頭的老正興,靈蛇毛臬,七星鞭杜仲奇以及子
母雙飛左手神劍丁衣,是到街南端的醉月樓。

    巴山劍客柳復明卻和受了傷,仍未痊癒的汪一鵬以及汪一鳴昆仲一齊跑到香積廚去吃素
菜。

    幾人這麼一分散開,目標果然減少了許多,反正這幾家酒樓彼此相隔很近,若出了事
情,聲息也不難相通,何況他們也根本不在乎出任何事呢。

    巴山劍客一領道袍,背後卻斜背著長劍,打扮得非道非俗,汪一鵬受了傷,右臂夾著兩
塊木塊,吊在身前,連動都動不了一下,這兩人本該是這群人裡最搶眼的人物了。

    哪知夫子廟一帶,龍蛇混雜,三教九流千奇百怪,什麼樣的人都有,根本沒有將他們當
做一回事看,巴山劍客暗自生笑:「看起來,我們倒多慮了。」

    香積廚是一家很精緻的素菜館,可是裡面的菜據說全是用雞湯火腿煮成的,大家眼不見
為淨,誰也沒有去深究。

    用雞湯火腿煮的素菜,口味自然好,因此香積廚的生意也不錯,樓上樓下倒也坐了不少
人,香積廚有一個特色,就是特別乾淨,柳復明旅途勞頓,驟然得到恁地好去處,淨了淨面
漱了漱口,往精緻小巧的紫竹椅上一坐,的確舒服得很。

    汪一鳴坐在巴山劍客對面,舉起茶杯來,正想喝下,忽然看到巴山劍客面容驟變,忙也
一回頭,卻看見江南大俠青萍劍宋令公正含著笑容朝裡面走過來,雖然在他看來,那笑容是
極為勉強的。

    任何人的心情,恐怕都不會比巴山劍客此刻的更複雜了,他和青萍劍宋令公本是至交,
他們相交了多年,都是以道義為先,此刻他看到青萍劍瘦長的身材,清灌的面容,以及兩鬢
微微斑白的頭髮,腦中靈蛇毛臬的毒辣手段,又泛了起來,使這位素性平和,最無主見的玄
門劍客,一時竟楞住了。

    此刻也不過是戌時方過,距離靈蛇毛臬所計劃的對青萍劍滅絕滿門的時間,還差著好幾
個時辰,巴山劍客一瞬目,看到江氏昆仲面上的神色,也是陰暗不定的,心裡忽然動了一
動。

    青萍劍宋令公已含笑走了過來,他彷彿什麼也不知道,筆直地走到巴山劍客的座位旁,
朗聲笑道:「真是巧遇,真是巧遇,小弟足不出戶已有多日,想不到一出來就遇上了閣下幾
位。」

    這聲音,這笑貌,都是巴山劍客所熟悉的,他心裡一陣黯然,對自己所作所為,突然有
了一種自責和不安的感覺。

    這種感覺,也不是青萍劍宋令公所能注意得到的,他毫無拘束地坐了下來,和河朔雙劍
以及巴山劍客隨意笑談著,一點也不知道這面前的三個人竟是專程到這來取他性命的。

    千萬種感慨,在巴山劍客腦海裡閃過,最後只剩下一種,在他腦海裡反覆不去。

    「告訴他,讓他在這幾個時辰裡乘隙逃走。」他望了望河朔雙劍,看到他們臉上,也有
著慚愧的神色,連說話時的態度都顯得那麼不自然了。

    「但是,我該怎麼說呢?」巴山劍客心中,仍然是舉棋不定的。

    他們四個人表面雖是在談笑著,一絲也看不出不對的神色來,可是若有人知道他們之間
的關係竟複雜至斯,也會感覺到這種場面的尷尬,幾乎是令人難以忍受的。

    尤其是巴山劍客柳復明,他專程而來江南,就是為了除去此人,可是見了青萍劍的面,
他卻不得不敘舊,談天,這並不是敷衍,而是一種出乎本性的情感的流露,但這情況豈不是
太奇異了嗎?

    終於,已山劍客立下了決定的意念,為著友情,有生以來,他第一次立下如此艱巨的決
心,也是第一次有了個奸詭的計劃。

    他再望了河朔雙劍一眼,看到了汪一鳴的手,正不安地在自己下頷上移動著,汪一鵬則
用左手拿著筷子,輕輕地敲著醬油碟子的邊沿,但是有一個事是可以確信的,那就是他們面
上的羞愧之色,已遠不及方才青萍劍走入時的濃厚了。

    汪一鳴在桌子下面抬腳,悄悄踢了巴山劍客一下,嘴裡卻在和青萍劍宋令公扯不著邊際
的話,但已可聽出那是在敷衍著的了。

    巴山劍客再一次下了決心,不經意地站了起來,緩緩繞到河朔雙劍的身後,兩隻手縮在
寬大的道袍袖裡,卻已力貫指尖了。

    河朔雙劍不疑有他,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巴山劍客環顧四面的酒客,然後走近一無
所覺的汪氏昆仲,兩隻縮在道袍裡的手,緩緩拍向汪氏昆仲兩人毫未設防的背上。

    這時若是汪氏昆仲中有一個偶一回身,那麼情況也許就會完全改變了。

    因為巴山劍客所立下的決心,並非是完全不可動搖的。

    青萍劍宋令公坐在汪一鵬的對面,這是一張並不太大的小圓桌子,兩人坐在一起,那種
角度遠不如坐八仙桌子大。

    是以巴山劍客此刻所站的地勢,是汪氏昆仲不回身絕難看到的,而青萍劍一抬頭,卻正
好看他帶著一臉奇怪的表情,站在河朔雙劍的身後,他方自覺得有些奇怪。

    在手指將要觸及汪氏昆仲身體的那一刻,巴山劍客突然加快了速度,駢指如風,左指點
在汪一嗚的右肩井穴上,右指點向汪一鵬左肩真穴上,在他兩人穴道被閉,將倒未倒的這一
剎那,巴山劍客倏地兩肘下沉,以精妙的內家真力,穩住汪氏昆仲將要倒下的身軀,「砰」
地一聲,汪一鵬左手的竹筷,落在桌上,他兩人的頭,也向前虛軟地搭下。

    若非留意的人,是絕難發現這一招,青萍劍也是出乎意外,「噢」了一聲,驚異地站了
起來,巴山劍客趕緊以目示意,口中說道:「令公兄,汪氏昆仲大約是病了。」他又以眼色
阻住青萍劍的發問,趕緊以目示意,口中說道:「我們先扶他兩兄弟回去找個大夫再說。」

    青萍劍不禁更為懷疑,但他知道巴山劍客的這一個舉動,絕不會無由而發的,勉強忍住
心裡的疑竇,隨手掏出一錠銀子,拋在桌上,和巴山劍客扶著汪氏昆仲,走了出去。

    其餘的吃客,當然都以詫異的眼光望著他們,但青萍劍宋令公在江陵府可稱是婦孺皆知
的人物,是以也沒有人懷疑到其他的事上面去。

    走出香積廚,是一條非常熱鬧的街道,巴山劍客扶著汪一鵬,慌張地左右回顧,在人從
中急速地朝出城的方向而去。

    青萍劍再忍不住心中的層層疑雲,脫口問道:「柳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巴山劍客一擺手,道:「慢慢再說,先出城要緊。」青萍劍疑雲更甚,往前又走了兩
步,招手喚了一輛停留在酒樓門口的馬車,將汪氏昆仲扶了進去。

    那車伕本也認得這位江南大俠,巴結地問道:「你家要到哪塊去?」宋令公道:「水西
門外。」

    車伕滿臉堆歡,一面回身關好車門,一面揮動著馬鞭,道:「你家興趣真好。」口中呼
哨一聲,皮製的馬鞭「吧噠」一響,馬車緩緩出城而去。

    到了車廂裡,巴山劍客面上的神色,才略為鬆弛一些,才歎了一口氣,悄聲向青萍劍
道:「我說宋兄,你也未免太大意了。」他緩了口氣,又道:「從此處出城要多少時間?」

    青萍劍道:「很快,柳兄,這到底——」他方自要問及心中所疑之事,卻又被巴山劍客
另一一句突兀的話打斷了話頭。

    「宋兄家裡可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事沒有?」巴山劍客突然問道。

    青萍劍又一楞,暗忖:「怎地他今日盡做些無頭無尾的事,說些無頭無尾的話?」轉臉
一看,卻見巴山劍客臉上的神色甚是慎重,遂道:「小弟家裡大半是些近親,也沒有什麼放
不下的事。」

    巴山劍客柳復明一鬆氣,道:「這樣還好——」青萍劍忍不住心裡的疑團,再次扭轉話
題,問道:「柳兄,今日到底是怎麼回事?」

    巴山劍客長歎了口氣,遂將事情的始未,源源本本說了出來。

    車廂裡沉默了許久,除了轔轔的車聲之外,巴山劍客和青萍劍宋令公沒有說話,河畔絲
竹之聲盈耳,青萍劍探首外望,秦淮河畔,月色甚美,將秦淮煙水倒映得直如仙境。

    「事已至此一一」青萍劍幽然歎道,心中真是感慨萬千。

    巴山劍客接口道:「事已至此,我看別無他法了,宋兄你我都已屆花甲之齡,少年時的
意氣,我看也該消磨殆盡了,又何苦再和他們去爭一日之短長!」唏噓感歎,英雄垂暮之
情,油然現於言表。

    青萍劍雙掌猛一擊膝,怒道:「我就偏不服老,我倒要看看,靈蛇毛臬那班人有多大道
行?」他哼了一聲,接口道:「何況是在秣陵,柳兄,你且置身事外,小弟倒要和他周旋周
旋。」

    巴山劍客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宋兄這又何苦,如此一來,武林中不免又要生出
多少事端了。」他推開車窗,月色從窗口照了進來,繁星滿天,四野寂然,馬車早已出了城
外了。

    兩人心事重重,又沉默了許久,巴山劍客道:「我倆足跡雖已可說遍及海內了,只是塞
外卻始終未曾去過,小弟早就有意去領略領略那大漠風光,宋兄,你是否有興陪小弟一行
呢?」

    青萍劍感激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遠遠突然傳來一聲夜鳥的哀鳴,有風吹過,吹得巴山劍
客頰下的鬚髯,微微飄動。

    就著月色一看,巴山劍客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

    「我們全老了!」青萍劍暗歎著,一腔雄心壯志,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開始有些後悔,後悔他不該參與熊耳山那一次事。

    「唉!事過境遷,還想它作什麼?」他黯然自語道。

    巴山劍客亦在沉思,聞言抬頭間道:「宋兄在說什麼?」

    青萍劍一笑,展顏道:「我在說日後你我老兄弟暢遊大漠風光,該是何等有趣。」

    巴山劍客瞭解地一笑,突然道:「這姓汪的兩個小子怎麼辦?,,青萍劍一皺眉,道:
「推他下車就完了,反正再過幾個時辰,他們穴道一解,難道自己還走不回去嗎?」

    柳復明笑道:「對!」隨手就推開車門,輕輕一推,「噗,噗,」兩聲,河朔雙劍竟真
地被推在車外了。

    趕車的車伕聽到有聲音,回過頭大聲問道:「宋爺,什麼事?」

    青萍劍笑答:「沒事。趕車的車伕噢了一聲,又問道:「你們兩位現在要到哪塊去?」

    青萍劍略一沉吟,道:「你將車往前面趕好了,到天亮時,走到哪裡就算哪裡。」

    車伕慌忙稱是。

    巴山劍客忽然自懷中取出尺許大一個包袱,包袱上隱隱還看得出一些已經發暗的血跡,
道:「這仇獨的殘骨,小弟也不想再帶在身上了。」隨說著話,隨手一拋,將那包袱拋在車
外。

    青萍劍一皺眉,低聲道:「你又何苦將人家的屍骨拋在這荒地裡呢?」

    他又歎氣道:「但願仇獨沒有後人,不然這血海深仇,怎麼報得清呢?」想到自己所攜
走的仇獨殘骸,此刻仍堆在家中舊物間裡,心裡又不覺一陣歉然。

    「宋兄,那『十年之後,以血還血』八字,到底是否兄所寫的?」

    巴山劍客問道,青萍劍宋令公微一搖頭,並沒有回答他的話,心裡彷彿在思索著一個難
解的問題。

    車轔馬嘶,車行突急,晃眼便消失在黑暗裡。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