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雙老身後突地傳來一陣「咯咯」嬌笑,只聽那羅衣少婦嬌笑的聲音笑道:「喲唷,
想不到這孩子倒有這麼好的功夫,竟連『太行雙老』兩位老人家都抓不住你,呀——這可真
難得的很!」
管寧方才大用氣力,此刻但覺體內氣血翻湧,調息半晌,張開限來,只見這兩個華服老
人面色難看己極,那羅衣少婦卻已面帶嬌笑,側著身軀,從老人身旁走了出來,秋波輕掠,
向管寧上下打量了兩眼,「喂,我說年輕人呀,你到底為什麼,得罪了這兩位老人家,竟使
得他們兩位全齊向你出手呀?」
她明裡是問管寧,其實暗中卻在訕損這「太行雙老」,要知道以「太行雙老」身份地
位,豈有齊向一個弱冠少年出手之理,此話若是傳出江湖,「太行雙老」顏面何存。
管寧是何等聰明的人物,當然早已聽出她言下之意,心中不禁對這少婦暗暗感激,把先
前罵她心腸冷酷的心念消去幾分。
只見這太行雙老果然一起軒眉大怒,目光利刃般漠然轉向這羅衣少婦,而這籮衣少婦卻
仍然若無其事地輕輕一笑,面對管寧嬌笑道:「你怎麼不說話呀?我知道你一定是有事得罪
了兩位老人家,唉——年輕人做事總是這麼莽撞,還不快些向兩位老人家賠禮!」
「太行雙老」面上一陣青一陣白,目光之中,生像是要噴出火來,管寧見了,心中大為
詫異:「這兩人對她如此憤恨,怎地都既不出惡言,又不出手相擊?」
只見這兩人狠狠地望了羅衣少婦幾眼,「樂山老人」突地一跺腳,恨聲道:「老夫已是
古稀之年,你卻年紀還輕,你如此行事,日後你的靠山一倒,你……難道不怕武林中人將
你……將你」這老人氣憤之下,說起話來,竟已有些語無倫次起來,這羅衣少婦面容突地一
沉,笑容頓斂,眉梢眼角,竟立刻現出冷削的殺氣。
她冷笑一聲,緩緩說道:「我看你年紀不小,才尊你一句老人家,你可不要不識好歹,
什麼靠山,難道我沈三娘自己就沒有手段較量你?」
「太行雙老」面色變得更加難看,那青衣小環一手拿著一座燭台,始在門口,從門裡射
出的燭光,映得這兩個老人的面容,蒼白如紙,管寧側目望去,只見那「樂山老人」的衣
襟,兩人突地一言不發地一展身形,斜斜一掠出兩丈,再一擰身,便已消失在深沉的夜色和
漫天的風雪裡。
羅衣少婦冷哼一聲,目光轉向管寧,輕輕一笑:「年輕人,別老站在雪裡呀。」
話聲立刻又恢復了嬌柔之意,此刻誰都不會看出這少婦竟有令「太行雙老」都為之懾服
的能力。
管寧面頰一紅,垂首向前走了兩步,走到門口,吶吶道:「多謝夫人相助。」
目光動處,心中突地一凜,他手腕之上,竟也整整齊齊印著一個紫色掌印,直到此刻仍
未退去,暗忖這「樂水老人」掌上功力之探,端的驚人已極,他卻不知道若非他已習得那內
功心法,此刻他的手腕,至今豈在,早已折斷了。
那羅衣少婦卻生像是沒有聽見他感激之言,自語道:「真討厭,怎麼雪越下越大了。」
回身又道:「紅兒,你知不知道這裡離北京城有多遠了,明天我趕不趕的到,唉,再趕
不到,只怕真的要遲了。」
緩緩伸出右掌在自己掌上凝住半晌,似乎看得出起神來了。
管寧側目一望,只見她這只春蔥般的纖掌上,竟戴著一個純金的戒指,最怪的是,這戒
指競做成人形,只是此刻燈光昏暗,看不甚清,管寧心中一動,方待答話,哪知突地響起一
個冷冷的聲音說道:
「只怕夫人縱使今日就已趕到,也嫌太遲了。」
這聲音雖然是冷冰冰地沒有半分暖意,但語氣之中,卻滿含一種幸災樂禍的意昧,羅衣
少婦面色使然一變,幽怨而溫順的眼波,也突地變的寒如利剪,冷然問道:「你說什麼?」
大廳內走出緩緩帶著滿面詭異笑容的終南劍客「瘦鶚譚菁」來,慢條斯理地一捻頜下微
須,目光望著院中的漫天風雪,冷冷又道:「在下是說,夫人縱使今日可趕去,只怕——
唉!」
此時,營寧已走到門外,聽了他的話,心中雖也一動,但他越走越遠,後面的話,他便
沒有聽清,也並沒放在心上。
此刻他心中思緒萬端,根本整理不出個頭緒來,今夜他在這個客棧中所遇之人,雖然個
個來歷身份俱似十分詭秘,但他卻以為這些人與他俱無干係,他也無心去多作揣測,只有那
兩個老人與吳布雲之間關係,卻使他頗為奇怪,那少年「吳布雲」為何不告而別,而且走的
那麼慌張,更令他覺得難以解釋。
一路走去,他才發現這間客棧除了那間跨院外,所有的客房竟都是空著的,他心中不禁
有些好笑,心想「鐵金剛」那班強盜倒的確有些倒霉,選來選去,競選中了這些煞星作打劫
的對象。
走到前院中,他和吳布雲所駕的兩輛車子,還停在門側的馬篷下,這兩匹健馬一日奔
波,再加上此刻的深夜寒風,但此刻卻為何都神采突變,沒有半分頹靡之態,和馬篷中的另
幾匹馬一比,更顯得卓卓不見。要知道管寧百萬身家,此次單身出行,選用的馬匹,自然是
百中選一的良駒,那少年「吳布雲」更是大有來歷,所乘自也不是普通劣馬。
夜色深濃,風雪稍住——管寧一振衣衫,大步走了過去,萬籟俱寂之中,這輛馬車中,
突然傳來一陣陣的呻吟聲。
管寧心中驀地一驚,「颼」地一箭步,竄到車側一看——這兩輛烏篷大車,車門竟都是
虛掩著的,虛掩的車門旁,一旁倒臥著反穿皮襖的彪形大漢,另一旁卻例臥著剛才那個出來
開門的店小二,這兩人俱是覆地而臥,口中不斷地發出著微弱的呻吟之聲。
管寧大驚之下,定睛一看,夜色之中,只見這大漢已經穿得發黑的白羊皮襖的背心上,
競滲著一片鮮紅的血漬,那扮成店夥計樣子的賊黨,背後亦有一片鮮血,而這兩人之間的雪
地上,卻赫然有八個像是用劍尖畫出的潦草宇跡。「如此疏忽,真是該死!」
方自稍住的雪花,已將此亥口畫頗深的字跡,掩得有些模糊不清,管寧出神地望著字
跡,一時之間,心中滿是慚愧自責,不覺呆呆地愕住了。
他知道這兩人定必是在自己和吳布雲停留在那跨院中時,偷偷溜出來,要看看這兩輛大
車中所載是何財物,等他們見到大車中只是兩個病人,自然大失所望,甚至還要將車中之人
加以殺害,而就在這時候,卻有一人突然掩到他們身後,而他們背後的傷口,不用說,自也
是被這人所創。
這人暗中救了公孫左足和那神秘的白衣人,自然就不免要恨管寧和吳布雲的疏忽,是以
便在地上留下宇跡,以示警戒。「但這人卻會是誰呢?」
管寧呆立在凜冽的寒風中,暗問自己,他想到三天以前,書齋裡突地穿窗飛來的兩劍一
刀,以及昨晨桌上,赫然出現的桑皮紙包中的人耳,便又暗中尋思:「這件事看來是同一個
人做出來的。他如此維護於我,但卻又不肯與我相見到底為的是什麼呢?」
剎那間,他思前想後,但想來想去,也想不出自已有什麼相識之人,會有如此武功,而
且一路跟在自己身後,做出如神出鬼沒之事來。
「只有凌影——」他低低地,有如呻吟一般自言自語道:「凌影,真的是你嗎?你
你……為什麼要對我如此,卻又偏不肯見我呢?」
藏首縮尾的馬,被驚得「稀聿聿」昂首不住長嘶。
管寧心頭一驚,伸手打開車門,自衣書生仍然靜臥如昔,另一輛車中的公孫左足也在沉
沉睡夢中,他心中一歎,覺得這位浪跡風塵的武林異人,在身受重傷之後還能如此沉睡,的
確是種福氣。
他卻不知道,公孫左足此刻還能沉睡的原因,卻是因為吳布雲以和緩的手法,點佳他的
睡穴而已。
他見了車內的兩位武林異人都安然無恙,方自透了口長氣,突地覺得天地間此刻竟是沉
寂如死,方纔的馬嘶聲,呻吟聲,已全部停頓,除了呼呼的風聲外,四下連一絲聲音都沒有
了。
在如此寒冷的冬天,在如此寂寞的深夜,他突然發覺,靜寂有時真是一件可怕的事。
於是他便於咳一聲,但咳聲一住,四萬又復寂然,他無可奈何地暗歎一聲,將一輛馬車
從馬廄中牽出來,可是……
當他再去牽第二輛馬車的時候,一條談青人影,突地如飛掠來,靈巧地掠上馬車前座。
接著,第二條人影,但自掠來,這人影來勢之速,更遠在第一條人影之上。
已被第一條煥然如飛的人影驚得怔住的管寧,耳畔只聽得一連串環珮的叮噹徽聲,停留
在院中的大車已由這家客棧敞開的大門向外馳去,一個嬌柔清脆的口音,彷彿在喊道:「暫
時借馬車一用……」
下面的話聲,便已全輩磷磷的車聲,和兩匹健馬的長嘶掩住。
這一個突然的變故,從發生到結束,不過僅僅是眨眼間事。
大驚之下的管中,根本不知道如何應付這突生之變,等到他定過神來,大喝一聲:「慢
走。」
一個箭步掠出大門的時候,這輛大車,在沉沉夜影中,已變成了一個朦朧的黑影。
此刻,他甚至還未來得及想,這變故的嚴重性,他知道駕走這輛大車的,必定是那羅衣
少婦和她的女婢,這樣的人物,莫說駕走他一輛車,使是駕走他十輛車,他也不會覺得心
痛。
但是——突然想起大車裡臥病的人來,他也想到了它的嚴重性,於是他感到一陣虛弱的
感覺,自腳跟發散,轉瞬便蔓延全身,你若是也會經歷過一些突然發生的嚴重打擊,你便也
能明隙這種感覺的滋昧,如若不然,便是用盡世間所有的形容詞彙,只怕也不能形容出這種
感覺的滋味。
大地上的一切,眨眼之間,便都變成為一圈虛空。
他大喝一聲,轉身撲向仍然停留在馬廄內的另一輛馬車邊,拉開車門一看,那至今仍是
謎一樣的白衣人,安靜地臥在溫暖華麗的錦被裡,他不禁長長地噓了一口氣,但是——這口
氣還未逐出一半,他的呼吸便立刻又像是窒息住了。
他想起另一輛大車中,是傷勢很重,亟待求醫的公孫左足——他來不及再想別的,又自
狂吼一聲,撲向大門,但門外夜色沉沉,寒風寂寂,不但沒有車馬的影子,就連馬車的聲音
都沒有但是這沉沉的夜色,這寂寂的寒風,此刻卻像是泰山巨石般,當頭向他壓了下來,他
也彷彿承受不住,身形搖了兩搖,虛軟地倚在門邊,於是剎那間,夜色也消失了,寒風也消
失了,在他眼中,他什麼也感覺不到的,大地又變成了一片虛空和混購。
這件事故發生所造成的嚴重後果,他不敢想像,更無法彌補,他緊握著這雙拳,在自己
胸口狠狠地打了兩下,暗中責備自己的愚蠢,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將那輛大車牽出來,假
如他先將公孫左足抱到另一輛大車,不是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了嗎?縱然將兩車大車都一起牽
到門口,又有何用,一個人,又怎能同時駕駛兩輛大車嗎?
於是他緊握著的雙拳,又在自己的胸口上狠狠地打了兩下。
就在他深深自慚自愧,自責自疚的時候,暗影中又突然緩紹地踱出一條人影,一面在獨
自冷笑著,寒風將他這森冷的笑聲,傳人管寧的耳裡,他下意識地轉目望去,瘦鶚譚菁已自
踱到身側另一方。
他眼中雖然接觸到這條人影,心裡卻仍然是空中洞洞的。「瘦鶚譚菁」奇怪地打量了他
兩眼,這終南的名劍手,雖然早已知道較師兄「烏衣獨行」已在四明山莊中遭人毒手,是以
便兼程北來,想在北京城中,尋訪那傳言已被一個富家少年帶回北京,並且已受了重傷的凶
手,但是他卻不知道此刻站在他眼前的少年便是自己此來尋訪的人物。
他無意之中,遇著多年以前,在黃河江船上,使完全不識水性的他受盡折辱而幾乎喪生
的仇人,報卻了久久鬱積於心的深仇,又以冷言熱諷,將那羅衣少婦說得五內焦急,立刻冒
著風雪趕走。—夜之間,他一連做了兩件得意的事,此刻便不禁有些飄然的感覺恨不得能找
個人來分享他此刻的快樂。
於是他便停下腳步,緩緩地道:「人生百年,拍掌來去,身外之物,更是生不能帶來,
死不能帶走,你不過只是失去了一輛馬車而已,又何必如此愁苦。」
話聲微頓,抬目望處,卻見這少年仍在呆呆地望著自己,就像是根本沒有聽見自己的話
似的,他的雙眉微皺,沉聲又道:「少年人,我說的話,你可聽到沒有?」管寧目光一瞬,
緩緩垂下頭,低語道:「這該如何是好。」他心中一片茫然,想到自己明日與那少年吳布雲
之約,更不知該如何交待,競真的沒有聽到這「瘦鶚譚菁」究竟在說些什麼。又自喃喃低
語:「我真是該死!我真是該死……」譚菁雙眉一軒,但瞬即放聲大笑起來,伸手從懷中取
出了一錠原本已放在「鐵金剛」手裡,此刻卻又取回的金錠,大笑道:「想不到你這少年人
竟然如此想不開,來來來,拿去,拿去,這一鏈黃金,想來已足夠買回你的馬車了。」這狂
笑之聲,使得管寧神志為之一震,抬起頭來,呆望了他兩眼,又搖了搖頭,方自緩緩說道:
「我與閣下素不相識,閣下這是幹什麼?」瘦鶚譚菁伸手一捻微鬚,大笑又道:「是是,我
與你雖然素不相識,你的車馬更不是我所掠走,但這錠金子,你卻只管取走。」他又自仰頭
長笑幾聲,接著道:「若非我三言兩語,那沈三娘又怎會如此匆忙的趕走,你可知道她是為
著什麼——哈哈,她是生怕自己去的太遲,那廝會被別人害死!哈哈——」他故意歎息著
道:「如此風霜嚴寒,一個婦道人家還要如此奔波,也真難為她了。」管寧呆呆地望著他說
的話,管寧根本一點也不懂,當下乾咳--聲,道:「閣下到底在說什麼?小可實在愚昧,難
以瞭解,至於這錠金子,小可更是不敢接受——」瘦鶚譚菁笑聲頓住了,突地面色一沉,截
斷了他的話,說道:
「這黃金只管拿著,反正你的馬車,既然被那人駛去,你縱然想盡辦法,也不能取回
了。」
管寧心頭一凜,脫口道:「真的?」
譚菁冷哼一聲,點首道:「老夫豈會騙你。」
雙眉一揚,神氣間突然又變的十分得意,接著又道:「你可知道駛去你車子的那個女子
是誰?」
管寧茫然地搖了搖頭,譚菁又道:「那女子便是江湖上稱『絕望夫人』的沈三娘!武林
中人遇上了別人,凡事還能有三分希望,但遇上了這沈三娘麼——嘿嘿,什麼事都只好任憑
她擺佈了,幾乎連半分反抗之力都沒有,是以江湖中人,才替她取了『絕望夫人』這名字」
「絕望……」管寧將過兩個字仔細思索一下,不禁為之機伶伶打了個寒戰,世上最最可怕之
事,只怕也莫過於這「絕望」二字。
而那溫柔高貴的女子,競叫做「絕望夫人」,這名字取的又是何等冷俏,但見「瘦鶚譚
菁」嘿嘿一聲冷笑道:「這『絕望夫人』沈三娘5不但劍法暗器,俱都超人一等,聰明機
智,更是駭人聽聞,你心裡在想些什麼,她幾乎全都早已猜到,你嘴裡都沒有說出來的話,
她也能先替你說出來,而且她還有個與她關係大不尋常大大的靠山,武林中最狠最冷的人物
『西門一白』。」
這「西門一白」四字一入管寧之耳,他心頭不禁又力之一凜,他似乎聽過這名字,又似
乎沒有聽過,卻見譚菁又已接道:」多年來,天下武林中人,就從未聽過有一人能在『絕望
夫人』面前佔過半分便宜,嘿嘿——只有老夫,今日只說了三言兩語,便讓她嚇得面青唇
白,連搶馬車這種事都幹出來了。」
他又以一陣得意的大笑結束了自己的話,隨手將那錠黃金塞在管寧手裡,人們在歡樂的
時候,常常會希望別人也能分享自己的歡樂,這孤傲的老人此刻便也做出了—些絕非他平日
為人性格所做出的事來。
但是,他卻不知道,管寧的心境,又怎會為這區區一錠金子而歡樂起來。
這本已充滿自責自疚之心的少年,心情更是亂如麻,他略為思考一下,便恍然想到「西
門一白」四字,便是那白衣書生的名字,也直到此刻,他才知道白衣書生的名字,只是除了
這名字之外,他對此人的一切,仍然絲毫不知道。
他想到這些日子裡,惱所接觸到的每一個武林中人,說起「西門一白」的為人,都是冷
酷毒辣」的。於是,他便無法不再冷靜地思考一遍,他對這「西門一白」的信念,是否有改
變一下的必要。
而他此刻也已猜到,那位「絕望夫人」沈三娘,如此匆忙的要趕去北京,一定是為著關
心這「西門一白」的安危,生怕也會遭受到仇家的危害,於是,他又想到那一刀兩劍,兩隻
人耳。「難道這些人都是要去加害西門一白的仇家。」
他不禁暗問自己:「那麼,又是誰把他們趕跑的呢?」
一個人能對一件事加以冷靜而明確的分析,他便會被人稱讚為聰明人,假如,他能冷靜
地分析的這件事與他中身有關,那麼他聰明的程度就更會被人稱讚。
但是,管寧此刻,卻有著那麼多與他本身有關的事,有待於他自已的思考分析,他縱然
聰明絕頂,卻也不禁為之迷亂了。
手掌一緊,他發覺掌中已多了一錠金子,譚菁是何時將這錠金子塞在他手上的,他也不
知道。
於是,他接著便發覺,方才充耳的狂笑聲,此時已歸於寂靜,而那位枯瘦的終南劍手,
此刻也已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風未住,雪又落了起來,他肩頭已積滿了雪花,但卻沒有抖落它,你能夠將自己也化為
管寧此刻的情景,來體會一下此刻的感覺嗎?
瘦鶚譚菁成名江湖數十年,平生只在河套附近的黃河渡頭邊栽過一次觔斗,心胸極為狹
窄,多年來,他時時刻刻都將這件奇恥大辱放在心裡,未曾有一日或忘。
今日他奇恥得雪,又將武林中人人見到要倒霉的「絕望夫人」訕笑一番,心中正放得意
已極,是以見了管寧這種發楞的樣子,心裡只覺得有些好笑,隨手塞給他一錠金子,使揚長
走了出去。
這王平口雖近京城,前有大鎮,後去已是北京,過往的行商旅客,在這王乎口歇腳的並
不甚多,因這市面並不繁華,此刻夜已頗深,王平口這條街道上,不但渺無人跡,甚至連燈
火都沒有了。再加上這家客棧本已位於街道盡頭,他出了大門,四下一望,微一振衣,抖落
雪花,便向鎮外行去。
在這嚴冬的深夜裡,在這荒涼的道路上,若非是他這種久走江湖,內外兼修的武林高
手,若是換了別人,任誰敢在此時趕路。
他暗中微笑一下,撩起衫腳,大步而行,雖末盡展輕功,速度頗驚人,此刻也心中舒
坦,腳步踏在雪地上,有如踏在雲端。
剎那之間,前行使已里許,他腳步卻已越走越慢,要知道雖是內家高手,他在如此風雪
嚴寒中趕路,卻也是件苦事。
「我此行無急事,如此趕路為何?」
此念既生,他不覺暗笑自己,於是他前行的腳步,便慢了下來,轉目望,忽然瞥見前面
枯林中,彷彿有—幢屋影,他暗中盤算一下,突地雙臂一振,電也似的向這幢屋影掠去。
三五個起落,他掠起的身形,便已撩去林中,只見這幢屋影飛椽雙脊,屋子雖不大,建
築的卻極為精緻華麗。
他展顏—笑,暗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這幢屋子真的是間祠堂廟宇。」
於是他毫不考慮地從一處頹落的牆垣缺口,跳躍進去,順手掏出個夜行人必備的火折
子。順風一抖,一點昏黃的火光,便自亮遠。
哪知…一點火光,突地從店棧牆角轉了出來,接著「篤篤」兩聲更鼓,一個懈怠蒼老的
聲音,隨著沉重的腳步聲,緩緩傳來,懶洋洋地自語道:「又是二更啦!天,怎麼還不亮,
唉——冬天晚上,日子可過的真慢呀!」
緊握著手中一錠金子的管寧,正望著漫天的雪花發楞,聽見這聲音,倏然一驚,腳步一
縮,想退回門裡,卻聽這更夫已自喝道:「是誰?這麼晚還站在這幾。」
管寧暗歎一聲,知道自己又遇著了麻煩,他生怕選更夫會看到院裡的兩具屍身,要知道
他出身世家,對於違法的事,總是不敢做的,這兩具屍身雖非他所殺,但他卻怕沾到兇殺的
嫌疑;這種感覺,自然和亡命天涯的武林人物大不相同,若是換了「鐵金剛」這類角色,只
怕早已將這更夫一刀殺卻。
而此刻,他卻立刻應聲走了出去,聳著雙肩,縮著脖子,穿著一身老棉襖,手裡提著個
燈籠,捻著個更梆的老更夫,睜著朦朧的老花眼,上下向他望了兩眼,乾咳了兩聲,又道;
「小伙子,三更半夜曲,於什麼呀!是跟誰幽會?嘿——年輕人,真都是夜貓子,難道你也
像是我老頭子一樣,怕不長了,連晚上都不敢睡覺。」
這老人親切的語氣,友善的態度,管寧突然發覺,有些人的人性是那麼善良,這老人家
看到自己如此鬼崇樣子,競沒有絲毫疑心自己。
他感激地向老人一笑,心中一動,便問道:「老人家,我是因為有個客人生了急病,要
盡快到妙峰山去求醫,你老可知道,從這兒到妙峰山,該怎麼個走法?」
老更夫長長地「哦」了一聲,將燈籠往門裡一照,管寧心中立刻一陣巨跳,生怕燈籠的
燈光,會照在地上的屍身。
他卻不知道這老人老眼昏花,在這幽暗的深夜裡,要叫他看見一丈以外馬廄下陰影中的
東西,再添三隻燈籠,他也未必能看到的。
只見這老人手裡拿著燈籠,來回晃了兩晃,道:「這裡面有輛馬車是不是?嘿——還套
上馬。嘿——原來你要趁夜趕路,妙峰山可不遠,從這出鎮往西走,走裡把地,再往北轉,
不到天亮,你也許就能趕到妙峰山了,可是——我老頭子怎地沒聽說過妙峰山上住著大夫
呀?」
「篤,篤」兩聲,更梆又是兩響,這老人搖了搖頭,蹣跚著往外走去,一面搖著頭,歎
道:「唉!年輕人到底是年輕人,身體真比我老頭子棒得多,這麼黑,這麼晚,還能趕
車……」
管寧望著這老人逐漸遠去的背影,想到他一生平凡的生命,心裡方自泛起一陣淡淡的憐
憫,但轉念一想,這老人的生命雖然平凡,但卻是安樂而穩定的,他毋庸對世人負疚,也不
會對上天有愧,因為,他已盡到了他做人的責任。
「但是,我呢?」他垂下頭,走到院中,走到那輛大車旁,此刻他甚至弓』願方才被那
羅衣少婦駛走的是這輛,因為,他對人們已有歉疚的感覺。
跳上車座,揚起馬鞭,叭疇口一聲,健馬長嘶,車輪轉觀——這輛馬車,便冒著風雪,
衝出了這家客棧的大門,駛入深沉的夜色中的官道上,磷磷的車聲,劃破了大地的寂靜。
他挺起胸膛,長長逐了口氣,風雪劈面打在他臉上,刺骨的寒意,使他消極的意志,振
奮起來。
於是,車行更瘓。
他留意觀察著道路,左手捻著韁繩,握著馬鞭的右手,卻搭了涼篷,蓋在眼臉上,免得
迎面飛舞的風雪,將視線擋住,因為,在這深沉的夜色裡,要辨清前面的通路,本就是件非
常困難的事情,突地——一條黑影,跟跑著從道路衝出來,揚手一招,似乎想將馬軍攔任。
管寧雙眉一皺,微一遲疑,馬車已衝過那人身旁,在這剎那間,他心念數轉,終於一提
韁繩,哈喝著將馬車勒佼。車聲一停,馬嘶一位,便聽得那人口中不住哼著。
管寧回身探首望去,那人向前撞了兩步,終於「唉」地倒在地上,黑夜裡,他依稀辨出
這人的身形,心頭不禁一凜——這看來似乎已受了重傷的人,竟是那枯瘦的老人瘦鶚譚菁。
管寧一驚之下,立刻跳下車去,他與這枯瘦的老人,雖然並未深交,但他生具至性,見
人有了危難,無論此人是誰,他都會伏義援手,至於他自身的利害,他卻根本不去想它。
瘦鶚譚菁在地上哼了兩聲,掙扎著抬起頭來,於是他也看清,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便
是方才發呆的少年。
管寧俯下身去,挽起這老人的臂膀,焦急問道:「老前輩,你受的什麼傷,傷在哪
裡?」
瘦鶚譚菁長歎了口氣,將全身的重量,都倚在管寧的懷裡,管寧問他的話,他只能虛弱
地搖了一下頭,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此刻他身上所受的傷,究竟是被何物所傷的。
於是,管寧只得將他抱到車上,放在那白衣人西門一白的身旁。瘦鶚譚菁此刻目光仍是
敏銳的,頭腦若仍是清楚的,還能看清他身旁所臥的人的面容,只怕他立刻便會跳起來。
但是此刻,他不但四肢已開始麻痺,而且他還感覺到這種麻痺已逐漸蔓延到他心房。命
運的安排,永遠是如此奇妙和殘酷,它使你終於找到你非常想找的人,但卻又會在最最不願
見到此人的時候。
這輛大車,外觀雖不起眼,但內裡卻製造得極為精緻。車廂四角,都嵌著一盞小小的銅
燈,只是管寧方才心亂之際,便未將燈燃著。
他此次離家出門,本已立下闖蕩江湖的志願。因此事先將行囊準備的甚是周詳,此刻他
從一旁取出火折,爬進車廂,將四角的銅燈俱都用火點著,車廂內便立刻變得十分明亮。
光芒刺眼,瘦鶚譚菁微張一線的眼睛裡,便又閉了起來。
管寧俯首望去,這老人身上衣衫仍然完整,身上也沒有一絲血漬,只是面色蒼白,氣息
微弱,他心中一動,忖道:莫非他也是中了劇毒!」
此念方生,目光轉處,卻見這老人枯瘦面容上的肌肉,突然一陣痙攣,蒼白的面色,候
的轉青,昏黃的燈光,照在他這猙獰的面容上,管寧不覺打了個寒戰,卻見他痛苦的低喊一
聲,突又伸出雙手,「拍」的擊在他自己胸前,伸手一抓,抓著他自己的衣襖,雙手一揚,
「嘶」地一聲,他競將身上穿著的皮襖撕成兩半。
車門外有風吹進,吹起這皮襖裡斷落的棉絮,淺黃色的狐皮短襖內,他黝黑枯瘦的胸膛
上,竟有五點談淡的血漬。
管寧不禁為之心頭一凜,定睛望去,這五點談淡的血漬上,競各個露出半烏黑的針尖,
針尖頗楞,甚至比繡花針還要細上一些,但卻仍能穿透這厚重的皮襖,直入肌膚,端的是駭
人聽聞的事。
管寧呆呆地望著這五點針尖,心中突又一動,悠然想起自己在四明山莊橋前所遇到的暗
器,又想起武當四雁中藍雁道人所說的話「……以貧道推測,在四明山莊的止步橋前,襲向
他的暗器,便是那以暗器馳名天下的『峨嵋豹囊』囊中七件其毒無比的暗器中最霸道的『玄
武烏煞、羅喉神針』…。」
管寧不禁脫口驚呼一聲:「羅喉神針。」
瘦鶚譚菁全身一震,不知哪裡來的力量,竟使得已將奄奄一息的他,掙扎著坐起半身俯
首一望,面色大變,驚喝道:「果然是『玄武烏煞、羅喉神針』……唉,我怎麼會想得到那
裡面竟是他們兄弟兩人……」
眉峰一皺,又道:「奇怪,他兄弟兩人,怎會也到此間,又怎會潛伏在祠堂裡…」語聲
一頓,目光突地掠過一絲希望的光芒。
管寧此刻心中思潮又起,忍不住問道:「老前輩是在哪裡遇著他們的,又怎麼會中了他
們的暗器?」
要知道管寧心中始終認為四明山莊那件兇殺之事,要以這「峨嵋豹囊」兄弟二人的嫌疑
最大,是以此刻聽到他們的行蹤,便立刻不住地追問起來。
卻聽得譚營長歎一聲,「撲」地臥倒,沉聲道:「我哪裡知道是他們,只伯他們也不知
道是我……」
原來。…』方纔他一腳跨進了斷牆,隨手打開火柴,卻聽黝黑深沉的祠堂之中,突地冷
冷地一笑,瘦鶚譚菁雖然久走江湖,但聽了這種森寒的笑聲,卻不禁為之一驚,候然頓下腳
步。
笑聲一發便止,但四下的寒風裡,卻似仍有那森寒的笑意。
瘦鶚譚菁心念動處,手腕一揚,掌中的火折子,突的脫手飛出,穿過這祠堂大殿敗落窗
欞,筆直飛了進去。
而他枯瘦的身軀,也隨之掠進。
突然大殿中又響起一個冰冷的聲音:「朋友,你放心吧!我死不了!」
瘦鶚譚菁身形方自穿入窗欞,聞言心中一動,真氣猛降,濁氣倏升,而就在這剎那之
間,黑暗中突地擊來十數道尖銳但卻微弱的風聲。瘦鷗譚菁大喝一聲,揮掌擰身,手掌一按
窗框,身形又退到窗外,應變之快,可謂驚人。
但他雙足一踏地面,胸膛間彷彿微微一涼,他立刻覺得不妙,身形再退五尺,運氣之
間,胸中竟有些麻痺之感。
他全身一震,大喝一聲:「我與你素無仇怨,你竟暗器傷人?」
此刻他急怒之下,說話的聲音竟有些嘶啞了,黑暗中又傳來一陣森冷的笑聲,先前那說
話聲音,又自沉聲道:「暗器傷人……哼,我比你也嘗嘗暗箭傷人的滋味。」
譚菁聞言,立刻知道這其中必定有著誤會,他奇怪的是暗中向自己發出暗器的人,怎的
還不現身,於是他身形一動,再撲向窗內,但身形方動,便又立刻退回,原來就在他運用真
氣的一剎那,他競發覺自己胸膛上的那點麻痺的感覺,就在這瞬息之間,便已擴散至全身。
他闖蕩江湖數十年,這麼霸道的暗器還是第一次見到,他心頭發涼,再也不敢在這詞堂
內,伯那人會隨後趕來,瘦鶚譚菁成名以來,敗得如此的狼狽,敗得如此莫名其妙,倒真是
生平首次,他甚至連祠堂中那人的影子都未見到,更不知道為什麼向他擊出暗器,但是在這
陰森森的地方突然遇到這種情形如鬼魅的敵人,身上又中了這種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暗
器,他雖然一生高傲,此刻卻也不僅心生寒意,連問也不敢再問一句,只望自己能在毒發之
前,早些尋得解救之法。
但是,等他飛奔到路旁的時候,他竟已無法再施展輕功了。
他喘息著坐下來,一時之間,他心中又自怨自艾又是驚疑莫名,真恨不得祠堂那人隨後
跟來,讓自己究竟看看他是誰?問問他為什麼無緣無故向自己發出暗器,那麼就算自己死
了,心裡也落得清楚些。
哪知就在此時,管寧已駕著馬車駛來,他聽得車聲,心中便是生出一絲生機,是以拼盡
全力躍了出來,攔住馬車——而此刻,他見到胸前的傷痕,求生之念,便更強烈了。
要知道終南一派,與「四川唐門」不但毫無仇怨,而且還頗有來往,是以他更斷定其中
必有誤會,那唐氏兄弟若然知道是自己的話,也許會立刻鼎力解救也未可知。
是以此刻他長歎一聲,便又掙扎著說道:「路邊不遠,有間祠堂,麻煩兄弟,將我帶到
哪裡去」——唉,我如此麻煩兄弟,亦非得已,但望兄弟助我一臂之力,日後,咳!我必有
補報之處。」
為著生存,這高傲而冷酷的老人,此刻不但將這個陌生的少年,稱做兄弟,而且竟還說
出如此哀懇的話來。
管寧目光低垂,望著這片刻之前,還是意氣飛揚,但此刻卻是奄奄一息的老人,心中不
禁為之萬端感慨。
此刻雖未天明,但距離天明已不遠,明日妙峰山外之約,使他恨不得立時趕到毛家老店
去才對心思,但又怎能拒絕這位老人的請求。
何況他自已也極欲去見那「峨嵋豹囊」兄弟一面,於是他便斷然點首道:「老前輩但請
放心,小司『豈是見死不救之人,但是——那「峨嵋豹囊』兄弟傷人之後,是否還會停留在
掏堂呢?」
譚菁聞言一凜,久久說不出話來,要知道「四川唐門」之所以聞名武林,便在於唐門的
獨藥暗器,除了他們世代秘傳的解藥外,普天之下,再無一人可以解救,而且見血封喉,一
個時辰內,毒性一發,立時喪命。
瘦鶚譚菁若不能立時尋得唐氏兄弟,求得解藥,性命實在難以深全。
他踏然沉吟良久,方自長歎一聲道:「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我只得去碰碰運氣
了。」
管寧在路邊仔細查看一遍,才發現有條小徑筆直穿入樹林,想必是昔日這家祠堂盛時的
道路,雖已長滿荒草,但勉強可容馬車行走。
於是他便牽著馬韁穿林而入,果然見到前面有幢房影,他暗中將瘦鶚譚菁方才教他的話
默念一遍,便大步走到面前,面對著這祠堂敗落的門戶,朗聲道:「方纔終南瘦鶚譚菁,不
知兩位俠駕在此,因此誤闖而入,以至身中兩位獨門『羅喉神針』,但望兩位念在昔日故
交,賜以解救。」
他內力之修為,已至登堂入室的境界,此刻朗聲呼喊,竟然聲細金石,傳出甚遠。
但是——陰黑黝黝的詞堂內,卻寂天回聲,管寧暗暗皺眉,又自喊道:「在下乃終南瘦
鶚譚菁之友,但望兩位應允在下請求,此刻譚大俠已是命在垂危,在下情非得已,亦只得冒
昧闖入了。」
說罷,大步向門內走了進去,只覺腳下所踏,俱是殘枝枯葉和片片積雪,腳步每一移
動,便帶著陣陣微響。
這「嘰嘰」的聲音混合在「呼呼」的風聲裡,讓人聽了,不由自主地遍體生出寒意,管
寧胸膛一挺,往前再走了兩步,走到大殿前的台階生,亦自持著一直持在手中的火折子,火
光一閃之中,只見大殿之中頹敗破落,神幔、靈位俱都殘敗得七零八落,靈台兩旁,卻有兩
等神像,但也是金漆剝落,不復有當年的威儀。
他失望地長歎一聲,只當唐氏兄弟早已走了,他也不願再在這地方逗留片刻,方自轉身
走開,哪知—個大殿中競突地響出一個森冰的聲浪,低沉而微弱的說道:站住!」
管寧大驚之下,只覺一股刺骨的寒意,自足踝升起,轉瞬便升至背脊,再次緩緩轉過身
去,退色的神幔裡,竟緩緩走出一個人來。』這人身軀顧長,瘦骨嶙峋,頭上髮髻散亂,身
上卻穿著一件極為華麗的紫緞長衫,及膝而上,橫腰繫著一條絲絛,定睛一看,他左腰之
上,競滲出一片深紫血漬,只因他身上穿著的衣裳也是紫色的,是以若非留意,便不易看
出。
此時此地,驟然見著如此詭異的人物,若非管寧這半年之中,所見所聞,件件俱是驚人
之事,只怕此刻已嚇得不能舉步了。
但他此刻卻仍壯著膽子,位立不動,只見送人一手技著神幔,一手按著腰際,緩步走了
出來,步履似乎十分沉得,面自亦是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只有雙眼之中,還發著磷磷的光
芒,但被這昏黃微弱的燈光一映,望之卻更令人驚慄。
他將呆立在門口的管寧由上至下,由頭至腳緩緩看了一遍,最後兩人目光相對,管寧心
中突地一動,覺得此人似乎相識,但仔細一看,卻又完全陌生,他再仔細回憶一遍,不僅恍
然而悟,原來此人竟和四明山莊之六角亭中那突然現身,一掌擊斃「囊兒」的瘦長怪人,有
一分相似之處。
剎那之間,他心中已動念數遍,這怪人望了他一遍,突又說道:「進來!」
管寧不由自主地走了進去,只見這怪人的目光,也隨著他身形移動,目光之中,彷彿有
一種懾人的寒意,讓人望都不敢望他一眼,管寧心中方正發毛,哪知這怪人顧長的身軀,競
緩緩坐了下來,「嘶」地一聲,本已腐蝕的神幔,隨著他的身形,落在地上。
於是管寧便立刻看到,神幔的靈台邊,也盤膝坐一個身穿醬紫長袍的老者,身材的高
矮,雖看不清楚,但他坐在地上,卻已比常人坐著的時候高出一頭,可見他亦是身量特高之
人,管寧目光動處,便立刻猜出,這兩人便是名震武林的「峨嵋豹囊」。
但是。當先緩步走出的老者,怎地卻是腰畔空空,一無所有呢?
立時之間,管寧又想起「崑崙黃冠」門下倚天道人所說的話,他便也立時暗中思忖道:
「這『峨媚豹囊』兄弟兩人,前亦到過『四明山莊』,是以才會在四明山莊之中,遺失了自
己的東西,而參與四明山莊中那件事的人,全都喪了性命,只有他兩人仍然活著,他兩人若
非兇手,又該如何解釋。」
於是他心中轉變,卻又不禁忖道:但是那六角亭中突然現身的怪人,乍眼一看,雖與這
兩人有些相似,但仔細看來、卻絕非同一人呀!那麼,那怪人又是誰呢?」
剎那間,他心中將這兩個問題反覆想了數遍,卻仍然得不到解答,這時已坐到地上的老
人略為瞑目調息,說道:瘦鶚譚菁,真的中了『羅喉神針』此刻在門外相候嗎?」
管寧一定心神,肅然道:「正是。」
這老人似乎在暗中歎息一聲,轉首望去他的兄弟,緩緩道:「老大,事情如何處理,
『瘦鶚譚菁』與我們還有些交情,這次我們誤傷了他,總該伸手替他治一治吧!」
他說話的聲音雖然極為緩慢,但卻沒有斷續,管寧見了他如此重傷之下,還能如此說
話,心中不禁暗駭,這「峨嵋豹囊」兄弟二人不傀在武林享盛譽的一流人物。
被稱為「老大」的老人彷彿傷勢更重,聞言仍然緊閉著雙跟,卻在鼻中冷「哼」了一
聲,緩緩道:姓譚的受的傷我們來治,我們受的傷,卻有誰替我們治呢!」
他說話的聲音,竟更森寒,話中的含意,亦更冷酷。
管寧心中一凜,暗道難怪江湖中人將這兩兄弟稱為「七海雙煞」,如今看來,這兩人不
但暗器奇毒,生性亦毒得驚人,若以這兩人的性格看來,四明山莊中的慘事,也只有這種人
才會做出。
一念至此,他不禁對這兩人大生惡感,哪知「峨嵋豹囊」中的老大唐奇,語聲一了,卻
又長歎一聲,緩道:「只是這姓譚的無緣無故挨了幾針,若是叫他如此死了,也實在有些冤
校。」雙目突地一張,電也似地望在管寧身上,說道:你就去把他帶進來吧!」
管寧暗暗吐了口氣,心中雖不奇怪,這人怎地突然變的有些人性起來,但他心中對此人
早具成見,是以此刻便也漫不為禮,聞言只是微—額首,但一言不發地走了出去。
「峨嵋豹囊」唐氏兄弟呆呆地望著他的背影帶著火光消失,大殿又復轉於黑暗,老二唐
鶻突地歎道:「這娃兒倒有些志氣,他見我們不肯替譚菁治傷,心中但有些不忿,可是——
唉,他卻不明白,我們受的傷,比譚菁還要冤枉的多哩。」
老大唐奇冷「哼」一聲,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我們兄弟想必手上血腥太多,一
直沒有報應,今日才會突然殺出這兩個人來,莫名其妙地加害我們——老二,此刻你覺得怎
樣了,我——我自已知道已經快不行了,你要是還能走,你就先走吧!」
唐鶻亦自「哼」一聲,道:「老大,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們兄弟,要死也得死在一起,
何況就憑這點傷,我們還未見得就死了哩。」
這兄弟二人在討論生死大事,語氣仍如此森冷,生像是此刻身受重傷,即將嗚呼的人,
不是他們而是別人一樣。
唐鶻聞言長歎一聲,又復閉上眼睛,這兄弟兩人彼此說話都是那麼冷冰冰的,其實兄弟
之間感情卻極深摯。
唐鶻暗中在說著死不了」,心裡其實也自知無甚希望,他們雖然此刻仍在說話,但這兄
弟兩人,一人腰畔中了一劍,一人的傷勢卻在中腹邊,這兩處俱是要害,若非他兄弟兩人數
十年的性命交修的功力,此刻只怕早已死去多時了。
談話之間,管寧已一手攙扶著「瘦鶚譚菁」,一手拿著一盞鋼燈,快步走了進來,唐鶻
聽到他的腳步聲,眼也不指,隨手掏出一翠玉小瓶,拋向管寧,口中卻又「囉囌」一聲,緩
緩說道:「一半敷在傷口,一半吞到肚裡。」
管寧目光抬處,眼見玉瓶飛來,只是將右手一抬,反手去接,只覺手腕一震,而譚菁卻
已緩緩坐在地上,管寧心中更暗駭這唐鶻重傷後仍有如此功力,他卻不知百足之蟲,死而不
僵,密風將死,其鳴仍亮,落日餘暉,也還比月光明亮,這「峨嵋豹囊」名震天下數十年,
又豈是徒負虛名的人物可比的。
他心中一面思忖,一面將手中取自車廂的銅燈,放在唐鶻旁邊的靈台上,瘦鶚譚菁此刻
的神志已不清,但他卻仍強自掙扎著道:「兩位大德,我譚菁有生之年,永不相忘——」唐
鶻突地冷笑一聲緩緩道:「你忘不忘都無所謂,反正我兄弟也活不長了,此刻除非能立刻找
到『太行紫靴』門下反練的「續命神膏』或許還能——」哪知,他話猶未了,門外突地響起
了一陣清朗的笑聲,齊地抬目望去,只見門外人影一閃,大殿中便已飄落下兩個華麗的老者
來。
這兩人身形一現,管寧立刻低呼一聲,而這「峨嵋豹囊」唐氏兄弟始終森冷如冰的面容
上,竟為之沒出一絲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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