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條路            

    (一)

    上山容易,下山也不難。

    太陽還沒有下山,他們就已下了山。

    山下有條小路,路旁有棵大樹,樹下停著輛大車,趕車的是個小伙子,打著赤膊.搖著
草帽蹲在那裡曬太陽。

    樹蔭下有風.風吹過來,傳來一陣陣酒香:「是上好的竹葉青。」

    附近看不見人煙,唯一可能有酒的地方,就是這輛大車。

    這小伙子一個人蹲在外面曬太陽,卻把這麼好的酒放在車戶裡吹風乘涼。

    了喜歎了口氣,忽然發現這世上有毛病的人倒是真不少。

    鄧定侯看著他,問道;「你想不想喝酒?」  丁喜道:「不想。」

    鄧定侯很意外,道:「為什麼?」

    丁喜道:「因為我雖然是個強盜,卻還沒有搶過別人的酒喝。」

    鄧定侯道:「我們可以去買。」

    丁喜道:「我也很想去買,只可惜我什麼樣的酒鋪都看見過,卻還沒有看見過開在馬車
裡的酒鋪。」  鄧定侯笑道;「你現在就看見了一個。」  丁喜果然看見了。

    那趕車的小伙子,忽然站起來,從車後拉起了一面青布酒旗,上面寫著:「上好竹時
青,加料滷牛肉。」

    若說現在這世上還有什麼事能讓丁喜和鄧定侯高興一點兒,恐怕就只有好酒加牛肉了。

    鄧定侯道:「那老烏龜實在很不好對付,我只怕還沒有撕下他的耳朵來,就已先被他撕
下了我的耳朵。」

    丁喜道:「所以你現在就很發愁。」

    鄧定侯道:「我以我就要去借酒澆愁。」

    丁喜道:「好主意。」

    兩個人大步走過去。

    「來十斤滷牛肉,二十斤酒。」

    「好。」

    這小伙子口裡答應著,卻又蹲了下去,開始用草帽扇風。

    他們看著他,等了中天,這小子居然連一點站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丁喜忍不住道:「你的牛肉和酒自己會走過來?」

    趕車的小伙子道:「不會。」

    他連頭都沒有抬,又道:「牛肉和酒不會走路,可是你們會走路。」

    丁喜笑了。

    小伙子道:「我只賣酒,不賣人.所以...」

    丁喜道:「所以我們只要是想喝酒,就得自己走過去拿了。」

    小伙子道:「拿完了之後.再自己走過來付帳。」

    馬車雖然並不新,門窗上卻掛著很細密的竹簾子,走到車前,酒香更濃。

    「這小伙子的人雖然不太怎麼樣,賣的酒倒真是頂好的酒。」

    「只要酒好,別的事就全都都可以馬虎一點了。」

    鄧定侯走過去,往車廂裡一看。  丁喜也怔住。

    一個人舒舒服服地坐在車廂裡,手裡拿著一大杯酒,正咧著嘴,看著他們直笑。

    這個人的嘴表情真多。

    這個人赫然竟是「福星高照」歸東景。

    車廂裡清涼而寬敞。

    丁喜和鄧定侯都已坐下來,就坐在歸東景對面。

    歸東景看著他們,一會兒咧著嘴笑,一會兒撇著嘴笑,忽然道:「你們剛才說的老烏龜
是誰?」鄧定侯道:『你猜呢?」

    歸東景道:「好像就是我。」

    鄧定侯道:「猜對了。」

    歸東景道:「你準備撕下我的耳朵?」

    鄧定侯道:「先打門牙,再撕耳朵。」

    歸東景歎了口氣.道:「你們能不能先喝酒吃肉,再打人撕耳朵?」

    鄧定侯看著丁喜。

    丁喜道:「能。」

    於是他們就開始喝酒吃肉,喝得不多.吃得倒真不少。

    切好了的三大盤牛肉轉眼間就一掃而空,歸東景又歎了口氣道:「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動
手?」

    鄧定侯道:「等你先看看這六封信。」

    六封信拿出來,歸東景只看了一封:「這些信當然不是你親筆寫的。」

    鄧定侯道:「不是。」

    歸東景苦笑道:「既然不是你寫的,當然就一定是我寫的。」

    鄧定侯道:「你承認?」

    歸東景歎道:「看來我就算不想承認也不行了。」

    丁喜道:「誰說不行?」

    歸東景道:「行?」

    丁喜道:「你根本就不必承認,因為…。.」

    鄧定侯緊接著道:「因為這六封信,根本就不是你寫的。」

    歸東景自己反而好像很意外,道:「你們怎麼知道不是我寫的?」

    丁喜道:「餓虎崗上的人不是大強盜,就是小強盜,冤家對頭也不知有多少。」

    鄧定侯道:「這些人就算要下山去比武決鬥,也絕不該到處招搖,讓大家都知道。」

    丁喜道:「因為他們就算不怕官府追捕,也應該提防仇家找去,他們的行蹤一向都唯恐
別人知道。」

    鄧定侯道:「可是這一次他們卻招搖得厲害,好像唯恐別人不知道似的。」

    丁喜道:「你猜他們這是為了什麼?」

    歸東景道:「我不是聰明的丁喜,我猜不出。」

    鄧定侯道;「我也不是聰明的丁喜,但我卻也看出了一些苗頭。」  歸東景道;
「哦?」

    丁喜道;「他們這麼樣做,好像是故意製造機會。」

    鄧定侯道:「好讓我們上餓虎崗去拿這六封信。」

    歸東景道:「你既然知道這六封信不是自己寫的,就一定會懷疑是我了。」

    鄧定侯道:「於是我就要去打你的門牙,撕你的耳朵。」

    丁喜道:「於是那個真正的奸細,就可以拍著手在看笑話了。」

    歸東景不解道;「餓虎崗上的好漢們,為什麼要替我們的奸細做這種事情?」

    丁喜道:「因為這個人既然是你們的奸細,就一定對他們有利。」

    歸東景道:「你呢?你不知道這回事?」

    丁喜笑了笑,道:「聰明的丁喜,也有做糊徐事的時候,這次我好像就做了被人利用的
工具。」

    歸東景也笑了,道:「幸好你並不是真糊塗,也不是假聰明。」

    鄧定侯道;「所以現在你耳朵還沒有被撕下來,牙齒也還在嘴裡。」

    歸東景盯著他,忽然問道:「我們是不是多年的朋友?」

    鄧定侯道:「是。」,,

    歸東景道;「現在我們又是好夥伴?」

    鄧定侯道:「不錯。」

    歸東景指著丁喜道:「這小子是不是被我們抓來的那個劫鏢賊?」

    鄧定侯微笑點頭,

    歸東景歎息著,苦笑道:「可是現在看起來,你們反而像是個好朋友,我倒像是被你們
抓住了。」

    丁喜道:「你絕不會像是個小賊。」

    歸東景道:「哦?」

    丁再道:「你就算是賊,也一定是個大賊。」

    歸東景道:「為什麼?」

    丁喜道:「小賊唯恐別人說他糊塗,所以總是要作出聰明的樣子;大賊唯恐別人知道他
聰明,所以總是喜歡裝糊塗,而且總是裝得很像。」

    歸東景大笑,道:「討人歡喜的丁喜,果然真的討人歡喜。」

    他大笑著站起來,拍了招丁喜的肩,道:「這輛馬車我送給你,車裡的酒也送給你。」

    丁喜道:「為什麼給我?」

    歸東景道:「我喝了酒之後,就喜次送人東西,我也喜歡你。」

    丁喜道:「你自己呢?」

    歸東景笑道:「我既然已沒有嫌疑,最好還是趕快溜開,否則就得陪著你傷透腦筋
了。」

    歸東景道:「奸細既然不是我.也不是老鄧,怎麼能跟餓虎崗串通的?怎麼會知道你們
的要求?」

    他搖著頭,微笑道:「這些問題全部傷腦筋得很,我是個糊塗人.又懶又笨,遇著要傷
腦筋去想的事,一向都溜得很快。」

    他居然真的說溜就溜。

    丁喜看著鄧定侯,鄧定侯看著丁喜,兩個人一點法子也沒有。

    歸東景跳下馬車,忽又回頭,道:「還有件事我要問你。」  丁喜道:「什麼事?」

    歸東景道:「你們既然已懷疑我是奸細,怎麼會忽然改變主意的?」

    丁喜笑了笑,道;「因為我喜歡你的嘴。」

    歸東景看著他,摸了摸自己的嘴, 喃喃道:「這理由好像不錯,我這張嘴也實在很不
錯。」

    只說了這兩句話,他的嘴已改變了四種表情,然後就大笑著揚長而去,卻將一大堆傷腦
筋的問題,留給了鄧定侯和丁喜。

    鄧定侯歎了口氣,苦笑道:「這人實在有福氣,有些人好像天生就有福氣,有些人卻好
象天生就得隨時傷腦筋的。」

    丁喜道:「哦?」

    鄧定侯道:「你剛才既然說出了那些問題,現在我就算想不傷腦筋都不行了。」

    丁喜同意。

    鄧定侯道;「有可能知道我們到餓虎崗來的,除了我們外,只有百里長青、姜新和西門
勝。」  丁喜道:「不錯。」

    鄧定侯道:「現在看起來,嫌疑最大的就是西門勝了。」

    丁喜道:「因為他親耳聽見我們的計劃。」

    鄧定侯道:「也因為他在九份純利中,只能佔一份。」

    丁喜道:「可是他們卻已被歸東景派出去走鏢了。」

    鄧定侯苦笑道:「所以我才傷透腦筋。」  丁喜道:「百里長青呢?」

    鄧定侯道:「兩個月前,他就已啟程回關東了。」

    丁喜道:「現在有嫌疑的人豈非已只剩下了『玉豹』姜新?」

    鄧定侯道;「算來算去,現在的確好像已只剩下他,只可措他已在床上躺了六個月.病
得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他苦笑著又道:「據說他得是色癆,所以姜家上上下下都守口如瓶.不許把這些消息洩
露。」

    丁喜怔了一怔,道:「這麼樣說來,有嫌疑的人,豈非連一個都沒有?」

    鄧定侯歎道:「所以我更傷腦筋。」

    丁喜的眼珠轉了轉,忽又笑道:「我教你個法子,你就可以不必傷腦筋了。」

    鄧定侯精神一振,問道;「什麼法子?」

    丁喜道:「這些問題你既然想不通,為什麼不去問別人?」

    鄧定侯立刻又洩了氣, 喃喃道:「這算是個什麼法子?」

    丁喜道:「算是個又簡單、又有效的法子。」

    鄧定侯道:「這些問題,我能去問誰?」

    丁喜道;「去問『無孔不入』萬通。」

    鄧定侯精神又一振。

    丁喜道:「熊家大院的決戰那麼招搖,一定是他安排的,和你們那奸細勾結的人,也—
定就是他。」

    鄧定侯道:「至少他總有份。」

    丁喜道;「所以他就一定會知道那奸細是誰。」

    鄧定侯跳起來,拉住丁喜道;「既然如此.我們為什麼還不走?」

    丁喜卻懶洋洋地躺了下去,微笑道:「莫忘我已是有車階級,為什麼還要走路?」

    (二)

    他們趕到熊家大院時,熊九太爺正在他那平坦廣闊、設備完美的練武場上負手漫步。

    他平生有三件最引以為傲的事,這練武場就是其中之一。

    自從他退休之後,的確已在這裡造就過不少英才,使得附近的鄉里子弟,全部變成了身
體強壯的青年。

    現在他溫柔可愛的妻子已故去多年,兒女又遠在他方,這練武場幾乎已成為他精神上最
大的安慰和寄托。

    陽光燦爛,是正午。

    七月初六的正午。

    練武場上柔細的沙子,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他光禿的頭頂、赤紅的臉,在陽光下看來,
亮得幾乎比兩旁的兵器架上的槍還耀眼。

    他是個健壯開朗的老人,儀表修潔,衣著考究,無論誰都休想從他身上找出一點老人的
中共蹣跚擁臃之態。

    丁喜和鄧定侯已在應有的禮貌範圍內,仔細地觀察他很久了。

    他們只希望自己到了這種年紀時,也能有他這樣的精神和風度。

    在驕陽的熱力下,連遠山吹來的風都變得懶洋洋的,提不起勁來。

    老人「刷」地展開手中的折扇,扇面上四個墨跡琳潤的大字:「清風徐來。」

    這四個字看來好像很平凡、很庸俗,但你若仔細咀嚼,才能領略到其中滋味。

    熊九太爺輕搖著折扇,已帶領著丁喜和鄧定侯四面巡視了一周,臉上帶著種驕傲而滿足
的微笑,道:「這地方怎麼樣?」

    鄧定侯道:「很好,好極了。」

    他們只能說很好,但他們說的也並不是虛偽的客氣話,而是真心話。

    熊九太爺微笑道:「這地方縱然不好,至少總算還不小.就算同時有兩千人要進來,這
裡也照樣可以容納得下。」

    鄧定侯同意.他們就這麼樣走一圈,已走了一頓飯的功夫。

    熊九太爺道:「一個人十兩,三千人就三萬兩,別人在拚命,他們卻發財了。」

    鄧定侯道:「這件事前輩也知道?」

    熊九太爺縱聲大笑道:「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以為我戴上頂高帽子,就可以利用我,卻
不知我年紀雖老了,卻還不是老糊塗。」

    鄧定侯試探著道:「前輩這麼樣做,莫非別有深意?」

    熊九太爺笑說道:「我這裡排場雖擺得大,卻是個空架子,經常缺錢用。」

    鄧定侯道:「我聽說過,貧窮人家的子弟到這裡來練武,前輩不但管吃用,還負責照顧
他們家小。」

    熊九太爺點點頭,日中露出狡黠的笑意,道:「這筆開銷實在很大,可是有了三萬兩銀
子至少就可以應付個三五年了。」

    鄧定侯也不禁微笑。

    現在他才明白熊九的意思.原來這老人竟早已準備黑吃黑。

    熊九太爺用一雙炯炯有光的眼睛,直視著面前這兩個人,忽又笑了笑,道:「兩位遠
來,我直到現在還未曾請教過兩位的高姓大名.兩位一定以為我禮貌疏緩,倚老賣老。」

    鄧定侯道:「不敢。」

    熊九太爺道:「閣下想必就是『神拳小諸葛』鄧定侯了。」

    鄧定侯笑了一笑,道:「前輩怎麼知道的?」

    熊九太爺道;「一個四十歲的年青人,除了神拳小諸葛外,誰能有這樣的風采、這樣的
氣概?」

    他目中忽又露出那種狡黠的笑意,道:「何況,遠在多年前,我就已見過閣下的真面目
了,否則我還是—樣認不出來的。」

    鄧定侯又笑了。

    他忽然發現這老人的狡黠.非但不可恨,而且很可愛了。

    熊九太爺轉向丁喜,道:「這位少年人,我卻眼生得很。」

    丁喜道:「在下姓丁.丁喜。」

    熊九太爺道:「就是那個聰明的丁喜嗎?」

    丁喜道:「不敢。」

    熊九太爺又上下打量他幾眼,笑道:「好,果然是一付又聰明、又討人歡喜的樣子。」

    他微笑著,忽然出手.五指虛拿,閃電般去扣丁喜的手腕。

    這招正是他當年成名的絕技「三十六路大擒拿手」。

    他的出手不但迅速、準確,而且虛實相間,變化很多。

    丁喜直等到脈門已被他扣住了,手腕輕輕一翻,立刻又滑出。

    老人臉色變了。

    三十年來,江湖中還沒有一個人能在他掌握下滑脫的。

    他看著自己的手,忽又大笑,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看來我真的已老了。」

    丁喜微笑道:「可是你雙手卻還沒老,心更沒老。」

    熊九太爺拍著丁喜的肩,道:「好小子真是個好小子.你下次若是劫了鏢,有剩了的銀
子,千萬莫要忘記送來給我,我也缺錢用。」

    丁喜道:「前輩昨天豈非還賺了二萬兩?」

    熊九道:「連一兩都沒賺到。」

    廠喜道:「日月雙槍和霸王槍決鬥,難道會沒有人來看?」

    熊九道:「有人來看,卻沒有人決鬥。」

    丁喜愕然道:「為什麼?」

    熊九道:「因為王大小姐根本就沒有來。」

    丁喜怔住。

    鄧定侯忍不住問道;「餓虎崗上的那些好漢們呢?」

    熊九道;「他們聽人說起王大小姐和金槍徐的那—戰.就全都趕到杏花村去了。」

    鄧定侯立刻躬身道:「告辭。」

    熊九道:「你們也想趕到杏花村去?」

    鄧定侯點點頭。

    老人眼裡第三次露出了那種有趣而狡黠的笑意,道:「到了那裡,千萬莫忘記替我問候
那朵紅杏花,就說我還是不嫌她老,還等著她來找我。」

    車馬已啟行,熊九太爺還站在門外.帶著笑向他們揮手。

    從車窗裡望去,他的人越來越小.頭頂卻越來越亮。

    鄧定侯忽然笑道:「其實我也早就見過了.只不過一直懶得跟他打交道而已。」  丁喜
道:「為什麼?」

    鄧定侯道:「因為我一直以為他只不過是個昏庸自大的老頭子,想不到...」

    丁喜道:「想不到他卻是條老狐狸?」

    鄧定侯點點頭,微笑道:「而且是條很可愛的老狐狸。」

    丁喜伸直了雙腿,架在對面的位子上,忽然自己一個人笑了起來,笑個不停。

    鄧定侯道:「你笑什麼?」

    丁喜笑道:「假如我們真的能替他跟紅杏花撮和,讓他們配成一對,那豈非一定很有
趣?」

    鄧定侯大笑,道:「假如你真有這麼大的本事,我情願輸給你五百席酒席。」

    丁喜的人立刻又坐直了,道:「真的?」

    鄧定侯道:「只要你能叫那老太婆來找他.我就認輸了。」  丁喜道:「一言為定?」
鄧定侯道:「一言為定。」

    其實他心裡也知道聰明的丁喜一定有這種本事,可是他卻情願輸。

    因為他從來也沒有見過熊九和紅杏花這麼年青的老人。

    所以他們就應該永遠有享受青春歡樂的權利。

    所以他希望他們真的能生活在一起。

    他也相信,假如這世上真的還有一個人能讓那妖精去找那老狐狸,這個人一定就是丁
喜。

    (三)

    紅杏花忽然從籐椅中跳起來,跳得足足有八尺高,人還沒有落下來,就一把揪住了丁喜
的衣襟,大聲道:「什麼?你說什麼?」

    丁喜賠笑道:「我什麼都沒有說,什麼話都是那老狐狸說的。」

    紅杏花瞪眼道:「他真的說我怕他?」

    丁喜道:「他還跟我打賭,說你絕不敢走進熊家大院一步。」

    他作出一副不服氣,一副要替紅杏花打抱不平的樣子.他恨恨道:「最氣人的是,他居
然還說你一直都想嫁給她,他卻不要你。」

    紅杏花又跳了起來:「你最好弄清楚,是他不要我,還是我不要他!」

    丁喜道;「當然是你不要他。」

    紅杏花道:「你跟他賭了多少東道?」  丁喜道:「我沒有賭。」  紅香花道:「為什
麼?」

    丁喜歎道:「因為我知道這種死無對證的事,是永遠也弄不清楚的,就讓他自己去自我
陶醉,我倒也不會少掉—塊肉。」

    紅杏花瞪著他,忽然反手給了他一記耳光,又順手打碎了酒壺,然後就像是被人踩疼了
尾巴的貓一樣.衝了出去。

    丁喜摸著自己的臉,喃喃道;「看來這次她真的生氣了。」

    鄧定侯道:「你看得出?」

    丁喜苦笑道:「我看不出,卻摸得出,我至少已挨過她七八十個耳光,只有這次她打得
最重。」

    鄧定侯道;「就因為打得重,可見她早已對那老狐狸動了心,只不過自己想想,畢竟已
有了一大把年紀.總不好意思臨老還要上花轎。」

    丁喜失笑道:「答對了,有獎。」

    鄧定侯歎了口氣;「我本來一直認為他用的這法子很不高明,想不到你用來對付她,倒
真的很有效。」

    丁喜道:「所以現在你已經後悔.本不該跟我打賭的。」

    鄧定侯故意冷笑道:「難道你認為我現在已經輸了嗎?」

    丁喜道;「難道你認為你自己現在還沒輸?」

    鄧定侯淡然道;「你怎麼知道她一定是到熊家大院去的?」

    丁喜道:「我當然知道。」

    鄧定侯道;「她連一點行李也沒有帶,連一樣事都沒有交待,就會這樣走了?」

    丁喜微笑道:「她不想走的時候,你就算明火燒了她的房子,她還是一樣會動也不動地
坐在房裡。」

    一直斜倚在旁邊軟榻上的小馬,忽然也笑了笑,接著道:「她若想到一個地方,就算光
著屁股,也一定會去的。」

    鄧定侯忍不住大笑,道:「看來你們兩個人的確都很瞭解她。」

    鄧定侯道:「哦?」

    小馬道:「她明明知道我寧可讓傷口爛出蛆來.也不願這麼樣躺在床上的。」

    他整個人就像是件送給情人的精美禮物一樣.被人仔仔細細地包紮了起來。

    鄧定侯看著他,笑道;「幸好你這次總算聽了她的話,傷口裡若真的爛出蛆來,那滋味
我保證一定比這麼樣躺著還難受得多。」

    丁喜也同樣在看著這個像禮物般被包紮得很好的人,眼睛裡連一點笑意都沒有,卻帶著
種很奇怪的表情,忽然問道;「岳麟、萬通他們還沒有來了?」

    小馬顯得很詫異,反問道:「他們會來?」

    丁喜慢慢地點了點頭,目光不停地往四面搜索,就像是條獵狗。

    一條已嗅到了獵物氣味的獵狗。

    小馬道;「你在找什麼?」

    丁喜道:「狐狸。」

    小馬笑了,一笑起來,他的傷口就痛,所以笑得很勉強。

    鄧定侯忍不住問道:「這屋子裡有狐狸?」

    丁喜道;「可能。」

    鄧定侯道:「老狐狸在熊家大院。」

    丁喜道:「小狐狸卻可能在這裡。」

    鄧定侯道;「是公的?還是母的?」

    丁喜道:「當然是母的。」

    鄧定侯也笑了。

    就在這時,只聽「嘩啦啦」一聲響,好像同時有人摔破了七八個杯子。

    這間房是紅杏花的私室,外面才是販賣酒的地方。

    小馬皺眉道:「這一定是老許伺候得不周到.客人們發了脾氣。」

    老許就是杏花村唯一的夥計,又老又聾,而且還時常偷喝酒。

    這時外面又是「嘩啦啦」—聲響,酒壺杯子又被摔破了不少。

    鄧定侯也不禁皺起了眉.道:「這位客人的脾氣也未免太大了。」

    小馬眼珠子轉了轉,道:「岳老大的脾氣一向不小,不知道來的是不是他?」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丁喜已衝了出去,鄧定侯也蹬著衝了出去。

    小馬看著他們衝出門。

    小馬忽然長長歎了口氣,就好像放下副很重的擔子。

    只聽外面一個人大聲道:「是你.你居然還沒有走?」

    這人的聲響沙啞低沉,果然是「日月雙槍」岳麟的聲音。

    另外一人道;「我們等你已經等得快要急出病來了,你卻躲在這裡喝酒。

    這人的聲音又尖又高,恰好跟岳麟相反,卻是岳麟的死黨,「活陳平」陳准。

    活陳平和立地分金一向形影不離,他既然來了,趙大秤當然也在。

    「萬通呢?」  這是丁喜的聲音。

    萬通的膽子最小,從來不肯落單,別人都來了,他怎麼會沒有來?  岳麟道:「你要找
他?」

    丁喜道:「嗯。」

    岳麟冷冷道:「他好像也正想找你。」  丁喜道;「他的人在哪裡?」  陳准道:「就
在附近,不遠。」

    趙大秤道:「只要你有空,我們隨時都可以帶你去找他。」

    三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很奇怪,竟像是隱藏著什麼陰謀—樣。

    一一他們對丁喜會有什麼陰謀?

    小馬又皺起了眉,掙扎著想爬起來.可是他身後忽然伸出了—只手,按住了他的肩。

    屋子裡本來沒有別的人,這人是哪來的?難道是從他後面的衣櫃裡鑽出來的?

    小馬顯然早已知道衣櫃裡有人,所以一點也不覺得驚奇意外,卻壓低了聲音,道:「快
躲進去,說不定他們馬上就會進來。」

    「不會的。」這人也壓低了聲音,俯在他肩上輕輕耳語。

    「丁喜好像在急著找萬通,—定會馬上就跟著我們去。」

    小馬道:「他就算要走,也一定會先進來告訴我一聲的。」  這人道:「也不會。」

    小馬道:「為什麼?」

    這人道:「因為他怕別人跟著他進來,他不願別人看見你這樣子。」

    小馬還沒有開口,已經聽見丁喜在外面大聲道:「好。」

    岳麟道:「外面那輛馬車是你的嗎?」

    丁喜道:「是別人送給我的。」

    陳准冷笑道;「原來小丁現在交的都是闊朋友,所以才會把我們忘記了。」

    趙大秤道:「能交到闊朋友也是好事,我們是禿子跟著月亮走,多多少少也可以沾點
光。」

    幾個人冷言冷語,終於還是跟著丁喜一起走了出去,大家誰都沒有問起鄧定侯。

    「神拳小諸葛」名頭雖響,黑道朋友見過他真面目的卻不多。

    腳步聲忽然就已去遠了,外面只剩下老許一個人在罵街。

    「你他娘的是什麼玩意兒,亂碰杯子幹什麼?我操你姐!」

    然後外面又傳來一陣車轔馬嘶聲,轉眼間也已去得很遠。

    小馬和按在他肩上的那隻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就好像彼此都再也捨不得放開。

    (四)

    車子裡坐七個人雖然還不算太擠,可是鄧定侯卻已被擠到角落裡。

    因為坐在他這邊的幾個人,有兩個是大塊頭,尤其是其中一個手裡提著把開山大斧的,
一條腿就比陳准整個人都重。

    「這個人一定就是大力神。」

    鄧定侯看來像是已睡著,其實卻一直在觀察著這些人的。

    尤其是岳麟,———個人被稱做「老大」,總不會沒有原因的。

    岳老大的身材並不高大,肩卻極寬,腰是扁的,四肢長而有力,只要一伸手,就可以看
見一塊塊肌肉在衣服裡跳動不停。

    他的臉上卻很少有什麼表情,古銅色的皮膚,濃眉獅鼻,卻長著雙三角眼,眼睛裡精光
四射,凜凜有威,雖然一坐上車就沒有動過,看起來卻像是條隨時隨地都準備撲起來擇人而
噬的高山豹子。「這個人看來不但彪悍勇猛,而且還一定是天生的神力。」

    鄧定侯又從他的手,看到他所拿的槍。

    他的手寬闊粗糙。

    他總是把手平平地放在自己膝蓋上,除了小指外,其它的指甲都剪得很禿.仔細一看,
才看得出是用牙齒咬的。

    「這個人的外表雖然冷酷無情,心裡卻一定很不平靜。」

    鄧定侯觀人於微,知道只有內心充滿矛盾不安的人,才會咬指  甲。

    那對份量極重的「日月雙槍」.並不在他手裡,兩桿槍外面都用布袋套著,也有個人專
門跟著他,為他提槍。

    這人也是個彪形大漢,看來比大力神更精悍,此刻就坐在岳麟  對面,一雙手始終沒有
離開過槍袋,甚至連目光都沒有離開過。

    陳准卻是個很瘦小的人,長得就像是那種從來也沒有做過蝕本買賣的生意人一樣,臉上
不笑時也像是帶著詭笑似的。

    他們一直都在笑瞇瞇地看著丁喜,竟像是完全沒有注意到車子裡還有鄧定侯這麼樣一個
人。

    丁喜當然也不會著急替他們介紹,微笑著道:「你們本來是不是準備到杏花村去喝酒
的?」

    岳麟扳著臉道:「我們不是去喝酒,難道還是去找那老巫婆的?」

    想喝酒的人,喝不到酒,脾氣當然難免會大些。

    丁喜笑了笑,從車座下提出了一罈酒,拍開了泥封,酒香撲鼻。

    陳准深深吸了口氣,道:「好酒。」

    趙大秤皮笑肉不笑,悠然道;「小丁果然越來越闊了。居然能喝得起這種好幾十兩銀子
一壇的江南女兒紅,真是了得。」

    陳准笑道:「也許這只不過是什麼大小姐、小姑娘送給他的定情禮。」

    大力神忽然大聲道:「不管這酒是怎麼來的,人家總算拿出來請我們喝了,我們為什麼
還要說他的不是?」

    岳麟道:「對,我們先喝了酒再說。」

    他一把搶過酒缸子,對著口「咕嚕咕嚕」的往下灌,一口氣至少就已喝了一斤,

    陳准忽又歎了口氣,道:「這麼好的酒,百年難遇,萬通卻喝不到,看來這小子真是沒
有福氣。」

    丁喜道:「對了,我剛才還在奇怪,他為什麼今天沒有跟你們在一起?」

    陳准道:「我們走的時候,他還在睡覺。」  丁喜道;「在哪裡?」

    陳准道:「就在前面的一個尼姑廟裡。」

    丁喜道:「尼姑廟?為什麼睡在尼姑廟裡?」

    陳准帶笑道;「因為那廟裡的尼姑,一個比一個年青,一個比一個漂亮。」  丁喜道:
「尼姑他也想動?」

    陳准道:「你難道已忘了他的外號叫什麼人?」

    丁喜大笑。

    陳准瞇眼笑著道:「無孔不入的意思就是無孔不入.一個人名字會叫錯,外號總不會錯
的。」

    (五)

    青山下,綠樹林裡,露出了紅牆一角,烏木橫匾上有三個金漆脫落的大字:「觀音
庵。」

    你走遍天下,無論走到哪裡,都一定可以找到叫「觀音庵」的尼姑廟,就好像到處都有
叫「杏花村」的酒家一樣。

    尼姑庵裡出來應門的,當然是個尼姑,只可借這尼始既不年青,也不漂亮。

    事實上這尼姑比簡直紅杏花還老。

    就算天仙一樣的女人,到了這種年紀,都絕不會漂亮的。

    丁喜看了陳准一眼笑了笑。

    陳准也笑了笑,壓低聲音道:「我是說一個比一個年青,一個比  個漂亮,這是最老最
醜的—個,所以只夠資格替人開門。」

    丁喜道:「最年青的一個呢?」

    陳准道:「最年青的一個,當然在萬通那小子的屋裡了。」

    丁喜道:「他還在?」

    陳准道:「—定在。」

    他臉上又露出那種詭秘的笑,道:「現在就算有人拿掃把趕他,他也絕不會走。」

    他們穿過佛殿,穿過後院,梧桐樹下一間禪房門窗緊閉,寂無人聲。

    「萬通就在裡面?」

    「嗯。」

    「看來他睡得就像是個死人一樣。」  「像極了。」

    老尼姑走在最前面,輕輕敲了一下門,門裡就有個老尼姑垂首合什,慢慢地走了出來。

    這尼姑果然年青多了.至少要比應門的老尼妨年青七八歲。

    應門的尼姑至少已有七八十歲。

    丁喜忍不住問道:「這就是最年青的一個?」

    陳准道:「好像是的。」  丁喜笑了。

    陳准道:「我們也許會嫌她年紀太大了些,萬通卻絕不會挑剔。」

    丁喜道:「哦?」

    陳准道;「因為現在無論什麼樣的女人,對他來說,都是完全一模—樣的。」

    丁喜道:「為什麼?」

    陳准道:「因為……」

    他沒有說下去,也不必說下去.因為丁喜已看見了萬通。

    萬通已是個死人。

    (六)

    屋子裡光線很陰暗.一口棺材,擺在窗下,萬通就躺在棺材裡。

    他身上穿著的,還是他平時最喜歡穿的那身藍綢子衣服。

    衣服上也沒有血漬.他身上也沒有傷口,但他卻的的確確已死了,死了很久。

    他的臉蠟黃乾瘦,身子已冰冷僵硬。

    丁喜深深吸了口氣,道:「他是什麼時候死的?」

    岳麟道:「昨天晚上。」

    丁喜道:「是怎樣死的?」

    岳麟道:「你看不出?」

    丁喜道:「我看不出。」

    岳麟冷笑道:「那麼你就應該再仔細看看,多看幾眼了。」

    陳准道:「最好先解開他的衣襟再看。」

    丁喜遲疑著,推開窗子。

    七月黃昏時的夕陽從窗外照進來,照在棺材裡的死人身上。

    丁喜忽然發現他前胸有塊衣襟,顏色和別的地方有顯著的不同,就像是秋天的樹葉一
樣,己漸慚開始枯黃腐爛了。

    岳麟冷冷道:「現在你還看不出什麼?」  丁喜搖搖頭。

    岳麟冷笑著,忽然出手,一股凌厲的掌風掠過,這片衣襟就落葉般被吹了起來,露出了
他蠟黃乾瘦的胸膛,也露出那致命的傷痕。

    —塊紫紅色的傷痕,沒有血,連皮都沒有破。

    丁喜又深深歎了口氣,道,「這好像是拳頭打出來的。」

    岳麟冷笑道:「你現在總算看出來了。」

    丁喜道;「一拳就已致命,這人的拳頭好大力氣。」

    陳難道:「力氣大沒有用.還得有特別的功夫才行。」

    丁喜承認。

    陳准道:「你看不出這是什麼功夫?」

    丁喜遲疑著,道:「你看呢?」

    陳准道:「無論哪一門、哪—派的拳法,就算能一拳打死人,傷痕也不是紫紅的。」
丁喜道:「不錯。」

    陳准道:「普天之下,只有一種拳法是例外的。」  丁喜道:「哪種拳法?」  陳准
道:「少林神拳。」

    他盯著丁喜,冷冷道:「其實我根本就不必說,你也一定知道。」

    陳准道:「你再仔細看看,萬通的骨頭斷了沒有?」  丁喜道:「沒有。」  陳准道:
「皮破了沒有?」  丁喜道:「沒有。」  陳准道;「假如有一個人一拳打死了你,你死了
之後,骨頭連一根都沒有斷,皮肉連一點都沒損傷,你看這個人用的是哪種拳法?」

    丁喜道:「少林神拳。」

    陳准道:「會少林神拳的人雖然不少.能練到這種火候的人有幾個?」

    丁喜道:「不多。」

    陳准道「不多是多少?」

    丁喜道:「大概……大概不超過五個。」

    陳准道:「少林掌門當然是其中之一。」

    丁喜點點頭。

    陳准道:「少林南宗的掌門人,當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丁喜又是點點頭。

    陳准道:「嵩山寺的那兩位護法長老算不算在內?」

    丁喜道;「算。」

    陳准道;「還有—個,你看是誰呢?」

    丁喜不說話了。

    陳准忽然笑了笑,轉向鄧定侯,道:「這些問題我本來都不該問他的,因為你知道得一
定比他清楚。」

    鄧定侯道:「我知道什麼?」

    陳准道:「你最少應該知道,除了我們剛才說的那四個老和尚外,還有一個是誰?」

    鄧定侯道:「我為什麼應該知道?」

    陳准笑了笑道:「因為你就是這個人。」

    趙大秤道:「除了少林四大高僧外,唯一能將少林神拳練到這種火候的人,就是『神拳
小諸葛』鄧定侯。」

    陳准道:「所以昨天晚上殺了萬通的人,也一定就是鄧定侯。」

    岳麟冷冷地看著丁喜,冷冷道;「我現在只問你,你這朋友是不是鄧定侯?」

    丁喜歎了口氣,苦笑道:「這問題你也該問他的,他比我清楚得多。」

    鄧定侯道:「我卻有件事不清楚。」  岳麟道:「你說。」

    鄧定侯道:「我為什麼要殺萬通?」

    岳麟道:「這問題我正想問你。」

    鄧定侯道:「我想不出。」

    岳麟道:「我也想不出。」

    鄧定侯苦笑道:「我自己也想不出,我也根本沒理由要殺他。」

    岳麟道:「但你卻殺了他,所以更該死。」

    鄧定侯道:「你有沒有想到過.也許根本不是我殺了他的。」  岳麟道:「沒有。」

    鄧定侯歎了口氣,道;「難道你真是個完全不講理的人?」

    岳麟道:「我若是時常跟別人講理的話,現在早巳不知死了多少次。」

    他轉向丁喜,忽然問道:「我是不是一直將你當做自己的兄弟?」

    丁喜承認。

    岳麟道;「我在有酒喝的時候,是不是總會分給你一半?我在有十兩銀子的時候.是不
是總會分給你五兩的?」

    丁喜點頭。

    岳麟盯著他,道:「那麼你現在準備站在哪一邊?你說!」

    丁喜在心裡歎了口氣,他早就知道岳麟一定會給他這麼樣一個選擇。

    ——不是朋友.就是對頭。

    —一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干他們這一行的人,就像是原野中的野獸一樣,永遠有他們自己簡單獨特的生活原則。

    岳麟冷冷笑道:「假如你想站在他那邊,幫他殺了我,我也不會怪你.賣友求榮的人很
多,而你並不是第一個。」

    丁喜看看他,又看了看鄧定侯,道;「我們難道就這樣殺了他?」

    岳麟道:「他既然來了,就非死不可。」

    丁喜道:「我們難道連一點辯白的機會都不給他?」

    岳麟道:「你必也該知道,我們殺人的時候,絕不給對方一點機會,任何機會都不
給。」

    丁喜道:「因為辯白的機會,時常都會變成逃走的機會。」  岳麟道:「不錯。」

    丁喜道:「只不過我們若是殺錯了人呢?」

    岳麟玲冷道:「我們殺錯人的時候很多,這也不是第一次。」

    丁喜道:「所以冤枉的,死了也是活該的。」  岳麟道:「不錯。」

    丁喜笑了笑,轉向鄧定侯,道;「這樣看來.你恐怕只有認命了。」  鄧定侯苦笑。

    丁喜道:「你本就不該學少林神拳的,更不該叫鄧定侯。」

    鄧定侯道:「所以我錯了?」

    丁喜道:「錯得很厲害。」

    鄧定侯道:「所以我該死?」

    丁喜道:「你想怎麼樣死?」

    鄧定侯道:「你看呢?」

    丁喜又笑了笑,道:「我看你最好買塊豆腐來一頭撞死。」

    他忽然出手,以掌緣猛砍鄧定侯的咽喉。

    這是致命的一擊,他們的出手,也像是野獸撲人一樣,兇猛、狠毒、準確、絕不容對方
有一點喘息的準備機會。

    先打個招呼再出手,在他們眼中看來,只不過是孩子們玩的把戲,可笑而幼稚。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一個人也只能死一次。

    這一擊之迅速兇惡,竟使得鄧定侯也不能閃避,眼看著丁真的手掌已切上他的喉結,岳
麟目中不覺露出了笑意。

    這件事解決得遠比他想像中還容易。

    ——無論什麼事情,只要你處理時用的方法正確,就一定會順利解決的。

    岳麟正對自己所用的方法覺得滿意時,丁喜這一擊竟突然改變了方向,五指突然縮回,
接著就是一個肘拳打在岳麟左肋軟骨下的穴道上。

    這一擊更迅速準確,岳麟竟完全沒有招架抵擋的餘地。

    他立刻就倒下去。

    五虎怒吼著揮拳,提槍的火速撕裂槍袋,用力抽槍,陳准、趙大秤想奪門而出。

    只可惜他們所有的動作都慢了一步。

    丁喜和鄧定侯已雙雙出手,七招之間,他們四個人全都倒了下去。

    鄧定侯長長吐出口氣,嘴角還帶著笑意,誼;「我們果然沒有看錯你。」

    丁喜道:「你看得出我不會真的殺你?」  鄧定侯點點頭。

    丁喜道:「你若看錯了呢?」

    鄧定侯道:「看錯了就真的該死了。」

    丁喜笑了笑,道:「不管怎麼樣,你倒是真沉得住氣。」

    岳麟雖已倒在地上,卻還是狠狠地盯著他,眼睛裡充滿了怨毒和仇恨。

    丁喜微笑道:「你也用不著生氣,賣友求榮的人,我又不是第一個。」

    鄧定侯笑道:「也絕不是最後一個。」

    丁喜道:「何況我這樣做,只不過我知道這個人絕對沒有殺死萬通,昨天晚上,我一直
都願他在一起。」

    鄧定侯道:「我雖然練過少林神拳,卻沒有練過分身術。」

    丁喜道;「只可惜你們根本不聽他的解釋,所以我只有請你們在這裡休息休息,等我查
出了真兇,我再帶酒去找你們賠罪了。」

    他實在不願再去看這些人惡毒的眼睛,說完了這句話.拉著鄧定侯就走。

    鄧定侯道;「現在我們到哪裡去呢?」

    丁喜道:「去找人。」

    鄧定侯道:「找尼姑?」

    丁喜淡淡地道:「我對尼姑一向有興趣,不管是大尼姑、小尼姑都是一樣。」

    剛才那兩個尼姑本來還站在院子裡,現在正想溜,卻已遲了。

    丁喜已竄出,一隻手抓住了一個。

    老尼姑嚇得整個人都軟了,顫聲道:「我今年已七十三,你……你要找,就該找她。」

    丁喜笑了.鄧定侯大笑。

    慧能本已嚇白的臉.卻又脹得通紅,無論誰都絕不會想像到現在她心裡是什麼滋味?

    丁喜笑道;「原來尼姑也一樣會出賣尼姑的。」

    鄧定侯笑道:「尼姑也是人,而且是女人。」

    他微笑著拍了拍慧能的肩,道:「你用不著害怕,這個人絕不會做什麼太可怕的事,最
多只不過...」

    丁喜好像生怕他再說下去,立刻搶著道:「最多只不過問你們幾句話。」

    慧能終了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我可以保證,絕沒有任何人能看得出,她的眼色是慶
幸,還是失望。

    丁喜只好裝著看不見,輕輕咳嗽兩聲,沉下臉,道:「屋子裡那些人是什麼時候來
的?」

    慧能道:「昨天半夜。」

    丁喜道:「來的幾個人?」

    慧能顫抖著,伸出一隻手。

    丁喜道:「四個活人,一個死人?」

    慧能道:「五個活人。」

    老尼姑搶著道;「可是他們今天出去的時候,卻已剩下四個人。」

    丁喜眼睛亮了,道:「還有一個人在哪裡?」

    老尼姑道:「不知道。」

    丁喜道:「真的不知道?」

    老尼姑道:「我只知道昨天晚上他們曾經到後面的小土地廟裡去過一趟。」

    丁喜道:「那裡有什麼人?」

    老尼姑道:「什麼人都沒有, 只有個地窖。」

    鄧定侯的眼睛也亮了。

    鄧定侯道:「你知道少了的那個人是誰?」

    丁喜道: 「一定是小蘇秦,蘇小波。」

    鄧定侯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丁喜道:「是個很多嘴的人,你若想要他保守秘密,唯一的法子就是……」

    鄧定侯道:「就是殺了他?」

    丁喜笑了笑,道:「但若他是你的大舅子,你應該怎麼辦呢?」

    鄧定侯道:「我當然不能讓我妹子做寡婦。」

    丁喜道;「當然不能。」

    鄧定侯道;「所以我只有把他關在地窖裡。」

    丁喜大笑,道:「小諸葛果然不愧是小諸葛。」

    鄧定侯道:「小諸葛並不是他大舅子。」

    丁喜道:「岳麟卻是的。」

    鄧定侯歎了口氣,道:「假如她妹妹是跟他—樣的脾氣,蘇小波就不如還是死了的
好。」

    丁喜忽然皺起了眉,道;「你不是他舅子,那兇手也不是。」

    鄧定侯道;「所以他隨時隨地都可能把蘇小波殺了滅口。」

    丁喜道:「所以我們若還想從蘇小波嘴裡問出一點秘密,就應該趕快到土地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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