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浪子
第43章 世家之後

    夜,夜色深沉。
    冷清清的上弦月,照著他蒼白的臉,也照著他漆黑的刀!
    傅紅雪靜靜地站在月光下,前面是一片荒林,後面是一片荒山。
    他一個人孤零零的面對著這無邊無際的荒涼黑暗,似已脫離了這個世界。這個世界
似也遺忘了他。
    他身無分文,飢餓、寒冷而疲倦。
    他無處可去,因為他雖然有家,卻不能回去。
    他的情人被他親手埋葬,他想替她復仇,卻連殺她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一個仇人是馬空群,但卻不知道應該到哪裡去尋找?葉開將他當作朋友,
但他非但拒絕接受,而且還要逃避。
    可是除了葉開外,就再也沒有一個人將他當作朋友,他就算死在路上,只怕也沒有
人會理睬。
    世界雖然大,卻似已沒有容納他這麼樣一個人的地方。
    他活在世界上,已像是多餘的。
    可是他偏偏一定要活下去。活下去又怎麼樣呢?應該往哪條路走?應該到哪裡去?
他不知道。
    他甚至連今天晚上該到哪裡去都不知道,甚至連一家最陰暗破舊的客棧,他都不敢
走進去,因為他身上已連一枚銅錢都沒有。
    ——難道就這樣在這裡站著,等著天亮?但天亮後又怎麼樣呢?傅紅雪手裡緊緊握
著他的刀,心裡忽然覺得說不出的空虛恐懼。
    以前他至少還有個人可想,思念縱然痛苦,至少還有個人值得他思念,但現在呢?
現在他還有什麼?還剩下什麼?他心裡只覺得空空蕩蕩的,甚至連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
都變得很遙遠,很虛幻了。這才是真正可怕的。
    他咬著牙,勉強控制著自己,這裡雖然沒有人看見,他還是不願意讓眼淚流下來。
    就在這時,他忽然看見一個人從黑暗的荒林中飛奔了出來。一個滿面鮮血的黑衣人。
    他就像是在被惡鬼追趕著似的,連前面的人都看不見,幾乎撞在傅紅雪身上。
    等到他看見傅紅雪時,己無法回頭了,他那張本已被人打得破碎扭曲的臉,突然又
因驚懼而變形。
    傅紅雪倒並不覺得奇怪,無論誰都想不到如此深夜中,還會有個人像他這樣子站在
這裡的。
    他甚至連看都懶得多看這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卻在吃驚地看著他,一步步向後退,退了幾步,忽然道:「你就是傅紅雪?」
傅紅雪也不禁覺得很意外,道:「你是誰?怎麼會認得我?」
    黑衣人沒有回答這句話,卻指著身後的荒林,道:「馬空群就在後面,你……你快
去殺了他!」
    傅紅雪全身的每一根肌肉都似弓弦般繃緊。
    他歷盡艱苦,走得腳底都生了老繭,也找不到的仇人行蹤,競被這個陌生的夜行人
說了出來,他實在不能相信,也不敢相信。
    黑衣人似已看出了他的心思,立刻接著又道:「我跟你素不相識,為什麼要騙你?
你至少總該過去看看,那對你總不會有什麼損失。」
    傅紅雪沒有再問。
    不管這黑衣人是誰,他的確沒有說這種謊話的理由,何況他縱然說謊又如何!一個
人若已根本一無所有,又還怕損失什麼?傅紅雪慢慢地轉過身,然後他的人就已忽然掠
入了荒林。
    黑衣人再也沒有想到這殘廢憔悴的少年,身法竟如此輕健,行動竟如此迅速。
    他目中現出憂慮之色,忽然大聲道:「馬空群不但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他無論
說我什麼話,你都千萬不能相信。」
    他本就是個思慮很周密的人,顯然生怕傅紅雪聽了馬空群的話,再回頭來追他。
    他絕未想到這句話竟是他一生中最致命的錯誤。
    這句話剛說完,傅紅雪竟又突然出現在他面前,蒼白的臉上,帶著種奇特可怕的表
情,瞪著他一字字道:「你說馬空群是你的什麼人?」他那雙冷漠疲倦的眼睛裡,現在
也突然變得刀鋒般的銳利。黑衣人被這雙眼睛瞪著,競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道:「我
說他是……是我的仇人!」
    「仇人……人!」傅紅雪看著他,整個人都似已變成了塊木頭。
    「每次他說到『人』這個字的時候,舌頭好像卷不過來,總是帶著點『能』字的聲
音……」沈三娘說的話就像轟雷閃電般在敲擊著他的耳鼓。他蒼白的臉,突然變得火焰
般燃燒了起來。全身也在不停地抖。只有那隻手,那只握刀的手,還是穩定的。他已將
全身的力量,全都集中在這隻手上——蒼白的手,漆黑的刀。黑衣人吃驚地看著他,忍
不住道:「你……你難道還不相信我的話?」
    傅紅雪彷彿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話,突然轉頭,面向著東方跪下。
    黑衣人怔住,他實在猜不透這奇特的少年,究竟在於什麼?冷清清的月光,照在傅
紅雪臉上,他目中似已有了淚光,喃喃低語著:「我總算已找到了你的仇人,你在九泉
之下已可瞑目了。」
    黑農人不懂他在說什麼,卻突然覺得有種詭秘而不祥的預兆,竟不由自主一步步往
後退,準備一走了之。
    可是傅紅雪卻忽然又已到了他面前,冷冷道:「你刀呢?」
    黑衣人怔了怔,道:「什麼刀?」
    傅紅雪道:「飛刀。」
    黑衣人目中突然露出種說不出的恐懼之色,失聲道:「我哪有什麼飛刀?」
    傅紅雪咬著牙,瞪著他,道:「我本該現在就一刀殺了你的,只不過我還有話要問
你!」
    傅紅雪的聲音也已嘶啞,厲聲道:「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為什麼要害翠
濃?你究竟是什麼人?」
    黑衣人道:「你……你說的話我根本完全聽不懂,我根本不認識你。」
    傅紅雪狂怒、顫抖,但那只握刀的手卻還是穩定如鐵石。
    突然間,刀已出鞘,刀光如閃電般揮出,黑衣人卻已經倒下,滾出了兩丈。刀光一
閃,他的人就已先倒下。
    他對這柄刀的出手,不但早已防備,而且竟好像早已準備了很多法子,來閃避這一
刀。
    這一刀出手,鋒銳凌厲,勢不可擋,天下本沒有人能招架,可是他居然能閃避開這
一刀。
    刀光閃起,人先倒下——在他這種情況下,幾乎已沒有更好的法子能閃避這一刀。
    這種法子絕不是倉猝間所能用得出的,為了閃避這一刀,他必定已準備了很久。
    他身子翻出,手已揮起。他的飛刀也已終於出手。
    只聽「叮」的一聲,火星四濺,兩道閃電般的刀光一觸,飛刀落下。
    黑衣人再一滾,已滾下了山坡,突然覺得肋下一陣劇痛,剛才被馬空群肘拳擊中的
地方,現在就像有柄錐子在刺著。
    他想再提起,已提不起。
    刀光又一閃,冰涼的刀鋒,已到了他的咽喉。
    這凌厲鳳發、銳不可擋的一刀竟已在這一剎那間,突然停頓。
    握刀的這一隻手,已將力量完全控制自如。刀鋒只不過將黑衣人咽喉上的皮肉,劃
破了一道血口,傅紅雪怒盯著他,厲聲道:「我問你的話,你說不說?」
    黑衣人終於歎了口氣,道:「好,我說,我跟你並沒有仇恨,我恨的是馬空群,我
殺了那女人,只因為她也是馬空群的女兒。」
    傅紅雪的身子突又僵硬,突然大吼,怒道:「你說謊!」
    黑衣人道:「我沒有說謊,但是知道這件事的人實在不多……」
    他喘息著,看著傅紅雪。
    傅紅雪的身子又開始發抖,抖得更劇烈。
    黑衣人接著道:「她和馬芳鈴並不同母所生的,她母親本是關中採參客的妻子,隨
著她丈夫出關採參時,被馬空群姦污強佔了,所以那批參客一直對馬空群恨之入骨。有
一次在長白山中,出動了一百三十多個人,等著伏擊馬空群,為的就是這段仇恨,在那
次血戰中,白大俠白老前輩也在的。」
    那一次血戰本是武林中極有名的戰役,傅紅雪幼年時也曾聽他母親說起過。
    ——這黑衣人說的難道是真的?傅紅雪只覺全身的血管裡,都彷彿有火焰燃燒了起
來。
    黑衣人看著他,又道:「翠濃暗中一直是為萬馬堂刺探消息的,這一點想必你也知
道,她出賣了沈三娘,也出賣了花滿天,始終效忠於萬馬堂,正因為她知道自己的父親
就是馬空群,她的母親臨死前已將這秘密告訴了她。」
    他歎息著,慢慢地接著道:「血濃於水,這一點本是誰都不能怪她的,我殺她,只
不過是因為要向馬空群報復。」
    傅紅雪額上的冷汗已雨點般流下。
    黑衣人道:「你也是馬空群的仇人,你難道會為替他女兒復仇而殺我?」
    傅紅雪道:「我還是不信,沒有人肯把自己的親生女兒,送到蕭別離那裡去。」
    黑衣人冷冷道:「的確沒有人能做得出這種事,只不過,馬空群根本就不是人。」
    他突然咬緊牙,嘶聲大呼:「他根本就是個畜牲,是個野獸!」
    傅紅雪滿頭冷汗,全身發抖,整個人已虛脫崩潰。
    他魂牽夢縈、生死難忘的情人,難道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的女兒?他不敢相信,卻
已不能不信。
    他突然覺得嘴角肌肉開始抽搐,那可恨又可怕的病魔,又一次向他侵襲!他的心沉
了下去。
    黑衣人看著他,目中露出了滿意之色,冷冷道:「我的話已說完了,你若還要殺我,
就動手吧。」
    傅紅雪咬著牙,沒有開口。他已不能開口,不敢開口,他必須用全身力量,集中全
部精神,來對抗那可怕的病魔。
    他只要一開口,就可能立刻倒下去,像一隻被人用鞭子抽打著的野狗般倒下去。
    黑衣人眼睛亮了,他已感覺到自己咽喉上的刀鋒在漸漸軟弱,漸漸下垂……
    只不過刀還在傅紅雪手裡,可怕的手,可怕的刀。
    黑衣人突然用全身力氣,從刀鋒下滾出,手腳並用,就像是野獸般竄上荒山,百忙
中還反手發出了一刀。可是他卻連看都不敢回頭去看一眼,現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遠
離這柄可怕的刀,走得越遠越好。
    他所說的一切,所做的一切事,也只有一個目的——他要活下去,本就會不顧一切,
不擇手段的。他當然想不到,他在匆忙中發出的那一刀,竟沒有落空。這一刀已刺入傅
紅雪的胸膛!
    鮮血沿著冰冷的刀鋒沁出時,傅紅雪就倒了下去,倒在冰冷潮濕的地上。
    一彎清清的上弦月已沒入荒山後。大地更加黑暗了,倒下去的人,是不是還能站起
來呢?
    這黑衣人究竟是誰?他知道的事為什麼有如此多?他說的話究竟是真是假?……
    有很多成功的人都曾經倒下去,可是他們又站了起來!他們甚至倒下過十次,可是,
他們又站了起來。他們不怕被人擊倒!因為他們知道,只要你還有力氣,還有勇氣站起
來,倒下去又何妨?
    傅紅雪慢慢地站了起來。刀,還在他胸膛上。血還在流著,可是那惡毒的病魔,競
似也隨著鮮血流出來。劇烈的疼痛,竟使得他立刻就感覺到疲倦、衰弱、飢餓!尤其是
飢餓,他從來未想到飢餓竟是如此無法忍受的事。
    黑衣人已竄上荒山,不見了。傅紅雪並沒有追,他知道以自己現在的體力,追也沒
有用的。他已將所有的潛力全部用盡。山坡下的草叢中有金光閃動,是柄純金的金如意。
那是黑衣人逃竄上山,反手拔刀時,從他懷裡掉下來的。
    傅紅雪凝視著閃動的金光,慢慢地走過去,很快地拾起。若是在三個月以前,他也
許寧可餓死,也絕不會去撿別人跌落的東西,甚至連看都不會看一眼。可是這三個月來,
他已學會了很多,也已改變了不少,他已明白成功是必須付出代價的。最重要的還是,
他必須活下去。現在他更不能死,更不甘心就這樣默默的死。就算死,也必須讓那些傷
害他的人付出代價來。只要能讓他有力量站起來,有力量活下去,現在他甚至會去偷,
去搶!
    奔過荒林,林外的山腳下,有個陰暗破舊的客棧,他剛才也曾經過。現在他已不再
猶豫,立刻用最快的速度走過去,甚至連胸膛的刀都不敢拔下來,他不能再流血,流血
會使他更衰弱。
    客棧裡居然還有燈光。有燈,卻沒有人,也沒有聲音,大門還開著。也不知是因為
這小店的主人,已沒有關門的力氣?還是因為這地方根本就沒值得他關門的理由?
    櫃台後也沒有人,小院裡的落葉在秋鳳中打著滾,燈光卻在後面的小屋裡。看見小
屋上的煙囪,就知道那是廚房。廚房,豈非正像是溫暖的火光,滾熱的食物——這些豈
非正是生命的力量。
    傅紅雪很快的走過去,但卻並沒有在這廚房裡找到食物和力量。他找到的又是死亡!
爐灶已冷,燈也快滅了。一個滿頭白髮、身形佝僂的老人,仰面倒在地上,咽喉上一塊
瘀血,手裡還緊緊地握著雙筷子,人卻已冰冷僵硬。距離他屍身不遠處,有只已被撕裂
的破舊銀袋,卻是空的。
    這老人顯然是在吃麵時,被人一拳打在咽喉,立刻斃命。碗裡的面是誰吃的呢?銀
袋裡的一點碎銀子,想必是被那殺人的兇手拿走了。可是他殺了人後,難道還會將死人
剩下的半碗麵也吃了下去?
    老人冰冷僵硬的臉上,也帶著一種恐懼和不信的表情。甚至連他自己都不能相信,
世上竟有人為半碗被他吐過口水的面,幾枚破舊的銅錢,就忍心下毒手殺了他這個已半
聾半瞎的可憐的老頭子。他實在死不瞑目。
    傅紅雪心裡也充滿了憤怒和痛苦,因為他正在問自己:這世上幾乎很少有人能比他
更瞭解飢餓和貧窮的痛苦。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會為了半碗吃剩下的面、一點散碎銀
子而殺人!一個人若還沒有走上絕路時,是絕不會做這種事的。
    殺人的兇手是誰?難道他真的已走上了絕路?傅紅雪忽然想起那黑衣人說的話,忽
然想到馬空群。不錯,一定是馬空群,他一定已看見了傅紅雪,所以他一定要逃。可是
他實在太餓,他必須吃點東西,哪怕只不過是半碗麵也好。但他在殺過人後,吃這半碗
面時,心裡是什麼滋味?想到他過去那些輝煌的往事,這半碗麵吃在他嘴裡時,又是什
麼滋味?
    傅紅雪緊握著雙手,突然覺得要嘔吐。他恨,他憤怒,可是他同樣也能感覺到心裡
有種說不出的淒涼和悲切。
    縱橫一世,威鎮關東,聲名顯赫,一時無兩的萬馬堂主人,竟會為了半碗麵而殺人!
他自己吃下這半碗麵後,是不是會覺得要嘔吐?馬空群的確要嘔吐。可是他用盡全身一
切力量忍耐住,他絕不能吐出來。
    泥水湯麵,湯麵裡的口水,老人嘴裡殘缺的黃牙,眼睛裡的輕蔑和譏誚……每件事
都令他要嘔吐。但無論什麼樣的食物,都同樣能給人力量。
    他若將食物吐出來,就無異將力量吐出來,他現在迫切需要力量!每一分力量他都
要!因為他現在一定要將每一分力量用出來,就像是那次在長白山裡逃竄的時候一樣。
那次他甚至喝過自己的尿。但這次的情況卻比那次更危險,因為這次他的敵人也遠比上
次更危險!更可怕!他親眼看見傅紅雪那凌厲風發、銳不可擋的刀光!他彷彿又看見了
昔日那個永遠都令他抬不起頭來的人!彷彿又看見了那個人手裡的刀光飛起時,血花甚
至比梅花庵外的梅花還鮮艷。
    他真正畏懼的也許並不是傅紅雪,而是這個人!他彷彿又在傅紅雪刀子上,看見了
這個可怕的精神和力量!他無論是死是活,都再也不敢面對這個人的刀,再也不敢面對
這個人的!就因為他知道這個人一定會在地獄等著他的,所以他才怕死!所以他一定要
逃,他一定要活下去!可是他還能活多久呢?
    夜更深,秋也更深了。秋風中的寒意,已越來越重。用不了再過多久,樹葉就會落
盡,黃昏時就會刮起北風,然後在一個寒冷的早上,你推開窗子一看,就會發現大地結
滿冰雪。
    一個衣衫單薄、囊空如洗的老人,在冰天雪地裡,是很難活下去的。馬空群握起了
手,緊緊地捏著十幾枚銅錢,這正是從那老頭子錢袋中找到的,也許還可以勉強去換頓
粗面吃。以後又怎麼辦呢?以他的武功,他本可毫不費力的去盜幾家大戶,他甚至有把
握可以獨力劫下一隊鏢車。這種事他以前並不是沒有做過,但現在卻絕不能再做,那並
不是因為他已厭惡這種生活,只不過現在他絕不能留下一點線索,讓傅紅雪找到。
    他抬起頭,望著枯枝上已將落盡的秋葉,現在他只剩下一個地方去,只剩下一條路
可走。這條路他本不想走的,但現在他已別無選擇的餘地了:櫃台後的床底下,還有小
半袋白面,和一口已生了蛌瑪箱子。箱子裡有條繡花手帕,裡面包著張疊得整整齊齊
的銀票。票面卻只有十兩,有柄鋼質很好的匕首,還有個製作得精巧的火折子。除了這
三樣東西外,就是些零星的小東西,顯然都是在這裡留宿的旅客遺落下來的,那老人居
然還好好的保存著,等著別人回來拿。
    他一向是個很誠實的人,雖然他也明知道這些東西的物主是絕不會再回來的了。那
包著銀票的繡花手帕,是--個年輕的婦人留下來的。有天晚上,她悄悄地坐了一輛破
車來,和一個已經在這裡等了她三天的年輕人會面,半夜時又悄悄地溜走了。年輕人醒
來時,並沒有看見她留下的東西,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癡癡的流了半天淚,就挺起胸膛。
大步走了出去。
    那少婦是不是已被迫嫁給了有錢的人家,卻偷偷地溜到這裡來和昔日的舊情人見最
後一面的?那年輕人以後是不是會振作起來,忘記這段辛酸的往事?老頭子全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他只希望這年輕人不要像他一樣,從此消沉下去。
    匕首和火折子是個穿著夜行人勁裝的大漢留下來的,他半夜來投宿時,身上已帶著
傷。凌晨時,他屋子裡就忽然響起一陣喊罵叱喝聲,刀劍拍擊聲,從屋子裡直打到院子
裡。老頭子卻只管蒙頭大睡,等外面沒有了人聲時,才披著衣裳起來。外面的院子裡有
幾灘血,屋子裡枕頭底下還留著這柄匕首和火折子,那受了傷的黑衣夜行人卻已不見了。
    這些人一去之後當然是永遠不會回頭的,老人留下他們的東西,也只不過是為了自
己平淡枯躁的生活,留一點回憶而已。傅紅雪留下了銀票和火折子。用那小半袋面,煮
了一大鍋漿糊一樣的麵糊,拌著一點油渣子吃了。然後他就在馬空群耽過的那間房裡,
用冷水洗了個臉,準備睡一覺。屋子裡陰暗而潮濕,還帶著霉味,木板床又冷又硬,但
是對傅紅雪說來,這已足夠舒服。人生中本就沒有什麼事是「絕對」的,只看你怎麼去
想而已。他靜靜地躺在黑暗裡,他想睡卻已是睡不著。
    他想的太多。
    馬空群嚴肅陰沉的臉,黑衣人流著血的臉,葉開永遠都帶著微笑的臉……
    一張張臉彷彿在黑暗中飄動著,最後卻忽然變成一個人,美麗的臉,美麗的眼睛,
正在用一種悲苦中帶著欣慰的表情看著他。
    ——無論她以前是個什麼樣的人,無論她是不是馬空群的女兒,她總算是為我而死
的。
    他的命運中,已注定了要孤獨寂寞一生。
    但就在這時,他忽然聽見一個人的聲音,比緞子還溫柔的聲音。
    「你幾時來的?」
    一個人突然的推開門,走了進來,就像是黑暗中的幽靈。
    傅紅雪雖然看不見這個人,卻聽得出她的聲音。
    他永遠忘不了這聲音……
    那寂寞的邊城,陰暗的窄巷,那黑暗卻又溫暖的斗室。
    她在那裡等著他,第一天晚上,他記得她第一句說的彷彿也是這句話:「你幾時來
的?」
    「我要讓你變成個真正的男人……」
    他記著,她的手導引著他,讓他變了個真正的男人。
    「……因為有很多事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做……」
    他忘不了她那緞於般光滑柔軟的軀體,也忘不了奇異銷魂的一刻。
    翠濃!難道是翠濃?難道這是他的翠濃?
    傅紅雪突然跳起來,黑暗中人影已輕輕地將他擁抱。
    她的軀體還是那麼柔軟溫暖,她的呼吸中還是帶著那種令人永難忘懷的甜香。
    她在他耳畔輕語:「你是不是沒有想到我會來?」
    傅紅雪連咽喉都似已被塞住,甚至連呼吸都無法呼吸。
    「我知道你近來日子過得很苦,可是你千萬不能灰心,你一定能找到馬空群的,你
若消沉下去,我們大家都會覺得很失望。」
    傅紅雪的手在顫抖,慢慢地伸入懷裡。
    突然間,火光一閃。
    黑暗的屋子裡忽然有了光明——他竟打起了那火折子。
    他立刻看見了這個人,這個第一次讓他享受到的女人。
    這個改變了他的一生,也令他永生難忘的女人,竟不是翠濃。
    是沈三娘。
    火光閃動,傅紅雪的臉色更蒼白,竟忍不住失聲而呼:「是你!」
    沈三娘的臉也是蒼白的,蒼白得可怕,卻不知是因為失血過多,還是因為她想不到
這裡會忽然有了光亮?
    她身子半轉,彷彿想用衣角掩起臉,卻又回頭來向傅紅雪一笑,嫣然說道:「是我,
你想不到是我吧?」
    傅紅雪吃驚地看著她,過了很久,才點頭。
    沈三娘道:「你以為是翠濃?」
    傅紅雪沒有回答她,實在不知道應該怎麼回答,甚至連看都不敢再看她。
    沈三娘一雙美麗的眼晴卻盯在他臉上緩緩道:「我知道她已經死了,也知道這打擊
對你很大,我到這裡來,只因為我希望你不要為她的死太悲傷。」
    她咬著嘴唇,遲疑著,彷彿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說出了兩句話:「因為你本該愛的
是我,不是她!」
    傅紅雪筆直地站著,蒼白的臉彷彿又已透明僵硬。
    沈三娘歎息了一聲,道:「我知道你一直都以為她就是我,一直都不知道世上還有
這麼樣一個人,所以你……」
    傅紅雪打斷了她的話,道:「你錯了!」
    沈三娘道:「我錯了?」
    傅紅雪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緩緩道:「我雖然不知道你
是個什麼人,卻早已知道她並不是你。」
    沈三娘怔住。
    這次吃驚的是她,甚至比傅紅雪剛看見她時還吃驚。
    過了很久,她才能發得出聲音,「你知道麼?你怎會知道的?難道她自己告訴了你?」
    傅紅雪道:「她並沒有告訴我,我也沒有問,但是我卻能感覺到……」他並沒有再
解釋下去,因為這已不必解釋。
    相愛的男女們在「相愛」時,有些甜蜜而微妙的感覺,本就不是第三者能領會的。
沈三娘是很成熟、很懂事的女人,這種道理她當然能明潦。
    她忽然心裡起了種很微妙的感覺,也不知為了什麼,這種感覺竟彷彿令她很不舒服,
過了很久,才勉強點了點頭,輕輕道:「原來你並沒有愛錯人。」
    傅紅雪道:「我沒有。」
    他的態度忽然變得很堅定,很沉靜,慢慢地接著道:「我愛她,只因為她就是她,
我愛的就是她這麼樣一個人,絕沒有任何別的原因。」
    沈三娘輕輕歎息了一聲,道:「我明白。」
    現在她的確已明白,他縱然已知道她才是第一個女人,可是他愛的還是翠濃。
    愛情本就是沒有條件,永無後悔的。
    她忽然又想起了馬空群,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愛他,是不是愛錯了人。
    傅紅雪忽然道:「葉開呢?」
    沈三娘道:「他……他沒有來。」
    傅紅雪道:「你來告訴我這件事,是不是他的意思呢?」
    沈三娘道:「我來告訴你,只因為我覺得你有權知道這件事。」
    傅紅雪沉默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但我卻希望能將這件事永遠忘記。」
    沈三娘勉強笑了笑道:「我,現在已經忘了。」
    傅紅雪道:「那很好,很好……」
    他們互相凝視著,就好像是很普通的朋友一樣。
    當他們想到在那黑暗的小屋中所發生的那件事,就好像在想別人的事一樣。
    因為那時他們的肉體雖然已結合,卻完全沒有感情——這種結合本就永遠不會在人
們心裡留下任何痕跡的。
    就在這時,傅紅雪手裡的火折子忽然熄滅。
    小室中又變成一片黑暗。
    雖然是同樣的黑暗,雖然是同樣的兩個人,但他們的心情已完全不同。
    在那時,傅紅雪只要一想起她發燙的胴體和嘴唇,全身就立刻像是在燃燒。
    現在,她顯然已聽見傅紅雪那奇特的腳步聲,慢慢的走了出去。
    「我並沒有愛錯人——我愛的就是她,絕沒有任何別的原因。」
    葉開靜靜地聽沈三娘說完了,心裡還在咀嚼著這幾句話。
    他自己心裡彷彿也有很多感觸,卻不知是甜?是酸?是苦?
    丁靈琳看著他,忽然笑道:「他說的這幾句話,我早就說過了。」
    葉開道:「哦?」
    丁靈琳輕輕地道:「我說過我愛的就是你,不管你是個怎麼樣的人,我都一樣愛你。」
    葉開眼裡卻彷彿又出現了一抹令人無法瞭解的痛苦和憂慮,抬起頭,凝視著東方已
漸漸發白的穹蒼,忽然問道:「你不會後悔?」
    丁靈琳道:「絕不會。」
    葉開笑了笑,笑得卻似有些勉強,道:「假如我以後做出對不起你的事,你也不會
後悔?」
    丁靈琳的表情也變得很堅決,就像是傅紅雪剛才的表情一樣。
    她微笑著道:「我為什麼要後悔?我愛你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既沒有別的原因,
也沒人逼我。」
    她笑得像是隨著曙色來臨的光明一樣,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希望。沈三娘看著她,想
到了傅紅雪,忽然覺得他們才是真正幸福的人。因為他們敢去愛,而且能愛得真誠。
    她忍不住輕輕歎息,道:「也許我這次根本就不該再見他的。」
    葉開道:「可是你見了也不錯。」
    沈三娘道:「哦?」
    葉開道:「因為你們這次相見,讓我們明白了一件事。」
    沈三娘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葉開道:「他愛翠濃,並沒錯,因為他是真心愛她的。」
    他微笑著,接著道:「這件事讓我們明自了,真心的愛,永遠不會錯的。」
    傅紅雪面對著門,看著從街上走到這小飯鋪的人,看著這小飯鋪的人走出去。他忽
然覺得自己比任何人都憔悴疲倦,直到現在,他才知道這種從不知目的在哪裡的流浪尋
找,是件多麼可怕的事。
    這種生活令他總覺得很疲倦,一種接近於絕望的疲倦。
    包在繡花手帕裡那張十兩的銀票,已被他花光了,他既不知道這是屬於誰的,也不
想知道。
    但他卻很想知道那金如意的主人是誰,只可惜這金如意打造得雖精巧,上面卻沒有
一點標誌,他現在又必須用它去換銀子,用換來的銀子再去尋找他的主人。若是沒有這
柄金如意,現在他甚至已不知道該怎麼才能生活下去。
    但是他卻決心要殺死它的主人,這實在是種諷刺,世上卻偏偏會有這種事發生一這
就是人生。
    有時人生就是一個最大的諷刺。
    傅紅雪忽然又想喝酒了,他正在勉強控制著自己,忽然看見一個很觸目的人從門外
走進來。
    這人衣著很華麗,神情間充滿了自信,對他自己所擁有的一切已很滿足,對自己的
未來也很有把握。
    他也的確是個很漂亮、很神氣的年輕人,和現在的傅紅雪,彷彿是種很強烈的對比。
也許正因為這原因,所以傅紅雪忽然對這人有種說不出的厭惡;也許他真正厭惡的並不
是這個年輕人,而是他自己。
    這年輕人發亮的眼睛四下一轉,竟忽然向他走了過來,居然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面上雖然帶著微笑,卻顯得很虛假,很傲慢。他忽然道:「在下南宮青。」
    傅紅雪不準備理他,所以只當沒看見這個人,沒有聽見他說的話。
    「南宮青」這名字,對他就全無意義,縱然他知道南宮青就是南官世家的大公子也
是一樣。
    「南官世家」雖然顯赫,但對他已完全沒有任何意義。
    這種態度顯然令甫官青覺得有點意外,他凝視著傅紅雪蒼白的臉,忽然將那柄金如
意從懷裡掏了出來,道:「這是不是閣下剛才叫夥計拿去兌換銀子的?」
    傅紅雪終於點了點頭。
    甫宮青忽然冷笑,道:「這就是件怪事了。因為我知道這柄金如意的主人並不是閣
下。」
    傅紅雪霍然抬頭瞪著他,道:「你知道?你怎麼會知道?」
    南官青道:「這本是我送給一位朋友的,我到這裡來,就是要問問你,它怎麼會到
了你的手裡?」
    傅紅雪心跳忽然加快,勉強控制著自己,道:「你說這柄金如意本是你的,你是不
是能確定?」
    南官青冷笑道:「當然能。這本是『九霞號』銀樓裡的名匠老董親手打造的,剛才
這店裡的夥計不巧竟偏偏把它拿到『九霞號』去換銀子,更不巧的是,我又正好在那裡。」
這實在是件很湊巧的事,但世上卻偏偏時常有這種事發生,所以人生中才會有很多令人
意料不到的悲劇和喜劇。傅紅雪沉默著,突也冷笑,道:「這柄金如意就算是你的,你
現在也不該來問我。」
    甫宮青道:「為什麼?」
    傅紅雪道:「因為你已將它送給了別人。」
    南宮青道:「但他卻絕不會給你,更不會賣給你,所以我才奇怪。」
    傅紅雪道:「你又怎知他不會送給我?」
    南官青沉著臉,遲疑著,終於緩緩道:「因為這本是我替舍妹訂親的信物。」
    傅紅雪道:「真的?」
    南官青怒道:「這種事怎麼會假?何況這事江湖中已有很多人知道。」
    傅紅雪道:「你有兒個妹妹?」
    南官青道:「只有一個。」
    他已發覺這臉色蒼白的年輕人,問的話越來越奇怪了。他回答這些話,也正是因為
好奇,想看看傅紅雪有什麼用意。
    但傅紅雪卻忽然不問了,他已不必再問。
    江湖上既有很多人都已知道這件親事,這條線索已足夠讓他查出那個神秘的黑衣人
來。
    南宮青道:「你的活已問完了?」
    傅紅雪看著他,看著他英俊傲慢的臉,奢侈華麗的衣服,看著他從袖口露出一雙纖
秀而乾淨的手,手指上戴著一枚巨大的漢玉斑指……這一切,忽然又使得傅紅雪對他生
出說不出的厭惡。
    南宮青也在看著他,冷冷道:「你是不是無話可說?」
    傅紅雪忽然道:「還有一句。」
    南宮青道:「你說。」
    傅紅雪又道:「我勸你最好趕快去替你妹妹改訂一門親事。」
    南宮青變色道:「為什麼?」
    傅紅雪冷冷道:「因為現在跟你妹妹訂親的這個人,已活不長了!」
    他慢慢地抬手,放在桌上,手裡還是緊緊握著他的刀。
    蒼白的手,漆黑的刀!
    南宮青的瞳孔突然收縮,失聲道:「是你?」
    傅紅雪道:「是我。」
    南宮青道:「我聽說過你、這幾個月來,我時常聽人說起你。」
    傅紅雪道:「哦?」
    南宮青道:「聽說你就像瘟疫一樣,無論你走到什麼地方,那地方就有災禍。」
    傅紅雪道:「還有呢?」
    南官青道:「聽說你不但毀了萬馬堂,還毀了不少很有名聲地位的武林高手,你的
武功想必不錯。」
    傅紅雪道:「你不服?」
    南宮青突然笑了,冷笑著道:「你要我服你?你為什麼不去死?」
    傅紅雪冷冷地看著他,等他笑完了才慢慢他說出了四個字!
    「撥你的劍!」
    三尺七寸長的劍,用金鉤掛在他腰畔的絲條上,製作得極考究的鯊魚皮劍鞘,鑲著
七顆發亮的寶石。南宮青的手已握上劍鞘,他的手也已變成了蒼白色的。
    他冷笑著道:「聽說你這柄刀是別人只有在臨死前才能看得到的,我這柄劍卻並不
一樣,不妨先給你看看。」突然間,他的人已平空掠起,劍也出鞘。閃亮的劍光,帶著
種清越龍吟聲,從半空中飛下來。
    只聽「叮」的一響,傅紅雪面前的一隻麵碗已被劍光削成兩半,接著又是「喀嚓」
一聲,一張很結實的木桌也被削成兩半。
    傅紅雪看著這張桌子慢慢的分開,從兩邊倒下去,連動都沒有動。旁邊卻已有人在
大聲喝彩!
    南宮青輕舞著手上的劍鋒,眼角掃著傅紅雪,微笑道:「怎麼樣。」
    傅紅雪淡淡地道:「這種劈柴的劍,我以前也聽人說起過。」
    南宮青臉色又變了,厲聲道:「只不過我這柄劍不但能劈柴,還能殺人。」
    他的手一抖,一柄百煉的精鋼長劍,競被他抖出了數十點劍光。
    突然間,漫天劍光化作一道飛虹,急削傅紅雪握刀的臂。
    傅紅雪沒有拔刀。他甚至還是連動都沒動,只是眼也不眨的盯著這閃電般的劍光。
直到劍鋒已幾乎劃破他的衣袖時,他的臂突然沉下,突然一翻手,漆黑的刀鞘就已打在
南官青握劍的手腕上。
    這一著好像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只不過時間算得很準而已——算準了對方的招
式已很老時,才突然地出手。
    但一個人若不是有鋼鐵般的神經,又怎能等到此時才出手,又怎麼敢!
    傅紅雪還是坐在那裡,非但刀未出鞘,連人都沒有動。
    南宮青咬了咬牙,突然跺腳,人已掠起,從傅紅雪頭上掠過去,伸手抄住了釘在牆
上的劍,右腿在牆上一蹬,人也已藉著這一蹬之力,倒翻而出,凌空一個「細胸巧翻雲」,
劍光如匹練般擊下,直刺傅紅雪的咽喉。旁邊又有人在大聲喝彩。
    這少年剛才雖然失了手,那一定只不過是因為他太輕敵,太大意。
    他的出手實在乾淨利落,不但身法瀟灑好看,劍法的輕靈變化,更如神龍在天,令
人歎為觀止。
    他們根本沒有看見傅紅雪出手。他們根本看不見。
    只聽「咯嚓」一聲,劍己刺在椅子上,椅子上坐的傅紅雪,卻不見了。
    他又在間不容髮的一瞬間,才閃身避開這一劍。
    南宮青明明看到這劍已刺中傅紅雪,突然間,對方的人已不見了。他竟連改變劍招
的餘地都沒有,只有眼看自己這一劍刺在椅子上。
    然後他才覺得痛。一陣強烈的疼痛,就好像有兩隻巨大的鐵錘重重的敲在他肋骨間。
    他的人還未落下,又已被打得飛了出去,撞在牆上,勉強提起一口氣,才總算沿著
牆壁慢慢滑下來,卻已站不穩了。
    傅紅雪正在冷冷地看著他,道:「你服不服?」
    南宮青喘息著,突然大喝:「你去死吧!」
    喝聲中,他又撲過來,只聽劍風「哧哧」,聲如破竹,他已正手刺出了四劍,反手
刺出三劍。
    這連環七劍,雖然沒有剛才那一劍聲勢之壯,其實卻更犀利毒辣,每一劍都是致命
的殺手!
    傅紅雪身子閃動,忽然已避開了這七劍。
    他雖是個跛子,但腳步移動問,卻彷彿行雲流水般清妙自然。沒有看見過他平時走
路的人,絕不會知道這少年竟是個破子。
    可是他自己知道,就因為他是個不如人的殘廢,所以才比大多數不跛的人都快三倍。
    他下過的苦功也比別人多三倍——至少多三倍。
    南宮青七劍攻出,正想變招,突然發現一柄刀已在面前。
    刀仍未出鞘,刀柄漆黑。
    南官青看見這漆黑的刀柄時,刀柄已重重的打在他的胸膛上。
    他忽然什麼也看不見了。等他眼前的金星消失時,才發現自己竟已坐在地上,胸膛
裡彷彿在被火焰的燒,連呼吸都不能呼吸。
    傅紅雪就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著他,道:「現在你服不服?」
    南宮青沒有說話,他說不出。
    但這種家世顯赫的名門子弟,卻彷彿天生還有種絕不服人的傲氣。
    他竟掙扎著,又站了起來,挺起了胸,怒目瞪著傅紅雪。
    鮮血已不停地從他嘴角流出來,他突然用盡全身力氣大喝:「你去死吧!」
    傅紅雪冷冷道:「我還沒死,你手裡也有劍,你可以來殺我。」
    南官青咬著牙,用力揮劍,可是他的手一抬,胸膛間立刻感覺到一陣撕裂般的痛苦。
這一劍刺過去,哪裡還有殺人的力量。
    傅紅雪已根本不必閃避招架,劍刺到他面前就已垂下去。
    剛才的喝彩,現在已變為同情歎息。對一個驕傲的年輕人說來,這種同情簡直比譏
誚還難以忍受。
    南宮青的身子突然開始顫抖,突然大聲道:「你既然恨我,為什麼不索性殺了我?」
    傅紅雪道:「我恨你?」
    南宮青道:「我跟你雖然無怨無仇,但我卻知道你恨我,因為你也知道你是永遠比
不上我的。」
    他眼睛裡忽然閃出一種惡毒殘酷的笑意。
    他的劍鋒雖然已無法傷害傅紅雪,但他卻知道惡毒的話有時遠比劍鋒更傷人。
    他大聲接著道:「你恨我,只因為我是個堂堂正正的人,你自己卻只不過是個可憐
的殘廢,是個見不得天日的私生子,白天羽若是活著,絕不會認你這個兒子,你根本連
替他報仇的資格都沒有。」
    傅紅雪蒼白的臉突然又變得赤紅,身子也已又開始發抖。
    南宮青面上已不禁露出得意之色,冷笑著道:「所以你無論怎樣羞辱我也沒有用的,
因為我永遠比你強,永遠也不會服你的。」
    傅紅雪握刀的手背上,已又凸出了青筋,緩緩道:「你永遠也不服我?」
    南宮青道:「我死也不服你!」
    傅紅雪道:「真的?」
    甫宮青道:「當然是真的。」
    傅紅雪瞪著他,忽然歎了口氣。道:「你實在不該說這種話的……」
    他的歎息聲竟似比南宮青的冷笑更冷酷,就在這種奇特的歎息聲中,他的刀已出鞘。
    南宮青只覺得左頰旁有寒風掠過,一樣東西從他肩頭上掉下來。
    他不由自主伸手接住,突然發現自己肩頭和掌心已全部鮮血淋漓,他攤開手掌,才
發現這樣冷冰冰的東西,竟赫然是只耳朵,他自己的耳朵。
    就在這一瞬間,他才感覺到耳朵上一陣比火焰的烤還劇烈的痛苦。他的上身突然冰
冷僵硬,兩條腿卻突然軟了,竟又「噗」的坐了下去。
    他拿著自己耳朵的那隻手臂上,就好像有無數條毒蛇在爬動,冷汗已雨點般從額角
上冒出來,他那張英俊傲慢的臉,現在看來已像是個死人。
    傅紅雪冷冷道:「我還沒有死,我手裡也還有刀,你呢?」
    南官青看著自己手上的耳朵。
    牙齒「咯咯」的響,似已連話都說不出來。
    傅紅雪道:「你還是死都不服我?」
    南官青一雙充滿了恐懼的眼睛裡,突然流下了淚來,顫聲道:「我……我……」
    傅紅雪道:「你究竟服不服?」
    南宮青突然用全身力氣大叫:「我服了你。我服了你!」
    他喊叫的時候,眼淚也隨著流下。他一向認為自己是個死也不會屈服的人,但現在
忽然發現恐懼就像是暴風洪水般不可抵禦,忽然間已將他的勇氣和自信全部摧毀。
    他竟已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傅紅雪臉色又變得蒼白如透明,竟連看都沒再看他一眼。
    就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走出去。
    他走路的姿勢奇特而笨拙,但現在卻已沒有人還會將他看成個可笑的跛子。
    絕對沒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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