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雪漫中州            

    怒雪威寒,天地肅殺,千里內一片銀白,幾無雜色。開封城外,漫天雪花中,兩騎前後
奔來。當先一匹馬上之人,身穿敝裘,雙手都縮在衣袖中,將馬韁繫在轡頭上。

    馬雖極是神駿,人卻十分落泊,頭戴一頂破舊的貂皮風帽,風壓著眼簾,瞧不清他的面
目。後面一匹馬上卻馱著個死人,屍體早已僵木,只因天寒地凍,面容仍然如生,華麗的衣
飾,仍然色彩鮮艷,完整如新,全身上下,沒有一點傷痕,面上猶自凝結著最後一絲微笑,
看來平和安適已極,竟似死得舒服得很。

    這兩騎不知從何而來,所去的方向,卻是開封城外一座著名的莊院。此刻馬上人極目望
去,已可望見那莊院朦朧的屋影。

    莊院坐落在冰凍的護城河西,千簷百宇,氣象恢宏,高大的門戶終年不閉,門前雪地上
蹄印縱橫,卻瞧不見人蹤。穿門入院,防風簷下零亂地貼著些告示,有些已被風雪侵蝕,字
跡模糊。右面是一重形似門房的小小院落,小院前廳中,絕無陳設,卻赫然陳放著十多具嶄
新的棺木,似是專等死人前來入葬似的。雖如此嚴寒,廳中亦未生火,兩個黑衣人,以棺木
為桌,正在對坐飲酒。

    棺旁空壇已有三個,但兩人面上仍是絕無酒意。兩人身材枯瘦,面容冷削嚴峻,有如一
對石像般,長得幾乎一模一樣,但彼此卻絕不交談。左面一人右腕已齊肘斷去,斷臂上配了
一隻黝黑巨大的鐵鉤,少說也有十餘斤重。瞧他一鉤揮下,彷彿要將棺蓋打個大洞,鐵鉤落
處,卻僅是挑起了一粒小小的花生,連盛著花生的碟子,都未有絲毫震動。右面一人,肢體
雖完整,但每喝一杯下去,便要彎腰不住咳嗽,他卻仍一杯接著一杯的喝,寧可咳死,也不
能不喝酒。

    風簷左邊過長階曲廊便是大廳,廳內爐火熊熊,擺著八桌酒筵,每桌酒菜均極豐盛,卻
只有七個人享用。這七個人還不是同坐一桌,每個人都坐在一桌酒筵的上首,似因誰不肯陪
在下首,是以無人同桌,瞧這七人年齡,最多也不過三十一二,但氣派卻都不小,神情也都
居做已極,七人中有男有女,有僧有俗,有人腰懸長劍,有人斜佩革囊,目中神光,都極充
足,顯見俱都是少年得意的武林高手,七人彼此間又似相識,又似陌生,卻絕非來自一處,
他們為何同時來到這裡,誰也不知是為什麼?

    彎過大廳,再走曲廊,又是一重院落,院中寂無人聲,裡面上花廳門窗緊閉,卻隱隱有
醫藥之香透出,過了半晌一個垂髫童子提著只藥罐開門走出,才可瞧見屋裡有一個白髮蒼蒼
的老人,一人面色枯瘦蠟黃,擁被坐在榻上,在病榻纏綿已久,另一人長身玉立,氣度從
容,雙眉斜飛人鬢,目光奕奕有神,一雙手掌,更是白如瑩玉,此刻年華雖已老去,但少年
時想他必定是個風神俊朗的美男子。還有一人身材威猛,鬚髮如戟,一雙環目,顧盼自雄,
奇寒下卻仍敞著前胸衣襟,若非鬚髮皆白,哪裡像是個老人?

    三個老人圍坐在病榻前,榻頭矮几上堆著一疊帳簿,還有數十根顏色不同,質料也不同
的腰帶,此刻那環目虯髯的老人,正將腰帶一根根拆開,每根腰帶中,都有個小小的紙卷,
身材頎長的老人,一手提筆,一手翻開紙卷,將紙捲上的字句都抄了下來,每張紙捲上字句
都不過只有寥寥三數行而已,誰也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只見三個老人俱是面色沉重,愁
眉不展。

    過了盞茶時光,身材頎長的老人方自長歎一聲,道:「你我窮數年心血,費數百人之
力,所尋訪出來的,也不過只有這些了,但願……」輕咳一聲,住口不語,眉字間憂慮更是
沉重。

    病老人展顏一笑,道:「如此收穫,已不算少,反正你我盡心做去,事總有成功之一
日。」

    虯髯老人「吧」地一拍手掌,大聲道:「大哥說的是,那廝左右也不過只是一個人,難
道還會將咱們弟兄吃了不成?」

    頎長老人微微一笑,道:「近十年來,武林中威名最盛的七大高手,此刻都已在前廳相
候,這七人武功,若真能和他們盛名相當,七人聯手,此事便有成功之望,怕的是他們少年
成名各不相讓,無法同心合力而已。」

    這時兩騎已至莊前,身穿敝裘,頭戴風帽之人翻身落馬,抱起那具屍身,走入了莊門,
他腳步懶散而緩慢,似是毫無力氣,但一手挾著那具屍身,卻似毫不費力,他看來落拓而潦
倒,但下得馬後,便對那兩匹駿馬毫不照管,似乎那兩匹價值千金的駿馬縱然跑了,他也不
會放在心上。只見他筆直走到防風牆前,懶洋洋地伸手將貂帽向上一推,這才露出了面目,
卻是個劍眉星目的英俊少年,嘴角微微向上,不笑時也帶著三分笑意,神情雖然懶散,但那
種對什麼事都滿不在乎的味道,卻說不出的令人喜歡,只有他腰下斜佩的長劍,才令人微覺
害怕,但那劍鞘亦是破舊不堪,又令人覺得利劍雖是殺人凶器,只是佩在他身上,便沒有什
麼可害怕的。

    風牆上零亂貼著的,竟都是懸賞捉人的告示,每張告示上都寫著一人的姓名來歷,所犯
的惡行,以及懸賞的花紅數目,每一人自都是十惡不赦的兇徒,懸賞共有十餘張之多,可見
近年江湖中兇徒實在不少,而下面的署名,卻非家官衙門,只是「仁義莊主人」的告示。這
「仁義莊主人」竟不惜花費自家的銀子為江湖捉拿兇徒,顯見實無愧於這「仁義」二字。

    落拓少年目光一掃,只見最最破舊一張告示上寫著:「賴秋煌,三十六歲,技出崆峒,
擅使雙鞭,囊中七十三口喪門釘,乃武林十九種蟬毒暗器之一,此人不但詭計多端,而且淫
毒兇惡,劫財採花,無所不為,七年來每月至少做案一次,若有人將之擒獲,無論死活。酬
銀五百兩整,絕不食言。仁義莊主人謹啟。」

    落拓少年伸手撕下了這張告示,轉身走向右面小院。他似已來過數次,是以輕車熟路,
石像般的兩個黑衣人見他前來,對望一眼,長身而起。

    落拓少年將屍身放在地上,伸了個懶腰,攤開了手掌,便要拿銀子,獨臂黑衣人一鉤將
屍身挑起,瞧了兩眼,冷峻的目光中,微微露出一絲暖意,將屍身挾在肋下,大步奔出,另
一黑衣人倒了杯酒遞過去,落拓少年仰首一飲而盡,從頭到尾,三個人誰也沒有說話,似是
三個啞巴似的。

    那獨臂黑衣入自小路抄至第二重院落,那頎長老人方自推門而出,見他來了,含笑問
道:「又是什麼人?獨臂黑衣人將屍身拋在雪地上,伸出右手食指一指。頎長老人俯身一
看,面現喜色,脫口道:「呀!賴秋煌!」

    那虯髯老人聞聲奔出,大喜呼道:「三手狼終於被宰了麼?當真是老天有眼,是什麼人
宰了他?」

    獨臂黑衣人道:「人!」

    虯髯老人笑罵道:「俺知道是人,不是人難道還是黃鼠狼不成?你這狗娘養的,難道就
不能多說一個字……」

    他話未說完,獨臂黑衣人突然一鉤揮了過來,風聲強勁,來勢迅疾,鉤還未到,已有一
股寒氣逼人眉睫。虯髯老人大驚縱身,一個盤頭翻進去,他身形雖高大,身法卻輕靈巧快無
比,但饒是他閃避迅急,前胸衣衫還是被鉤破了一條大口子,獨臂黑衣人攻出一招後,並不
迫擊,虯髯老人怒罵道:「好混球,又動手了,俺若躲得慢些豈非被你撕成兩半。你這
狗……」

    突聽病榻上老人輕叱道:「三弟住口,你又不是不知道冷三的脾氣,偏要罵他,豈非找
打。」

    虯髯老人大笑道:「俺只是跟他鬧著玩的,反正他又打不著俺,冷三,你打得著俺,算
你有種。」

    冷三面容木然,也不理他,筆直走到榻前,道:「五百兩。」突然反身一掌,直打那虯
髯老人的肩頭,他不出鉤而用掌,只因掌發無聲。

    虯髯老人果然被他一掌打得直飛出去,「砰」地撞在牆上。但瞬即翻身站起,那般堅厚
的石牆被他撞得幾乎裂開,他人卻毫無所傷,又自怒罵道:「好混球,真打?」一捲袖子,
便待動手。

    頎長老人飄身而上,擋在他兩人中間,厲聲道:「三弟,又犯孩子氣了麼?」

    虯髯老人道:「俺只是問問他……」

    頎長老人接口道:「不必問了,你看賴秋煌死時的模樣,已該知道殺死他的必定又是那
位奇怪的少年。」

    病老人道:「誰?」

    頎長老人道:「誰也不知他名姓,也無人知他武功深淺,但他這一年來,卻連送來七具
屍身,七人都是我等懸賞多年,猶未能捉到的惡賊,不但作惡多端,而且凶狠奸詐,武功頗
高,誰也不知道這少年是用什麼法子將他們殺死的。」

    病老人皺眉道:「他既已來過七次,你們還對他一無所知?」

    頎長老人道:「他每次到來,說話絕不會超過十個字,問他的姓名,他也不回答,只是
笑嘻嘻的搖頭。」

    虯髯老人失笑道:「這牛脾氣倒和冷三有些相似,只是人家至少面上還有笑容,不像冷
三的死人面孔。」

    冷三目光一凜,虯髯老人大笑著跳開三步,就連那病老人也不禁失笑,半晌又道:「今
日你怎知是他?」

    頎長老人道:「凡是被他殺死的人,面上都帶著種奇詭的笑容,小弟己曾仔細瞧過,也
瞧不出他用的是什麼手法。」

    病老人沉吟半晌,俯首沉思起來,虯髯老人與頎長老人靜立一旁,誰也不敢出聲打擾。

    冷三又伸出手掌,道:「五百兩。」

    虯髯老人笑道:「銀子又不是你拿,你著急什麼?」

    這兩人又在鬥口,病老人卻仍在沉思渾如不覺,過了半晌,才自緩緩道:「這少年必然
甚有來歷,今日之事,不妨請他參與其中,必定甚有幫助……冷三,你去請他至前廳落座用
酒……」

    冷三道:「五百兩。」

    病老人失笑道:「這就是冷三的可愛之處,無論要他做什麼事,他都要做得一絲不苟,
無論你是何人,休想求他通融,只要他說一句話,便是釘子釘在牆上也無那般牢靠,便是我
也休想移動分毫……二弟,快取銀子給他,但冷三交給那少年銀子後,可切莫放他走了。」

    冷三接了銀子,一個字也不多說,回頭就走,虯髯老人笑道:「這樣比主人還凶的僕
人,倒也少見的很。」

    病老人正色道:「以他兄弟之武功,若不是念在他爹爹與為兄兩代情誼,豈能屈身此
處,三弟你怎能視他為僕。」

    頎長老人望著病老人微微一笑,道:「若要三弟說話斯文些,只怕比叫冷三開口還困難
的多。」

    落拓少年與那黑衣人到此刻雖然仍未說話,卻已在對坐飲酒,兩人你一杯,我一杯,黑
衣人酒到杯乾,不住咳嗽,落拓少年卻比他喝得還要痛快,瞬息間棺材旁空酒罈又多了一
個。冷三一手夾著銀子,一手鉤著屍身,大步走了進來,將銀子拋在棺材上,掀起了一具棺
材的蓋子,鐵鉤一揮,便將那屍身拋了進去,等到別人看清他動作時,他已坐在地上,喝起
酒來。

    落拓少年連飲三杯,揣起銀子,抱拳一笑,站起就走,哪知冷三身子一閃,竟擋在他面
前,落拓少年雙眉微皺,似在問他:「為什麼?」

    冷三終於不得不說話了,道:「莊主請廳上用酒。」

    落拓少年道:「不敢。」

    冷三一連說了七個字,便已覺話說得大多,再也不肯開口,只是擋在少年身前,少年向
左跨一步,他便向左擋一步;少年向右跨一步,他便向右擋一步。

    落拓少年微微一笑,身子不知怎麼一閃,已到了冷三身後,等到冷三旋身追去,那少年
已到了風牆下,向冷三含笑揮手。冷三知道再也追他不著,突然掄起鐵鉤,向自己頭頂直擊
而下,落拓少年大驚掠去,人還未到,一股掌力先已發出,冷三隻覺鐵鉤一偏,還是將左肩
劃破一道創口,幾乎深及白骨。

    落拓少年又驚又奇,道:「你這是做什麼?」

    冷三創口鮮血順著肩頭流下,但面色卻絲毫不變,更未皺一皺眉頭,只是冷冷說道:
「你走,我死。」

    落拓少年呆了一呆,搖頭一歎,道:「我不走,你不死。」

    冷三道:「隨我來。」轉身而行,將少年帶到大廳,又道:「坐。」

    瞧也不瞧大廳中人一眼,掉頭就走。

    落拓少年目送他身形消失,無可奈何地苦笑一聲,隨意選了張桌子,在下首坐了下來,
只見上首坐著一個三十左右的憎人,身穿青布僧袍,相貌威嚴,不苟言笑,挺著胸膛而坐,
雙手垂放膝上,似是始終未曾動箸,目光雖然筆直望著前方,有人在他對面坐下卻有如未曾
瞧見一般。落拓少年向他一笑,見他毫不理睬,也就罷了,提起酒壺,斟滿一杯,便待自家
飲酒。

    青衣僧人突然沉聲道:「要喝酒的莫坐在此張桌上。」

    落拓少年一怔,但面上瞬即泛起笑容,道:「是。」放下酒杯,轉到另一張桌子坐上。

    這一桌上首,坐的卻是個珠冠華服的美少年,不等落拓少年落坐,先自冷冷道:「在下
也不喜看人飲酒。」

    落拓少年道:「哦。」不再多話,走到第三桌,上首坐著個衣白如雪的絕美女子,瞧見
少年過來,也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瞧著他,皺了皺眉頭,落拓少年趕緊走了開去,走到第四
桌,一個瘦骨嶙峋的烏簪道人突然站了起來,在面前每樣菜裡,個個吐了口痰,又自神色不
動地坐了下去,落拓少年瞧著他微微一笑,直到第五桌,只見一個又肥又醜,腮旁長著個肉
瘤,滿頭是雜草般的黃發的女子,正在旁若無人,據案大嚼,一桌菜幾乎已被吃了十之八
九。

    這次卻是落拓少年暗中一皺眉頭,方自猶豫間,突聽旁邊一張桌上有人笑道:「好酒的
朋友,請坐在此處。」

    落拓少年轉目望去,只見一個鶉衣百結,滿面麻子的獨眼乞丐,正在向他含笑而望,隔
著張桌子,已可嗅到這乞丐身上的酸臭之氣,落拓少年卻毫不遲疑,走過去坐下,含笑道:
「多謝。」

    眇目乞丐笑道:「我本想和閣下痛飲一杯,只可惜這壺裡沒有酒了。只有以菜作酒,聊
表敬意。」舉起筷子,在滿口黃牙的嘴裡啜了啜,挾了塊蹄膀肥肉,送到少年碟子裡,落拓
少年看也不看,連皮帶肉,一齊吃了下去,看來莫說這塊肉是人挾來的,便是自狗嘴吐出,
他也照樣吃得下去。

    旁邊第七張桌上,一個紫面大漢,瞧著這少年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模樣,不禁大感興趣,
連手中酒都忘記喝了。

    突見一個青衣童子手捧酒壺奔了過來,奔到乞丐桌前,笑道:「酒來遲了,兩位請恕
罪。」將兩人酒杯俱都加滿。

    落拓少年笑道:「多謝!」隨手取出一百兩一封的銀子,塞在童子手裡。

    青衣童子怔了怔,道:「這……這是什麼?」

    落拓少年笑道:「這銀子送給小哥買鞋穿。」

    青衣童子望著手裡的銀子發了半晌呆,道:「但……但……」突然轉身跑開,他見過的
豪闊之人雖然不少,但出手如此大方的確實是從未見過。

    眇目乞丐舉杯道:「好慷慨的朋友,在下敬你一杯。」兩人舉杯,一飲而盡,吵目乞丐
忽然壓低語聲道:「在下近日也有些急用,不知朋友你……」

    落拓少年不等到他話說完,便己取出四封銀子,在桌上推了過去,笑道:「區區之數,
老兄莫要客氣。」

    這五百兩銀子他賺的極辛苦,但花得卻容易已極,當真是左手來,右手去,連眉頭都未
曾皺一皺。

    眇目乞丐將銀子藏起,歎了口氣,道:「在下之急用,本需六百兩銀子,朋友卻恁地小
氣,只給四百兩。」

    落拓少年微微一笑,將身子上敝裘脫了下來,道:「這皮裘雖然破舊,也還值兩百兩銀
子,老兄也拿去呀。」

    眇目乞丐接過皮裘,在毛上吹了口氣,道:「嗯,毛還不錯,可惜太舊了些……」翻來
覆去,看了幾眼,又道:「最多只能當一百五十兩,還得先扣去十五兩的利息,唉……唉,
也只好將就了。」

    別人與他素昧平生,如此對待於他,他還似覺得委屈得很,半句也不稱謝。

    落拓少年全不在意,身上已只剩下一件單衣,也不覺冷,只是含笑飲酒。

    旁邊那紫面大漢卻突然一拍桌子,大罵道:「好個無恥之徒,若非在這仁義莊中,喬某
必定要教訓教訓你。」

    眇目乞丐橫目道:「臭小子,你在罵誰?」

    紫面大漢推杯而起,怒喝道:「罵你,你要怎樣?」

    眇目乞丐本是滿面凶狠之態,但見到別人比他更狠,竟然笑了笑道:「原來是罵我,罵
得好……罵得好……」

    落拓少年也不禁瞧呆住了,又不覺好笑。

    紫面大漢走過來一拍他的肩頭,指著眇目乞丐鼻子道:「兄弟,此人欺善怕惡,隨時隨
地都想佔人便宜,你無緣無故給他銀子,他還說你小氣,這種人豈非畜牲不如。」

    眇目乞丐只當沒有聽到,舉起酒杯,喝了一口,歎道:「好酒,好酒!不花錢的酒不多
喝兩杯,豈非呆子。」

    紫面大漢怒目瞪了他一眼,那長著肉瘤的醜女隔著桌子笑道:「喬五哥,此人雖可惡,
但你也將他罵的怪可憐的,饒了他吧。」

    她人雖長得醜怪,聲音卻柔和無比,教人聽來舒服的很。

    紫面大漢喬五「冷哼」一聲,道:「瞧在花四姑面上……哼,罷了。」悻悻然回到座
上,重重坐了下去。

    花四姑笑道:「喬五哥真是急公好義,瞧見別人受了欺負,竟比被欺負的人還要生
氣……」

    烏簪道人冷冷截口道:「皇帝不氣氣死太監,這又何苦。」

    落拓少年眼見這幾個脾氣俱是古里古怪,心裡不禁暗覺有趣,面上卻仍是帶著笑容,也
不說話,突聽一陣朗笑之聲,自背後傳了出來,道:「有勞各位久候,恕罪恕罪。」那頎長
老人隨著笑聲,大步而入。

    眇目乞丐當先站了起來,笑道:「若是等別人,那可不行,但是等前輩,在下等上一年
半載也沒關係。」

    頎長老人笑道:「金大俠忒謙了。」目光一轉,道:「今日之會,能得五台山天龍寺天
法大師,青城玄都觀斷虹道長,『華山玉女,柳玉茹姑娘,』玉面瑤琴神劍手『徐若愚徐大
俠,長白山』雄獅,喬五俠,『巧手蘭心女諸葛』花四姑,丐幫『見義勇為』金不換金大俠
七位俱都前來,在下實是不勝之喜,何況還有這位……」目光注定那落拓少年,笑道:「這
位少年英雄,大名可否見告?烏簪道人斷虹子冷冷道:「無名之輩,也配與我等相提並
論。」

    落拓少年笑道:「不錯,在下本是無名之輩。『』頎長老人含笑道:「閣下如不願說出
大名,老朽也不敢相強,但閣下之成功,老朽卻當真佩服得很。」

    眾人聽這名滿天下的武林名家竟然如此誇獎這少年的武功,這才都去瞧了他一眼,但目
光仍是帶著懷疑不信之色。落拓少年面上雖無得意之色,但處在這當今武林最負盛名的七大
高手之間,也無絲毫自慚形穢之態,只是淡淡一笑,又緊緊閉起了嘴巴。

    「華山玉女」柳玉茹忽然道:「前輩召喚咱們前來,不知有何見教?只見她一身白衣如
雪,粉頸上圍著條雪白的狐裘,襯得她面靨更是嬌美如花,令人不飲自醉頎長老人道:「柳
姑娘問得好,老朽此番相請各位前來,確實有件大事,要求各位賜一援手。」

    柳玉菇姑娘眼波流動,神采飛揚,嬌笑道:「求字咱們可不敢當,有什麼事,李老前輩
只管吩咐就是。」

    頎長老人道:「此事始未,各位或許早已知道,但老朽為了要使各位更明白些,不得不
從頭再說一遍……」語聲微頓道:「古老相傳,武林中每隔十二年,便必定大亂一次,九年
前,正是武林大亂之期,僅僅三四個月間,江湖中新起的門派便有十六家之多,每個月平均
有九十四次知名人士的決鬥,一百八十多次流血爭殺,每次平均有十一人喪命,未成名者還
不在此數……」他長長歎了口氣又道:「其時武林之混亂情況,由此可見一斑,但到了那年
入冬時,情況更比以前亂了十倍。」

    這老人似因憶及昔日那種恐怖情況,明朗的目光中,已露出慘淡之色,黯然出神了半
晌,方接道:「只因那年中秋過後,武林中突然傳開件驚人的消息,說是百年前『無敵和
尚』仗以威震天下的『無敵寶鑒七十二種內外功秘笈』即是藏在衡山回雁峰巔。」他自取杯
淺啜,接道:「這消息不知從何傳出,但因那『無敵寶鑒』,實是太以動人,是以武林群
豪,寧可信其有,不願信其無,誰也不肯放過這萬一的機會,聞訊之後,便將手頭任何事都
暫且拋開,立刻趕去衡山,聞得江湖傳言,衡山道上,每天跑死的馬,至少有百餘匹之多,
武林豪強行走在道上,只要聽得有人去衡山便立刻拔劍,只因去衡山的少了一人,便少了個
搶奪那『無敵寶鑒』的敵手,最可歎的是,有些去衡山的旅入,也無辜遭毒手。」

    他說到這裡,「雄獅」喬五,「女諸葛」花四姑等人,面上也已露出黯然之色,斷虹
子,金不換卻仍毫不動容。

    頎長老人沉痛地長歎一聲,道:「那時正是十一月底,天上已開始飄雪,武林群豪為了
搶先一步趕到衡山,縱然在道上見到至親好友的屍身,也無人下馬埋葬,任憑那屍身掩沒在
雪花中,事後老朽才知道,還未到衡山便已死在路上的武林高手,竟已有一百八十餘人之
多,其中有三人,已是一派宗主的身份,這情況卻又造成了一個人的俠名,此人竟肯犧牲那
般寶貴的時間,將路屍一一埋葬。」

    徐若愚插口道:「此人可是昔日人稱『萬家生佛」的柴玉關?「頎長老人道:「不
錯……徐少俠見聞端的淵博。」

    徐若愚面上微露得色道:「在下曾聽家師言及,說這柴大俠行事正直,常存俠心,武林
人士無不敬仰,只可惜也在衡山一役中不幸罹難,而且死得甚是悲慘,面目俱被那世上最最
歹毒的暗器『天雲五花綿』所傷,以致面目潰爛,頭大如斗……唉!當真是蒼天不佑善人,
好教吾等後生晚輩扼腕。」別人說他見聞淵博,他更是滔滔不絕,將所知之事俱都說出,只
道那頎長老人必定又要誇讚他幾句,是以口中雖在歎息扼腕,臉上卻是滿面得色。

    那知頎長老人此刻卻默默無語,面上神色,也不知是愁是怒,過了半晌,緩緩道:「那
時稍有見識之武林豪士,已知單憑一人之力,是萬萬無法自如此局面中奪得真經寶鑒的,於
是便在私下聚集同道,組成聯盟之勢,那些陰險狡詐之人,更是從中挑撥離間,無所不為,
有些淡泊名利之人,本無心於此,卻也被同門師弟,或是同道好友以情分打動,請來助拳,
而不得不卷人這漩渦之中。」他頓了一頓,又道:「只因一些凶狡之徒,因是想奪得真經,
肆虐天下,俠義之士,更是怕真經被惡徒奪去,江湖便要從此不安,各人奪取真經的目的,
雖然大有不同,但人人都想將真經據為己有,也是不容否認的事,三日之間,衡山回雁峰竟
聚集了將近兩百位武林英豪,而且都是不可一世的絕頂高手,武功稍為差些的,不是未至回
雁峰便已死去,就是半途知難而退了。」

    這老人不但將此事說得十分簡要,而且言語有力,動人心魄,只聽他接道:「這班武林
高手,來自四面八方,其中不但包括了武林七大門派的掌門人,就連一些早已洗手的魔頭,
或是久已歸隱的名俠亦在其中,兩百人結成了二十六個集團,展開了連續十九天的惡戰。」

    他黯然長歎,接道:「在那十九天裡,衡山回雁峰上,當真是劍氣凌霄,飛鳥絕跡,無
論是誰,無論有多麼高明的武功,只要置身在回雁峰上,便休想有片刻安寧,只因那裡四處
俱是強敵,四面俱有危機,每個人的性命,俱都懸於生死一線之間,自『中州劍客』吃飯時
被人暗算,『萬勝刀』徐老鏢頭睡覺時失去頭顱後,更是人人提心吊膽,連吃飯睡覺都變成
了極為冒險的事……這連日的生死搏殺,再加上心情之緊張,竟使得每個人神智都失了常
態,平日謙恭有禮的君子,如今也變成了誰都不理的狂徒,『衡山派,掌門人玉玄子,五日
未飲未食,手創第六個對手後,首先瘋狂,竟將他平生唯一知己的朋友』石棋道人『一劍殺
死,自己也跳下萬丈絕壑,屍首無存。」突聽「噹」的一響,竟是花四姑聽得手掌顫抖,將
掌中酒杯跌落到地上,眾人也聽得驚心動魄,悚然變色。頎長老人緩緩闔起眼簾,緩緩接
道:「這十九日惡戰之後,回雁峰上兩百高手竟只剩下了十一人,而這十一人亦是身受內
傷,武功再也不能恢復昔日的功力。武林中的精華,竟俱都喪生在這一役中。五百年來,江
湖中大小爭殺,若論殺伐之慘,傷亡之眾,亦以此役為最。」說到這裡,他緊閉的雙目中,
似已泌出兩粒淚珠。原來這老人當年人稱「不敗神劍」李長青,與那病老人「天機地靈,人
中之傑」齊智、虯髯老人「氣吞鬥牛」連天雲,結義兄弟三人,俱是衡山一役之生還者。昔
日那慘烈的景象,他三人至今每一思及,猶不免為之潸然淚下。

    大廳中寂靜良久,李長青緩緩道:「最令人痛心疾首的,便是事根本只不過是欺人之
局,我與齊智齊大哥,連天雲連三弟,少林弘法大師,武當天玄道長,以及那一代大俠『九
州王』沈天君,最後終於到了回雁峰巔藏寶之處。那時我六人俱已是強弩之末,合六人之
力,方將那秘洞前之大石移開,哪知洞中空無一物,只有洞壁上以朱漆寫著五個大字:『各
位上當了』……「雖已事隔多年,但他說到這五個字時,語聲仍不禁之為顫抖,仰天吐出口
長氣,方自接道:「我六人見著這壁上字,除了齊大哥外,俱都被氣得當場暈厥,醒來時,
才發覺沈大俠與少林弘法大師,竟已……竟已死在洞裡……原來這兩位大俠悲天憫人,想到
死在這一役中的武林同道,自責自愧,悲憤交集,竟活生生撞壁而死。武當天凝道長傷勢最
重,勉強掙扎著回到觀中,便自不治。只有我兄弟三人……我兄弟三人……一直偷生到今
日……」語聲哽咽,再也說不下去。

    眾人聽得江湖傳聞,雖然早已知道此事結果,但此刻仍是惻然動心,甚至連那落泊少
年,也黯然垂下頭去。

    「雄獅」喬五突然拍案道:「生死無常,卻有輕重之分。李老前輩之生,可說重於泰
山,焉能與偷生之輩相比,李老前輩如若也喪生在衡山一役之中,哪有今日之『仁義莊,來
為江湖主持公道!」李長青黯然歎道:「衡山一戰中,黑白兩道人士,雖然各有損傷,但二
流高手之中的白道英俠,十九喪生,黑道朋友大多心計深沉,見機不對便知難而退,是以死
得較少,正消邪降,武林局勢若是至此而變,我等豈非罪孽深重,是以我齊大哥才想出這以
懸賞花紅,制裁惡人之法,因此舉不但可鼓勵一些少年英雄,振臂而起,亦可令黑道中人,
為了貪得花紅,而互相殘殺。」

    花四姑歎道:「齊老前輩果然不愧為武林第一智者。」

    李長青道:「怎奈此舉所需資金太大,我弟兄雖然募化八方,江湖中什八家大豪也懼都
慷慨解囊,數目仍是有限,這其間便虧了『九州王』沈大俠之後人,竟令人將沈大俠之全部
家財,全部送來,沈大俠簪纓世家,資財何止千萬,此舉之慷慨,當真可說得上是冠絕古
今。」

    「雄獅」喬五擊節讚道:「沈大俠名滿天下,想不到他的後人亦是如此慷慨,此人在哪
裡?喬某真想交他一交。」

    李長青歎道:「我兄弟也曾向那將錢財送來之人再三詢問沈家公子的下落,好去當面謝
過,但那人卻說沈公子散盡家財之後,便孤身一一人,浪跡大涯去了,最可敬的是,當時那
位沈公子,只不過是個十歲左右的髫齡幼童,卻已有如此胸襟,如此氣魄,豈非令人可敬可
佩。」

    「華山玉女」柳玉茹幽幽長歎一聲道:「女子若能嫁給這樣的少年,也算不負一生
了……」

    「玉面瑤琴神劍手」徐若愚冷冷道:「世上俠義慷慨的英雄少年,也未必只有那沈公子
一個。」

    柳玉茹冷冷瞧他一眼,道:「你也算一個麼?」

    落拓少年含笑接口道:「徐兄自然可算一個的。」

    徐若愚怒道:「你也配與我稱兄道弟。」

    落拓少年笑道:「不配不配,恕罪恕罪……」

    柳玉茹看了落拓少年一眼,不屑的冷笑道:「好個沒用的男人,當真丟盡男人的臉
了。」語聲中充滿輕蔑之意。

    落拓少年卻只當沒有聽到。「雄獅」喬五雙眉怒軒,似乎又待仗義而言,花四姑瞧著那
落拓少年,目光中卻滿是讚賞之意。

    李長青不再等別人說話,也咳一聲,道:「我弟兄執掌『仁義莊』至今已有九年,這九
年,遭遇外敵,不下百次,我兄弟武功十成中已失九成,若非我等那忠僕義友,冷家兄弟拼
命退敵,『仁義莊』只怕早已煙消雲散,而『仁義莊』發出之花紅賞銀,至今雖然已有十餘
萬兩,但昔年之母金,卻至今未曾動用,這又都全虧冷二弟經營有力,他一年四季,在外經
營奔走,賺來的利息,已夠開支,這兄弟三人義薄雲天,既不求名,亦不求利,但『仁義
莊』能有今日之名聲,卻全屬他兄弟三人之力,我弟兄三人卻只不過是掠人之美,徒得虛名
罷了,說來當真慚愧的很。」

    柳玉茹嫣然笑道:「李老前輩自謙了……你老人家今日令晚輩前來,不知究竟有何吩
咐?」

    李長青沉聲道:「衡山寶藏,雖是騙局,但衡山會後,卻的確遺下了一宗驚人的財
富。」

    金不換睜大了眼睛,道:「什麼財富?」

    李長青道:「上得回雁峰之兩百高手,人人俱是成名多年之輩,武功俱有專長,這些人
自知上山後難有生還之望,唯恐自家武功,從此失傳,都要將自身的武功秘笈和一些遺物交
托下來,而這些人有的並無傳人,有的傳人已先死在此役中,縱有傳人,也不在身邊,是以
到底要將遺物交託給誰,便成了一件很難決定之事,最後只有將遺物埋藏在隱秘之處,自己
若不能活著來取,也好留待有緣……這時那『萬家生佛』柴玉關正是聲譽雀起,江湖中人人
都讚他乃是英雄手段,菩薩心腸,而柴玉關平日就輕財好友,武林中成名英雄,大半與他有
交,是以每人埋藏遺物時,誰也沒有避他,有些人甚至還特地將藏物之處告訴了他,自己若
是亡故,便托他將遺物安排。」

    李長青長歎一聲,接道:「衡山會後,活著的十一一人中,倒有七人俱是將遺物交託給
柴玉關的,但他們既然還活著,自然便要將遺物取回,哪知到了藏物之處,他所藏的秘笈與
珍寶,竟都蹤影不見,在那藏物之地,卻多了張小小的紙柬,上面寫的赫然竟也是:各位上
當了。」

    這衡山會後的餘波,實是眾人從未聽過的秘聞,大家都聽得心頭一震,徐若愚道:
「但……柴前輩卻已中毒而死……」

    李長青道:「誰也沒有瞧見柴玉關是否真的死了,又怎知他不是將自己衣衫換在別人的
屍身上,何況,我齊大哥研究字跡,那洞中『各位上當了』五個字,筆跡完全與柴玉關一,
樣再仔細一想,那『回雁峰藏有無敵寶鑒』的消息,十人中也有五、六人是自柴玉關口中聽
來的,這些武林高手俱都對柴玉關十分信任,不覺再傳說了出去,而別人卻對這些武林高手
十分信任,這消息才會越傳越廣,越傳越真實了。」他面上漸漸露出怨恨之色:「他處心積
慮,如此做法,不但可將武林高手一網打盡,讓他一人稱雄,還可令當時在武林揚名的武
功,大半從此絕傳,教武林永遠不能恢復元氣,他自身得了這許多人遺下之武功秘笈,自可
身兼各家之長,那時他縱橫天下,還誰能阻擋。這些年他始終未曾現身,想必已將各門派的
武功奧秘,全都研習了一番,此時此刻,便是他再出山之日了。」

    眾人但覺心頭一寒,誰也不敢多口說話。

    寂然良久,那五台天法大師方自緩緩道:「若果真如此,此人當真可是說千百年來,江
湖中第一個大好大惡之人,但這些事雖然證據確鑿,終究不能完全確定這些事俱是柴某所
為,不知李老前輩以為然否?」語聲緩慢,聲如洪鐘,分析事理,更是公平正大,端的不愧
為自少林弘法大師仙去後,當世武林之第一高僧,聲譽早已凌駕少林當今掌門刃心大師之
上。

    李長青歎道:「大師說的好,大師說的好,這也正是我等相請各位前來的原因……三年
後我等突然發現,玉門關內外,出現了一位奇人,此人不但行蹤飄忽,善惡不定,最令人注
意的,乃是此人身懷各門派武功之精革,每一出手,俱是不同門派的招式,曾有人親眼見他
使出武當,少林,峨嵋,崆峒,崑崙五大門派之不傳秘學,而那些招式連五大門派之掌門人
都未學過。」

    眾人面面相覷,聳然動容。

    李長青接道:「還有,此人舉止之豪闊奢侈,也是天下無雙,每一出行,隨從常在百人
之上,一日所費,便是萬兩白銀,從無人知道他的姓名來歷,亦無人知道他落足之處,只知
他本在邊疆招集惡徒以為黨羽,而今勢力已漸漸擴張,漸漸侵至中原一帶,竟似有獨霸天下
之勢。」

    徐若愚脫口道:「此人莫非便是柴玉關不成?」

    李長青歎道:「此人一出,我齊大哥便已疑心他是柴玉關,立刻令人探聽此人之行蹤,
一面又令人遠至四面八方,搜尋有關柴玉關之平生資料,我等三人對柴玉關這歷史所知越
多,便越覺此人可疑可怕。」

    天法大師沉吟道:「不錯,天下英雄雖都知『萬家生佛』柴玉關之俠名,但他成名前之
歷史,卻是無人知道。」

    徐若愚接道:「莫非他成名還有什麼隱秘不成?」

    李長青沉聲道:「我弟兄三人耗資五十萬,動員千人以上,終於將他之身世尋出一個輪
廓,方纔已將所有資料抄錄下一份,各位不妨先看看再作商量。」將手中紙卷展開掛在牆
上,目光卻凝注著門窗,顯然在提防閒人闖入,此時又有個垂髫童子送來八份紙筆,天法大
師等每人都取了一份。

    只見那紙卷共有兩幅,寬僅丈餘,宛如富貴人家廳前所懸之橫匾般,模樣,上面密密地
寫滿了字,左面一幅紙卷寫的是:姓名:二十歲前名柴亮,二十至二十六歲名柴英明,二十
六至三十七名柴立,三十六後名柴玉關。

    來歷:父名柴一平,乃鄂中巨富,母名李小翠,乃柴一平之第七妾,兄弟共有十六人,
柴玉關排行第十六,幼時天資聰明,學人說話,惟妙惟肖,是以精通各省方言,成名後自稱
乃中州人士,天下人莫不深信不疑,柴玉關十四歲時,家人三十餘口在一夕中竟悉數暴斃,
柴玉關接管萬貫家財後,便終日與江湖下五門之淫賊「鴛鴦蝴蝶派」廝混,三年後便無餘
財,柴玉關出家為僧。

    門派:十七歲投入少林門下為火工僧人,後因偷學武功被逐,二十歲入「十二連環塢」
以能言善道得幫主「天南一劍」史松壽賞識,收為門下,傳藝六年後,柴玉關竟與「天南一
劍」之寵妾金燕私通,席捲史松壽平生積財而逃,史松壽大怒之下,發動全幫弟子搜其下
落,柴玉關被逼無處容身,竟遠赴關外,將金燕送給了江湖中人稱「色魔」的「七心翁」,
以作進身之階,十年間果然將「七心派」武功使得爐火純青,那時「七心翁」竟也暴斃而
亡,柴玉關再入中原,便以仗義疏財之英雄俠面目出現,首先聯合兩河英豪,掃平「十二連
環塢」,重創「天南一劍」,遂名震天下。

    外貌:此人面如白玉,眉梢眼角微微下垂,鼻如鷹鉤,嘴唇肥厚多欲,嘴角兩邊,各有
黑痣一點,眉心間有一肉球,雅好修飾,喜著精工剪裁之貼身衣衫,以能顯示其材之修長,
尤喜紫色。雙手纖瑩,白如婦人女子,中指銜紫金指環,是以說話時每喜誇張手勢,以誇耀
雙手之整潔雅美。

    嗜好:酒量極豪,喜歡以大曲,茅台,高粱,及竹葉青摻合之烈酒,配以烤至半熟之蝸
牛,牡蟈,或蛇肉佐食,不喜豬肉,從不進口,騎術極精,常策馬狂奔,以至鞭馬而死,喜
豪賭,賭上從無弊端,以求刺激,喜狩獵,尤喜美女,色慾高亢,每夕非兩女不歡。

    特點:此人口才便捷,善體人意,成名英豪,莫不願與之相交,說話時常帶笑容,殺人
後必將雙手洗得乾乾淨淨,所用兵刃上要一染血污,便立刻廢棄,長書畫,書法宗二王,頗
得神似。

    這幅紙卷簡單而扼要地敘出了柴玉關之一生,他一生當真是多姿多彩,充滿了邪惡的魅
力,眾人只瞧得驚心動魄,面目變色,再看右面紙卷,寫的是:姓名:玉門關外人稱「歡喜
王」,真名不詳。

    來歷:不詳。

    門派:不洋,卻通正邪各門派不傳之絕技。

    外貌:面目,眉目下垂,留長髯,鼻如鷹鉤,眉心有傷疤,喜修飾,僱有專人每日為其
修洗鬚髮,體修長,衣衫考究,極盡奢華,說話時喜以手捋鬚,須及手均極美,左手中指銜
三枚紫金指環,似可作暗器之用。

    嗜好:酒量極好,喜食異味,不進豬肉,身畔常有絕色美女數人陪伴,常以巨富豪客作
一擲千金之豪賭。

    特點:能言喜笑,慷慨好客,每日所費,常在萬金之上,極端好潔,座客如有人稍露污
垢,立被趕出,隨行急風三十六騎,俱是外貌英俊,騎術精絕之少年,使長劍,劍招卻僅有
十三式,但招式奇詭辛辣,縱是武林成名高手,亦少有人能逃出這十三式下。

    另有酒,色,財,氣四大使者乃「歡喜王」最信任之下屬,卻極少在其身畔,只因這四
人各有極為特別之任務,酒之使者為其搜尋美酒,色之使者為其各處徵選絕色,財之使者為
其管理並搜集錢財,唯有氣之使者跟隨在他身畔極少離開,當有人敢對「歡喜王」無禮,氣
之使者立刻拔劍取下此人首級,這四人俱是性情古怪,武功深不可測。

    眾人瞧完了這幅紙卷,更是目瞪口呆,作聲不得。

    直到眾人俱已看完,且已將要點記下,李長青方自沉聲道:「各位可瞧出這兩人是否許
多相同之處?」

    徐若愚搶先道:「這兩人最少有十三點相同之處,面白,眉垂,鼻鉤,體長,手美,衣
華,好酒,好色,好財,嗜食異味,不進豬肉,手上喜御指環,說話喜作手勢……捋鬚也算
手勢,是麼?」

    他一口氣說出十三點相同之處,面上不禁又自露出得色,哪知「華山玉女」柳玉茹卻冷
冷道:「還有兩點,你未瞧出。」

    徐若愚皺眉道:「哪兩點?」

    柳玉茹道:「柴玉關嘴厚有痣,歡喜王卻留有長鬚,柴玉關眉心有球,歡喜王眉心有道
刀疤,這兩點看來最不明顯,其實卻最當注意,還有兩人俱都能言喜笑,樂於交友,實是太
容易看出來了,我真不屑說出。」

    徐若愚面頰一紅,道:「哦?……是麼?」轉過頭去,端起酒杯,仰起脖子倒下喉嚨,
再也不去瞧柳玉茹一眼。

    李長青道:「徐少俠說的不錯,柳姑娘瞧得更加的仔細,但是除了這些之外,還有許多
更需注意之處。」

    柳玉茹也不禁臉一紅,道:「哦?……是麼?」

    李長青道:「各位看凡與柴玉關親近之人,多有一夕暴斃之事,甚至親如父子兄弟,亦
不例外,想來他們暴斃原因,必與柴某有關,由此可見此人凶狡無情,柴玉關自衡山一役
中,所得武功秘笈與珍寶無數,『歡喜王』正是多財而遍知天下各派的武功,柴玉關既能毒
斃親人,背叛師門,甚至連床頭人都可自別人身畔奪來,轉手便毫不吝惜地送給別人,出賣
朋友,更算不得一回事了。」他語氣越說越憤怒,雙目的的發光,厲聲接道:「綜據各點,
委實已可判斷,柴玉關與那『歡喜王』實是一人。」

    眾人思前忖後,再無異議,就連天法大師,亦是微微頷道,合什長歎道:「此人多欲好
奢,來日必將自焚其身。」

    李長青道:「大師說的不錯,此人正是因為慾望大多,性喜奢侈,方做得出這些令人發
指的事來,但我等若是等他自焚其身便已太遲子,到那時,又不知有多少人要死在他手
上。」

    天法大師合什頷首,長歎不語。

    李長青緩緩接道:「我兄弟今日相請各位前來,便是想請各位同心協力,揭破此人之真
相,此人雖是陰好兇惡,但各位亦是今日江湖中一時之選,合各位之力,實不難為武林除此
心腹大患。」他說完了話,大廳中立時一片寂然,人人面色俱是十分沉重,有的垂首深思,
有的仰面出神,有的只是皺眉不語。

    過了半晌,金不換突然道:「咱們若真將那『歡喜王』殺了,他遺下的珍寶,卻不知應
該如何發落?」

    李長青瞧了他一眼,微微含笑道:「他所遺下之珍寶,大都是無主之物,自當奉贈各
位,以作酬謝。」

    金不換道:「除此之外,便沒有了麼?」

    李長青道:「除此之外。敝莊還備有十萬花紅。」

    金不換嘻嘻一笑,撫掌道:「如此說來,這倒可研究。」取杯一飲而盡,挾了塊肉開懷
大嚼。

    雄獅喬萬冷哼子一聲,道:「果然是見財眼開,名不虛傳,只怕躺到棺材裡還要伸出手
來。」

    金不換咯咯笑道:「過獎過獎,好說好說。」

    「玉面瑤琴神劍手」一直仰天出神,別人說話他根本未曾聽進,此刻方緩緩道:「此事
雖然困難,倒真是揚名天下的良機……」突然一拍桌子,道:「對了,誰若能殺了『歡喜
王』,就該贈他武功第一的名頭才是。」

    柳玉茹冷冷道:「縱然如此,那武功天下第一的名頭,只怕也未必能輪到你這神劍
手。」

    徐若愚冷笑道:「是麼?……嘿嘿?」又自出起神來。

    大廳中又復寂然半晌,青城玄都觀主斷虹子突然仰天笑道:「哈哈……可笑可笑,當真
可笑。」他口中雖在放聲大笑,但面容仍是冰冰冷冷,笑聲更是冷漠無情,看來哪有半分笑
意。

    李長青道:「不知道長有何可笑之處?」

    斷虹子道:「閣下可是要這些人同心協力?」

    李長青道:「不錯。」

    斷虹子冷笑道:「閣下請瞧瞧這些英雄好漢,不是一心求名,便是一心貪利,可曾有一
人為別人打算?若要這些人同心協力,嘿嘿!比緣木而求魚還要困難得多。」

    李長青皺眉而歎,良久無語。

    「巧手蘭心女諸葛」花四姑微笑道:「斷虹道長此話雖也說得有理,但若說此地無人為
別人打算,卻也未必見得,不說別人,就說咱們喬五哥,平生急公好義,幾曾為自己打算
過?」

    斷虹子道:「哼,哼哼。」兩眼一翻,只是冷笑。

    花四姑接道:「何況……縱使人人俱都為著自己,但是只要利害關係相同,也未嘗不能
同心協力。」

    李長青歎道:「花四姑卓見的確不凡……」

    突見五台天法大師振衣而起,厲聲道:「柴玉關此人,確實人人得而誅之,貧僧亦是義
不容辭,便若要貧僧與某些人協力同心,卻是萬萬不能。告辭了。」大袖一拂,便待離座而
去。

    忽然間,只聽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隨風傳來,到了莊院前,也未停頓,人馬竟似已筆直
闖入莊來,天法大師情不自禁,頓住身形,眾人亦是微微變色,齊地展動身形,廳上一陣輕
微的衣袂帶風聲過後,九個人已同時掠到大廳門窗前,輕功身法,雖有高下之分,但相差極
是有限。

    李長青縱是武功已失十之七八,身法亦不落後,搶先一步,推開門戶,沉聲道:「何方
高人,降臨敝莊?」

    語聲未了,已有八匹健馬,一陣風似的闖入了廳前院落,八匹高頭大馬,俱是鐵青顏
色,在寒風中人立長嘶,顯得極是神駿,馬上人黑衣勁裝,頭戴范陽氈笠,腰纏織錦武士
中,外罩青花一口鐘風氅,腿打倒趕千層浪裹腿,腳登黑緞搬尖灑鞋,濃黑的眉毛,配著赤
紅的面膛,雖然滿身冰雪,但仍是雄赳赳,氣昂昂,絕無半分畏縮之態。

    廳中九人是何等目光,廠眼望去,就知道這八人自身武功,縱未達到一流高手之境,但
來歷亦必不凡。

    李長青還未答話,急風響過,冷三己橫身擋在馬前,他身軀雖不高大,但以一身橫擋著
八匹健馬,直似全然未將這一群壯漢駿馬放在眼裡,冷冷道:「不下馬,就滾!」辭色冰
冷,語氣尖銳,對方若未被他駭倒,便該被他激怒,哪知八條大漢端坐在馬上,卻是動也不
動,面上既無驚色,亦無怒容,活生生八條大漢,此刻亦似八座泥塑金剛一般,冷三居然也
不驚異,面上仍是冰冰冷冷,口中不再說話,左臂突然掄起,一鈞揮出鉤住了馬腿,那匹馬
縱是千里良駒,又怎禁得住這一鉤之力,驚嘶一聲,斜斜倒下,冷三跟著一腿飛出,看來明
明踢不著馬上騎士,但不知怎的,卻偏偏被他踢著了,馬倒地,馬上人卻被踢得飛了出去,
變生突然,冷三動作之快,端的快如閃電。

    但另七匹人馬,卻仍然動也不動,直似未聞未見。馬上人不動倒也罷了,連七匹馬都不
動彈,實是令人驚詫,若非受過嚴格已極之訓練,焉能如此?

    群豪都不禁驚然為之動容,冷三擊倒了第一匹人馬,卻再也不瞧它一眼,身形展動又向
第二匹馬掠去,他全身直似有如機械一般。

    絕無絲毫情感,只要做一件事,便定要做到底,外來無論任何變化。

    變化無論如何令入驚異,也休想改變他的主意。

    突聽李長青沉聲叱道:「且慢!」

    冷三一鉤已揮出硬生生頓住,退後三尺,李長青身形已到了他前面,沉聲道:「朋友們
是何來歷?到敝莊有何貴幹?」

    金不換冷冷接口道:「到了仁義莊也敢直闖而入,坐不下馬,朋友們究竟是仗著誰的勢
力,敢如此大膽?」

    六條大漢還是不答話,門外卻已有了語聲傳了進來,一字字緩緩道:「我愛怎樣就怎
樣??誰也管不著。」語氣當真狂妄已極,但語聲卻是嬌滴清脆,宛如黃鶯出谷。

    金不換瞇起眼睛道:「乖乖,妙極,是個女娃娃,」轉首向徐若愚一笑:「徐兄你的機
會來了。」

    徐若愚板著臉道:「休得取笑。」口中雖如此說話,雙手卻情不自禁,正了正帽子,整
了整衣衫,作出瀟灑之態,歪起了臉,眉毛一高一低,斜著眼望去,只見一輛華麗得只有畫
上才能見到的馬車,被四匹白馬拉了進來,兩條黑衣大漢駕車,兩條錦衣大漢跨著車轅。

    李長青微微皺眉,眼見那馬車竟筆直地駛到大廳階前,終於忍不住道:「如此做法,不
嫌太張狂了麼?」

    車中人冷冷道:「你管不著。」

    李長青縱是涵養功深,此刻面上不也不禁現出怒容,沉聲道:「姑娘可知道誰是此莊主
人。」

    哪知車中人怒氣比他更大,大聲道:「開門開門……我下去和他說話。」兩條跨著車轅
的錦衣大漢,自車座下拖出柄碧玉為竿,細麻編成的掃帚,首先躍下,將車門前掃得干乾淨
淨。接著,兩個容色照人的垂髫小鬟,捧著卷紅氈,自車廂裡出來,俯下身子,展開紅氈。

    金不換雙手抱在胸前,一副要瞧熱鬧的模樣,徐若愚眼睛睜得更大,柳玉茹面上雖滿是
不屑之色,心裡不覺晴暗稱奇:「這女子好大的氣派,又敢對仁義莊主人如此無禮,卻不知
是何人物?……長得如何模樣?」別的猶在其次,這女子長得漂亮不漂亮,才是她最關心的
事,也不禁睜大眼睛,向車門望去。

    車廂裡忽然傳出一陣大笑,一個滿身紅如火的三尺童子,大笑著跳了出來,看她模樣打
扮,似乎是個女孩子,聽那笑聲,卻又不似,只見她身子又肥又胖,雙手又白又嫩,滿頭梳
著十幾條小辮子,根根沖天而立,身上穿的衣衫是紅的,腳上的鞋子也是紅的,面上卻戴著
裂著大嘴火紅鬼面,露出兩隻圓圓的眼睛,一眼望去,直似個火孩兒。柳玉茹當真駭了一
跳,忍不住的道:「方…方才就是你?」

    那火孩兒嘻嘻笑道:「我家七姑娘還沒有出來哩,你等著瞧吧,她可要比你漂亮多
了。」

    柳玉茹不想這孩子竟是人小鬼大,一下子就說穿了她心事,紅著臉啐道:「小鬼頭,誰
管她漂不漂亮?……」話未說完,只見眼前人影一花,已有條白衣人影,俏生生站在紅氈
上,先不瞧面貌長得怎樣,單看她那窈窕的身子在那雪白的衣衫和鮮紅的毛氈相映之下,已
顯得那股神采飛揚,體態風流,何況她面容之美,更是任何話也描敘不出,若非眼見,誰也
難信人間竟有如此絕色。

    柳玉茹縱然目中無人,此刻也不免有些自慚形穢,暗起嫉忌之心,冷笑道:「不錯,果
然漂亮,但縱然美如天仙,也不能對仁義莊主無禮呀?姑娘你到底憑著什麼?我倒想聽
聽?」

    白衣女子道:「你憑什麼想聽,不妨先說出來再講。」神情冷漠,語聲冷漠,當真是艷
如桃李,冷若冰霜。

    李長青沉聲道:「柳姑娘說的話,也就是老夫要說的話。」

    白衣女道:「莫非你是生氣了不成?」

    李長青面寒如冰,一言不發,哪知白衣女卻突然嬌笑起來,她那冷漠的面色,一有了笑
容,立時就變得說不出的甜蜜可愛,縱是鐵石心腸的男人,也再難對她狠得下心腸,發得出
脾氣。只聽她嬌笑著伸出只春筍般的纖手,輕劃著面頰,道:「羞羞羞,這麼大年紀,還要
跟小孩子發脾氣,羞死人了。」滿面嬌憨,滿面頑皮,方纔她看來若有二十歲,此刻卻已只
剩十一、二歲了。

    眾人見她在剎那間便似換了個人,似不禁瞧的呆了,就連李長青都呆在地上,吶吶道:
「你……你……平日言語那般從容之人,此刻竟是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白衣女發笑道:
「李二叔,你莫非不認得我了?李長青道:「這……這的確有點眼拙。」

    白衣女道:「九年前……你再想想……」

    李長青皺著眉頭道:「想不出。」

    白衣女笑道:「我瞧你老人家真是老糊塗了,九年前一個下雨天…你老人家被淋得跟落
湯雞似的,到我家來……」

    李長青脫口道:「朱……你可是朱家的千金?」

    白衣女拍手笑道:「對了,我就是你老人家,那天見到在大廳哭著打滾要糖吃的女孩
子……」她嬌笑著,走過去,伸出纖手去摸李長青的鬍子,嬌笑著道:「你老人家若是還在
生氣,就讓侄女給你消消氣吧,你老人家要打就打,要罵就罵,誰教侄女是晚輩,反正總不
能還手的。」

    李長青闖蕩江湖,經過不知多少大風大浪,見過不知多少厲害角色,但此刻對這女孩
子,卻當真是無計可施,方才心中的怒氣一轉眼便不知跑到哪裡去了,苦笑著道:「唉,
唉,日子過的真快,不想侄女竟已婷婷玉立了,令尊可安好麼?」

    白衣女笑道:「近年向他要錢的人,越來越多,他捨不得給,又不能不給,急得頭髮都
白了。」

    李長青想到她爹爹的模樣,真被她三言兩語刻劃得入木三分,忍不住堯爾一笑,道:
「九年前,老丈為了『仁義莊』之事,前去向令尊求助,令尊雖然終於慷慨捐了萬兩黃金,
但瞧他模樣,卻委實心痛的很……」

    白衣女嬌笑道:「你還不知道哩,你老人家走後,我爹爹還心痛了三天三夜,連飯都吃
不下去,酒更捨不得喝了,總是要節省來補助萬兩黃金的損失,害得我們要吃肉,都得躲在
廚房裡吃……」

    李長青開懷大笑,牽著她的小手,大步入廳,眾人都被她的風采所醉,不知不覺隨著跟
了進去,就連天法大師,那般不苟言笑之入,此刻嘴角都有了笑容。

    金不換走在最後,悄悄一拉徐若愚衣角道:「瞧這模樣,這丫頭似乎是『活財神』朱老
頭子的小女兒。」

    徐若愚道:「必定不錯。」

    金不換道:「看來你我合作的機會已到了。」

    徐若愚道:「合作什麼?」

    金不換詭笑道:「以徐兄之才貌,再加兄弟略使巧計,何愁不能使這小妞兒拜倒在徐兄
足下,那時徐兄固是財色兼收,教武林中人人稱羨,兄弟我也可跟在徐兄身後,佔點小便
宜。」

    徐若愚面露喜色,但隨即皺眉道:「這似乎有些……」

    金不換目光閃動,瞧他神色有些遲疑立刻截口道:「有些什麼?莫非徐兄自覺才貌還配
不上人家,是以不敢妄動?」

    徐若愚軒眉道:「誰說我不敢?」

    金不換展顏一笑道:「打鐵趁熱,要動就得快點。」

    突聽身後一人罵道:「畜牲,兩個畜牲。」

    徐若愚,金不換兩人一驚,齊地轉身,只見那火孩子兒,正叉腰站在他兩人身後,瞪著
眼,瞧著他們。

    金不換怒罵道:「畜牲,你罵什麼?火孩兒道:「你是畜牲。」突然跳起身子,反手一
個耳光,動作之快,瞧都瞧不見,只聽「吧」的一聲,金不換左臉著了一掌。

    以他在江湖威名之盛,竟會被個小孩子一掌刮在臉上,那真是叫別人絕對無法相信之
事。

    金不換又驚又怒,大罵道:「小畜牲。」伸開鳥爪般的手掌向前抓去,哪知道眼前紅影
閃過,火孩子卻早已掠入大廳裡。

    徐若愚道:「不好,咱們的話被這小鬼聽了去。」他轉過身,竟似要溜,金不換一把抓
著他道:「怕什麼?計劃既已決定,好歹也要幹到底。」

    徐若愚只得被他拖了進去,火孩兒已站到白衣女身邊,見他兩人進來,拍掌道:「兩個
畜牲走進來了。」

    李長青道:「咳,咳,小孩子不得胡說。」

    火孩兒又道:「他兩人一搭一檔,商量著要騙我家七姑娘,好人財兩得,你老人家評
評,這兩人不是畜牲是什麼?」

    李長青連連咳嗽,口中雖不說話,但目光已盯在他兩人身上,徐若愚滿面通紅,金不換
卻仍是若無其事,洋洋自得。

    白衣女七姑娘道:「這兩位是誰?」她方才雖是滿面笑容,但此刻神色又是冰冰冷冷,
轉眼間竟似換了個人。

    柳玉茹眼珠子一轉,搶先道:「這兩位一個是『見義勇為』金不換,人還有兩個別號,
一個是『見錢眼開』,還有個是『見利忘義』,但後面兩個外號,遠比前面那個出名得
多。」

    七姑娘道:「也比前面那個妥切得多。」

    金不換面不改色,抱拳道:「姑娘過獎了。」

    柳玉茹「噗哧」一笑,道:「金兄面皮之厚,當真可稱是天下無雙,只伯連刀劍都欣不
進。」

    七姑娘道:「哼!還有個是誰?」

    柳玉茹道:「還有一位更是大大有名,江湖人稱,『玉面瑤琴神劍手』徐若愚。意思是
看來雖『若』很『愚』,其實卻是一點也不『愚』的,反要比人都聰明的多。」

    七姑娘凝目瞧了他半晌,突然放聲嬌笑起來,指著徐若愚笑道:「就憑這兩人,也想吃
天鵝肉麼?可笑呀可笑,這種人也配算做武林七大高手,難為別人怎麼會承認的。」她笑得
雖然花枝招展,說不出的嬌媚,說不出的動聽,但笑聲中那份輕蔑之意,卻委實叫人難堪。

    徐若愚蒼白的面孔,立刻漲得通紅。

    「雄師」喬五恨聲罵道:「無恥,敗類。」

    斷虹子張開口來,「啐」地吐了口濃痰,天法大師面沉如水,柳玉茹輕歎道:「早知七
大高手中有這樣的角色,我倒真情願沒有被人列入這七大高手中了。」話未說完,徐若愚已
轉身奔了出去。

    金不換雖是欺善怕惡,此刻也不禁惱羞成怒,暗道:「你這小妞兒縱然錢多,武功難道
也能高過老子不成?老子少不得要教訓教訓你。」但他平生不打沒把握的仗,雖覺自己定可
穩操勝券,仍怕萬一吃虧。心念數轉,縱身追上了徐若愚,將他拉到門後。

    徐若愚頓足道:「你……你害得我好若,還拉我做什麼?」

    金不換冷冷道:「就這樣算了?」

    徐若愚恨聲道:「不算廠還要怎樣?」

    金不換皮笑肉不笑地瞧著他,緩緩道:「若換了是我,面對如此絕色佳人,打破頭也要
追到底的,若是半途而廢,豈非教人恥笑?」

    徐若愚怔了半晌,長歎道:「恥笑?唉……被人恥笑也說不得了。人家對我絲毫無意,
我又怎麼能……」

    金不換歎著氣截口道:「呆子,誰說她對你無意?」

    徐若愚又自一怔,吶吶道:「但……但她若對我有意,又怎會……怎會那般輕視於我,
唉,罷了罷了……」又待轉身。

    金不換歎道:「可笑呀可笑,女子的心意,你當真一點也不懂麼?不用別人去拉,徐若
愚已又頓註腳步,金不換接著又道:「那女子縱然對你有意,當著大庭廣眾,難道還會對你
求愛不成?」

    徐若愚眨了眨眼睛,道:「這也有理………金不換道:「須知少女心情,最難捉模,她
越是對你有意,才越要折磨你,試試你是否真心,你若臨陣脫逃,豈非辜負了一番心意?」

    徐若愚大喜道:「有理有理,依兄台之意,小弟該當如何?」

    金不換道:「方纔咱軟來不成,此刻便來硬的。」

    徐若愚:「硬……硬的怎麼行?」

    金不換道:「這個你又不懂了,少女大多崇拜英雄,似你這樣俊美人物,若是有英雄氣
概,還有誰能不睬你?」

    徐若愚撫掌笑道:「不錯不錯,若非金兄指點,小弟險些誤了大事,但……但到底如何
硬法,還請金兄指教。」

    金不換道:「只要你莫再臨陣脫逃,堅持與我站在同一陣線就是,別的且瞧我的吧。」
說罷轉身而入。

    徐若愚精神一振,整了整衣衫,大搖大擺隨他走了進去。

    大廳中李長青正在與那七姑娘談笑。

    這位七姑娘對李長青雖然笑語天真,但對別人卻是都不理睬,就連無法大師此輩人物,
都似未放在她眼裡。群豪雖然對她頗有好感,但見她如此居傲,心裡也頗覺不是滋味,天法
大師又自長身而起,他方才沒有走成,此刻便又待拂袖而去。別人也有滿腹悶氣,既不能發
作,也就想一走了之。

    只聽李長青道:「你此番出來,是無意經過此地,還有心前來的?」

    七姑娘嬌笑道:「我本該說有心前來拜訪你老人家,但又不能騙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可
別生氣。」

    李長青捋鬚大笑道:「好,好,如此你是無意路過的了。」

    七姑娘道:「也不是,我是來找人的。」

    李長青道:「誰?可在這裡?」

    七姑娘道:「就在這大廳裡。」

    群豪聽了這句話,又都不禁打消了去意,只因大廳中只有這麼幾個人,大家都想瞧瞧這
天下第一豪富,活財神的千金,千里奔波,到底是來找準?天法大師當先頓住腳步,他雖然
修為功深,但那好勝好名之心,卻半點也不落後於人,此刻竟忍不住暗忖道:「莫不是她久
慕本座之名,是以專程前來求教?」轉目望去,眾人面上神情俱是似笑非笑,十分奇特,似
乎也跟著他想著同樣的心思。

    李長青目光閃動,含笑道:「當今天下高手,俱已在此廳之中,卻不知賢侄女你要找的
是誰?」

    七姑娘也不回頭,纖手向後一指,道:「他。」

    群豪情不自禁,隨著她手指之處望去,只見那根春筍般的纖纖玉指,指著的竟是一直縮
在角落中不言不動的落拓少年。

    七姑娘自始至終,都未瞧他一眼,但此刻手指的方向,卻是半點不差,顯見她表面雖然
未去瞧他,晴中已不知偷偷瞧過多少次了,群豪心裡都有些失望:「原來她找的不是我。」

    「想不到這名不見經傳的窮小子,竟能勞動如此美人的大駕。」更是不約而同地大為驚
奇詫異,不知她為了什麼,竟不遠千里而來找他。

    哪知落拓少年卻乾咳一聲,長身而起,抱拳道:「晚輩告辭了。」

    話未說完,便待奪門而出。

    突見紅影一閃,那火孩兒已擋住了他,大聲道:「好呀,你又想走,你難道不知我們七
姑娘找得好苦。」

    七姑娘咬著牙,頓著足,道:「好好,你……走,你,你走……你……你再走,我
就……我就……」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聲音也就變了,話也無法繼續。

    落拓少年苦笑道:「姑娘何苦如此,在下……」

    火孩兒雙手叉腰,大叫道:「好呀,你個小沒良心的,居然如此說話,你難道忘了七姑
娘如何對待你……」

    落拓少年又是乾咳嗽,又是歎氣,七姑娘又是跺足,又是抹淚,群豪卻不禁又是驚奇,
又是有趣。

    此刻人人都已看出這位眼高於頂的七姑娘,竟對這落拓少年頗有情意,而這落拓少年反
而不知消受美人恩,竟一心想逃走。

    柳玉茹斜眼瞧著他,直皺眉頭,暗道:「這倒怪了,天下的男人也未死光,七姑娘怎會
偏偏瞧上這麼快廢料?」

    李長青捋鬚望著這落拓少年,卻更覺這少年實是不同凡響,而那女諸葛花四姑的目光竟
也和他一樣。

    大廳中的人忖思未已,這時金不換與徐若愚正大搖大擺走了進來,群豪見他兩人居然厚
著臉皮去而復返,都不禁大皺眉頭。

    「雄獅」喬五怒道:「你兩人還想再來去人麼?」

    金不換也不理他,筆直走到七姑娘身前,滿面嬉皮笑臉抱拳道:「請了。」

    徐若愚也立刻道:「請了。」

    七姑娘正是滿腔怨氣,無處發洩,狠狠瞪了他兩人一眼,突然頓足大罵道:「滾,滾開
些。」

    徐若愚倒真嚇了一跳,金不換卻仍面不改色,笑嘻嘻道:「在下本要滾的,但姑娘有什
麼法子要在下滾,在下卻想瞧瞧。」他一面說話,一面在背後連連向徐若愚搖手。

    徐若愚立刻乾咳一聲,挺起胸膛,大聲道:「金兄稱雄武林,誰人不知,哪個不曉,你
競敢對他如此無禮,豈非將天下英雄都未瞧在眼裡。」此人雖然耳根軟,心不定,又喜自作
聰明,但是口才確實不錯,此時挺胸侃侃而言,倒端的有幾分英雄氣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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