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浪子
第27章 出鞘一刀

    秋。秋色染紅了楓林,楓林在群山深處。
    三十四匹馬,二十六個人。人在馬上歡呼,歡呼著馳入楓林。馬是快馬,人更剽悍。
他們的臉上卻帶著風霜,有的甚至已受了傷,可是他們不在乎,因為這一次出獵的收穫
很豐富。他們獵的是別人的血汗。他們的收穫就在馬背上,是四十個沉重的銀箱子。
    別人罵他們是土匪,是馬賊,是強盜,可是他們一點也不在乎。因為他們認為自己
是好漢——綠林好漢。
    綠林好漢喝酒當然要用大碗,吃肉當然要切大塊。
    大碗的酒,大塊的肉,和銀箱子一起擺在桌上,等著他們的老大分配。他們的老大
是個獨眼龍,所以他的名字就叫做獨眼龍。他喜歡用一塊黑布蒙著這只瞎了的眼睛,因
為他覺得這樣子看起來很有威嚴。事實上,他也的確是個很有威嚴的人,因為他雖然殘
忍,卻很公平。只有公平的人,才能做個綠林好漢的老大。
    何況他還有兩個隨時都肯為他拚命的好兄弟,一個勇敢,一個機智。
    勇敢的叫屠老虎。
    機智的叫白面郎中。
    綠林好漢若沒有一個響亮的外號,那還成什麼綠林好漢,他們幾乎已將自己本來名
字忘了。
    屠老虎的頭腦本來就比一隻老虎聰明不了多少,尤其在喝酒之後,他簡直比老虎還
笨,也比老虎還要凶。
    他最凶的是拳頭。據說他一拳可以打死只活老虎,這雖然沒人真的看過,卻沒有人
敢懷疑。因為他一拳打死的人已不少。這次他們出獵時,鎮遠鏢局的二鏢頭「鐵金剛」,
就是被他一拳打死的。所以這次他分的銀子最多,被人恭維的也最多。
    「那個鐵金剛到了我們二寨主拳頭下,那簡直就像是草紙紮的。」
    屠老虎大笑,覺得開心極了。
    可是他忽然發現人們的笑聲都已停頓,一雙雙眼睛都在盯著大門。他跟著看過去,
笑聲也便停頓。他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個人正從大門外慢慢地走進來,一個本來絕不可能在這裡出現的人。
    一個女人,美麗得令人連呼吸都隨時會停頓的那種女人。
    這地方叫龍虎寨,就在楓林後,四面群山環抱,奇峰矗立,看來就像是一隻野獸,
正張大了嘴在等著擇人而噬。
    他們這些人,也正像是一群野獸。
    誰也不願意被野獸吞下去,所以這地方非但很少看得見陌生人,連飛鳥都已幾乎絕
跡。
    但現在這地方竟來了個陌生的女人。
    她身上穿的是質量極高貴的墨綠百折裙,漆黑的長髮,挽著當時最時麾的楊妃墮馬
髮髻,滿頭珠翠,襯得她的頭髮更黑,皮膚更白。她臉上帶著甜蜜而成熟的微笑,蓮步
姍姍,慢慢地走了進來,就像是一個盛裝赴宴的貴婦,正步入一個特地為她舉行的宴會
裡。
    每個人的眼睛都直了。他們並不是沒有見過女人的男人,卻實在沒見過這種女人。
    他們的老大雖然清醒得最早,但老大是一向不輕易開口的。他沉著臉,向屠老虎打
了個眼色,屠老虎立刻一拍桌子厲聲道:「你是什麼人?」
    這綠裙麗人嫣然一笑,柔聲道:「各位難道看不出我是個女人?」
    她的確從頭到腳都是個女人,連瞎子都能看得出她是個女人。
    屠老虎板著臉,道:「你來幹什麼?」
    綠裙而人笑得更甜:「我們想到這裡來住三個月,好嗎?」
    這女人奠非瘋了,競想到強盜窩裡住三個月?
    「我希望你們能把這裡最好的屋子讓給我們住,床上的被子最好每天換兩次。」
    「我們一向是很喜歡乾淨的人,但吃得倒很隨便,每天三餐只要有牛肉就夠了,但
卻要最嫩的小牛腰肉,別的地方的肉都吃不得的。」
    「我們白天不大喝酒,但晚上卻希望你們準備幾種好酒,其中最好能有波斯來的葡
萄酒,和三十年陳的竹葉青。」
    「……」
    「我們睡覺的時候,希望你們能派三班人輪流在外面守夜,但卻千萬不可發出聲音
來,因為我們很容易被驚醒,一醒就很難再睡著。」
    「至於別的地方,我們就可以馬虎一點了,我知道你們本都是個粗人,所以並不想
太苛求。」
    大家面面相覷,聽著她一個人在自說自話,就好像在聽著瘋子唱歌似的,但她卻說
的很自然,似乎要求的本是天經地義的事,沒有人能拒絕。
    等她說完了,屠老虎才忍不住大笑,道:「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是個客棧?是個
飯館?」
    綠裙麗人嫣然笑道:「但是我們也並沒有準備付錢。」
    屠老虎忍住笑道:「要不要我們付錢給你?」
    綠裙麗人笑道:「你若不提醒,我倒差點忘了,這桌上的銀子,我們當然也要分一
份。」
    屠老虎道:「分多少?」
    綠裙麗人道:「只要分一半就行了。」
    屠老虎道:「一半不嫌太少麼?」
    綠裙麗人道:「我剛才說過,我們並不是十分苛求的人。」
    屠老虎仰面大笑,就像是從來也沒聽見過這麼可笑的事。
    每個人都在笑,只有獨眼龍和白面郎中的神色還是很嚴肅。
    白面郎中的臉看來比紙還白,突然道:「你剛才說你們要來,你們有多少人?」
    綠裙麗人道:「只有兩個人。」
    白面郎中道:「還有一個是誰?」
    綠裙麗人笑道:「當然是我丈夫,我難道還能跟別的男人住在一起麼?」
    白面郎中道:「他的人呢?」
    綠裙麗人笑道:「就在外面。」
    白面郎中忽然笑了笑,道:「為什麼不請他一起進來?」
    綠裙麗人道:「他的脾氣一向不好,我怕他出手傷了你們。」
    白面郎中微笑道:「你不是怕我們傷了他吧?」
    綠裙麗人也笑了,嫣然道:「不管怎麼樣,我總是來作客的,不是來打架。」
    白面郎中道:「這樣你就來對了,我們這裡的人本來就從來不喜歡打架的。」
    他忽然沉下了臉,冷冷道:「我們這裡的人,一向只殺人!」
    從院子裡面還可以看見那片楓林。
    這個人就站在院子裡,面對著楓林外的遠山。
    暮色蒼茫,遠山是青灰色的,青灰中帶著墨綠,在這秋日的黃昏裡,天地間彷彿總
是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惆悵蕭索之意。
    這人的眼睛也和遠山一樣,蒼涼、迷茫、蕭索。
    他背負著雙手,靜靜地站在那裡,靜靜地眺望著遠山。他的人卻似比遠山更遙遠,
似已脫離了這世界。
    最後的一抹夕陽,淡淡的照在他臉上。他臉上的皺紋又多又深,每一條皺紋中,都
彷彿藏著有數不清的辛酸往事,痛苦經驗。也許他已太老了,可是他的腰仍然筆挺,身
子裡仍然潛伏著一種可怕的力量。
    他雖然並不高,也不魁偉,但有股力量使得他看來顯得很嚴肅,令人不由自主會對
他生出尊敬之意。
    只可惜這裡的綠林好漢們,從來也不懂得尊敬任何人。
    屠老虎仰天狂笑道:「我一拳若打不死他,我就拿你們當祖宗一樣養三年。」
    綠裙麗人淡淡道:「你為何不去試試?」
    屠老虎大笑道:「你不怕做寡婦?」
    他大笑著衝過去。他的身材魁偉,笑聲如洪鐘。
    但這老人卻像是完全沒有看見,完全沒有聽見。他神情看來更蕭索,更疲倦,這地
方看來又很寧靜……
    屠老虎獰笑道:「你若真的想找個地方睡覺,就找錯地方了,這裡沒有床,只有棺
材。」
    老人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淡淡道:「你們若不答應,我們可以走。」
    屠老虎獰笑道:「既然已來了,你還想走?」
    老人嘴角忽然露出一絲譏誚的笑意,道:「那麼我只好在這裡等了。」
    屠老虎道:「等什麼?」老人道:「等你的拳頭。」
    屠老虎獰笑道:「你也用不著再等了。」
    他突然出手,迎面一拳向老人痛擊過去。
    這的確是致命的一拳,迅速、準確、有力,非常有力。拳頭還未到,拳風已將老人
花白的頭髮震得飛舞而起。
    老人卻沒有動,連眼睛都沒有眨。他看著這只拳頭,嘴角又露出了那種譏誚的笑意,
然後他的拳也送了出去。
    他的人比較矮,出拳也比較慢,可是是屠老虎的拳頭距離他的臉還有三寸時,他的
拳頭已打在屠老虎的鼻樑上。
    每人都聽到一聲痛苦的骨頭折碎聲。
    聲音剛響起,屠老虎那一百多斤重的身子,也已被打得飛了出去。飛出去四丈外,
重重的撞在牆上,再沿著牆滑下來。
    他倒下去的時候,鼻樑已歪到眼睛下,一張臉已完全扭曲變形。
    老人還是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慢慢地取出一塊絲中,擦於了拳上的血跡,目光凝
視在遠山外。他的眼睛也和遠山一樣,是青灰色的。
    獨眼龍的臉色已變了。他手下的弟兄們在震驚之後,已在怒喝著,想撲上去,但白
面郎中卻阻止了他們,在獨眼龍耳畔,悄悄說了幾句話。
    獨眼龍遲疑著,終於點了點頭,忽然挑起大拇指,仰面笑道:「好,好身手,這樣
的客人我們兄弟請都請不到,哪有拒絕之理。」
    白面郎中笑道:「小弟老早就知道大哥一定很歡迎他們的。」
    獨眼龍大步走到老人面前,抱拳笑道:「不知朋友高姓大名?」
    老人淡淡道:「你用不著知道我是誰,我們也不是朋友。」
    獨眼龍居然面不改色,還是笑著道:「卻不知閣下想在這裡逗留多久?」
    綠裙而人搶著道:「你放心,我們說過只住三個月的。」
    她嫣然一笑,接著道:「三個月後我們就走,你就算要求我們多留一天都不行。」
    其實她當然也知道,絕對沒有人會留他們的。
    「三個月後呢?那時再到哪裡去?」
    「無論如何,那已是三個月以後的事了,現在又何必想得大多呢?」
    他慢慢地在前面走著,左腳先邁出一步,右腳跟著慢慢地拖過去。
    他手裡緊緊握著一柄刀。漆黑的刀!
    他的眼睛也是漆黑的,又黑又深,就跟這已逐漸來臨的夜色一樣。
    秋夜,窄巷。就這樣走著,在無數個有月無月的晚上,他已走過無數條大街小巷。
走到什麼時候為止?
    他一定要找到的人,還是完全沒有消息。他也問過無數次。
    「你有沒有看見過一個老頭子?」
    「每個人都看見過很多老頭子,這世上的老頭子本就很多。」
    「但是這老頭子不同,他有一隻手上的四根指頭都削斷了。」
    「沒有看過,也沒有人知道這老人的消息。」
    他只有繼續走下去。
    她垂著頭,慢慢地跟在他身後,這並不是因為她不想走在他身旁,而是她總覺得他
不願讓她走在身旁。
    雖然他從來沒有說出來過,可是他對她好像總有些輕視。
    也許他輕視的並不是別人,而是自己。
    她也從來沒有勸過他,叫他不要再找了,只是默默地跟著他走。也許她心裡早已知
道他是永遠找不到那個人的。
    空巷外的大街上,燈火通明。
    也不知為了什麼?若不是因為要向人打聽消息,他總是寧願留在黑暗的窄巷裡。現
在他們總算已走了出來。
    她眼睛立刻亮了,美麗的嘴角也露出了笑意,整個人都有了生氣。她跟他不同。她
喜歡熱鬧,喜歡享受,喜歡被人讚美,有時也會拒絕別人,但那只不過是在抬高自己的
身價而已。
    她一向都懂得要怎樣才能使男人喜歡她,男人絕不會喜歡一個他看不起的女人。
    這時正是酒樓飯鋪生意最好的時候,你若想打聽消息,也沒有比酒樓飯鋪更好的地
方。
    這條街正是酒樓飯鋪最多的一條街。他們從窄巷裡走出來,走上這條街,忽然聽到
有人大呼:「翠濃!」
    兩個人剛從旁邊的酒樓下來,兩個衣著很華麗的大漢,一個人身上佩著刀,一個人
腰畔佩著劍。
    佩刀的人拉住了她的手。
    「翠濃,你怎麼會到這裡來了?什麼時候來的?」
    「我早就勸過你,不要耽在那種窮地方,像你這樣的人才,到了大城裡來,用不著
兩年,我保證你就可以把金元寶一車車裝回去。」
    「你為什麼不說話?我們是老交情了,你難道會忘了我!」
    這佩刀的大漢顯然喝了幾杯,在街上大喊大叫,好像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跟這美麗的
人有交情。
    翠濃卻只是低著頭,用眼角瞟著傅紅雪。
    傅紅雪並沒有回頭,卻已停下腳,握刀的手背上已現出青筋。
    佩刀的大漢回頭看了看,又看了看翠濃,終於明白了。
    「難怪你不敢開口,原來你已有了個男人,但是你什麼人不好找,為什麼要找個跛
子?」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他已發現翠濃美麗的眼睛裡忽然充滿了恐懼之色。
    他跟著翠濃的目光一起看過去,就看見了另一雙眼睛。
    這雙眼睛並不太大,也並不銳利,但卻帶著種說不出的冷酷之意。
    佩刀的大漢並不是個懦夫,而且剛喝了幾杯酒,但這雙眼睛看著他時,他竟不由自
主忽然覺得手足冰冷。
    傅紅雪冷冷地看著他,看著他身上的刀,忽然道:「你姓彭?」
    佩刀的大漢厲聲道:「是又怎麼樣?」
    傅紅雪道:「你是山西五虎斷門刀彭家的人?」
    佩刀的大漢道:「你認得我?」
    傅紅雪冷冷道:「我雖然不認得你,但卻認得你的刀!」
    這柄刀就和他身上的衣著一樣,裝飾華麗得已接近奢侈。
    刀的形狀很奇特,刀頭特別寬,刀身特別窄,刀柄上纏著五色彩緞。
    佩刀的大漢挺起胸,神氣十足地大聲道:「不錯,我就是彭烈!」
    傅紅雪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聽說過。」
    彭烈面有得色,冷笑道:「你應該聽說過。」
    傅紅雪道:「我也聽說過彭家跟馬空群是朋友。」
    彭烈道:「我們是世交。」
    傅紅雪道:「你到萬馬堂去過?」
    彭烈當然去過,否則他怎麼會認得翠濃。
    傅紅雪道:「你知不知道馬空群的下落?」
    彭烈道:「他不在萬馬堂?」
    他覺得很詫異,顯然連萬馬堂發生了什麼事都不知道。
    傅紅雪輕輕歎息了一聲,覺得很失望。
    彭烈道:「你也認得三老闆?」
    傅紅雪冷冷地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他的刀上,道:「你這柄刀的確很好看。」
    彭烈面上又露出得意之色,他的刀實在比傅紅雪的刀好看得多。
    傅紅雪道:「只可惜刀並不是看的。」
    彭烈道:「是幹什麼的?」
    傅紅雪道:「你不知道刀是殺人的?」
    彭烈冷笑道:「你以為這柄刀殺不死人?」
    傅紅雪冷冷道:「至少我沒有看見它殺過人。」
    彭烈變色道:「你想看看?」
    傅紅雪道:「的確很想。」
    他的臉色也變了,變得更蒼白,蒼白得已接近透明。
    彭烈看著他的臉,竟不由自主後退了半步,忽然大笑道:「你這柄刀呢?難道也能
殺人?」
    他心裡越恐懼,笑聲越大。
    傅紅雪沒有再說話。現在他再說話時,就不是用嘴說了,而是用他的刀!用刀來說
話,通常都比用嘴說有效。
    那佩劍的是個很英俊的少年,身材很高,雙眉微微上挑,臉上總帶著種輕蔑之色,
好像很難得將別人看在眼裡。
    他一直在旁邊冷冷地看著,這時竟忽然歎了口氣,道:「以前也有人說過這句話。」
    彭烈道:「說過麼話?」
    佩劍的少年道:「說他這柄刀不能殺人。」
    彭烈道:「是什麼人說的?」
    佩劍的少年道:「是個現在已經死了的人。」
    彭烈道:「是誰?」
    佩劍的少年道:「公孫斷!」
    彭烈陡然失色道:「公孫斷已死了?」
    佩劍的少年道:「就是死在這柄刀下的。」
    彭烈額上忽然沁出了冷汗。
    佩劍的少年道:「而且三老闆也已經被逼出了萬馬堂。」
    彭烈道:「你……你怎麼知道?」
    佩劍的少年道:「我剛從西北回來。」
    傅紅雪的眼睛已在盯著他,忽然問道:「去幹什麼的?」
    佩劍的少年道:「去找你。」
    這次傅紅雪也不禁覺得很意外。
    佩劍的少年又道:「我想去看看你。」
    傅紅雪道:「特地去看我?」
    佩劍的少年道:「不是去看你的人,而是去看你的刀!我只想看看你的刀究竟有多
快!」
    傅紅雪握刀的手突然握緊,蒼白的臉幾乎已完全透明。
    佩劍的少年道:「我姓袁,叫袁青楓,袁家和萬馬堂也是世交。」
    傅紅雪又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明白了。」
    袁青楓道:「你應該明白的。」
    傅紅雪道:「你現在是不是還想看看我的刀?」
    袁青楓道:「是。」
    傅紅雪垂下頭,凝視著自己握刀的手。
    袁青楓道:「你還不撥刀?」
    傅紅雪道:「好,先拔你的劍!」
    袁青楓道:「天山劍派的門下,從來還未向人先拔過劍!」
    傅紅雪臉上忽然出現了種奇怪的表情,喃喃道:「天山……天山!」他目光已在眺
望遠方,眼睛裡彷彿已充滿了思念和悲哀。
    袁青楓道:「拔你的刀!」
    傅紅雪握刀的手更用力。他左手握刀,右手忽然握住了刀柄。
    彭烈竟又不自主後退了半步,翠濃美麗的眼睛似已因興奮而燃燒起來。
    袁青楓的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但他的手也不禁握住了劍柄。
    「天山……天山……」
    忽然間,刀光一閃1只一閃!
    等到人的眼睛看見這比閃電還快的刀光時,刀已又回到刀鞘裡。
    有風吹過,一根根紅絲飛起。
    袁青楓劍上的紅絲卻已赫然斷了。
    傅紅雪還是低著頭,看著自己握刀的手,道:「現在你已看過了。」
    袁青楓臉上還是全無表情,但額上卻已有冷汗流下來了。
    傅紅雪道:「我這柄刀本不是看的,但卻為你破例了一次。」
    袁青楓什麼話都沒有再說,慢慢地轉過身,走入酒樓旁的窄巷裡。
    他還沒有看見傅紅雪的刀,只不過看見了刀光。
    但這已足夠。
    人已去了,血紅的絲絛卻還有一兩條留在風中。
    彭烈握刀的手已濕透。
    傅紅雪轉過頭來,凝視著他,道:「我的刀你已看過?」
    彭烈點點頭。
    傅紅雪道:「現在我想看看你的刀。」
    彭烈咬著牙,咬牙的聲音,聽來就像是刀鋒磨擦一樣。
    突聽一人道:「這把刀不好看。」
    路上剛有頂轎子經過,現在已停下,這聲音就是從轎子裡發出來的。
    是女人的聲音,很好聽的女人聲音,但卻看不見她的人。
    轎上的簾子是垂著的。
    傅紅霄冷冷道:「這柄刀不好看,什麼好看?」
    轎子裡的人笑道:「我就比這柄刀好看。」
    她不但笑聲如銀鈴,而且真的好像有鈴襠「叮鈴鈴」的響。
    清脆的鈴聲中,轎子裡已有個人走下來,就彷彿一朵白蓮開放。她穿的是件月白衫
子,頸子上,腕子上,甚至足踝上都掛滿了帶著金圈子的鈴鐺。
    丁靈琳。
    傅紅雪眉尖已皺起,道:「是你?」
    丁靈琳眼波流動,嫣然道:「想不到你居然還認得我。」
    其實傅紅雪根本不認得她,只不過看見過她跟葉開在一起。
    丁靈琳笑道:「我說這把刀不好看,因為這並不是真正的五虎斷門刀。」
    傅紅雪道:「不是?」
    丁靈琳道:「你若要看真正的五虎斷門刀,就該到關中的五度莊去。」
    她忽又轉身向彭烈一笑,道:「現在他一定不想再看你的刀,你還是快去喝酒吧,
小葉一定已經等得急死了。」
    傅紅雪道:「小葉?」
    丁靈琳道:「今天晚上小葉請客,我們都是他的客人。」
    她嬌笑著,接著道:「他不喜歡死客人,也不喜歡客人死。」
    傅紅雪道:「葉開?」
    了靈琳道:「除了他還有誰?」
    傅紅雪道:「他也在這裡?」
    丁靈琳道:「就在那邊的天福樓,看見你去了,他一定開心得要命!」
    傅紅雪冷冷道:「他看不見我的。」
    丁靈琳道:「你不去?」
    傅紅雪道:「我不是他的客人。」
    丁靈琳歎了口氣,道:「你若不去,也沒有人能勉強你,只不過……」
    她用眼角瞟著傅紅雪,悠然道:「他今天請的客人,消息全都靈通得很,若要打聽
什麼消息,到那裡是再好也沒有的了。」
    傅紅雪沒有再說什麼。
    他已轉向天福樓走了過去,似已忘記了還有個人在等他。
    丁靈琳看了翠濃一眼,又歎了口氣,道:「他好像已忘記你了。」
    翠濃笑了笑,道:「但是我並沒有忘記他。」
    了靈琳眨了眨眼,道:「他為什麼不帶你去?」
    翠濃柔聲道:「因為他知道我自己會跟著去的。」
    她果然跟著去了。
    丁靈琳看著她苗條的背影,婀娜的風姿,喃喃道:「看來這才是對付男人最好的法
子。」
    她說話的聲音並不高,翠濃的耳朵很尖,忽又回眸一笑,道:「你為什麼不學學我
呢?」
    丁靈琳嫣然一笑道:「因為這種人盯人的法子本是我創出來的。」
    天福樓上的客人很多,每個人的衣著都很考究,氣派都很大,丁靈琳替葉開吹牛,
真正消息靈通的人,當然都是有地位、有辦法的人。
    能請到這種人並不容易,何況一下子就請了這麼多人。
    兩個多月不見,葉開好像也突然變成個很有辦法的人了。
    他身上穿的是五十兩銀子一件的袍子,腳上著的是粉底官靴,頭髮梳得又黑又亮,
還戴著花花大少們最喜歡戴的那種珍珠冠。
    這人以前本來不是這樣子的,傅紅雪幾乎已不認得他了,但葉開卻還認得他。他一
上樓,葉開就一眼看見了他。
    燈火輝煌。
    傅紅雪的臉在燈下看來卻更黑。
    已經有很多人看見了這柄刀,先看見這柄刀,再看見他的人,傅紅雪眼睛裡卻像連
一個人都沒有看見。
    葉開已到了他面前,也帶著笑在看他。
    只有這笑容還沒有變,還笑得那麼開朗,那麼親切。
    也許就因為這一點,傅紅雪才看了他一跟,冷冷的一眼。
    葉開笑道:「真想不到你會來。」
    傅紅雪道:「我也想不到。」
    葉開道:「請坐。」
    傅紅雪道:「不坐。」
    傅紅雪道:「站著也一樣可以說話。」
    葉開又笑了,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傅紅雪道:「你知道?」
    葉開點點頭,又歎道:「只可惜我也沒有聽過那人的消息。」
    傅紅雪沉默著,過了很久,突然道:「再見。」
    葉開道:「不喝杯酒?」
    傅紅雪道:「不喝。」
    葉開笑道:「一杯絕不會害人的。」
    傅紅雪道:「但我卻絕不會請你喝酒。」
    葉開苦笑道:「我碰過你的釘子。」
    傅紅雪道:「我也絕不會喝你的酒。」
    葉開道:「我們不是朋友?」
    傅紅雪道:「我沒有朋友。」
    他忽然轉過身,走出去,左腳先邁出一步,右腿再跟著慢慢地拖過去。
    葉開看著他的背影,笑容已變得有些苦澀。
    可是,傅紅雪並沒有走下樓,因為這時丁靈琳正和翠濃從樓梯走上來。
    樓梯很窄。翠濃站在樓梯口,似已怔住,她又看見了葉開,葉開正在看著她。
    傅紅雪也在看著她,丁靈琳卻在看著葉開。
    四雙眼睛裡的表情全都不同,沒有人能形容他們此刻的表情。
    幸好翠濃很快就垂下了頭。
    但葉開還是在盯著她。
    丁靈琳走上來,傅紅雪走下去。
    翠濃也無言的轉過身,跟著他走下去,沒有再看葉開一眼。
    但葉開卻還是在盯著那空了的樓梯口,癡癡的出了神。
    丁靈琳忍不住拍他的肩,冷冷道:「人家已走了。」
    葉開道:「哦?」
    丁靈琳道:「跟著你的朋友走了。」
    葉開道:「哦。」
    丁靈琳冷冷道:「你若想橫刀奪愛,可得小心些,因為那個人的刀也很快。」
    葉開笑了。
    丁靈琳也在笑,卻是冷笑,冷笑著道:「只不過那個女人的確不難看,聽說她以前
就是靠這張臉賺錢,你的錢大概也被她賺了不少。」
    葉開道:「你以為我在看她?」
    丁靈琳道:「你難道沒有?」
    葉開道:「我只不過在想……」
    丁靈琳道:「在心裡想比用眼睛更壞。」
    葉開歎了口氣,道:「我心裡在想什麼,你永遠不會相信的。」
    丁靈琳眼珠子一轉,道:「我相信,只要你告訴我,我就相信。」
    葉開歎道:「我只希望她真的喜歡傅紅雪,真的願意一輩子跟著他,否則……」
    丁靈琳道:「否則怎麼樣?」
    葉開目中似乎有些憂鬱之色,緩緩道:「否則也許我就不得不殺了她!」
    丁靈琳道:「你捨得?」
    葉開淡淡道:「我本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了靈琳咬著嘴唇,用眼角瞟著他,輕輕道:「我知道你是個什麼樣的人。」
    葉開道:「哦?」
    丁靈琳道:「你是個口是心非的小色鬼,所以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葉開又笑了,卻是苦笑。
    就在這時,突然樓下有人在高呼:「葉開,葉開……」
    一個紫衣笠帽的少年,剛縱馬而來,停在天福樓外,用一隻手勒纏繩,另一隻手卻
在剝著花生。一柄沒有鞘的劍,薄而鋒利。
    有的人已在失聲驚呼:「路小佳!」
    路小佳這三個字競似有種神秘的吸引力,聽到這名字的人,都已趕到窗口。
    葉開也趕過來,笑道:「不上來喝杯酒?」
    路小佳仰起了臉,道:「你吃不到我的花生,為何要請我喝酒?」
    葉開道:「那是兩回事。」
    他轉身拿起桌上的一杯酒,拋過去。
    這杯酒就平平穩穩地飛到路小佳面前,就像是有人在下面托著一樣。
    路小佳笑了笑,手指輕輕一彈,酒杯彈起,在空中翻了個身,杯中的酒就不偏不倚
恰好倒在路小佳嘴裡,路小佳笑道:「好酒。」
    葉開道:「再來一杯?」
    路小佳搖搖頭,道:「我只想來問問你,你是不是也接著了帖子?」
    葉開道:「昨天才接到。」
    路小佳道:「你去不去?」
    葉開道:「你知道我是一向喜歡湊熱鬧的。」
    路小佳道:「好,我們九月十五,白雲莊再見。」
    他捏開花生,拋起,正準備用嘴去接。
    誰知葉開的人已飛了出去,一張嘴,接著了這顆花生,凌空倒翻,輕飄飄地又飛了
回來,大笑道:「我總算吃到了你的花生了。」
    路小佳怔了怔,突也大獎,大笑著揚鞭而去,只聽他笑聲遠遠傳來,道:「好小子,
這小子真他媽的是個好小子。」
    面已經涼了。麵湯是混濁的,上面飄著幾根韭菜。
    只有韭菜,最粗的面,最粗的菜,用一隻缺了口的粗碗裝著。
    翠濃低著頭,手裡拿著雙已不知被多少人用過的竹筷子,挑起了幾根面,又放下去。
    她雖然已經很餓,但這碗麵卻實在引不起她的食慾來。
    平時她吃的面通常是雞湯下的,裝面的碗是景德鎮來的瓷器。
    看著面前的這碗麵,她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放下筷子。
    傅紅雪碗裡的面已吃光了,正在靜靜地看著她,忽然道:「你吃不下?」
    翠濃勉強笑了笑道:「我……不餓。」
    傅紅雪冷冷道:「我知道你吃不慣這種東西,你應該到天福樓去的。」
    翠濃垂著頭,輕輕的道:「你知道我是不會去的,我…」
    傅紅雪道:「你是不是怕人不歡迎?」
    翠濃搖搖頭。
    傅紅雪道:「你為什麼不去?」
    翠濃慢慢地抬起了頭,凝視著他,柔聲道:「因為你在這裡,所以我也在這裡,別
的無論什麼地方我都不會去。」
    傅紅雪不說話。翠濃悄悄地伸出手,輕撫著他的手——。
    那只沒有握刀的手。
    她的手柔白纖美,她的撫摸也是溫柔的,溫柔中又帶著種說不出的挑逗之意。她懂
得怎麼樣挑逗男人。
    傅紅雪忽然甩開了她的手,冷冷道:「你認得那個人?」
    翠濃又垂下頭,道:「只不過……只不過是個普通客人。」
    傅紅雪道:「什麼叫普通的客人?」
    翠濃輕輕道:「你知道我以前……在那種地方,總免不了要認得些無聊的男人。」
    傅紅雪目中已露出痛苦之色。
    翠濃道:「你應該原諒我,也應該知道我根本不想理他。」
    傅紅雪的手握緊,道:「我只知道你一直都在死盯著他。」
    翠濃道:「我什麼時候盯著他了,只要看他一眼,我就噁心得要命。」
    傅紅雪道:「你噁心?」
    翠濃道:「我簡直恨不得1真的殺了他。」
    傅紅雪又冷笑,道:「你以為我說的是那個姓彭的?」
    翠濃道:「你不是說他?」
    傅紅雪冷笑道:「我說的是葉開。」翠濃怔住。
    傅紅雪道:「你是不是也認得他?他是不是個普通的客人?」
    翠濃臉上也露出痛苦之色,淒然道:「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你是在折磨我?還是
在折磨你自己?」
    傅紅雪蒼白的臉已因激動而發紅,他勉強控制著自己,一字字道:「我只不過想知
道,你是不是認得他而已。」
    翠濃道:「就算我以前認得他,現在也已經不認得了。」
    傅紅雪道:「為什麼?」
    翠濃道:「因為現在我只認得你一個人,只是認得你。」
    傅紅雪看著她的手,神色更痛苦,道:「只可惜我不能讓你過你以前過慣的那種日
子,你跟著我,只能吃這種面。」
    翠濃柔聲道:「這種面也沒什麼不好。」
    傅紅雪道:「但你卻吃不下去。」
    翠濃道:「我吃。」她又拿起筷子,挑起了碗裡的面,一根根的吃著,看她臉上勉
強的笑容,就像是在吃毒藥似的。
    傅紅雪看著她,突然一把奪過她的筷子,大聲道:「你既然吃不下,又何必吃?…
我又沒有勉強你。」
    他聲音已因激動而嘶啞,手也開始發抖。
    翠濃眼睛已紅了,眼淚在眼睛裡打著滾,終於忍不住道:「你何必這樣對我?我……」
    傅紅雪道:「你怎麼樣?」
    翠濃咬了咬牙,道:「我只不過覺得我們根本不必過這種日子的。」
    她歎息著,柔聲道:「你帶出來的錢雖然已快用完了,但是我還有。」
    傅紅雪胸膛起伏著,嘎聲道:「那是你的,跟我沒有關係。」
    翠濃道:「連我的人都已是你的,我們為什麼還要分得這麼清楚?」
    傅紅雪蒼白的臉已通紅,全身都已因激動而顫抖,一字字道:「但你為什麼不想想,
你的錢有多髒?我只要一想起你那些錢是怎麼來的,我就要吐。」
    翠濃的臉色也變了,身子也開始發抖,用力咬著嘴唇道:「也許不但我的錢髒,我
的人也是髒的。」
    傅紅雪道:「不錯。」
    翠濃道:「你用不著叫我想,我已想過,我早已知道你看不起我。」
    她嘴唇已咬出血來,嘶聲接著道:「我只希望你自己也想想。」
    傅紅雪道:「我想什麼?」
    翠濃道:「你為什麼不想想,我是怎麼會做那種事的?我為了誰?我……我這又是
何苦?」
    她雖然盡力控制著自己,還是已忍不住淚流滿面,忽然站起來,流著淚道:「你既
然看不起我,我又何必定要纏著你,我……」
    傅紅雪道:「不錯,你既然有一串串的銀子可賺,為什麼要跟著我,你早就該走了。」
    翠濃道:「你真的不要我?」
    傅紅雪道:「是的。」
    翠濃道:「好,好,好……你很好。」
    她突然用手掩著臉,痛哭著奔出去。
    傅紅雪沒有阻攔她,也沒有看她。
    她已衝出去,「砰」的,用力關上了門。
    傅紅雪還是動也不動地坐著。他身子也不再顫抖,但一雙手卻已有青筋凸出,額上
已有冷汗流下。可是他突然倒了下去,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痙攣,嘴角吐出了白沫。然
後他就開始在地上打著滾,像野獸般低嘶著,喘息著……就像是一隻在垂死掙扎著的野
獸。
    門又開了。
    翠濃又慢慢地走了進來。地面上淚痕竟已干了,於得很快,眼睛裡竟似在發著光。
但是她的手卻又在顫抖。那絕不是因為痛苦而顫抖,而是因為興奮!緊張!她眼睛盯著
傅紅雪,一步步走過去……突然間,她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咀嚼的聲音!一個人不知
何時已從窗外跳進來,正依在窗口,咀嚼著花生。
    路小佳!
    翠濃臉色變了,失聲道:「你來幹什麼?」
    路小佳道:「我不能來?」
    翠濃道:「你想來殺他?」
    路小佳笑了笑,淡淡道:「是我想殺他?還是你想殺他?」
    翠濃臉色又變了變,冷笑道:「你瘋了,我為什麼想殺他?」
    路小佳歎了口氣,道:「女人若要殺男人,總是能找出很多理由來的。」
    翠濃忽然擋在傅紅雪前面,大聲道:「不管你怎麼說,我也不許你碰他。」
    路小佳冷冷道:「就算你請我碰他,我也沒興趣,我從來不碰男人的。」
    翠濃道:「你只殺男人?」
    路小佳答道:「我也從來不殺一個已倒下的男人。」
    翠濃道:「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路小佳道:「只不過來問問你們,有沒有接到帖子而已。」
    翠濃道:「帖子?什麼帖子?」
    路小佳又歎了口氣,道:「看來你們的交遊實在不夠廣闊。」
    翠濃道:「我們用不著交遊廣闊。」
    路小佳道:「不交遊廣闊怎麼能找到人?」
    他突然拔劍,眨眼間就在牆上留了八個字!
    「九月十五,白雲山莊。」
    翠濃道:「這是什麼意思?」
    路小佳笑了笑,道:「這意思就是,我希望你們能在九月十五日那天,活著到白雲
山莊去,死人那裡是不歡迎的。」
    一陣風吹過,窗台上有樣東西被吹了下來,是個花生殼。
    路小佳的人卻似已被吹走了。
    風吹木葉,籟籟的響,傅紅雪的喘息卻已漸漸平靜下來。
    翠濃癡癡地站在那裡,怔了許久,終於俯下身,抱起了他。
    她的懷抱溫暖而甜蜜。她一向懂得應該怎麼樣去抱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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