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人中之龍            

                                     一

    又過了很久,他全身都已發麻,手足也已冰冷,就在這時,他忽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

    很輕的腳步聲,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麻筋上。來的是誰?

    是相思夫人?還是唐青?

    無論來的是誰,他都絕不會有好日子過。

    天已亮了。

    晨光從門外照進來,將這個人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彷彿是個女人。

    然後他終於看到了這個人的腳。

    一雙穿著綠花軟鞋,纖巧而秀氣的腳。

    柳長街歎了口氣,總算已知道來的這個人是誰了。

    「你幾時變得喜歡這麼樣坐在椅子上的。」她的聲音本來很動聽,現在卻帶著種比青梅
還酸的譏誚之意,「是不是因為你的屁股已被打腫了?」

    柳長街只有苦笑。

    「我記得你以前總喜歡打腫臉充胖子的,現在臉沒有腫,屁股怎麼反而腫了起來?」

    柳長街忽然笑道:「我的屁股就算再腫一倍,也沒有你大。」

    「好小子。」她也笑了,「到了這時候還敢嘴硬,不怕我打腫你的嘴。」

    「我知道你捨不得的。」柳長街微笑著,「莫忘記我是你的老公。」

    來的果然是胡月兒。

    她已蹲下來,托住了柳長街的下巴,眼睛對著他的眼睛。

    「可憐的老公,是誰把你打成這樣子的,快告訴我。」

    柳長街道:「你準備去替我出氣?」

    「我準備去謝謝她。」胡月兒突然用力地在他鼻子上一擰,「謝謝她替我教訓了你這不
聽話的王八蛋。」

    柳長街苦笑道:「老婆要罵老公,什麼話都可以罵,王八這兩個字,卻是萬萬罵不得
的。」

    胡月兒咬著嘴唇,恨恨道:「我若真的氣起來,說不定真去弄頂綠帽子給你戴戴。」

    她越說越氣,又用力擰著柳長街的耳朵,說道:「我問你,你去的時候,有沒有穿上件
特別厚的衣服?」」沒有。「」有沒有去問他們要了把特別快的刀?「」沒有。「」有沒有
先制住唐青?「」沒有。「」有沒有照他們的計劃下手?「」也沒有。「胡月兒恨得牙癢癢
的:「別人什麼事都替你想得好好的,你為什麼總是不聽話!」

    柳長街道:「因為我從小就不是個乖孩子,別人越叫我不能做的事,我反而越想去
做。」

    胡月兒冷笑道:「你是不是總以為自己很了不起,總覺得別人比不上你?」

    柳長街笑道:「不管怎麼樣,你要我做的事,現在我總算己做成了。」

    胡月兒叫了起來:「現在你還敢說這種話?」

    柳長街道:「為什麼不敢?」

    胡月兒道:「你為什麼不找個鏡子來,照照你自己的屁股?」柳長街淡淡道:「被人打
屁股是一回事,能不能完成任務又是另外一回事。」

    胡月兒道:「不錯,你的確已煮熟了個鴨子,只可惜現在已飛了。」

    柳長街道:「還沒有飛走。」

    胡月兒道:「還沒有?」

    柳長街道:「飛走的只不過是點鴨毛而已,鴨子連皮帶骨都還在我身上」胡月兒怔了
怔:「那女人帶走的,只不過是個空匣子?」

    柳長街微笑道:「裡面只有一雙我剛脫下來的臭襪子。」

    胡月兒怔住,又不禁吃吃的笑了起來,忽然親了親柳長街的臉,柔聲道:「我就知道你
是個了不起的男人,就知道我絕不會找錯老公的。」

    柳長街歎了口氣,喃喃道:「看來一個男人的確不能不爭氣,否則連綠帽子都要戴上
頭。」

                                     二

    陽光從小窗外照進來,照在柳長街的胸膛上,胡月兒的臉也貼在柳長街胸瞠上。

    赤裸的胸膛,雖然並不十分堅實,卻帶著種奇異的韌力,令人很難估計到他真正的力
量。

    胡月兒輕輕撫著他的胸膛,低語:「還要不要?」

    柳長街連搖頭都沒有搖頭,簡直已不能動了。

    胡月兒咬著嘴唇:「我跟你才分手幾天,你就去找別的女人。」

    「我沒有。」柳長街本來也懶得說話的,但這種事卻不能不否認。

    胡月兒不信:「若是沒有,別人為什麼要打你的屁股?」

    柳長街歎息著:「若是有了,她怎會捨得打我屁股?」

    胡月兒還是不信:「連相思夫人你都沒有動?」

    「沒有。」

    胡月兒冷冷笑道:「鬼才相信你的話。」

    「為什麼不信?」

    胡月兒恨恨道:「你若是真的沒有找過女人,現在為什麼會變得像只鬥敗的公雞一樣,
連一點用都沒有。」

    柳長街苦笑道:「你以為我是個什麼人?真是個鐵人?」

    他歎了口氣:「我也會累的,有時候我也要睡睡覺。」

    胡月兒總算有點相信了:「你為什麼不睡?」

    柳長街歎道:「你在旁邊,我怎麼睡得著?」

    胡月兒坐了起來,瞪起了眼睛:「你是不是在趕我走?」

    「我沒有這意思,可是你卻真該回去了。」

    柳長街柔聲道:「發現了孔蘭君帶回去的那匣子是空的,龍五一定會來找我。」

    胡月兒道:「他會找到這地方來?」

    柳長街道:「什麼地方他都找得到。」

    胡月兒遲疑著,也覺得這小客棧並不能算是很安全的地方。

    「好,我回去就回去吧。」她終於同意了,「可是你……」

    柳長街道:「你只要乖乖的在家裡等著,我很快就會把好消息帶回來。」

    胡月兒道:「你有把握能對付龍五?」

    「我沒有。」柳長街笑了笑,「對付相思夫人,我本來也連一點把握都沒有。」

    胡月兒終於走了。

    臨走的時候,還擰著他的耳朵,再三警告:「只要我聽說你動別的女人,小心把你的屁
股打成八片。」

    一個女人若是愛上了男人,就恨不得把自己變成條繩子,捆住這男人的腳。

    現在柳長街總算鬆了口氣,他的確不是鐵人,的確需要睡一覺。

    他居然能睡著。

    等他醒來的時候,小窗外已暗了下來,已到了黃昏前後。

    風從窗內吹進來,帶著酒香。

    是真正女兒紅的香氣,這種小客棧,本不該有這種酒的。

    柳長街眼珠子轉了轉,忽然道:「外面喝酒的朋友,不管你是誰,都請進來吧,莫忘記
把酒也一起帶進來。」

    外面果然很快就有人在敲門。

    「門是開著的,一推就開。」

    於是門就被推開,一個人左手提著銅壺,右手捧著兩個碗走進來,正是那個去找杜七他
們的人。

    「在下吳不可。」他陪著笑道,「專程前來拜訪,知道閣下高臥未起,所以只有在外面
煮酒相侯。」

    柳長街只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是龍五叫你來找我的?」

    吳不可微笑點頭:「公子也正在恭候柳先生的大駕。」

    柳長街冷冷道:「只可惜現在我連站都站不起來,更沒有法子去見他。」

    吳不可陪笑道:「公子也知道有人得罪了柳先生,所以特地叫在下帶了樣東西來,為閣
下出氣。」

    柳長街道:「什麼東西,在哪裡?」

    吳不可回過頭,向門外招了招手,有個孔雀般美麗的女人,手裡拿著塊木板,慢慢地走
進來。

    孔蘭君。

    現在她已沒有孔雀般的驕傲了,看來也像是只鬥敗了的雞,母雞。

    她低垂著頭,一走進來,就把那塊木板交給柳長街,輕輕道:「我就是用這塊板子打你
的,打了三十板,現在你……你不妨全都還給我。」

    柳長街看著她,忽然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龍五公子果然不愧是人中之龍,難怪有
這麼多人都願意為他賣命。」

                                     三

    雅室中的燈光柔美,紅泥小火爐上的銅壺裡,也在散發著一陣陣酒香。

    在爐邊煮酒的,正是那青衣白衫、神秘而可怕的中年人。

    龍五公子還是躺在那張鋪著豹皮的短榻上,閉著眼養神。

    天氣還很暖,爐火使得雅室中更灼熱,可是他們兩個人卻完全沒有覺得絲毫熱意。

    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們正在等柳長街。

    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精緻的下酒菜,居然還為柳長街安排好一張椅子。

    能和龍五公子對坐飲酒的,天下又有幾個人?

    門外有敲門聲,進來的是孟飛棗這雅室當然就在孟飛的山莊裡。

    「人已來了。」

    「請他進來。」龍五還是閉著眼睛,「一個人進來。」

    柳長街剛走進來,孟飛就立刻掩起了門。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專心煮著酒,連看都沒有看他一眼。

    但龍五卻居然已坐了起來,蒼白的臉上,居然露出了難得的微笑。

    「你沒有白費功夫」他微笑著道,「在武功和女人身上,你都沒有白費功夫。」

    他的話顯然還沒有說完,所以柳長街就等著他說下去。

    龍五果然已接著道:「連我都對付不了的女人,想不到你居然能對付。」

    柳長街還是沒有開口。

    他摸不清龍五的意思,在女人這方面,男人通常都不肯認輸的。

    龍五道:「要騙過秋橫波和孔蘭君都不是容易事,你卻都做到了。」

    柳長街終於笑了笑,道:「但我卻是為你做的。」

    龍五看著他,忽然大笑道:「看來你不但聰明,而且很謹慎。」

    柳長街歎了口氣,道:「我不能不謹慎。」

    龍五道:「現在狡兔已得手,你怕我把你烹在鍋裡?」

    柳長街道:「鳥盡弓藏,兔死狗烹,這句話我還明白。」

    龍五道:「但你卻不是那種只會獵兔的走狗,你是個很會做事的人,我經常都用得著你
這種人。」

    柳長街鬆了口氣,道:「多謝。」

    龍五道:「坐。」

    柳長街道:「我最好還是站著。」

    龍五又笑了,道:「看來孔蘭君的出手倒真不輕。」

    柳長街苦笑。

    龍五道:「你想不想要她打你的那雙手。」

    柳長街道:「想。」

    尤五淡淡道:「那容易,我立刻可將那雙手裝在盤子裡,送給你。」

    柳長街道:「但我卻寧願讓那兩隻手連在她身上。」

    龍五道:「那更容易,你出去時,就可以把她帶走。」

    柳長街卻搖頭道:「我喜歡吃雞蛋,卻不願隨身帶著只母雞。」

    龍五第二次大笑,道:「那麼我就把雞窩告訴你,要吃雞蛋,你隨時都可以去。」

    柳長街苦笑道:「只可惜那雞蛋裡不但有骨頭,還有板子。」

    龍五第三次大笑。

    他今天的心情顯然很好,笑的次數比任何一天都多。

    等他笑完了,柳長街才緩緩道:「你好像忘了問我一件事。」

    龍五道:「我不必問,我知道你一定已得手。」

    柳長街道:「那匣子沒有錯?」

    龍五也凝視著他,道:「沒有錯。」

    柳長街道:「看清楚了?」

    龍五道:「看得很清楚。」

    兩人的眼色,看來都好像有點奇怪,柳長街問的話也像是多餘的。

    龍五本來一向不喜歡多話的人,但這次卻並沒有露出厭惡不耐之色。

    柳長街笑道:「匣子既然沒有錯,裡面的東西也不會錯了。」

    他終於從身上拿出個紫緞包袱,包袱上打著個很巧妙的結:「這就是我從那匣子裡拿出
來的,我原封未動。」

    龍五道:「我看得出,這是她親手打的相思結。」

    相思已成結,當然是很難打開的。

    龍五卻只用兩根手指夾住結尾,也不知怎麼樣輕輕一抖,就開了。

    他微笑著道:「要打開相思結,只有用我這種法子。」

    柳長街道:「我還有一種法子。」

    龍五道:「你用什麼?」

    柳長街道:「用劍!」

    無論纏得多麼緊的相思結,只要用劍一削,也一定會開的。

    龍五第四次大笑:「你用的法子,好像總是最直接、最徹底的一種。」

    柳長街道:「我只會這一種。」

    龍五笑道:「有效的法子,只會一種也已足夠了。」

    包袱裡包著一堆絲棉,撥開絲棉,才看見一隻翠綠的碧玉瓶。

    龍五眼睛裡發著光,蒼白的臉上,也露出種奇異的紅暈。

    這瓶藥得來實在太不容易。

    為了這瓶藥,他付出的代價已太多。

    直到現在,他伸出手去拿時,他的手還是不由自主的在輕輕顫抖。

    誰知柳長街卻閃電般出手,將瓶子搶了過來,用力往地上一摔,「砰」的一聲,砸得粉
碎,鮮紅的藥汁,碧血般的流在地上。

    站在門口的孟飛,臉已嚇黃了。

    龍五也不禁聳然動容,厲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柳長街淡淡道:「也沒有什麼別的意思,只不過,要找你這麼樣一個好老闆,並不是件
容易的事,所以我還不想要你死。」

    龍五怒道:「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柳長街道:「你應該懂。」

    龍五道:「我看得出藥並不假,也嗅得出。」

    藥汁是鮮紅而透明的,藥瓶一碎,立刻就有種異香散出。

    柳長街道:「就算不假,藥裡也一定摻了毒。」

    龍五道:「你憑什麼敢斷定?」

    柳長街道:「憑兩點。」

    龍五道:「你說。」

    柳長街道:「這件事實在做得太順利,太容易。」

    龍五道:「這理由不夠。」

    柳長街道:「我看見的那相思夫人,根本是個冒牌的。」

    龍五道:「你根本從未見過她,怎麼知道她是真是假?」

    柳長街道:「她的皮膚太粗,一個每天都在身上塗抹蜜油的女人,絕不會有那麼粗的皮
膚。」

    龍五道:「就憑這兩點?」

    柳長街淡談道:「合理的推斷,一點就已足夠,何況兩點?」

    龍五忽然閉上了嘴,似已無話可駁。

    因為就在這時,那鮮紅透明的藥汁,突然變成了一種令人作嘔的死黑色。

    有的毒藥一見了風,藥力就會發作。現在無論誰都已看得出,這瓶藥裡,的確已摻了
毒,劇毒。

    龍五的臉似乎也已變成死灰色,凝視著柳長街,過了很久,才緩緩道:「我平生從未說
過謝字。」

    柳長街道:「我相信。」

    龍五道:「但現在我卻不能不謝你。」

    柳長街道:「我也不能不接受。」

    龍五道:「但我還是不明白……」

    柳長街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應該明白的,秋橫波知道我要去為你做件事,就將計就
計,故意讓我得手,拿這瓶有毒的藥回來毒死你。」

    龍五變色道:「她……她為什麼一定要將我置於死地?」

    柳長街歎了口氣,道:「女人心裡的想法,又有誰能猜得透。」

    龍五閉上了眼睛,又顯得很疲倦,悲傷本就能令人疲倦。

    卻不知他是為了失望而悲傷,還是為了相思。

    柳長街忽然問道:「你又忘了問我一件事。」

    龍五苦笑道:「我的心很亂,你說。」

    柳長街道:「我替你去做這件事,是不是只有這屋子裡的四個人知道?」

    龍五道:「不錯。」

    柳長街道:「那麼相思夫人又怎會知道的?」

    龍五霍然張開眼,目光又變得利如刀鋒,刀鋒般盯在孟飛臉上。

    孟飛的臉又已嚇黃。

    柳長街道:「我被你毒打成傷,別人都認為我已恨你入骨,但孟飛卻知道內情。」

    龍五突然道:「不是孟飛。」

    柳長街道:「為什麼?」

    龍五道:「有龍五,才有孟飛,他能有今天,全因為我,我死了對他絕沒有好處。」

    柳長街沉思著,終於點了點頭:「我相信。他應該知道這世上絕不會再有第二個龍
五。」

    孟飛突然跪了下去,跪下去時已淚流滿面。

    這是感激的淚,感激龍五對他的信任。

    柳長街已慢慢地接著道:「若不是孟飛,是誰?」

    龍五沒有回答,他也不再問。

    兩個人的目光,卻都已盯在那青衣白衫的中年人臉上。

                                 四

    爐火已弱,酒已溫。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正在將銅壺上的酒,慢慢地倒入酒壺裡。

    他的手還是很穩,連一滴酒都沒有濺出來。

    他臉上還是全無表情。

    就連柳長街這一生中,也從未沒有見過如此冷靜鎮定的人。

    他也不能不佩服這個人。

    龍五看著這人時,神色彷彿變得很悲傷,是在為這個人惋惜而悲傷。

    柳長街也不禁長長歎息:「我本不願懷疑你的,只可惜我已別無選擇。」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將酒壺擺在桌上,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柳長街道:「但知道這秘密的,除了龍五、孟飛和我之外,只有你。」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彷彿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試了試酒的溫度,就將壺中的酒倒入
酒杯。

    酒還是沒有濺出一滴。

    柳長街道:「那車伕也知道我在替龍五做事,只因為他本是你的親信,這秘密也許就是
經過他傳到相思夫人處的,因為你隨時都得跟隨在龍五身旁,根本沒有機會。」

    酒已斟滿兩杯。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放下酒壺,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

    柳長街道:「那天你忽然在那農舍外出現,只因為你本就想殺他滅口,所以一直在盯著
他,正好有了個殺他的借口。」

    青衣白衫的中年人連一個字都沒有說,彷彿根本不屑辯白。

    柳長街道:「所以我想來想去,洩露這秘密的,除了你之外,絕沒有別人。」

    他又長長歎息了一聲,接著道:「但我卻實在想不到,像你這樣的人怎麼會出賣朋
友。」

    龍五忽然道:「他沒有朋友。」

    柳長街道:「你也不是他的朋友?」

    龍五道:「不是。」

    柳長街道:「是他的恩人?」

    龍五道:「也不是。」

    柳長街想不通:「既然都不是,他為什麼會像奴才般跟著你?」

    龍五道:「你知道他是誰?」

    柳長街道:「我不能確定。」

    龍五道:「不妨說說看。」

    柳長街道:「昔年有個了不起的少年英雄,九歲殺人,十六歲已名動武林,二十剛出
頭,就已身為七大劍派崆峒一派的掌門,刀法之高舉世無雙,人稱天下第一刀。」

    龍五道:「你沒有看錯,他就是秦護花。」

    柳長街長長吐出口氣,道:「但現在看來他似已變了。」

    龍五道:「你想不通昔年鋒芒最盛的英雄,如今怎麼會變成像奴才般跟著我?」

    柳長街承認:「我想不通,只怕也沒有人能想得通。」

    龍五道:「世上也的確只有一種人,能令他變成這樣的人。」

    柳長街道:「哪種人?」

    龍五道:「仇人,他的仇人。」

    柳長街愕然:「你是他的仇人?」

    龍五點點頭。

    柳長街更想不通。

    龍五道:「他生平只敗過三次,但全都是敗在我手上,他立誓要殺我,卻也知道今生絕
對無法勝得了我。」

    柳長街道:「因為你還在盛年,他的武功卻已過了巔峰。」

    龍五道:「也因為我勝他那三次,用的是三種完全不同的手法,所以他完全摸不透我的
武功。」

    柳長街道:「除非他能日日夜夜的跟著你,研究你這個人,想法子找出你的弱點來,否
則他永遠都沒有勝你的機會。」

    龍五道:「不錯。」

    柳長街道:「你居然答應了他,讓他跟著你?」

    龍五笑了笑,道:「這件事本身就是種沒有任何事能比得上的刺激,刺激也正是種沒有
任何事能比得上的樂趣。」

    除了生命的威脅外,這世上能讓龍五覺得刺激的事確實已不多。

    龍五又道:「可是我也有條件的。」

    柳長街道:「你的條件,就是要他做你的奴才?」

    龍五又點點頭,微笑著:「能讓秦護花做奴才,豈非也是件無法思議的事?」

    柳長街道:「所以你認為這也是種樂趣。」

    龍五道:「何況,在他沒有把握出手之前,他一定會盡力保護我的安全,因為他絕不願
讓我死在別人手裡。」

    柳長街歎了口氣,道:「但無論如何,你都不該讓他知道這秘密的。」

    龍五道:「什麼秘密我都沒有瞞他,因為我信任他,他本不是那種喜歡揭人隱私的小
人。」

    能完全信任朋友的人已不多,能完全信任仇敵更是件不可思議的事。

    柳長街道:「龍五果然不愧是龍五,只可惜你這次卻看錯人了。」

    龍五歎了口氣,苦笑道:「每個人都難免會錯的,也許我一直將他估得太高,卻低估了
你。」

    柳長街淡淡地笑了笑,道:「看來他好像也低估了我。」

    龍五道:「除了我之外,他本就從未將世上任何人看在眼裡。」

    秦護花霍然抬起頭,臉上雖然仍全無表情,眼睛卻已露出種懾人的鋒芒,一字字道:
「你相信這個人的話?」

    龍五道:「我不能不信。」

    秦護花道:「好,很好。」

    龍五道:「你是不是又準備出手?」

    秦護花緩緩道:「我已仔細觀察了你四年,你的一舉一動,我全未錯過。」

    龍五道:「我知道。」

    秦護花道:「你的確是個很難看透的人,因為你根本很少給人機會,你根本很少動。」

    龍五淡淡道:「不動則已,一動驚人,靜如山嶽,動如流星。」

    秦護花靜靜地站在那裡,也像山嶽般沉穩持重,緩緩道:「我少年時鋒芒太露,武功的
確已過巔峰,現在若還不能勝你,以後的機會更少。」

    龍五道:「所以你本就已準備出手?」

    秦護花道:「不錯。」

    龍五道:「好,很好。」

    秦護花道:「這是我與你的第四戰,也必將是最後一戰,能與龍五交手四次,無論勝
負,我都已死而無憾!」

    龍五歎了口氣,道:「我本無意殺你,可是這一次……」

    秦護花緩緩道:「這次我若再敗,也無意再活下去。」

    龍五道:「好,去拿你的刀。」

    秦護花道:「我的刀法變化,你已瞭如指掌,我用刀必定不能勝你。」

    龍五道:「你用什麼?」

    秦護花淡淡道:「天下萬物,在我手裡,哪一件不能成為殺人的武器?」

    龍五大笑,道:「能與你交手四次,也是我平生一大快事!」

    他的笑聲突然停頓。

    然後屋子裡就突然變得死寂無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風吹著窗外的黃菊和銀杏,菊花無聲,銀杏卻彷彿在歎息著。

    在這天高氣爽的仲秋,天地間卻彷彿突然充滿了嚴冬的肅殺。

    秦護花凝視著龍五,瞳孔收縮,額上的青筋凸起,顯然已凝集了全身力氣,準備作孤注
一擲。

    無論誰都看得出,只要他出手,就必定是石破天驚的一著。

    誰知他卻只用兩根手指,拈了根筷子,輕描淡寫地向龍五刺了過去。

    他已準備了搏虎之力,使出的招式,竟似連薄紙都穿不透。

    但龍五的神情卻顯得很凝重,這輕飄飄的一根筷子,在他眼中看來竟似重如泰山。

    他也拈起根筷子,斜斜點出。

    兩個人中間不隔著張桌面,龍五甚至連站都沒有站起來。

    兩個人手裡的筷子飄忽來去,變化雖快,卻像是孩子們的兒戲。

    但柳長街卻看得出這絕不是兒戲。

    這兩根筷子的變化之妙,已無法形容,竟似已能滄海納入一粟,將有形的煉成無形,每
一個變化中,都包涵著無數種變化,每一次刺出,都含蘊著可以開金裂石的力量。

    這一戰在別人眼中看雖然完全沒有凶險,但柳長街卻已看得驚心動魄,心馳神飛。

    秦護花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刀。

    龍五更不愧是武林中百年難見的奇人,驚才絕技,當做無雙。

    忽然間,兩根飄忽流動的筷子已搭在一起。

    兩個人臉上的神色更凝重,不出盞茶的功夫,額上竟似都已現出汗珠。

    柳長街忽然發現龍五坐著的軟榻,在往下陷落,秦護花的兩隻腳,也已陷入了石地。

    兩個人顯然都已用出了全身的力量,沒有人能想像這種力量有多麼可怕。

    但他們手裡的筷子,本來一折就斷,現在好像忽然變成了柔軟的。

    秦護花手裡的筷子,竟忽然變得麵條般彎曲,臉上的汗,雨點般落下,突然撤手,整個
人向後跌出,「砰」的一聲,衝上了牆壁。

    磚石砌成的牆壁,竟被他撞破個大洞。

    然後他就倒下,鮮血立刻從他嘴角流出,連呼吸都似已停頓。

    龍五也已倒在軟榻上,閉上了眼睛,臉色慘白,顯得說不出的疲倦虛弱。

    就在這一剎那間,柳長街已出手。

    他的手虛空一抓,突然沉下,閃電般擒住了龍五的手腕。

    龍五的臉色變了變,卻還是沒有張開眼睛。

    孟飛聳然失色,想從牆上的破洞裡衝出去,但外面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劈面一拳,將他
打倒。

    「雄獅」藍天猛。

    這個一拳擊倒孟飛的人,竟赫然是藍天猛。

    龍五慘白的臉上,也完全沒有血色。

    柳長街一把擒住他腕上脈門,已如閃電般點了他的十三處穴道。

    龍五還是閉著眼睛,忽然輕輕歎道:「原來我不但低估了你,也錯看了你。」

    柳長街淡淡道:「每個人都難免會錯的,你也是人。」

    龍五道:「我是不是也錯怪了秦護花?」

    柳長街道:「這也許就是你最大的錯。」

    龍五道:「你知道他是誰,也知道他絕不會讓我落人別人手裡,所以你要動我,就一定
得先假我的手除去他。」

    柳長街道:「我對他的確有點顧忌,但最顧忌的還是你。」

    龍五道:「所以你也想假他的手,先耗盡我的實力。」

    柳長街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用的本就是一石二鳥之計。」

    龍五道:「藥裡的毒,也是你下的?」

    柳長街道:「因為我不想被別人利用,更不想做秋橫波的工具,我要用我的一雙手,活
捉你這條神龍。」

    龍五道:「你是不是秋橫波手下的人?」

    柳長街道:「不是。」

    龍五道:「我們有仇?」

    柳長街道:「沒有。」

    龍五道:「你為的是什麼?」

    柳長街道:「我受了胡力胡老太爺之托,要括捉你歸案去。」

    龍五道:「我犯了什麼案?」

    柳長街道:「你自己應該知道。」

    龍五歎了口氣,不但還是閉著眼睛,連嘴也閉上了。

    柳長街道:「南七北六十三省的班頭捕快,要對你下手已不止一天,怎奈大家卻知道要
對付你實在太不容易,就連我也完全沒有把握,所以我一定要讓你完全信任我,所以我剛剛
還出手救你。」

    龍五冷冷道:「你說的已夠多。」

    柳長街道:「你不想再聽?」

    龍五冷笑。

    柳長街道:「你好像連看都懶得再看我。」

    藍天猛忽然道:「他不願看的是我,不是你。」

    龍五道:「不錯,像你這種見利忘義的小人,我多看一眼,也怕污了我的眼睛。」

    藍大猛歎了口氣道:「你錯了,我對你下手,並不是見利忘義,而是大義滅親。」

    龍五忍不住問道:「你也是胡力的人?」

    藍天猛點點頭,轉向柳長街道:「你是不是也沒有想到?」

    柳長街的確想不到。

    藍大猛道:「但我卻早已知道你的來歷?」

    柳長街道:「你一開始就知道?」

    藍天猛道:「你還沒有來之前,胡力已叫我照顧你。」

    柳長街苦笑道:「你照顧得的確很好。」

    藍天猛歎道:「上次我對你的出手,實在太重了些,但那是情不得已,因為我也絕不能
被他懷疑,我相信你一定會明白我的苦衷。」

    柳長街道:「我當然明白。」

    藍天猛展顏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不會怪我的。」

    柳長街道:「我不怪你。」

    他微笑著伸出手:「我們本就是一家人,又都是為了公事,你就算打得再重些,也沒有
關係,我們還是朋友。」

    藍天猛大笑,道:「好,我交了你這個朋友。」

    他也大笑著伸出手,握住了柳長街的手,然後他的笑聲就突然停頓,一張臉也突然扭
曲,他已聽見了自己骨頭碎裂的聲音。

    就在這一瞬間,柳長街已擰斷了他的腕子,揮拳痛擊在他鼻樑上。

    這不僅因為他實在完全沒有警戒,也因為柳長街的手法實在太巧妙,出手實在太快。

    這雄獅般的老人,被他的鐵拳一擊,就已仰面倒了下去。

    柳長街卻還沒有停手,拳頭又雨點般落在他胸膛和兩肩上,臉上卻還帶著微笑,道:
「你打我,我不怪你,我打你,你當然也不會怪我,就算我打得比你還重些,我知道你也一
定不會放在心上。」

    藍天猛已無法開口。

    他一定要用力咬著牙,才不致叫出聲,他打柳長街的時候,柳長街也沒求饒喊痛。

    龍五眼睛雖然還是閉著,嘴角卻已不禁露出微笑。

    他不但是藍天猛的朋友,也是藍天猛的恩人,藍天猛卻出賣了他。

    見利忘義,恩將仇報的人,一定要受到懲罰。

    現在藍天猛已受到懲罰。

    柳長街打在藍天猛身上的拳頭,就好像是龍五自己的拳頭一樣。

    屋子裡只剩下喘氣聲。

    柳長街停住手時,藍天猛已不再是雄獅,已被打得像是條野狗。

    「人家欠我的,我都已收了回來。」柳長街輕輕撫著自己的拳頭,眼睛裡閃動著種奇特
的光芒:「我欠人家的,現在也該還了。」

    龍五忽然問道:「你欠誰的?」

    柳長街淡淡道:「沒有人能一個人活在這世上,人只要活著,就一定接受過別人的恩
惠。」

    龍五道:「哦?」

    柳長街道:「你也一樣,你要吃飯,就需要別人替你種稻種米,你生下來,也是別人的
手把你接下來的,若沒有別人的恩惠,你根本活不到今天,根本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龍五道:「所以每個人都欠了一筆債。」

    柳長街點點頭。

    龍五道:「這筆債你能還?」

    柳長街道:「這筆債當然很難還清,只不過,在你活著的這一生中,若是能做幾件對世
人有好處的事,也就算還過這筆債了。」

    龍五冷笑。

    柳長街忽然問道:「你知不知道胡力想見你已有很久?」

    龍五冷笑道:「我想見他,也不止一天了。」

    柳長街忽然長歎道:「你們兩個的確都是很難見到的人,能有見面的一天,實在不容
易。」

    他在歎息。

    因為他心裡的確有很多感慨。

    龍五又閉上了眼睛,也在歎息:「我早已算準我們遲早總有見面的一天,但卻想不到會
是這種情況而已。」

    柳長街道:「世上本就有很多人們想不到的事。」

    他拉起了龍五:「你也想不到,因為你並不是真的神龍,你也只不過是個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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