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落魄浪子            

    凌晨。

    茶館裡已擠滿了人,各式各樣的人,在等待著各式各樣的工作。

    阿吉用兩隻手捧著碗熱茶在喝。

    一這裡有湯包和油炸兒,他很餓,可是他只能喝茶。他只有二十三個銅錢,他希望有份
工作可做。

    他想活下去。

    近來他才知道,一個人要活著並不是件容易事。謀生的艱苦,更不是他以前所能想像得
到的,一個人要出賣自己誠賈和勞力,也得要有路子。

    而他沒有路子。泥水匠有自己的一幫人,木匠有自己的一幫人,甚至連挑夫苦力都有自
己的一幫人,不是他們自己幫裡的人,休想找到工作。

    他餓了兩天。第三天他已連七枚銅板的茶錢都沒有了,只能站在茶館外喝風。

    他已經快倒下去時,忽然有個人來拍他的肩,問他︰「挑糞你幹不幹?」

    五分錢一天.」阿吉看著這個人,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因為他的喉嚨已被塞住。

    他只能點頭,不停的點頭。直到很久很久之後,他才能說出他此時此刻心裡的感激。

    那是真心的感激。因為這個人給的,並不僅是一份挑糞的差使,而是一個生存的機會。
他總算已能活下去。

    一這個人叫老苗子。

    老苗子真是個苗子。

    他高大.強壯、醜陋.結買,笑的時候就露出滿口白牙。他的左耳垂得很長,上面還有戴
過耳環的痕跡。

    他一直在注意著阿吉。

    中午休息時,他忽然問︰「你已餓了幾天?」.」阿吉反問︰「你看得出我挨
餓?」,」老苗子道︰「今天你已幾乎摔倒三次。」

    阿吉看著自己的腳,腳上還有糞汁。

    老苗子道︰「這是份很吃力的工作,我本就在擔心你挨不下去。」

    阿古道︰「你為什要找我?」.」老苗子道︰「因為我剛來的時候也踉你一樣,連挑糞
的工怍都找不到。」

    他從身上拿出個紙包,裡面有兩張烙餅,一整條鹹蘿蔔。

    他分了一個給阿吉。

    阿吉接過來就吃,甚至連「謝」字都沒有說。

    老苗子看著他,眼睛裡露出笑意,忽然問道︰「今天晚上你準備睡在那裡?」,」阿古
道︰「不知道。」

    老茁子道︰「我有家,我家的房子很大,你為什麼不睡到我家裡去?」.」珂古道;
「你叫我去,我就去。」

    老苗子的大房子確實不算小,至少總比鴿子籠大一點。他們回去時,一個白髮蒼蒼的老
婦人正在廚房裡煮飯。

    老苗子道︰「這是我的娘,會煮一手好菜。」。」

    阿吉看著鍋裡用菜和糙米煮成的濃粥,道︰「峨已嗅到了香氣。」

    老婆婆笑了,滿滿的替他添了一大碗,阿吉接過來就吃,也沒有說「謝」字。

    老苗子眠中露出滿意之色,道;「他叫阿吉,他是好小子。」

    老婆婆用木杓敲了敲她兒子,道︰「我若看不出,我會讓他吃?」.」老苗子道;「今
天晚上能讓他跟我們睡在一起?」老婆婆瞇著眠看著珂吉,道;「你肯跟我兒子睡一張床?
你不嫌他?」

    阿古道;「他不臭。」

    老婆婆道;「你是漢人,漢人總認為我們苗子臭得要命。」

    阿古道︰「我是漢人,我比他還臭。」

    老婆婆大笑,也用木杓敲了敲他的頭,就好像敲她兒子的頭一樣。

    她大笑道︰「快吃,趁熱吃,吃飽了就上床去睡,明天才有力氣。」

    阿吉已經在吃,吃得很快。老婆婆又道;「只不過上床前你還得先做一件事。」

    阿古道︰「什麼事?」.」..老婆婆道;「先把你的腳洗乾淨,否則娃娃會生氣
的。」

    阿古道;「娃娃是誰?」

    老婆婆道︰「是我的女兒,他的妹妹。」。」

    老苗子道︰「可是她本來應該是個公主的,她一生下來就應該是個公主。」

    後面屋子裡有三張床,其中最乾淨柔軟的一張當然是公主的。

    阿吉也很想見這位公主。可是他太疲倦,滾燙的菜粥喝下去後,更使他眼皮重如鉛塊。

    和老苗子這麼樣一個伏男人,擠在一張床上雖然很不舒服,他卻很快就已睡著。

    夜半他驚醒趟一次,朦朧中彷彿有個頭髮很長的女孩子站在窗口發呆,等到他再看時,
她已鑽進了被窩。

    第二天早上他們去上工時她還在睡,整個人都縮在被窩裡,彷彿在逃避著一種不可知的
恐懼。

    阿吉只看見她一頭烏黑柔軟的長髮絲綢般鋪在枕頭上。

    天還沒有亮,寒霧還深。

    他們迎著冷風前行,老苗子忽然問:「你看見了娃娃?」阿吉搖搖頭。

    他只看見了她的頭髮。

    老苗子道「她在一家很大的公館裡幫忙做事,要等人家都睡著了才能回來。」

    他微笑著,又道:「有錢的人家,總是睡得比較晚的。」

    阿古道「我知道。」

    老苜子道「可是你遲早一定會見到她。」

    他眼睛裡閃動著驕傲之光:「只要你見到她,一定會喜歡她,我們都以她為榮。」

    阿吉看得出這一點,他相信這女孩子一定是個不折不扣的公主。

    中午休息時他正在啃著老婆婆塞給他的大饅頭,忽然有三個人走過來,衣衫雖襤褸,帽
子卻是歪戴著的,腰帶上還插著把小刀。

    他身上的刀創還沒有收口,還在發痛。

    三個人之中年紀比較大的一個,正在用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他,忽然伸出手,道:
「拿來。」

    阿古道︰「拿什麼?」

    三角眼道︰「你雖然是新來的,也該懂得這地方的規矩。」

    阿吉不憧︰「什麼規矩?」

    三角眼道︰「你拿的工錢,我分三成,先收一個月的。」

    呵古道︰「我只有三個銅錢。」

    三角眼冷笑道︰「只有三個銅錢,卻在吃白面饅頭。」

    他一巴掌打落了阿吉手裡的饅頭,饅頭猿到地上的糞汁裡。

    呵吉默默的撿起來,剝去了外面的一層。

    他一定要吃下這個接頭,空著肚子,那來的力氣挑糞。

    三角眼大笑,道︰「饅頭蘸糞汁,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阿吉不開口。

    三角眼道︰「這種東西你也吃?你究竟是人還是狗?」

    阿古道︰「你說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

    他咬了口接頭︰「我只有三個銅錢,你要,我也給你。」

    三角眼道︰「你知道我是誰?」

    阿吉搖頭。

    三角跟道「你有沒有聽說過車伕這名字.」珂吉又搖頭。

    三角眼道「車伕是跟著鐵頭大哥的,鐵頭大哥就是大老闆的小兄弟。」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就是車伕的小兄弟,我會要你的三個臭銅錢?」

    阿古道「你不要,我留下。」

    三角眼大笑,忽然一腳踢在他的陰囊上。

    阿吉痛得曷下腰。

    三角眼道「不給這小子一點苦頭吃吃,他也不知道天高地厚。」

    三個人都準備動手,忽然有個人闖進來,擋在他們面前,整整比他們高出一個頭。

    三角眼後退了半步,大聲道「老苗子,你少管閒事。」

    老苗子道「這不是閒事。」

    他拉起阿吉「這個人是我的兄弟。」

    三角眼看著他巨大租糙的手,忽又笑了笑,道:「既然是你的兄弟,你能不能保證他一
拿到工錢就付給我們?」

    老苗子道「他會付的。」

    黃昏時他們帶著滿身疲勞和臭味回家,阿吉臉上還帶著冷汗。那一腳踢得實在不輕。

    老苗子看著他,忽然問道︰「別人打你時,你從來都不還手?」

    珂吉沈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曾經在一家妓院裡做過事,那裡的人,替我起
了個外號。」

    老茁子道︰「什麼外號?」

    阿古道;「他們都叫我沒用的阿吉。」

    廚房裡溫暖乾燥,他們走到門外,就聽見老婆婆愉快的聲音。

    「今天我們的公主回家吃飯,我們大家都有肉吃。」

    她笑得像是個孩子;「每個人都可以分到一塊,好大好大的一塊。」

    老婆婆的笑聲總是能令阿吉從心底覺得愉快溫暖,但這一次卻是例外。因為他看見了公
主。

    狹小的廚房裡,放不下很多張椅子,大家吃飯時,都坐得很擠,卻總有一張椅子空著。
那就是他們特地為公主留下的,現在她就坐在這張椅子上,面對著阿吉。

    她有雙大大的眼睛,遠有雙纖巧的手,她的頭髮烏黑柔軟如絲緞,態度高貴而溫柔,看
來就像是一位真的公主。如果這是珂吉第一次看見她,一定也會像別人一樣對她尊敬寵愛。

    可惜這已不是第一次。

    他第一次看見她,是在韓大奶奶的廚房裡,也就是在大象身旁,把一雙腿高高蹺在桌
上,露出一隻纖巧的腳。他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她卻一直都在偷偷的注意著他。後來他知
道,她就是韓大奶奶手下的女人中,最年輕的一個,也是生意最好的一個。

    她在那裡的名字叫「小麗」,可是別人卻都喜歡叫她小妖精。

    第二次他面對她,就是他挨刀的那天晚上,在他的小屋裡。

    他一直都不能忘記她薄綢衣服下光滑柔軟的胴體。

    他費了很大力氣控制住自己,才能說出那個字。

    「滾。」

    他本來以為,那已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見面,想不到現在居然又見到了她。

    望。

    那個放蕩而變態的小妖精,居然就是他們的娃娃,高貴如公主,而且是他們全家唯一的
希他們都是他的朋友,給他吃,給他住,將他當做自己的兄弟手足。

    阿吉垂下頭。他的心裡在刺痛,一直痛入骨髓裡。

    老婆婆已過來拉住他的手,笑道「快過來見見我們的公主。」

    阿吉只有走過來,囁嚅著說出兩個字「你好。」

    她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就好像從末見過他這個人,只淡淡的說了句︰「坐下
來吃肉。」

    阿吉坐下來,好像聽見自己的聲音正說「謝謝公主。」

    老苗子大笑,道「你不必叫她公主,你應該像我們一樣,叫她娃娃。」

    他挑了塊最厚最大的滷肉給阿吉「快點吃肉,吃飽了才睡得好。」

    阿吉睡不好。

    夜已很深,睡在他旁邊的老苗子已鼾聲如雷,再過去那張床上的娃娃彷彿也已睡著。

    可是阿吉卻一直睜著眼躺在床上,淌著冷汗。這並不是完全因為他心裡的隱痛,他身上
的刀傷也在發痛,痛得要命。

    挑糞絕不是份輕鬆的工作,他的刀傷一直都沒有收口。他卻違看都沒有去看過,有時糞
擔挑在他肩上時,他甚至可以感覺到刀口又在崩裂,可是他一直都咬緊牙關挺了下去。

    肉體上的痛苦,他根本不在乎。

    只可惜他畢竟不是鐵打的,今天下午,他已經發現有機處傷口已開始腐爛發臭。

    一躺上床,他就開始全身發冷,不停的流著冷汗,然後身子忽又變得火燙。

    每一處傷口裡,都有火焰在燃燒著。

    他還想勉強控制著自己,勉強忍受,可是他的身子已痛苦而痙攣,只覺得整個人都往下
沈,沈入無底的裡暗深淵。昏迷中他彷彿聽見了他的朋友們正在鷲呼,他已聽不清了。遠方
彷彿也有個人在呼喚他,呼喚他的名字,那麼輕柔,那麼遙遠。他卻聽得很清楚。

    一個落拓潦倒的年輕人,一個連淚都已流盡了的浪子,就像風中的落葉,水中的浮萍一
樣,連根都沒有,難道遠力還會有人在思念著他,關心著他十他既然能聽得見那個人的呼
喚,為什麼還不回去,回到那個人的身邊?他心裡牙莧有什麼悲傷苦痛,不能向人訴說?

    陽光艷麗,是晴天。

    珂吉並不是一直都在昏迷著,他曾經醒來過很多次,每次醒來時,都彷彿看見有個人坐
在他床頭,正輕輕的替他擦著汗。他看不清楚,因為他立刻又暈了過去。

    等他看清這個人時,從窗外照進來的陽光,正照在她烏黑的柔髮上。

    她的眼睛裡充滿了關懷和悲傷。

    阿吉閉上了眼。可是他聽得見她的聲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不怪你。」

    她居然顯得很鎮定,因為她也在勉強控制著自己。

    「我也知道你心裡一定有很多說不出的痛苦,可是你也不必這麼樣拚命折磨自己。」

    房子裡很靜,聽不見別人的聲音,老苗子當然已經去上工了。

    他絕不能放棄一天工作,因為他知道有工作,才有飯吃。

    珂吉忽然張開眼,皚著她冷冷道︰「你也應該知道我死不了。」

    娃娃知道︰「如果你要死,一定已經死了很多次。」

    阿古道;「那麼你為什麼不去做你的事?」

    娃娃道︰「我不去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淡淡的接著道︰「從此以後,我都不會再到那個地方去了。」

    阿吉忍不住問︰「為什麼?」

    娃娃忽然冷笑,道︰「難道你以為我天生就喜歡做那種事?」

    阿吉盯著她,彷彿很想看透她的心︰「你什麼時候決定不去的?」娃娃道︰「今天。」

    阿吉閉上了嘴,心裡又開始刺痛。

    沒有人天生願意做那種事,可是每個人都要生活,都要吃飯。

    她是他母親和哥哥心目中的唯一的希望,她要讓他們有肉吃。

    她不能讓他們失望。

    她的放蕩和下賤,豈非也正因為她心裡有說不出的苦痛,所以在拚命折磨自己,作踐自
己?可是現在她卻已決定不去了,因為她不願再讓他看不起她。

    阿吉若是還有淚,現在很可能已流了下來,但他只不過是個浪子。浪子無情,也無淚。

    所以他一定要走,一定要離開這裡,就算爬,也得爬出。

    因為他已知道她對他的感情,他既不能接受,也不願傷她的心。

    這家人不但給了他生存的機會,也給了他從來末有的溫暖和親情,他絕不能再讓他們傷
心。

    娃娃看著他,彷彿已看透了他的心︰「你是不是又想走了?」

    阿吉沒有回答,卻揮著手站起來,用盡全身力氣站起來,大步走出去。

    娃娃並沒有阻攔他,她知道這個人身子雖不是鐵打的,卻有股鋼鐵般的意志和決心。

    她連站都沒有站起來,可是眼睛裡已有淚光。

    珂吉也沒有回頭。他的體力絕對無法支持他走遠,他的傷口又開始發痛。但是他不能不
走,就算一走出去就倒在陰溝裡,像條死老鼠般爛死,他也不在乎。

    想不到他還沒有走出門,老婆婆就已提著菜籃回來,慈祥的眠睛裡帶著三分責備,道︰
「你不該起來的,我特地去替你買了點肉燉湯,吃得好才有力氣,快回去躺在床上等著
吃。」

    珂吉閉上了眼。

    浪子真的無情,真的無淚?

    他忽又用盡全身力氣,從老婆婆身旁衝出了門。有生事既無法解釋,又何必解釋?

    竹葉青道︰「我找遍了城裡可能容他們藏身的地方,都沒有找到。」

    大老闆目光閃動,道︰「所以你就從最不可能的地方去找。」

    竹葉青目中露出尊敬佩服之色,道;「我能想得到的,當然早已在大老闆計算之中。」

    大老闆道︰「你在那裡找到了他們?」

    竹葉青道;「我派去望風的兩個人中,有一個叫大牛,雖然很機靈,膽子卻很小,而且
是個很顧家的男人,賺的錢一大半都要拿回家的!」

    大老闆道︰「所以你就想,阿吉很可能就用這一點要脅大牛,要他把苗子兄妹藏到他家
裡去!」

    竹葉青道︰「我只想到像那麼樣兩個大活人,總不會平生一下子失蹤!」

    大老闆微笑,道︰「這一手阿吉的確做得很聰明,只可惜他想不到我這裡還有一個此他
更聰明的人!」

    竹葉青態度更恭謹,垂首道︰「那也只不過因為我從來不敢忘記大老闆平日的教訓!」

    大老闆笑得更愉快,道︰「現在我們只要先從金蘭花嘴裡問出他的來歷,再用苗子兄妹
作釣魚的餌,還怕他不乖乖把脖子伸進來!」

    竹葉青道︰「我只怕金蘭花不肯說實話。」

    大老闆道;「她是不是個婊子?」

    老茁子又在笑︰「誰打傷了我?誰敢打我?」

    阿古道︰「我知道你不肯告訴我,難道你一定要我自己去問!」

    老苗子的笑容僵硬,板著臉道︰「就算我是被人打傷的,也是我自己的事,用不著你去
問。」

    一直遠遠站在窗口的娃娃道︰「因為他怕你也去挨揍。」

    阿古道︰「我……」娃娃打斷了他的話,冷笑道︰「其實他恨本用不著顧慮這一點,就
算他是為你挨的揍,你也絕不會去替他出氣的。」

    她冷冷的接著道︰「因為這位沒有用的阿吉,從來不喜歡打架。」

    阿吉的心沈下,頭也垂下。

    現在他當然已明白他朋友是為了什麼挨揍的,他並沒有忘記那雙兇惡的三角眼。

    他也並不是不知道,娃娃說的話雖然尖銳如針,話中卻有淚。可是他不能為他的朋友出
氣,不能去打架,他也不敢。

    他恨自己,恨得要命。

    就在這時侯,他聽見了一個人冷冷道︰「他不是不喜歡打架,他是怕挨揍。」

    這是三角眼的聲音。

    來的還不止他一個人,兩個腰裡帶著刀的年輕小伙子陪著他,一個臉很長,腿也很長的
人,手叉著腰,站在他們後面,穿著身發亮的緞子衣服。

    三角眼伸起一根大拇指,指了指後面的這個人,道︰「這位就是我們的老大『車伕』,
這兩個字就算拿到當鋪裡去當,也可以當個幾百兩銀子。」

    老苗子臉上的肌肉在抽搐,道;「你們到這裡來幹什麼?」

    三角眼陰森森的笑,道︰「你放心,光棍打九九,不打加一,這次我們不是來找你麻煩
的。」

    他走過來拍了拍阿吉的頭,道︰「這個小子是個雜種,大爺們也犯不上來找他。」

    老苗子道︰「你們來找誰?」

    三角眼道︰「找你的親妹子。」

    他忽然轉身,盯著娃娃,三角眼裡閃著凶光;「小妹子,咱們走吧。」

    娃娃的臉色已變了;「你……你們要我到那裡去?」

    三角眼冷笑道︰「該到那裡去,就得到那裡去,你少他媽的跟老子們裝蒜。」

    娃娃身子在往後縮,道︰「難道我連一天都不能休息。」

    三角眼道︰「你是韓大奶奶跟前的大紅人,少做一天生意,就得少多少兩銀子?沒有銀
子嫌,咱們兄弟吃什麼?」

    娃娃道︰「可是韓大奶奶答應過我的,她……」三角眼道︰「她答應過的話,只能算放
了個屁,若不是咱們兄弟,她到今天也只不過還是個婊子,老婊子。做一天姨子,就得賣一
天……」娃娃不讓他最後一個字說出來,大聲道︰「我求求你們,這兩天你們能不能放過
我,他們都受了傷,傷得都不輕。」

    三角眼道;「他們?他們是誰?就算有一個是你的老哥,還有一個是什麼東西?」

    兩個帶刀的小伙子立刻搶著道︰「我們認得這小子,他在韓大奶奶那裡當做龜公,一定
跟這小姨子有點關係。」

    三角眼道︰「好,好極了。」

    他忽然轉身,反手一巴掌摑在阿吉臉上。

    「想不到你這姨子還有這小子,你再不乖乖的跟著咱們走就先閹了他。」

    他又抬起腳,一腳從阿吉雙腿間埸了過去。

    可是娃娃已撲過來,撲倒在阿吉身上,嘶聲道;「我死也不會跟你們走的,你們先殺了
我巴。」

    三角眼厲聲道;「臭姨子,你真的想死?」

    一這一次他還沒有抬起腳,老苗子已拉住他肩膀,道;「你說她是什麼?」

    三角眼道︰「是個婊子,臭婊子。」

    老苗子什麼話都不再說,就提起碗大的拳頭,一拳打了過去。

    三角眼挨了他一拳,可是他自己也被旁邊的人踢了兩腳,疼得滿頭冷汗,滿地打渡。

    老婆婆從廚房裡衝出來,手裡拿著把菜刀,嘶聲道;「你們這些強盜,我老太婆踉你們
拚了。」這一刀是往三角眼脖子後面砍過去的。

    她當然沒砍中。

    她的刀已經被三角眼一把奪過來,她的人也被三角眼甩在地上。

    娃娃撲過去抱住她,立刻失聲痛哭。一個嘗盡了辛酸窮苦,本就已風燭殘年的老人,怎
麼禁得起這一甩。

    三角眼冷冷道︰「這是她自己找死……死」說出,老苗子已狂吼著,踉蹌撲上來。他已
遍體鱗傷,連站都已站不穩,但是他還可以拚命!

    他本就已準備拚命。

    三角眼厲聲道︰「你也想找死?」

    他手裡還拿著那把剛奪過來的菜刀,只要是刀,就能殺人。

    他不怕殺人,順手就是一刀,往老苗子胸膛上砍了過去。

    老茁子的眼睛已紅了,根本不想閃避,這一刀偏偏卻砍空了。

    刀鋒剛落下,老苗子已經被推開,被阿吉推開。

    阿吉自己也沒法子站得很穩,但是他居然站了出來,就站在三角眼面前,面對著三角眼
的刀,道︰「你……你們太欺負人了,太欺負人了……」他的聲音嘶啞,連話都已說不出。

    三角眼冷笑道︰「你想怎麼樣?難道還想替他們報仇?」阿古道︰「我……我……」三
角眼道︰「只要你有膽子,就拿這把英刀殺了我吧。」

    他居然真的將菜刀遞了過去︰「只要你有膽子殺人,我就服了你!算你有種。」

    阿吉沒有接過這把刀。

    他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不停的抖。

    三角眼大笑,一把揪住娃娃的頭髮,厲聲道︰「走!」

    娃娃沒有跟他走。他的手忽然被另一隻握住,一雙堅強有力的手,他只覺得自己幾乎被
握碎。

    這隻手竟是阿吉的手。

    三角眼抬起眼,吃驚的看著他,道︰「你……你敢動我?」

    阿古道︰「我不敢,我沒有種,我不敢殺人,也不想殺人。」

    他的手又慢慢鬆開。

    三角眼立刻狂吼,道︰「那麼我就殺了你!」他順手又是一刀劈向阿吉的咽喉。

    阿吉連動都沒有動,更沒有閃避,只不過輕輕揮拳,一拳擊出。

    三角眼本來是先出手的,可是這一刀還沒有砍下去,阿吉的拳頭已打在他下巴上。

    他這個人忽然就飛了出去,「砰」的一聲,撞破了窗戶,遠遠的飛了出去,又「咚」的
一聲,撞在矮牆上,才落下來。他整個人都已軟癱,就像是一灘泥!

    每個人都怔住,吃驚的看著阿吉。阿吉沒有看他們,一雙眼睛空空洞洞的,彷彿完全沒
有表情,又彷彿充滿了痛苦。

    一直手叉著腰站在門口的車伕忽然跳起來,大喝道;「掛了他!」

    一這是句市井好漢們說的「唇典」,意思就是要人殺了他!

    帶刀的小伙子遲疑著,終於還是拔出了刀。這兩把刀曾經在阿吉身上刺了八刀,現在又
同時往他脅下的要害刺過去。可是每一次都刺空了。

    兩個年輕力壯的小伙子忽然倒了下去,也像是一灘泥般倒了下去。

    因為阿吉的只手一切,就切在他們的咽喉上,他們倒下去時,連叫都叫不出來。

    車伕的臉色慘變,一步步向後退。

    珂吉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只淡淡的說了兩個字;「站住。」

    車伕居然很聽話,居然真的站住。

    阿古道︰「我本來不想殺人的,你們為什麼一定要逼我?」

    他垂著頭,看著自己的一雙手,眼睛裡充滿了悲傷和痛苦。因為這雙手上,現在又已染
上了血腥。

    車伕忽然挺起胸,大聲道︰「你就算殺了我,你自己也休想走得了!」

    阿古道︰「我絕不走。」

    他臉上的表情更痛苦,一字字接著道︰「因為我已無路可走。」

    車伕看他垂下了頭,突然出手,一把飛刀直挪他的胸膛。

    可是這把刀忽然又飛了回去,打在他自己的右肩上,直釘入他的關節。

    他這隻手已再也不能殺人!

    阿古道︰「我不殺你,只因為我要讓你活著回去,告訴你的鐵頭大哥,告訴你們的大老
板,殺人的是我,他們若想報仇,就來找我,不要連累了無辜。」

    車伕滿頭冷汗如豆,咬緊了牙,道︰「好小子,算你有種。」

    他轉身飛奔而出,忽然回頭;「你真的有種就把名字說出來。」

    阿古道︰「我叫阿吉,沒有用的阿吉。」

    暗夜,昏燈。

    淒淒慘慘的燈光,照著床上老婆婆的屍體,也照著娃娃和老苗子慘白的臉。

    這是他們的母親,為他們的成長辛勞了一生,他們報答她的是什麼?

    阿吉遠遠的站在屋角的陰影裡,垂著頭,彷彿已不敢再面對他們。

    因為這老人本來不該死的,只要他有勇氣面對一切,她就絕不會死。

    老苗子忽然回頭看著他,道︰「你走吧!」

    他的臉已因悲痛而扭曲︰「你替我們的娘報了仇,我們本該感激你,可是……可是現在
我們已沒法子再留你。」

    阿吉沒有動,沒有開口。他明白老苗子的意思,他要他走,只因為不願再連累他。

    可是他絕不走。

    老苗子忽然大吼,道︰「就算我們對你有恩,你已報答過了,現在為什麼還不走?」

    阿古道︰「你真的要我走,只有一個法子。」

    老苗子道︰「什麼法子?」

    阿古道︰「打死我,把我抬出去。」

    老苗子看著他,熱淚已忍不住奪眶而出,大聲道︰「我知道你有功夫,就認為可以對付
他們了,你知不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

    珂古道;「不知道。」

    老苗子道︰「他們又有錢,又有勢,他們的大老闆養著的打手,最少也有三五百個,其
中最厲害的,一個叫鐵頭,一個叫鐵手,一個叫鐵虎,據說以前都是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
盜,被官家搜索得太緊,才改名換姓,躲到這裡來。」他又在吼︰「就算你功夫還不錯,遇
見了這三個人,也只有死路一條。」

    阿古道︰「我本來已無路可走。」

    他垂著頭,他的臉在陰影中。老苗子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卻聽得出他的聲音裡的悲痛
和決心。

    悲痛也是種力量,可以讓人做出很多平時不敢做的事。

    老苜子終於長長歎息,道︰「好,你既然要死,就踉我們死在一起也好。」

    只聽一個人在門外冷冷道︰「好,好極了。」

    「砰」的一聲群,很厚的木柵門已被打穿了一個洞。

    一隻拳頭從外面伸了過來,又縮回去。

    接著又「轟」的一響,旁邊的磚牆也被打穿了一個洞。

    這人好硬的拳頭。

    阿吉慢慢的從陰影中走出來,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群人,身材最高大,衣著最華麗的一個正用左手捏著右拳,斜眼打量著阿
吉,道「你就是那個沒有用的阿吉?」阿古道︰「我就是。」

    一這人道︰「我就叫鐵拳阿勇。」珂古道︰「隨便你叫什麼名字都一樣。」

    鐵拳阿勇冷冷道︰「我的拳頭卻不一樣。」

    珂古道;「哦。」

    鐵拳阿勇道︰「聽說你很有種,你若敢挨我一拳,我就算你真的有種。」

    阿古道︰「請。」

    老苗子的臉色變了,娃娃用力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的手都冰冷。

    他們都看得出阿吉已不想活了,否則怎會願意去挨這只一下就能打穿磚牆的鐵拳。

    可是他們反正已只有死路一條,早死也是死,晚死也是死,死又算得了什麼?.「去他
娘的,死就死吧!」

    老苗子忽然衝出去,大吼道︰「你有種就先打老子一拳。」

    鐵拳珂勇道︰「也行。」

    他說打就打,一個直拳打出來,迎面痛擊老苗子的臉。

    每個人都聽見了骨頭的碎裂聲音,碎的卻不是老苗子的臉。碎的是鐵拳阿勇的拳頭。

    珂吉突然出手,一拳打在他的拳頭上,反手一拳,猛切他的小腹。

    鐵拳珂勇痛得整個人都像蝦米般縮成了一團,痛得滿地直猿。

    阿吉看著他後面的人c一群人都帶著刀,卻沒有一個敢動的。

    阿古道;「去告訴你們的大老闆,想要我的命,就得找個好手來,像這樣的人還不
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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