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七章 誤會盡冰消            

    沈浪默然半晌,緩緩道:「你竟有這樣的自信,必定能令我死?」

    幽靈宮主道:「是。」

    沈浪道:「我死了,你很快樂?」

    幽靈宮主道:「那也未必。」

    沈浪道:「既然未必快樂,你為何……」

    幽靈宮主道:「這道理很簡單,我既不能佔有你,只有讓你死。」

    沈浪悠悠道,「很好,你不妨試試看……」

    獨孤傷終於忍不住大吼出來,道:「沈浪,我本來以為你是個聰明人,誰知你卻是個瘋
子。」

    沈浪道:「瘋子?」

    獨孤傷大吼道:「到了現在,你還和她談什麼心,說什麼話?這地方可是聊天的地方?
這時候可是聊天的時候?」

    沈浪苦笑道:「我和她之間的事,你永遠不會知道的。」

    獨孤傷道:「她究竟是誰?……究竟是什麼東西?」

    沈浪緩緩道:「你永遠想不到的,她……她就是白飛飛。」

    獨孤傷幾乎要跳了起來,道:「看來你真的瘋了,白飛飛……白飛飛會是幽靈宮主?那
麼溫柔的女孩子,會是幽靈宮主?」

    沈浪道:「本來我也不相信的,但此刻事實卻令我非相信不可。獨孤傷怔了半晌,道:
「你……你真是白飛飛?」

    黑暗中,幽靈宮主的語聲冷冷道:「現在,我無論是誰都沒有關係了,對一個要死的人
說來,我無論是誰,都已沒有什麼分別。」

    獨孤傷怒道:「放屁,你……」

    幽靈宮主道:「你最好莫要妄動,否則只有死得快些。」

    她冷笑一聲,接道:「你以為此地真是我的閨房?」

    獨孤傷道:「這是什麼地方?」

    幽靈宮主道:「告訴你,這裡是人間的地獄。」

    獨孤傷突然大聲冷笑起來——冷笑的聲音本不會大,若是大聲冷笑,那是裝出來的。

    他大聲冷笑道:「某家自十四歲出道闖蕩江湖,至今已有四十年,這四十年來,本該已
死過無數次了,莫說是人間的地獄,便是幽冥地獄,某家又何懼走上幾遭,你若以為某家會
被駭倒,你便大錯了。」

    幽靈宮主淡淡一笑,道:「我但願你未被駭倒,我也不想駭你,但我不妨告訴你,人間
的地獄,實比幽冥地獄美麗得多。」

    獨孤傷咯咯笑道:「美麗得多?」

    幽靈宮主道:「不錯,美麗得多,所以你瞧不見,實在可惜。」

    獨孤傷道:「哼,嘿嘿,可惜……」

    幽靈宮主道:「鬼獄中沒有燈火,凡人的肉眼到了這裡,就變得和瞎子相差無幾,我為
了彌補你們的損失,不妨將這些的景象描敘給你聽聽。」

    這時,方纔那迷人的香氣,竟已變了,變成一種混合著血腥與腐屍的味道,令人嗅得又
要嘔吐,又要發抖。幽靈宮主溫柔的語聲也變了,變得飄忽,尖銳,陰森,短促,那幾乎真
的已不復再似人類的語聲。

    這兩種截然不同的語聲,竟是從同一人的嘴裡發出來的,這幾乎是令人萬萬難以相信的
事。

    飄忽的語聲,也不知是從哪個方向發出來的。

    幽靈宮主幽幽道:「你們若能瞧得見,你們就會發覺,就算你們現在站著的這一塊地,
也可算是世間最美麗的了。那光滑晶瑩的地面,看來就像是玉一樣,那精美的花紋圖案,更
是不知花了多少心血的藝術傑作。」

    她輕輕一笑,道:「但你們可知道這塊是什麼做的?」

    獨孤傷忍不住冷笑道:「就是地,還要用東西做麼……這倒是活見鬼了。」

    幽靈宮主的笑突然變得有如冬夜寒山中的猿啼,那鬼哭般的猿啼,足以令任何人聽了都
不禁為之冷汗淋漓。她接著道:「你永遠想不到的,但我可以告訴你,這塊地,是用人的骨
頭拼起來的,一塊塊的人骨頭,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有老人的,也有孩子的,有頭蓋
骨,肩腫骨,胸肋骨,也有手骨,腿骨,甚至有臉骨……」

    她咯咯笑道:「你們現在說不定就是站在一塊頭蓋骨上,那說不定就是一個多情的少女
粉靨下的顴骨……」

    獨孤傷一雙腿不知不覺已抽搐了起來,就好像有無數條冰冷的毒蛇爬入他靴子,爬上他
的腿。

    幽靈宮主突又柔聲道:「你可知道你們身旁的是什麼……那是一幅畫,一幅刺繡,上面
繡著青的山,白的雲,綠的水。」

    獨孤傷冷笑道:「這難道也是神針杜七娘的手筆。」

    幽靈宮主笑道:「不錯!這的確是神針社七娘親手繡的,這可說是她傑作中的傑作,但
你可知道這是用什麼繡的?」

    她笑聲又變了。

    她獰笑著道:「這是以白骨為針,以髮絲和青筋為線,繡在一張人皮上,整整的一張人
皮,就像緞子般光滑,本來是屬於一個溫柔而美麗的少女的……就像朱七七那麼美麗,我剝
下她的皮,只因為她不聽我的話。」

    獨孤傷狂笑道:「你這是想駭我?你以為抽筋剝皮的事老子沒做過。」

    幽靈宮主道:「你自然是做過的,但你可知道,要用什麼法子,才能將一個人的皮完完
整整的剝下來……」

    獨孤傷獰笑道:「法子多得很,你可要試試。」

    幽靈宮主笑道:「法子固然多,但若要使這張皮完美得沒有一絲損傷,那卻也是件藝
術,你只怕是不懂的。」

    獨孤傷道:「老子只懂剝皮,不懂藝術。」

    幽靈宮主道:「你可願聽聽麼?」

    獨孤傷道:「哼,你愛說不說。」

    幽靈宮主道:「我先將她的身子大半埋在土中,然後,再在她頭上剝條縫,將水銀一滴
一滴地倒進去。」

    她輕輕接道:「這時候,她的身子就開始有了變化,她的嘴被塞住,身子就像蛇一樣往
上擠,往上擠……但她的皮卻已被黏在土上,她的身子就像是個肉球似的擠了出來,告訴
你,那白色的肉球到了地上還會跑哩……」

    獨孤傷全身都抖了起來,嘶聲大喝道:「住口!住口!」

    幽靈宮主柔聲道:「這你不願意聽麼?你害怕了麼?」

    獨孤傷道:「你……你這惡魔,你是人麼?」

    幽靈宮主銀鈴般笑道:「我早就告訴過你,我不是人……對了,我還忘了告訴你,這件
事的最後一步,就是將一壺滾水倒在那肉球上。」

    獨孤傷野獸般嘶聲狂吼起來、就好像這壺滾水是淋在他身上似的,他咬緊了牙狂吼道:
「我……和你拼了!」

    幽靈宮主冷冷叱道:「站住,莫要動,一動也莫要動,你可知道你前面是什麼?」

    這語聲就像是刀,像是箭,毒箭。

    獨孤傷身子一震,竟真的停住了腳步。

    幽靈宮主柔聲道:「就在你的前面,有個池塘,但卻不是你幼年時,家園前那浮著紅蓮
綠荷,還游著白鵝的池塘,這池塘比那種池塘有趣多了。」

    她咯咯詭笑起來,道:「這是血的池塘,塘裡沒有水,只有血,沒有綠荷紅蓮,也沒有
白鵝,飄浮在這池塘裡的只是人心、人肝、人肺、也許還有些剛挖出來的眼睛,剛切下來的
鼻子,剛割下來的舌頭。」

    她尖聲接道:「你若一不留心跌下去,那滋味可要比你小時候,在池塘裡游水時的滋味
難受多了,你……你還想往前面走麼?」

    她的語聲千變萬化,簡直教人弄不清她說的是真是假?縱然明知她說的是假,卻又不能
不相信她。

    獨孤傷此時站著的,明明是和方才同一個地方,但方纔聽了她那番話,便覺是女子的閨
房。

    此刻這女子的閨房又突然變成了人間的鬼獄。

    他站在那裡竟真的不敢妄動∼在此刻之前,他實未想到,一個人嘴裡說出來的話,竟有
這麼大的力量。

    始終沒有出聲的沈浪突然笑了起來,他方才似是在沉思,又似在傾聽,此刻笑的聲音卻
很大。

    幽靈宮主道:「沈浪,你笑什麼?你還笑得出?」

    沈浪道:「你實在是個聰明人,我不得不佩服。」

    幽靈宮主道:「哦?」

    沈浪道:「我知道武林中本有不少喜歡裝神弄鬼的人,他們為了要駭人,不惜花費許多
工夫,造出些陰森恐怖的地方,還挖空心思,替這些地方起出各種駭人的地名,叫什麼『森
羅鬼殿』,什麼『幽靈鬼獄』。」

    幽靈宮主笑道:「不錯。」

    沈浪道:「但你卻和他們不同,你還比他們聰明得多。」

    幽靈宮主道:「是麼?」

    沈浪道:「你只要輕輕幾句話,全不費工夫就比他們花費不知幾多人力物力建造的地方
還要駭人的多。」

    幽靈宮主咯咯笑道:「你以為我說的是假的。」

    沈浪笑道:「無論是真是假,都沒有什麼關係,你總該知道,像我們這樣的人,是駭不
死的,你若真要我們死,還得要別的手段。」

    幽靈宮主輕輕歎了口氣,道:「我只會嚇人的,再也沒有別的手段了。」

    語聲未了,四面八方突然響起了無數尖銳的風聲,向沈浪與獨孤傷站著的地方射了過
來。

    這絕不是強弩硬箭。

    這是無數根小而毒,輕而狠的暗器。縱然在平時,也難躲過,又何況是在這絕望的黑暗
中。

    沈浪與獨孤傷立足在這不可知的神秘鬼獄之中,四面是什麼,他們全不知道,他們幾乎
連動都不敢動。

    這樣,他們還有什麼希望能躲得過。

    風聲和驟雨,直響了半盞茶時候才停。

    沈浪和獨孤傷完全沒有響動。

    他們莫非已無聲無息地死了。

    良久良久,幽靈宮主輕喚道:「沈浪!沈浪……」

    黑暗中沒有應聲。

    又是良久良久。

    另一個女子的語聲輕歎道:「這禍害總算除去了。」

    幽靈宮主道:「只怕……未必。」

    那女子道:「他們絕對躲不過的,何況,我根本沒有聽見他們身形閃避時的風聲。」

    幽靈宮主道:「不錯,沒有風聲,但也沒有呼聲。」

    那女子笑道:「像他們那樣的人,直到死時也不肯叫出聲音來的。」幽靈宮主居然幽幽
歎息了一聲——這一聲歎息,聽來竟像是真的從她心底深處發出來的。

    那女子道:「現在,可以點起燈來瞧瞧了麼?」

    幽靈宮主道:「再等等……」

    黑暗中聽不到任何聲音,也聽不見沈浪與獨孤傷的呼吸聲,一個人停止了呼吸,自然是
死了。

    幽靈宮主悠悠道:「沈浪,你真的死了麼……這不能怪我,只能怪你自己,但你雖然死
了,卻比活著的人要舒服的多。」

    突然,王憐花的語聲遠遠傳來,笑道:「但在下卻還有寧願活著。」

    幽靈宮主道:「你活著,只因我未要你死。」

    王憐花笑道:「自然……在下自然知道,否則家母又怎會送你回來,又怎會將那個不男
不女的人性命交在你手上。」

    幽靈宮主道:「你母親是個聰明人。」

    王憐花道:「但在下的嘴也嚴得很,有關宮主的事,在下一個字也未說出來,雖然在下
也直到今日才知道姑娘你就是幽靈宮主,但姑娘你非常人,在下卻是早已知道了的,在下也
早已知道姑娘你…」

    幽靈宮主冷冷道:「住口,你的嘴若不嚴,此刻還能活著麼。」

    王憐花道:「是。」

    幽靈宮主道:「我殺了沈浪,你母親不知如何?」

    王憐花笑道:「姑娘你竟能下手除去沈浪,家母也必定佩服的很。」

    幽靈宮主冷冷道:「為了自己,我是什麼人都會殺的。」

    王憐花道:「家母早已瞧出了姑娘你的雄才大略,除了姑娘你,又有誰肯受那樣的委
屈,又有誰能裝得那麼動人。」

    幽靈宮主道:「哼!」

    王憐花道:「是以家母才誠心誠意要與姑娘合作,一來自然是要除去那快活王,二來也
是為了要和姑娘共分天下。」

    幽靈宮主道:「我去中原,本也大半是為了尋你母親,我很小的時候就一心要瞧你母親
是個怎麼樣的美人,竟能使『他』遺棄我母親。」

    王憐花乾笑道:「昔日之事,姑娘你還說什麼,反正你我的母親,都是被『他』遺棄的
人,而你和我本是……」

    幽靈宮主叱道:「住口。」

    王憐花道:「是,現在……」

    幽靈宮主道:「我既沒有殺你,你還說什麼。」

    王憐花道:「只是,現在姑娘不知可否賜下一線光明,令在下能走過去,也令在下瞧瞧
沈浪死時是何模樣。」

    他人笑接道:「在下心裡本有個問題,沈浪死了後,臉上不知道還有沒有那見鬼的微
笑?在下當真不惜一切想知道這問題的答案。」

    幽靈宮主默然良久,終於緩緩道:「掌燈。」

    就像是孩子夢中的奇跡似的,燈光灑了出來,那令人窒息,令人絕望的黑暗,立刻消失
不見。但這裡既非女子的閨房,也非人問的鬼獄。

    這裡既沒有吳道子的觀音,杜六娘的刺繡,也沒有銅鏡妝台,更沒有死人的白骨,恐怖
的血池。

    這裡只不過是個陰森的洞窟,四面只不過是黑暗而堅硬的岩石,自然岩石陰影中,有幢
幢人影,宛如幽靈般。

    而沈浪……沈浪也沒有死。

    沈浪與獨孤傷還好好地站在那裡。

    他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臉上自然還是帶著那見鬼的微笑,而且笑得比平時更氣人。

    他和獨孤傷背貼著背,身上的長衫都已脫了下來,他們用手撐著,就像是個帳篷,他們
就躲在這帳篷裡。

    濕透了的衣衫,再加上他們的內家真氣,那些輕而狠,小而毒的暗器,自然是穿不透
的。

    遠遠站著的王憐花,立刻面如死灰。

    陰影中幽靈般的人影,身子也起了一陣陣顫動。

    沈浪大笑道:「智者千慮,終有一失。姑娘的鬼話琅琅,雖想將在下等駭得魂飛足軟,
然後置之死地,卻不想在下等卻乘姑娘你連篇鬼話時,先築下了個避箭的軟城……這正是
『明聽鬼話暗修城』了。」

    幽靈宮主身影在顫抖,道:「沈浪,你……你這個鬼……你簡直不是人。」

    沈浪笑道:「在下卻只願為人,不甘做鬼。」

    他目光轉向王憐花,接著笑道:「此點王兄豈非也和在下深有同感。」

    王憐花道:「咳咳……咳咳……」

    沈浪道:「王憐花呀王憐花,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遠未確定我是否真的已死了
時,便將這秘密說出來。」

    王憐花乾笑道:「其實那也算不了是什麼秘密。」

    沈浪道:「不錯,我早已知道王夫人放走白飛飛必有用意,我也早已知道白飛飛殺死色
使並非是無心,這自然不是什麼秘密。」

    王憐花道:「那麼你……」

    沈浪截口道:「但我卻直到今日才能確定,王憐花與白飛飛竟是同父異母的兄妹,這才
是絕大秘密。」

    王憐花聳然變色,強笑道:「你說什麼?」

    沈浪道:「快活王為了那幽靈秘笈,騙上了白飛飛的母親,卻又為了王夫人,遺棄了
她,然後,他又為了黃山一役的秘密,遺棄了王夫人,他這兩次遺棄,卻留下了一子一女,
這一子一女就是你和白飛飛。」

    王憐花深深吸了口氣,將激動平息下來,冷笑道:「很好,你還知道什麼?」

    沈浪緩緩道:「我還知道炔活王這一子一女,非但全沒有將快活王視為父親,反而恨他
入骨,恨不能親手殺了他。」

    王憐花咬牙道:「若換了你又當如何?」

    沈浪歎道:「這是你們自己的恩怨,別人自然不能過問……但賢兄妹心腸之冷,手段之
狠,卻也當真不愧為名父之子。」

    王憐花顫聲道:「很好……你說得很好……我但願你還能說下去。」

    他蒼白的臉已發紅,一步步往前走。

    「幽靈宮主」的人影突然幽靈般飄出來,輕紗朦朧,她面目仍不可見,只聽她一字字
道:「你讓他再說下去。」

    沈浪歎道:「母恩如山,白飛飛呀白飛飛,我也難怪你要恨你父親,我更佩服你的忍
耐,你竟能一直裝得那麼像。」

    幽靈宮主冷冷道:「你要說的只是這幾句老話?」

    沈浪道:「你早已探聽出王夫人與王憐花的來歷,所以你潛入中原,甚至不惜賣身為
奴,只想被那好色的王憐花買去好乘機為你母親出氣。」

    「幽靈宮主」白飛飛悠悠道:「只因我也得知他母子的手段,若是力敵,我只怕還不是
他的對手,所以,我只有智取。」

    沈浪道:「哪知你們妙計竟被朱七七破壞,她的一番好心,竟反而害了你。」

    白飛飛冷笑道:「我倒並不恨她,我只憐她是個什麼事都不懂的孩子,別人若是賣了
她,她只怕還會為那人點銀子。」

    沈浪苦笑道:「但你既已裝了,就只有裝下去,你一計不成,又生一計,索性跟定了朱
七七,因為你知道好心的人,是最容易騙的。」

    白飛飛道:「我自然什麼事都計算好了,只有……只有我那次竟會落入那不男不女的色
使手,卻是我未料到的事。」

    沈浪道:「但那次你反而因禍得福,反而接近了王憐花,誰知那位好心的朱七七又將你
帶走了,你那時自然只有裝到底,自然只有跟著她去。」

    白飛飛道:「不錯,說下去。」

    沈浪道:「所以,那日在那山頂秘窟中,你才會將王憐花放走,然後再作出那種無知而
又無辜的模樣,騙過了我,只可笑我反而勸你莫要難受,莫要著急。」

    王憐花大笑道:「那日她竟將我放走,我本也吃了一驚,楚楚可憐的白飛飛竟會是這樣
的人,實是我夢想不到的事。」

    白飛飛冷笑道:「男人都是容易受騙的,越是自以為聰明的男人,越容易受騙,你只要
作出什麼都不懂的可憐模樣,他們就什麼都相信你……只可憐朱七七,她明明什麼都不懂,
卻偏偏要作出女英雄的模樣,所以就要上男人的當。」

    沈浪歎道:「只可憐朱七七……唉,那日在那客棧中,我還怪她沒有小心看顧著你,誰
知你竟是故意要被金不換劫走的。」

    白飛飛道:「否則我難道不會喊叫麼?」

    沈浪慘笑道:「更可憐是那倔強的金無望,他……他竟為你而殘廢,你在暗中只怕還要
笑他是個呆子,是麼?是麼!」

    在這一剎那問,他那永遠溫柔,永不動怒的眼睛裡,突然射出了逼人的光芒,就像是
刀,又像是火。

    白飛飛也不由自主垂下了頭,黯然道:「這……這是我未想到的。」

    沈浪長長歎了口氣,垂下目光,道:「於是你終於接近了王憐花與王夫人,但那時你已
發覺與其殺了他們,倒不如利用他們。」

    白飛飛幽然道:「只因那時我已發覺她的遭遇其實也和我母親一樣,她……她其實也是
個被人遺棄的可憐的女人。」

    沈浪道:「無論如何,你總算利用她的計策,而接近了快活王,而快活王雖然好色,這
一次卻依從了你,沒有強迫你。」

    他苦笑接道:「這一點,快活王自己只怕也在暗中奇怪,哪知他對你如此好,只不過是
為了還有一點父親的天性,他雖是絕代之梟雄,他雖不知道你是他女兒,但他終究不是野
獸,這一點天性還是在的。」

    白飛飛突也長長歎了口氣道:「不錯。」

    沈浪道:「但你對他可有對父親的天性麼?」

    白飛飛霍然抬頭,厲聲道:「沒有,絲毫沒有。」她咬牙接道:「我不是野獸,但也不
是人,我久已不是人了。」

    「在我眼瞧著我母親死於痛苦時,我已發誓不願作人了。」

    沈浪默然半晌,緩緩道:「但你想不到我竟也來了。」

    白飛飛道:「我想得到,我早已知道你會來的。」

    沈浪道:「所以……你也早已想好法子來騙我。」

    白飛飛也默然良久,星光一般清澈的目光凝注著他,穿過了重重輕紗,瞬也不瞬地一字
字道:「你以為什麼話都是騙你的?」

    沈浪道:「你……你難道不是?」

    白飛飛淒然而笑,道:「你不是很瞭解女人麼?為何不知道我的心?」

    沈浪慘笑道:「我也以為你對我還有幾分真意,但……但直到方纔,直到此刻。」

    白飛飛道:「我早已說過,一個女人若是愛上一個男人而又得不到他時,就只有毀了
他,何況,你若真的死了倒比活著的人舒服的多。」

    沈浪歎道:「不錯,你方才總算為我歎息了一聲。但……」

    他突然大聲道:「但你以後千萬莫說我瞭解女人,我此刻才知道,你若要害一個男人害
得他發狂,最好的法子就是讓他自己以為很瞭解女人。」

    王憐花突也歎道:「這句話只怕是我今天一整天裡所聽到的最有道理的話了,若有誰自
負他瞭解女人,那麼他眼看就要倒霉了。」

    白飛飛緩緩道:「很好,你們都是男人,你們又站到一邊了,是麼?」

    王憐花怔了怔道:「我……我……」

    白飛飛冷笑道:「你,你可知道我要用什麼法子來對付你們?」

    沈浪道:「我但願能知道。」

    白飛飛道:「女人用來對付男人的法子,常常是最笨的法子,但最笨的法子,即又常常
是最有效的法子。」

    沈浪道:「最笨的法子……」

    白飛飛道:「已經用過但未成功的法子,你若再用一次,豈非就成了最笨的法子……」

    語聲中,她人影又幽靈般飄了開去。

    沈浪面色突然改變。

    王憐花變色喝道:「白飛飛,你不能……」

    但這時燈光又已突然熄滅,四下又是一片黑暗。

    絕望的黑暗。

    沈浪沉聲道:「我已看準退路,快退。」

    他身形方自展動,黑暗中已傳來白飛飛縹緲的語聲道:「你退不了的。」

    只得「轟隆隆」一聲大震,砂石如雨般的飛濺而出,沈浪縱然退得快,還是被打得身上
發疼。

    獨孤傷跺腳道:「不好,這丫頭竟早防了這一著,竟斷了咱們的退路。」

    王憐花大喝道:「白飛飛,你怎能如此對我?」

    白飛飛道:「哦!我為何不能?」

    王憐花嘶聲道:「你方才明明說過……」

    白飛飛咯咯笑道:「我方才雖說過不殺你,但此刻卻已改變了主意,你總該知道,女人
的心,是最善變的。」

    王憐花道:「你殺了我,如何向夫人交待。」

    白飛飛突然笑道:「她怎知是誰殺的,他又沒有請我為你保鏢,你死了,豈能怪得著
我,你說話怎地也像是個孩子?」

    王憐花怒道:「但……但你莫忘了,你和我……」

    突然,一隻手將他拉了過去。

    沈浪的語聲在他耳邊道:「緊貼著石壁,莫出聲,我還不想你死在這裡。」

    王憐花咬牙道:「這賤人。」

    他自然不是呆子,自然知道在這麼黑暗的地方,誰若發出了絲毫聲音,誰就要變成箭靶
子。

    罵了半句,他也緊緊閉起了嘴。

    只聽白飛飛的語聲在遠處黑暗中悠悠道:「沈浪,你莫要怪我,我本可不殺你的,怎奈
你已知道得太多了,一個人若是知道得太多,就絕對活不長的。」

    她輕輕一笑,接著道:「至於獨孤傷,你不過是個陪葬的。」

    語聲戛然而止,然後便再無聲息。

    沈浪、獨孤傷、王憐花等三個人,背緊緊貼著那冰冷而堅硬的石壁,幾乎連呼吸都不敢
呼吸。

    三個人嘴裡雖仍沒有說話,心裡卻不約而同在思忖:「白飛飛,只怕已可真算是世上最
可怕的女子了。」

    當然,有許多女孩子可能比她更狠毒,但誰有她的溫柔?世上溫柔的女子雖也不少,但
又有誰比她狠毒?

    又溫柔,又美麗,又狠毒的女孩子,當真可算是世上所有男人的毒藥,花和蜜混合而成
的毒藥。

    沈浪沿著石壁在黑暗中摸索著,摸到方纔他早已辨清方位的出口,但這出口此刻已被塊
大石堵住。

    甚至連旁邊的小小的空隙都已被碎石填滿。

    白飛飛顯然早已在這裡周密的佈置過。

    沈浪喚了口氣,又摸索著退回去,突然一隻手伸過來,摸索著拉住了他的手,在他的掌
心寫著。「沈?」

    沈浪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敲,算做回答。

    這隻手又寫道:「獨。」

    沈浪又敲了敲他的手背,劃了三個字:「什麼事?」

    這隻手緩緩寫道:「你看她要如何對付你我?」

    他寫得很慢,筆劃寫得很清楚。

    沈浪暗中歎了口氣,緩緩寫下:「暫時不知,只有靜觀待變。」

    這隻手停了半晌,又寫道:「不知要等……」

    他這「等」字寫到第七筆時,一筆突然加長,閃電般扣住了沈浪的穴道,另一隻手已直
砍沈浪的咽喉。

    這變化發生得委實太炔,太突然,誰能想得到獨孤傷竟會突然暗算沈浪,在這絕望的黑
暗中,沈浪完全未曾防備,豈非已必遭他毒手。

    沈浪若是這樣死了,豈非冤枉。

    若換了任何一個人,必遭毒手再也休想活命了。

    但沈浪畢竟是沈浪。

    就在這剎那問,他被人扣住了的手腕,突然游魚般滑脫,掌緣一翻,反而倒扣住了對方
的手腕。

    他另一隻手也似早已在黑暗中等著。對方的左手一動,沈浪這隻手出手如風,已點上了
他臂上的四處穴道。

    這人算準了自己暗算必得得手,再也想不到沈浪竟似早有準備,他要別人上當,誰知上
當的反而是自己。

    他半邊身子都已麻了。

    沈浪一把將他拉過來,對住他的耳朵,一字字輕輕道:「王憐花,我早已知道是你了,
你休想弄鬼。」

    這人的身子一抖,似乎想問:「你怎會知道?」

    沈浪似也知道他的心意,冷冷道:「你的手指修長,手掌細潤,獨孤傷沒有這樣的
手。」

    黑暗中的王憐花心裡直髮苦——沈浪呀沈浪,你簡直不是人。簡直是鬼,難道真的什麼
事都瞞不過你麼?

    沈浪道:「你以為殺了我,白飛飛就會放過你是麼?」

    王憐花雖不想點頭,但也不能不點頭了。

    沈浪道:「你這黑心的呆子,你殺了我,她也不會放過你的,此時此刻,你我三人只有
同舟共濟,也許能逃出去,你若再搗鬼,就真的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王憐花終於忍不住輕輕歎息一聲,拚命地點頭。

    獨孤傷本已摸索著尋找他們,聽得這一聲歎息,才摸索著找了過來,三個人雖又聚在一
起還是無法可想。

    就在這時,只聽「噗噗」兩聲。

    接著,又是「轟隆隆」一聲大震。

    震聲中,獨孤傷才敢出聲說話。

    他歎道:「看來她又將另一條出路堵死了。」

    沈浪失笑道:「這一計,就叫做甕中捉鱉。」

    山谷回聲又漸漸消散,他們又閉上了嘴。

    突然間,黑暗中似有一陣「悉卒」聲傳來。

    獨孤傷全身汗毛都驚起來,在沈浪肩頭寫道:「對面有人!莫非是下手的來了。」

    沈浪匆匆寫道:「知道,我先過去制住她。」

    他身子就像魚得水一般滑了過去,他全身上下每一處此刻都處於絕對警覺的狀況之中。

    他絕沒有發出任何聲息。

    但對面一個人也恰巧在此時撲了過來,兩人身體雖然還沒有接觸,但本能的警覺卻都一
驚。

    沈浪右掌已斜斜揮了出去。

    這一掌雖是他匆匆發出的,但掌勢輕捷,所取的部位與角度,更是正確無比,正攻向對
方最弱的一環。

    哪知對方這人武功竟也可算是絕頂高手,只聽「虎虎」聲響,拳風激盪,直擊了過來。

    他竟以攻為守,絕不肯被沈浪佔得先機。

    沈浪暗中一驚:「不想此處也有如此高手。」

    思忖之間,他又是七八掌攻了出去,沈浪武功之瀟灑,脫俗,精妙,自是人人俱知,不
用多說。

    但這七掌攻出後,對方竟然未落下風。

    只聽他拳風虎虎,攻勢之猛,出手之快,竟是沈浪極少遇見的高手,這人竟是誰?怎會
有如此高的武功。

    獨孤傷與王憐花對沈浪的武功自然放心的很,兩人都知道不必過去相助,黑暗中交手,
原是人越少越好的。

    若是人多,反而亂了,一拳擊出,說不定會打在自己人頭上,此點獨孤傷與王憐花自然
清楚得很。

    此刻兩人聽得如此猛惡的拳風,也不禁暗暗吃驚。

    他們都知道沈浪的武功靈動變幻,並不必以剛猛見長,那麼,這猛烈的拳風。自然是對
方發出來的。

    兩人暗中盤算,此人的武功,竟不在自己之下。

    他們兩人的武功在今日武林中,已都可算是頂尖兒的高手,環顧天下英雄,武功能和他
們不相上下的,實已不多。

    在這完全絕望的黑暗中,他兩人根本什麼都瞧不見,但只聽這激盪的拳風,兩人已覺心
驚膽戰。

    他們雖然什麼都瞧不見,但卻都覺得這一戰戰況之緊張猛烈,竟是他們平生未見。

    旁觀之人心情已是如此,身在戰局的沈浪心情自更可想而知,片刻間百餘招已過,兩人
仍未分出上下。

    放眼天下能和沈浪相拆百餘招而不落下風的人有幾個?拳勢如此猛烈迅急的人又有幾
個?

    沈浪一掌拍出,化解了對方的拳勢,身子突然飛躍而起,他身猶凌空,口中輕輕叱道:
「是貓兒麼?」

    對方這人見他突然躍起,本在吃驚,本在捉摸他的用意,思忖如何攻出下一招,得到這
話,也為之一驚,失聲道:「沈浪?」

    沈浪歎了口氣,飄然在地,悄聲道:「幸好我忽然想到世上除了熊貓兒外,別無他人有
這麼過硬的功夫,否則你我若真的拚個你死我活,豈非笑死人了。」

    他算準白飛飛此刻不致有什麼動作,所以才出聲說話——白飛飛的用意,顯然正是要他
們先拚個死活。

    熊貓兒頓足道:「該死該死,我早該想到,除了沈浪外,還有誰能逼得我幾乎施不開手
腳。」

    他竟是熊貓兒,王憐花與獨孤傷卻不禁怔住。

    只聽熊貓兒又道:「你怎麼會也到這鬼地方來了?」

    沈浪苦笑道:「非但我來了、獨孤兄與王憐花也在這裡。」

    熊貓兒怔了怔失笑道:「那倒熱鬧得很。」

    兩人此刻雖然誰也瞧不見對方,但只要聽到對方的聲音便已覺得有一陣溫暖的友情,充
滿了身心。

    沈浪拉住了熊貓兒的手,往石壁邊退,笑道:「你還是沒有變……唉,看來無論什麼樣
的折磨,都休想使你改變的,無論什麼樣的折磨。你都未瞧在眼裡。」

    熊貓兒大笑道:「你雖是條鐵漢,我卻是條鐵貓。」

    獨孤傷著急道:「噓!你怎麼能如此大聲說話?」

    沈浪笑道:「暫時無妨了,白飛飛既將他送來,想必是另有毒計,絕不會用暗器來攻
了,否則她在那裡就殺死這貓兒,豈非方便得多。」

    獨孤傷想了想,道:「不錯,她花樣反正多得很,又何必再用暗器,何況,她心裡也明
白,區區暗器又怎能傷得了咱們。」

    他故意將語聲說得很大,像是想要白飛飛聽到,他等於在向白飛飛說:「暗器是沒有用
的,你莫要再用了吧。」

    其實他若真的不怕暗器,又怎會說這樣的話。

    他這番話白飛飛幸好沒有聽見——白飛飛若是聽見了他的話,又怎會猜不到他的心意。

    白飛飛若聽見他的話,不再用暗器才見鬼哩。

    那麼?白飛飛難道已走了麼?

    她又到哪裡去了?

    她竟將這些人留在這裡,究竟是什麼意思?

    王憐花終於忍不住道:「貓兒,你又怎會來的?」

    熊貓兒道:「我本也不知她為何將我送來這裡,而且解開我的穴道,又鬆了包在我頭上
的黑布,我想,這一定不是好事,也不敢隨意亂動,心裡正在打著主意,哪知就在這時,沈
浪就過來了。」

    他突然冷笑一聲,又道:「王憐花,我這話並非回答你的,而是說給沈浪聽的。」

    王憐花笑道:「不管你是說給誰聽的,反正我已聽見了。」

    他們誰也不知道,除了他們四個人外,還有第五個人聽到這話,這第五個人早已躲在黑
暗裡,屏住了聲息。

    沈浪歎道:「她如此做的用意,自然是想你我在黑暗中自相殘殺,但除此之外,她必定
還另有別的用意。」

    他說話時,黑暗中那第五個人已摸索著向他走了過來,此時此地這自然是誰也想不到的
事,誰也沒有留意。

    熊貓兒咬牙道:「『幽靈宮主』倒真是個狠毒的女人,而且還會用迷藥,竟將我也迷倒
了。嘿,她若和王憐花配成一對倒真不錯。」

    沈浪喚道:「你可瞧見了她的真面目?」

    熊貓兒道:「我被她迷倒後,竟被黑布蒙住了頭,連嘴也被塞住,只聽別人喚她幽靈宮
主,她若再讓我見到,就是她倒霉的時候到了。」

    沈浪道:「你可知道她是誰。」

    熊貓兒恨恨道:「我但願能知道她是誰。」

    沈浪歎了口氣道:「你再也想不到的這『幽靈宮主』就是白飛飛。」

    這下子熊貓兒可真嚇了一跳,失聲道:「白飛飛,不會吧。」

    沈浪歎道:「我本來也以為不會,但……但……」

    熊貓兒駭然道:「但白飛飛她……她看來連個螞蟻也不忍踩死,又怎會如此毒辣?又怎
會做出這樣的事?」

    沈浪道:「女人本已難測,而白飛飛卻又是女人中最難測的一個,她心計之深,直到如
今,我還未看見能有一個人比得上她。」

    突然一個女子聲音咯咯笑道:「沈浪,多謝你誇獎,我讓你死得快些好了。」

    這笑聲當真教人聽到汗毛直豎。

    笑聲中,沈浪只覺一道掌風直擊他肩後「天宗」大穴。

    他翻身回掌連掃帶打。

    但這「幽靈宮主」招式果然迅急,一雙手掌,雨點般直攻出來,攻的無一不是沈浪要
穴。熊貓兒大聲道:「沈浪,你將她讓給我好麼?」

    沈浪也不出聲,只是悶打。

    熊貓兒道:「如若不是女子,我真也要幫你出手了。」

    獨孤傷緩緩道:「沈浪用不著你相助的。」

    熊貓兒笑道:「嘿,你居然也知道沈浪了,好極好極。」

    獨孤傷道:「她心計雖毒,武功比起沈浪還差的多。」

    熊貓兒大笑道:「一點也不錯。」

    只聽「拍」的一聲,接著「幽靈宮主」一聲驚呼。

    獨孤傷大喜道:「你得手了?」

    沈浪道:「哼!」

    又聽得「幽靈宮主」咯咯笑道:「沈浪你敢殺我麼?」

    沈浪緩緩道:「我不敢,我的確不敢。」

    「幽靈宮主」突然嘶聲大呼道:「你不敢殺我,你就是懦夫,是孬種。」

    沈浪突然長長歎了口氣道:「我明明是騙不到的,為什麼人人卻又偏偏想騙我?」

    獨孤傷,熊貓兒俱都一怔,道:「騙你?她難道不是『幽靈宮主』?」

    王憐花突也歎道:「她自然不是。」

    熊貓兒道:「她……她是誰?」

    王憐花道:「她是……」

    他話未說出,那語聲已大呼道:「誰說我不是……誰說我不是,沈浪,你再不殺我,你
就要後悔一輩子,我必定要你後悔一輩子。」

    沈浪長長歎息了一聲,道:「朱七七,你為何總是要我殺你?」

    黑暗中哀呼一聲,顫道:「你……你說什麼?」

    沈浪黯然道:「你以為我不知道?其實你早該想想,若真是『幽靈宮主』她要來暗算我
時,又怎會先說出話來?」

    獨孤傷以手撫額,道:「呀,不錯,我也該想到的。」

    王憐花冷冷道:「何況她裝的聲音根本不像,哪有人像她這樣笑的,更何況那『幽靈宮
主』又不呆子,又怎會自己出手來暗算沈浪。」

    朱七七嘶聲大呼道:「你……你住口。」

    王憐花苦笑了笑,果然不再說了。

    朱七七痛哭失聲道:「沈浪呀沈浪,你為何不殺我?」

    沈浪道:「我怎能殺你,七七……七七,你莫非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朱七七痛哭道:「我知道……我雖然知道,但現在……現在什麼都來不及了,我……我
怎能再活下去,我活著還有何生趣?」

    沈浪道:「你又怎能死。」

    朱七七道:「我只有死,只有死…我只希望能死在你手上,沈浪,沈浪……求求你,你
殺了我吧,你讓我死得快樂些好麼?」

    獨孤傷聽得呆了,忍不住喃喃自語道:「有許多人一心想殺死沈浪,但卻又有許多女子
竟一心想死在沈浪手上,這倒是怪事……從來未有的怪事。」

    朱七七叫道:「你不懂的,你們都不懂的。」

    沈浪道:「我也不懂,你為何要……」

    朱七七顫聲道:「你不懂?你真的不懂麼?」

    沈浪溫柔地將她擁在懷裡,柔聲道:「七七……七七……」

    他只有溫柔地呼喚她的名字,別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但就只這溫柔的呼喚,卻已足夠
了。

    這已足夠顯出他的體貼,他的寬恕∼昔日的一些誤會,此刻都已成了過去。

    這呼喚縱是最簡單的言語,正是情人們專用的言語——在情人們之間,已不需要別的解
釋。

    朱七七的哭聲已漸漸停了。

    獨孤傷只覺這黑暗的山窟似已漸漸溫暖起來,他雖然瞧不見他們,但他們的深情,又有
誰體會不出。

    王憐花突然冷笑道:「好一對情人。」

    熊貓兒道:「你瞧不順眼麼?」

    王憐花冷冷道:「你莫忘了我至少還是朱七七未來的丈夫,眼見著自己未來的妻子在旁
邊和別人談情說愛,心裡是什麼感覺?」

    他大聲道:「熊貓兒,你若是我,你又如何?」

    沈浪「呀」的一聲,似已放鬆了手。

    熊貓兒也怔在那裡,說不出話來。

    王憐花道:「沈浪呀沈浪,你們縱要談情說愛,也該避著我些,是麼?」

    他突然一笑,接道:「你們至少也該等一等。」

    熊貓兒奇道:「等一等?等什麼?」

    王憐花大笑道:「你們難道真以為我娶不到老婆了麼?我難道定要娶她?天下的女人難
道只剩下她一個。」

    熊貓兒大喜道:「你……你說……」

    王憐花道:「她既然對我無意,我娶了她又有何……那豈非和娶塊木頭回來差不多,我
不如真用塊木頭雕個女人做老婆,還可省些飯錢。」

    熊貓兒大聲道:「你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王憐花嘻嘻笑道:「天下最會說假話的人,偶爾也會說一兩句真話的。」

    他深深吐了口氣,大聲道:「沈浪,朱七七,你們要談情說愛,無論要做什麼,現在只
管做吧,朱七七和我的親事就算是放屁,臭過了就算了。」

    朱七七歡呼一聲,竟不禁喜極而涕。

    熊貓兒大聲道:「好!王憐花,我認識你到現在,這才是你說的唯一的一句人話……只
可惜這裡沒有酒,否則就沖這句話,我也得敬你三杯。」

    王憐花道:「三杯?嘿,最少也得三百杯。」

    熊貓兒大笑道:「不錯不錯,你他媽的簡直不錯極了。」

    黑暗中,又寂靜了良久良久……

    熊貓兒雖然有許多話要說——大家也許都有許多話要說,但此時此刻,又有誰願意去打
擾沈浪與朱七七。

    又不知過了多久。

    王憐花終於悠悠道:「我現在……正在想……」

    熊貓兒忍不住道:「你想什麼?」

    王憐花笑道:「我在想,不知沈浪和朱七七此刻在於什麼?只可惜這裡沒有燈。」

    熊貓兒也不禁失笑道:「壞蛋到底是壞蛋,剛說了句人話後,又不說人話。」

    獨孤傷突然道:「這裡雖然沒有燈,卻有棵樹。」

    熊貓兒奇道:「樹?什麼樹?」

    獨孤傷道:「黃連樹。」

    熊貓兒怔了怔,大笑道:「不錯,咱們此刻正好像是在黃連樹下彈琴,苦中作樂。」

    他笑聲漸漸停住,想到此刻之處境,他實也笑不出來。

    獨孤傷道:「她此刻竟連一點聲息都沒有了,這是為了什麼?」

    他這話雖然沒有指明問誰,但自然是問沈浪的。

    沈浪的嘴上像是剛剛有樣東西移開,深深吸了口氣,道:「他自然另有計謀。」

    獨孤傷道:「你想她會用什麼樣的毒計?」

    熊貓兒失聲道:「呀,我猜到了。」

    獨孤傷道:「你說是什麼?」

    熊貓兒道:「火……火?」

    獨孤傷變色道:「不錯!她將這裡的道路完全堵死,正是要用火攻……不過,這裡全是
石頭,她只怕也難以發起火來。」

    熊貓兒歎道,「石頭雖燒不著,但她又不像你這麼笨,她難道不會先將稻草樹枝引火之
物先拋進來?」

    獨孤傷失聲道:「呀!不錯,她若真用火攻,你我簡直無路可走。」

    王憐花悠悠道:「但你只管放心,她若真要用火燒,絕不會等到現在的,早就下手了,
她總不會是要讓沈浪先談談情吧。」

    熊貓兒道:「沈浪你說她會不會用火?」

    沈浪道:「她不會的。」

    熊貓兒道:「那麼!難道水?對了,水!她若用水灌進來,咱們也慘了。」

    王憐花笑道:「這山洞裡哪裡來這許多水。」

    熊貓兒道:「別人沒法子,她定有法子,沈浪,你說是麼?」

    沈浪緩緩道:「她也不會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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