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白玉京            

    (一)

    白玉京並不在天上,在馬上。

    他的馬鞍已經很陳舊,他的靴子和劍鞘同樣陳舊,但他的衣服卻是嶄新的。

    他的劍鞘已經敲著馬鞍,春風吹在他臉上。

    他覺得很愉快,很舒服。

    舊馬鞍坐著舒服,舊靴子穿著舒服,舊劍鞘絕不會損傷他的劍鋒,新衣服也總是令他覺
得精神抖擻,活力充沛。

    但最令他愉快的,卻還不是這些,而是那雙眼睛。

    前面一輛大車裡,有雙很迷人的眼睛,總是在偷偷的瞟著他,他已經不是第一次看到這
雙眼睛。他記得第一次看見這雙眼睛,是在一個小鎮上的客棧裡。

    他走進客格,她剛走過去。

    她撞上了他。

    她的笑容中充滿了羞澀和歉意,臉紅得就像是雨天的晚霞。

    他卻希望再撞她一次,因為她實在是個很迷人的美女,他卻並不是個道貌岸然的君子。

    第二次看見她,是在一家飯館裡。他喝到第三杯的時候,她就進來了,看見他,她垂下
頭嫣然一笑。

    笑容中還是充滿了羞澀和歉意。這次他也笑了。

    因為他知道,她若撞到別的人,就絕不會一笑再笑的。

    他也知道自己並不是個很討厭的男人,對這點他一向很有信心。

    所以他雖然先走,卻並沒有急著趕路。

    現在她的馬車果然已趕上了他,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他本是個浪子,本喜歡流浪,
在路上,他曾結識過各式各樣的人。

    那其中也有叱吒關外的紅鬍子,也有馳騁在大沙漠上的鐵騎兵,有瞪眼殺人的綠林好
漢,也有意氣風發的江湖俠少。

    在流浪中,他的馬鞍和劍鞘漸漸陳舊,鬍子也漸漸粗硬。

    但他的生活,卻永遠是新鮮而生動的。

    他從來預料不到在下一段旅途中,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會遇到些什麼樣的人。

    風漸冷。

    纏綿春雨,忽然從春雲灑了下來,打濕了他的春衫。

    前面的馬車停下來了。·他走過去,就發現車簾已捲起,那雙迷人的眼睛正在凝視著
他。

    迷人的眼睛,羞澀的笑容,瓜子臉上不施脂粉,一身衣裳卻艷如紫霞。

    她指了指纖薄的兩腳,又指了指他身上剛被打溫的衣衫。

    她的纖手如春蔥。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車廂。

    她點點頭,嫣然一笑,車門已開了。

    車廂裡舒服而乾燥,車墊上的緞子光滑得就像是她的皮膚一樣。

    他下了馬,跨人了車廂。

    雨下得纏綿而親密,而且下得正是時候。

    在春天,老天彷彿總時喜歡安排一些奇妙的事,讓一些奇妙的人在偶然中相聚。

    既沒有絲毫勉強,也沒有多餘的言語。

    他彷彿天生就應該認得這個人。彷彿天生就應該坐在這車廂裡。

    寂寞的旅途,寂寞的人,有誰能說他們不應該相遇相聚。

    他正想用衣袖擦乾臉上的雨水,她卻遞給他一塊軟紅絲巾。

    她凝視著她,她卻垂下頭去弄衣角。

    「不客氣。」

    「我姓白,叫白玉京。」

    她盈盈一笑,道:「天上白玉京?五樓十二城,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他也笑了,道:「你也喜歡李白?」

    她將衣角纏在纖纖的手指上,曼聲低吟:我昔東海上,勞山餐紫霞,親見安其公,食棗
大如瓜,中年謁漢主,不愜還歸家,朱顏謝春暈,白髮見生涯,所期就金液,飛步登雲車,
願隨夫子天壇上,閒與仙人掃落花。」

    念到勞山那一句,她的聲音似乎停了停。

    白天京道:「勞姑娘?」

    她的頭垂得更低,輕輕道:「袁紫霞。」

    突然間,馬蹄急響,三匹馬從馬車旁飛馳而過,三雙銳利的眼睛,同時向車廂裡盯了一
眼。

    馬飛馳過,最後一個人突然自鞍上騰空掠起,倒縱兩丈卻落在白玉京的馬鞍上,腳尖一
點,己將掛在鞍上的劍勾起。

    馳過去的三匹馬突又折回。

    這人一翻身,已經飄飄的落在自己馬鞍上。

    三匹馬霎時間就沒入濛濛雨絲中,看不見了。

    袁紫霞美麗的眼睛睜得更大,失聲道:「他們偷走了你的劍。」

    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道:「你看著別人拿走了你的東西,你也不管?」

    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咬著嘴唇,道:「據說江湖中有些人,將自己的劍看得就像生命一樣。」

    白玉京道:「我不是那種人。」

    袁紫霞輕輕歎息一聲,彷彿覺得有些失望。

    有幾個少女崇拜的不是英雄呢?你若為了一把劍去跟人拚命,她們也許會認為你是個傻
瓜,也許會為你流淚。

    但你若眼看著到人拿走你的劍,她們就一定會覺得很失望。

    白玉京看著她,忽又笑了笑,道:「江湖中的事,你知道得很多?」

    袁紫霞道:「不多,可是我喜歡聽,也喜歡看。」

    白玉京道:「所以你才一個人出來?」

    袁紫霞點點頭,又去弄她的衣角。

    自玉京道:"幸好你看得還不多,看多了你一定會失望的。」

    袁紫霞道:「為什麼?」

    白玉京道:「看到的事,永無不會像你聽到的那麼美。」

    袁紫霞還想再問,卻又忍住。

    就在這時,忽然又有一陣蹄聲急響,剛才飛馳而過的三匹馬,又轉了回來。

    最先一匹馬上的騎士,忽然倒扯風旗,一伸手,又將那柄劍輕輕的掛在馬鞍上。

    另兩人同時在鞍上抱拳欠身,然後將又消失在細雨中。

    袁紫霞睜大了眼睛,覺得又是驚奇,又是興奮,道:〞他們又將你的劍送回來了?」

    白玉京笑笑。

    袁紫霞眨著眼,道:「你早就知道他們會將劍送回來的?」

    白玉京又笑笑。

    袁紫霞看著他,眼睛裡發著光,道:「他們好像很怕你。」

    白玉哀道:「怕我?」

    袁紫霞道:「你……這把劍一定曾殺過很多人!」她似乎已興奮得連聲音都在顫抖。

    白玉京道:「你看我像殺過人的樣子?」

    袁紫霞道:「不像。」。

    她只有承認。

    白玉京道:「我自己看也不像。」

    袁紫霞道:「可是,他們為什麼要怕你。」

    白玉京道:「也許他們怕的是你,不是我。」

    袁紫霞笑了,道:「怕我?為什麼要怕我?」

    白玉京歎道:「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再鋒利的劍,只怕也比不上美人的一笑。」

    袁紫霞笑得更甜了,眨著眼,道:「你……你怕不怕我。」

    她眼睛裡彷彿帶著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彷彿是在向他挑戰。

    白玉京歎了口氣,道:「我想不怕都不行。」

    袁紫霞咬著嘴唇,道:「你怕我,是不是就應該聽我話?」

    白玉京道:「當然。」

    袁紫霞嫣然道:「好,那末我要你先陪我喝酒去。」

    白玉京很吃驚,道:「你也能喝酒?」

    袁紫霞道:「你看我像不像能喝酒的樣子?」

    白玉京又歎了口氣,退:「像。」

    他只有承認。

    因為他知道,殺人和喝酒這種事,你看樣子是一定看不出來的。

    (二)

    白玉京醉過,時常醉,但卻從來沒有醉成這樣子。

    他很小的時候,就有過一個教訓。

    江湖中最難惹的有三種人——乞丐、和尚、女人。

    你若想日子過得太平些,就最好莫要去惹他們,無論是想打加架,還是想喝酒,都最好
莫要惹他們。

    只可惜他已漸漸將這些教訓忘了,這也許只因為他根本不想日子過得太平。

    所以他現在才會頭疼如裂。

    他只記得最後連輸了三拳,連喝三大碗酒,喝得很快,很威風。

    然後他的腦子就好像忽然變成空的,若不是有冰冰冷冷的東西,忽然放在他臉上,他也
許直到現在還不會醒。

    這樣冰冰涼涼的東西,是小方的手。

    沒有任何人的手會這麼冷,只不過小方已沒有右手。

    他的右手是個鐵鉤子。

    小方叫方龍香,其實已不小。

    但聽到這名字,若認為他是個女人,就更錯了,世上也許很少有比他更男人的男人。

    他眼角雖有了皺紋,但眼睛卻還是雪亮,總是能看到一些你看不到的事。

    現在他正在看著白玉京。

    目玉京也看見他了,立刻用兩隻手抱著頭,道:「老天,是你」你怎麼來了。」

    方龍香道:「就因為你祖上積了德,所以我才會來。」

    他用鐵鉤輕輕摩擦著白玉京的脖子,淡淡地道:「來的若是雙鉤韋昌,你腦袋只怕已搬
了家。」

    白玉京歎了口氣喃喃道:〞豈非倒也落得個痛快。」

    方龍香也歎了口氣,道:「你這人的毛病,就是一直都太痛快了。」

    白玉京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方龍香道:「你知不知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裡是間很乾淨的屋子,窗外有一棵大白果樹的樹蔭。

    白玉京四面看了看,苦笑道:「難道是你送我到這裡來的?」

    方龍香道:「你以為是誰?」

    白玉京道:「那位袁姑娘呢?」

    方龍香道:「也已經跟你醉得差不多了。」

    白玉京笑了,道:「我早就知道,她一定喝不過我。」

    方龍香道:「她喝不過你?你為什麼會比她先醉?」

    白玉京道:「我喝得本就比她多。」

    方龍香道:「哦。」

    白玉京道:「喝酒的時候,我當然不好意思跟她太較量,划拳的時候,也不好意思太認
真,你說我怎麼會不比她喝得多。」

    方龍香道:「你若跟她打起來,當然也不好意思太認真了。」

    白玉京道:「當然。」

    方龍香歎道:「老江湖說的話果然是絕對不會錯的。」

    白玉京道:「什麼話?」

    方龍香道:「就因為男人大多都有你這種毛病,所以老江湖才懂得,打架跟喝酒,都千
萬不可能找上女人。」

    白玉京道:「你是老江湖?」

    方龍香道:「但我卻還是想不到,你現在的派頭居然有這麼大了。」

    白天京道:「什麼派頭?」

    方龍香道:「你一個人在屋裡睡覺,外面至少有十個人在替你站崗。」

    白玉京怔了怔,道:「十個什麼樣的人。」

    方龍香道:「當然是來頭都不小的人。」

    白玉京道:「究竟是誰?」

    方龍香道:「只要你還能站得起來,就可以看見他們了。」

    這裡小樓上最後面的一間房,後窗下是條很窄的街道。

    一個頭上戴著頂破氈帽,身上還穿著破棉襖的駝子,正坐在春日的陽光下打瞌睡。

    方龍香用鐵鉤挑起了窗戶,道:「你看不看得出這駝子是什麼?」

    白玉京道:「我只看得出他是個駝子。」

    方龍香道:「但他若摘下那頂破氈帽,你就知道他是誰了。」

    白玉京道:「為什麼?」

    方龍香道:「因為他頭髮的顏色跟別人不同。」

    白玉京皺了皺眉,道:「河東赤髮?」

    方龍香點點頭,道:「看他的樣子,不是赤髮九怪中的老二,就是老七。」

    白玉京不再問下去,他一向信任小方的眼睛。

    方龍香道:「你再看看巷口樹下的那個人。」

    巷口也有棵大果樹,樹下有個推著車子賣藕粉的小販,正將一壺滾水沖在碗中的藕粉
裡。

    壺很大,很重,他用一隻手提著,卻好像並不十分賣力。

    白玉京道:「這人的腕力倒還不錯。」

    方龍香道:「當然不錯,否則他怎麼能使得了二十七斤重的大刀。」

    白玉京道:「二十七斤重的刀?莫非是從太行山來的?」

    方龍香道:「這次你總算說對了,他的刀就藏在車子裡。」

    白玉京道:「那個吃藕粉的人呢?」

    一個人捧著剛沖好的藕粉,蹲在樹下面,慢饅的□著,眼睛卻好像正在往這樓上瞟。

    方龍香道:「車子裡有兩把刀。」

    白玉京道:「兩個人都是趙一刀的兄弟?」

    方龍香道:「他就是趙一刀。」·他拍了拍白玉京的肩,道:「你能叫趙一刀在外面替
你守夜,派頭是不是不能算小了。」

    白玉京笑了笑,道:「我的派頭本來就不小。」

    一個戴著紅櫻帽,穿著青皂衣的捕快,正從巷子的另一頭慢慢的走過來,走到樹下居然
也買了碗藕粉吃。

    白天京笑道:「看來趙一刀真應該改行賣藉粉才對,他的生意倒真不錯,而且絕沒有風
險。」

    方龍香道:「沒有風險?」

    白玉京道:「有?」」方龍香道:「這戴著紅稜帽的,說不定隨時都會給他一刀。」

    白玉京笑道:「官差什麼時候也會在小巷子裡殺人了?」

    方龍香道:「他戴的雖然是紅櫻帽,卻是騎著白馬來的。」

    白玉京道:「白馬張三?」

    方龍香道:「你想不到?」

    白玉京道:「白馬張三一向獨來獨往,怎麼會跟他們走上一條路的?」

    方龍香道:「我也正想問你。」

    白玉京道:「會不會是湊巧?」

    方龍香道:「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

    白玉京倒了盞冷茶,一口喝下去,才又問道:「除了他們四個外,這地方還來些什麼
人?」

    經香道:「你想不想出了去看看?」

    白玉京道:「這些人很好看?」

    方龍香道:「好看,一個比一個好看,一個比一個精采。」

    白天京道:「你怎麼知道這些人來了的?」

    方龍香笑了笑道:「你莫忘了這地方是誰的地盤。」

    白玉京也笑了笑,道:「我若忘了,怎麼會在這裡喝得爛醉如泥?」

    方龍香瞪眼道:「原來你早就算計好了,要我來做你的保鏢的。」」白玉京笑道:「保
鏢的是你,付帳的也是你,我既已到了這裡,什麼事就全歸你一手包辦。」

    方龍香道:「你管什麼呢?」

    白玉京道:「我只管大吃大喝,吃得你叫救命時為止。」

    方龍香歎了口氣,苦笑道:「看來這個人倒很少會走錯地方的。」

    前面的窗口下,是個不大不小的院子。

    院子裡一柵紫籐花下,養著缸金魚。

    一個年青的胖子,正背負著雙手,在看金魚,一個又瘦又高的黑衣人,影子般貼在他身
後。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扶著十三四歲的小男孩,蹣跚的穿過院子。

    三個青衣勁裝的大漢,一排站在西廂房前,正目光灼灼的盯著大門,彷彿等著什麼人從
門外進來。

    大門,彷彿等著什麼人從門外進來。

    白玉京道:「這三個人我昨天見過。」

    方龍香道:「在哪裡?」

    白玉京道:「路上。」

    方龍香道:「他們找過你?」

    白玉京道:「只不過借了我的劍去看丁看。」

    方龍香道:「然後呢?」

    白玉京淡淡道:「然後當然就送回來了,就算青龍老大借了我的劍去,也一樣會送回來
的。」

    方龍香皺皺眉,道:「你知道他們是青龍會的人?」

    白玉京道:「若不是青龍會裡的,別人只怕還沒那麼大的膽子」方龍香用眼角膘著他,
搖著頭歎道:「你以為你自己是什麼人?」

    白玉京道:「是白玉京。」

    方龍香眨了眨眼睛,道:「白玉京又是個什麼人?」

    白玉京笑道:「是個死不了的人。」

    突聽「叮」的一聲,那金魚缸也不知被什麼打碎,缸裡的水飛濺而出,眼見水花就要濺
那胖子一身。

    誰知他百把斤重的身子,忽然輕飄飄飛了起來,用一根手指勾住了花柵,整個人吊在上
面,居然輕得就像是個紙人。

    那黑衣人的褲子反而被打濕了。

    白玉京道:「想不到這小胖子輕身功夫倒還不弱。」

    方龍香道:「你看不出他是誰?」

    白玉京道:「看他的身法,好像是峨嵋一路的,但近三十年來,峨媚門下已全剩了尼
姑,面且終年吃素,怎麼會突然多了個這樣的小胖子。」

    方龍香道:「你難道忘了峨嵋的掌門大師,未出家前是哪一家的人?」

    白玉京道:「蘇州朱家。」

    方龍香道:「對了,這小胖子就是朱家的大少爺,也就是素因大師的親侄兒。」

    白玉京道:「他那保漂呢??言龍香道:「不知道,看他的武功,最多只不過江湖中的三
流角色。」

    白玉京道:「他自己明明有第一流的武功,為什麼要請三流角色的保鏢?」

    方龍香道:「因為他高興。」

    缸裡的金魚隨著水流出來,在地上跳個不停。

    那黑衣人卻還是站在水裡,動也不動,一雙深凹的眼睛裡,卻帶著七分憂鬱,三分悲
痛。

    方龍香忽然長長歎息了一聲,道:「這人倒真是個可憐人。」

    白玉京道:「你同情他?」『方龍香道:「一個人若不是被逼得沒法子,誰願意做這種
事?」

    何況,看他用的兵刃,在江湖中本來也該小有名氣,但現在……」他忽然改變話題,
道:「你看不看得出是誰打破水缸的?…」白玉京道:「司馬光?」

    方龍香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滑稽,簡直滑稽得要命。」

    白玉京笑了,道:「打破水缸的人若不是司馬光,就是躲在東邊第三間屋裡的人。」

    朱大少已從花柵上落下,正好對著那間屋子冷笑。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卻捧著個臉盆走了出來,彷彿想將地上的金魚撿到盆裡,一不
小心,腳下一個踉蹌,臉盆裡的水又潑了一地,白玉京道:「這位老太太又是誰?」

    方龍香道:「是個老太太。」

    白玉京道:「老太太怎麼也會到這裡來了?」

    方龍香道:「這裡本來就是個客棧,任誰都能來。」

    白玉京道:「她總不是為我來的吧?」

    方龍香道:「你還不夠老。」

    白玉京道:「青龍快刀,赤髮白馬,這些人難道就是為我來的?」

    方龍香道:「你看呢?」

    白玉京道:「我看不出。」

    方龍香道:「你沒有得罪他們?」

    白玉京道:「沒有。」…方龍香道:「也沒有搶他們的財路?」

    白玉京道:「我難道是強盜?」

    方龍香道:「就算不是,也差不多了。」

    白玉京忽然笑了笑,淡談道:「他們若真是為我面來的,為什麼還不來找我?」

    方龍香道:「這也許是因為他們伯你,也許因為他們還在等人!」白玉京道:「等什麼
人?」

    方龍香道:「青龍會有三百六十五處分壇,無論那一壇的堂主,都不是好對付的。」

    白玉京又笑了,談淡道:「我好像也是不好對付的。」

    方龍香道:「可是她呢??白玉京道:「她?」

    方龍香道:「你那位女醉俠。」

    白玉京道:「她怎麼樣?」

    方龍香道:「她既然是跟你來的,你難道能不管她?別人既知道她是跟你來到,難道會
輕易放過她?」

    白玉京皺了皺眉,不說話了。

    方龍香歎道:「你明明是在天上的,為什麼偏偏放著好日子不過,要到這裡來受罪?」

    白玉京冷笑道:「我還沒有在受罪。」

    方龍香笑道:「就算現在還沒有受,只怕也快了。」

    他的話剛說完,就聽到隔壁有人在用力敲打著牆壁。

    白玉京道:「她在隔壁?」

    方龍香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道:「現在你只怕要受罪了。」

    白玉京道:「受什麼罪?」

    方龍香道:「有時受罪就是享福,享福就是受罪,究竟是享福還是受罪.恐怕也只有你
自己才知道。」

    袁紫霞枕著一頭亂髮,臉色蒼白得就像剛生過一場大病。

    門是虛掩著的,也不知是她剛才將門栓撥開的,還是根本沒有栓門。

    她手裡還提著只鞋子,粉牆上還留著鞋印。

    白玉京悄悄的走過來。看著她。

    他忽然發現一喝醉了的女人,在第二天早上看來。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媚力。

    他的心在跳。

    一個喝醉了的男人,第二天早上若看見女人,反而特別容易心跳。

    袁紫霞也在看著他,輕輕的咬著嘴唇,道:「人家的頭已經疼得快裂開,你還在笑。」

    白玉京道:「我沒有笑。」

    袁紫霞道:「你臉上雖沒有笑,可是你的心裡卻在笑。」

    白玉京笑了,道:「你能看到我心裡去?」

    袁紫霞道:「口恩。」

    她這聲音彷彿是從鼻子裡發出來的。

    女人從鼻子發出來的聲音,通常都比從嘴裡說出來的迷人得多。

    白玉京忍不住道:「你可以看得出我心裡在想什麼?」

    衰紫霞道:「口恩。」

    白玉京道:「你說。」

    袁紫霞道:「我不能說。」

    白玉京道:「為什麼?」

    袁紫霞道:「因為。…·因為……」她的做突然紅了,拉起被單子蓋住了臉,才吃吃的
笑著道:「因為你心裡想的不是好事。」

    白玉京的心跳得更厲害。

    他心裡的確沒有在想什麼好事。

    一個喝醉了的男人,在第二天早上,總是會變得軟弱些,總是經不起誘惑的。

    喝醉了的女人呢?白玉京幾乎已忍不住要走過去了。

    袁紫霞的眼睛,正藏在被裡偷偷的看著他,好像也希望他走過去。

    他並不是君子,但想到外面那些在替他「站崗的人,他的心就沉了下去。

    袁紫霞臉上帶著紅霞,咬著嘴唇道:「我看見你昨天晚上拚命想灌醉我的樣子,就知道
你原來不是個好人。」

    白玉京歎了口,苦笑道:「我想灌醉你?」

    定紫霞道「你不想?你為什麼要用大碗跟我喝酒?你幾時看見過女人用大碗喝酒的?」

    白玉京說不出話了。

    女人若要跟你講歪理的時候,你就算有話說,也是閉著嘴的好。

    這道理他也明白。

    只可惜裳紫霞還是不肯放過他,緊盯著又道:「現在我的頭疼得要命,你怎麼賠我?」

    白玉京苦笑道:「你說。」

    衰紫霞道:「你……你至少應該先把我的頭疼治好。」

    突聽一人道:「那容易得很,你只要一刀砍下她的頭就好了。」

    聲音是從門外的走廊上傳來的。

    這句話還沒說完,白玉京已竄出了門。

    小樓上的走廊很狹,白果樹的葉子正在風中搖曳。

    沒有人,連個人影都看不見,方龍香剛才就已溜之大吉了。

    他不喜歡夾在別人中間做蘿蔔乾。

    說話的人是誰呢?院子裡又平靜下來。

    地上的金魚已不知被誰收走,朱大少和他的保鏢想必已回到屋裡。

    只剩下青龍會的那三條大漢,還站在那裡盯著大門,卻也不知道在等誰。

    白玉京只好回去。

    袁紫霞已坐了起來,臉色又發白,道:「外面是什麼人?」

    白玉京道:「沒有人。」

    袁紫霞瞪大了眼睛,道:「沒有人?那麼是誰在說話?」

    白玉京苦笑,他只能苦笑。

    袁紫霞眼睛裡充滿了恐懼,道:「他…他叫你砍下我的頭來,你會不會?」

    白玉京歎了口氣,他只有歎氣。

    袁紫霞忽然從床上跳起來,撲到他懷裡,顫聲道:「我怕得很,這地方好像有點奇怪,
你千萬不能把我一個人甩在這裡。」

    她一雙手緊緊勾著他的脖子,衣袖已滑下,手臂光滑如玉。

    她身上只穿著件很單薄的衣裳,她的胸膛溫暖而堅挺。白玉京既不是木頭,也不是聖
人。

    袁紫霞道:「我要你留在屋裡陪著我,你......你為什麼不關起門?」

    她溫軟香甜的嘴唇就在他耳邊。

    就在這時,院子裡突又傳來一陣哭聲,哭得好傷心。

    是誰在哭?哭得真要命。

    袁紫霞的手鬆開了,無論誰聽到這種哭聲,心都會沉下去的。

    她赤著足站在地上,眼睛裡又充滿驚懼,看來就像是個突然發現自己迷了路的孩子。

    哭聲也像是孩子發出來的。

    白玉京走到窗口,就看見一口棺材,那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和那十三四歲的小孩,正伏
在棺材上痛哭,已哭得聲嘶力竭。

    棺材也不知是誰抬起來的,就擺在剛才放魚缸的地方。

    這地方來的活人已夠多了,想不到現在居然又來了個死人。

    白玉京歎了口氣,喃喃道:「至少這死人總不會是為我來的吧....」

    (三)

    袁紫霞栓上了門,搬了張椅子,坐在窗口,院子裡有兩個剛請來的和尚,正在唸經。

    從小樓上看下去,和尚光頭顯得很可笑,但他們的誦經聲卻是莊嚴而哀痛的,再加上單
調的木魚聲,老太婆和孩子的哭聲,更使人聽了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悲傷和空虛。

    袁紫霞歎了口氣,仰頭看了看天色。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起來,但現在卻似已將近黃昏。

    天色陰暗,彷彿又有雨意。

    青龍會的那三條大漢,也全都搬了張椅子,坐在廓下,看著、等著,臉上的表情已顯得
有些焦急不耐。

    白玉京和方龍香正從他們面前走了過去,慢慢的走出了門。

    他們並沒有看別人,但卻感覺到有很多眼睛全都在後面盯著他們。

    但等到他們一回頭,這些人的目光立刻全都避開了。

    袁紫霞當然是例外。

    她的眼睛裡帶著種無法描敘的情意,就像是千萬根柔絲。纏住了白玉京的腳跟。

    門外風景如畫。

    暗褐色的道路,從這裡開始婉蜒伸展,穿過翠綠的樹林,沿著湛藍的湖水,伸展向鬧
市。

    遠山在陰瞑的天色中看來,彷彿在霧中,顯得更美麗神秘。

    這裡距離市鎮並不遠,但這一泓湖水,一帶綠林。卻似已將紅塵隔絕在山外。

    白玉京長長的呼吸著,空氣潮濕而甜潤,他忍不住歎了口氣,道:「我喜歡這地方。」

    方龍香道:「有很多人都喜歡這地方。」

    白玉京道:「有活人,也有死人。」

    方龍香道:「這裡通常都不歡迎死人的。」

    白玉京道:「今天為什麼例外。」

    方龍香道:「無論誰只要是住進這裡的客人,客人無論要做什麼,都不能反對的。」

    白玉京道:「若要殺人呢?」

    方龍香笑了笑,道:「那就得看是誰要殺人,殺的是誰了。」

    白玉京冷冷地道:「這倒真是標準生意人說的話。」

    方龍香道:「我本來就是個生意人。」

    白玉京往前面走了幾步,又走了回來,道:「我看他們好像並沒有不讓我走的意思,我
走出來,也沒有人想攔住我。」

    方龍香道:「口恩。」

    白玉京又道:「也許,他們並不是為我而來的。」

    方龍香道:「也許。」

    白玉京忽然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這次算你運氣。」

    方方龍香道:「什麼運氣?」

    白玉京道:「這次你不必怕我被吃掉,明天一早就走。」

    方龍香道:「今天晚上你……」白玉京道:「今天晚上我不想喝你櫃子裡藏著的女兒
紅。」方龍香的臉色忽然變得有些憂鬱,遙視著陰瞑的遠山,緩緩道:「今天晚上一定很
長。」白玉京道:「哦。」

    方龍香道:「這麼長的一個晚上、已足夠發生很多事了。」白玉京道:「哦。」

    方龍香道:「也已足夠殺死很多人。」

    白玉京道:「哦。」

    方龍香忽然轉過頭,凝視著他,道:「你是不是一定要等那個人來了才肯走?」

    白玉京道:「那個人是誰?」

    方龍香道:「青龍會也在等的人。」

    白玉京微笑著,眼睛裡卻帶著種很奇特的表情.過了很久,才緩緩道:「老實說,我的
確漸漸覺得這個人很有趣了,」方龍香道:「你連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都還不知道。」

    白玉京道:「就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更覺得有趣。」方龍香道:「只要是有趣的事、你
就一定要去做?」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方龍香道:「有沒有人使你改變過主意?」

    白玉京道:「沒有。」

    方龍香歎了口氣,道:「好,我去拿酒,帶你的女醉俠下來喝吧。」

    白玉京道:「我還要去換套新衣服。」

    方龍香道:「現在?」

    白玉京道:「喝好酒的時候,我總喜歡穿新衣服。」

    方龍香目光閃動,道:「殺人的時候你是不是也喜歡換上套新衣服?」

    白玉京笑了笑,淡淡道:「那就得看我要殺的是誰了。」

    袁紫霞坐在床上,抱著棉被,道:「我們為什麼不把酒拿上來,就在這屋裡喝。」

    白玉京微笑道:「喝酒有喝酒的地方,地方不對,好酒也拿變淡的。」

    袁紫霞道:「這地方有什麼不對?」

    白玉京道:「這是睡覺的地方。」

    衰紫霞道:「可是……樓下一定有很多人,我又沒新衣服換,怎麼下樓?」

    白玉京道:「我就是你的新衣服。」

    袁紫霞道:「你?」

    白玉京道:「跟我在一起,你用不著換新衣服,別人也一樣會看你。」

    袁紫霞笑了,嫣然道:「你是不是一向都覺得自己很了不起?」

    白玉京道:「通常都是的。」

    袁紫霞道:「你有沒有臉紅過?」

    白玉京道:「沒有。」.他忽然轉身,道:「就在樓下等你。」

    袁紫霞道:「為什麼?」

    白玉京道:「因為我現在已經臉紅了,我臉紅的時候,一向不願被人看見的」。

    袁紫霞打開隨身帶著的箱子,拿出套衣服。

    衣服雖不是全新的,但卻艷麗如彩霞。她喜歡彩色鮮艷的衣服,喜歡彩色鮮艷的人。

    白玉京好像就是這種人。

    他驕傲,任性,有時衝動得很像是個孩子,有時卸又深沉得像是條狐狸。

    她知道這種男人不是好對付的,女人要想俘虜他,實在不容易。

    可是她決心要試一試。

    (四)

    這裡吃飯的地方並不大,但卻很精緻。

    桌上是紅木的,還鑲著雲石,牆上掛著適當的書畫,架上擺著剛開的花,讓人一走進
來,就會覺得自己能在這種地方吃飯是種榮幸。所以價錢就算比別的地方貴,也沒有人在乎
了。

    青龍會的三個人,佔據了靠門最近的一張桌子,眼睛還是盯著門。

    他們顯然還在等人。

    朱大少的桌子靠近窗戶,他已經開始大吃大喝,那黑衣人卻還是影子般站在他身後。

    「這位客官用不用飯?」

    「他可以等我吃完了再吃。」

    讓人走在前面,等人吃完了再吃,這就是某種人自己選擇的命運。

    法事已做完了,那兩個和尚居然也在這裡吃飯,燈光照著他們的頭,亮得就像是葫蘆。

    他們好像剛刮過了頭。

    風中隱隱還可以聽到那位老太太的哭聲,究竟是誰死了?她為什麼哭得如此傷心?打破金
魚缸的人還沒有露面?他為什麼—直躲在屋子裡不敢見人?茶不錯,酒也是好酒。

    白玉京換上件寶藍色的新衣服,喝了幾杯酒,似乎已將所有不愉快的事全都忘了。

    方龍香卻顯得有些沒精打采的樣子,酒喝得很少,菜也吃得不多。

    袁紫霞嫣然道:「你吃起東西,怎麼比小姑娘還秀氣?」

    方龍香苦笑道:「因為我是自己吃自己的,總難免有些心疼。」

    白玉京道:「我不心疼。」

    他忽然拍手叫了個夥計過來,道:「替我送幾樣最好的酒菜到後面巷子裡去,送給一個
戴紅櫻帽的官差和一個賣藕粉的。」

    方龍香冷冷道:「還有個戴氈帽的呢?」

    白玉京道:「據說他們自己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得到東西吃。」

    方龍香道:「蜈蚣、壁虎、小蛇。」

    袁紫霞臉色忽然蒼白,像是已忍不住要嘔吐。

    屋子裡每個人好像都在偷偷的看著她,甚至連那兩個和尚都不例外。

    他們的嘴吃素,眼睛並不吃素.突聽蹄聲急響,健馬長嘶,就停在門外。

    青龍會的三個人立刻霍然飛身而起,臉上露出了喜色。

    他們等的人終於來了。

    方龍香看了白玉京一跟,舉起酒杯,道:「我敬你一杯。」

    白玉京道:「為什麼忽然敬我?」

    方龍香歎了口氣,道:「我只怕再不敬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白玉京笑了笑,道:「你不妨先看看來的是誰,再敬我也不遲。」

    用不著他說,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盯著門口。

    健馬長嘶不絕,已有個人匆匆趕了進來。

    一個青衣勁裝的壯漢,滿頭大汗,大步而入。

    青龍會的三個人看見他,面上又露出失望之色,有兩個人已坐了下來。

    來的顯然並不是他們的人。

    只見一個人迎了上去,皺眉道:「為什麼。」

    別人能聽見只有這三個字,他的聲音忽然變得低如耳語。

    剛進來的那個人聲音更低,只說了幾句話,就又匆匆而去。

    青龍會的三個人對望了一眼,又坐下開始喝酒,臉上的焦躁不安之色卻已看不見了。

    他們等的人雖然沒有來,卻顯然已有了消息。

    是什麼消息?朱大少皺起眉,別人的焦躁不安,現在似已到了他臉上。

    兩個和尚忽然同時站起,合什道:「貧僧的帳,請記在郭老太太帳上。」

    出家人專吃四方,當然是一毛不拔的。

    但也不知為了什麼,白玉京總覺得這兩個和尚看著不像出家人。

    他眼睛裡帶著深思的表情,看著他們走出去,忽然笑道:「聽說你天生有雙比狐狸還厲
害的眼睛,我想考考你。」

    方龍香道:「考什麼?」

    白玉景道:「兩件事。」

    方龍香歎了口氣,道:「考吧。」

    白玉京道:「你看剛才那兩個和尚,身上少了樣什麼?」

    袁紫霞正覺得奇怪,這兩個和尚五官俱全,又不是殘廢。怎麼會少了樣東西?方龍香卻
連想都沒有想,就已脫口道:「香疤。」

    袁紫霞忍不住歎道:「你們的眼睛果然厲害,他們頭上好像真的沒有香疤。」白玉京
道:「連一個都沒有。」

    袁紫霞道:「他們....他們難道不是真的和尚?」

    白玉京笑了笑,道:「真就是假,假就是真,真真假假,何必認真?」

    袁紫霞抿嘴一笑,道:「你幾時也變成和尚的?怎麼打機鋒了?」

    方龍香道:「他不但跟和尚一樣會打機鋒,而且也會白吃。」

    他不讓白玉京開口,又道:「你已考過了一樣,還有一樣呢?」

    白玉京壓低聲音,道;「你知不知道青龍會究竟在等誰?」

    方龍香搖搖頭。

    白玉京道:「他們在等衛天鷹!」方龍香立刻皺起了眉。道:「衛天鷹?『魔刀』衛天
鷹?」

    白玉京點點頭。

    方龍香動容道:「這人豈非已經被仇家逼到東藏扶桑去了?」

    白玉京道:「扶桑不是地獄,去了還可以再回來的。」

    方龍香眉皺得更緊,道:「據說這人不但刀法可怕,而且還學會了扶桑的『忍術』,他
既已人了青龍會,想必就是傳說中的『青龍十二煞』其中之一。」

    白玉京淡淡道:「想必是的.」袁紫霞瞪著眼,道:「什麼叫忍術?」

    白玉京道:「忍術就是種專門教你怎麼去偷偷摸摸害人的武功,你最好還是不要聽的
好。」

    袁紫霞道:「可是我想聽。」

    白玉京道:「想聽我也不能說。」

    袁紫霞道:「為什麼?」

    白玉京道:「因為我也不懂。」

    其實他當然並不是真的不懂。

    忍術傳自久米仙人,到了幕府德川時,叉經當代的名人「猿飛佐助」和「霧隱才藏」發
揚光大,而雄霸扶桑武林。

    這種武功傳說雖神秘,其實也不過是輕功,易容,氣功,潛水--這些武功的變形而已。
比較特別的,是他們能利用天上地下的各種禽獸器物,來躲避敵人的追蹤,其中又分為七
派。

    伊賀、甲賀、芥川、根來、那黑、武田、秋葉。

    甲賀善於用貓,伊賀善於用鼠。

    這些事白玉京雖然懂,卻懶得說,因為說起來實在太麻煩了。你若想跟女人解釋一件很
麻煩的事,那麼不是太有耐性,就是太笨。

    方龍香沉思著,忽又問道:「你怎麼知道他們等的是衛天鷹?」

    白玉京道:「剛才他們自己說的。」

    方龍香道:「他們說的話你能聽見?」

    白玉京道:「聽不見,卻看得見。」

    袁紫霞又不懂了,忍不住問道:「說話也能看見?怎麼看?」

    白玉京道:「看他們的嘴唇。」

    袁紫霞歎了口氣,道:「你真是個可怕的人,好像什麼事都瞞不過你。」

    白玉京道:「你怕我?」

    袁紫霞道:「嗯。」白玉京道:「你怕我,是不是就應該聽我的話?」

    袁紫霞笑了,這句話正是她問過白玉京的,她輕輕笑著道:「你真不是個好人。」

    朱大少已大搖大擺的走了。

    「你在這裡吃,吃完了立刻就回去。」

    黑衣人匆匆扒了碗飯,就真的要匆匆趕回去。

    白玉京忽然道:「朋友等一等!」.黑衣人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

    白玉京笑道:「這裡的酒不錯,為何不過來共飲三杯?」

    黑衣人終於慢慢曲轉過身,臉上雖然還是全無表情,但目中的悲哀之色卻更深邃。

    他的雙拳已握緊,一字字道:「我也很想喝酒,只可惜我家裡還有八個人要吃飯。」

    這雖然是很簡單的一句話,但其中卻帶著種說不出的沉痛之意。」

    白玉京道:「你伯朱大少叫你走?」

    黑衣人的回答更簡單:「我怕。」

    白玉京道:「你不想做別的事?」

    黑衣人道:「我只會武功,我本來也是在江湖中混的,但現在他垂下頭,黯然道:「我
雖已老了,但卻還不想死,也不能死。」

    白玉京道:「所以你才跟著朱大少?」

    黑衣人道:「是的。」

    白玉京道:「你跟著他,並不是為他保護他,而是為了要他保護你!」他說的話就和他
的目光同樣尖銳。

    黑衣人彷彿突然被人迎面摑了一掌,踉蹌後退,轉身衝了出去。

    袁紫霞咬著嘴唇,道:「你…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傷人的心?」

    白玉京目中也露出了哀痛之色,過了很久,才長長歎息一聲,道:「因為我本就不是個
好人……」沒有人能聽清他說的這句話,因為就在這時,寂靜夜中忽然發出一聲慘呼。

    一種令人血液凝結曲慘呼。

    呼聲好像是從大門外傳來的,方龍香一個箭步竄出,鐵鉤急揮,「砰」的,擊碎了窗
戶。

    大門上的燈光,冷清清照著空曠的院落,棺材已被抬進屋裡。

    院子裡中來沒有人,但這時卻忽然有個人瘋狂般自大門奔入。

    一個和尚。

    冷清清的燈光,照在他沒有香疤的光頭上。

    沒有香疤,卻有血!

    血還在不停的往外流,流過他的額角,流過他的眼睛,流入他眼角的皺紋,在夜色燈光
下看來,這張臉真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他衝入院子,看到窗口的方龍香,踉蹌奔過來,指
著大門外,像是說什麼?他眼睛裡充滿了驚懼悲憤之色,嘴角不停的抽動,又像有只看不見
的手,用力扯傷了他的嘴角。

    方龍香一掠出窗,沉聲道:「是誰?誰下的毒手?」

    這和尚喉嚨裡格格的響,嘶聲道:「青……青……青…」方龍香道:「青什麼?」

    這和尚第二個字還未說出,四肢突然一陣痙攣,跳起半尺,撲地倒下!方龍香皺著眉,
喃喃道:「青什麼?…青龍?」

    他慢慢的轉過頭,青龍會的三個人一排站在簷下,神色看來也很吃驚。鮮血慢慢的從頭
頂流下,漸漸凝固,露出了一點金光閃動,方龍香立刻蹲下去,將他的頭擺到燈光照來的一
邊。

    他立刻看到了一枚金環。

    直徑七寸的金環,競巳完全嵌在頭殼裡,只留一點邊。

    方龍香終於明白這和尚剛才為何那麼瘋狂,那麼恐懼,一枚直徑七寸的金環,無論嵌入
任何人的頭殼裡,這人都立刻會變得瘋狂的。

    白玉京皺著眉,道:「赤髮幫的金環?」

    方龍香點點頭,站起來,眼圈盯著對面的第三個門,喃喃自語:「他為什麼要殺這和
尚?」

    「你為什麼不去問他去?」

    說話的人是朱大少。

    他顯然也被慘呼聲驚動,匆匆趕出,正背負著雙手,站在燈下。

    那黑衣人又影子般貼在他身後。

    方龍香看著他,淡淡道:「萬金堂是幾時和赤髮幫結下深仇的?」

    朱大少道:「深仇?誰說萬金堂跟他們那些紅頭髮的怪物有仇?」

    方龍香道:「金魚缸是怎麼破的?」

    朱大少笑了笑,道:「也許他們跟金魚有仇……你為什麼不問他去?」

    方龍香道:「你想要我問他?」

    朱大少道:「隨便你。」

    方龍香冷笑著,突然走過去。

    第三個門一直是關著的,但卻不知在什麼時候亮起了燈光。

    方龍香沒有敲門,門就開了。

    一個人站在門口,耳上的兩枚金環在風中「叮叮」的響,眼睛裡彷彿有火焰在燃燒著。

    方龍香看著他耳上的金環道:「苗峒主?」

    苗燒天沉著臉,道:「方老闆果然好眼力。」

    方龍香道:「剛才……」,苗燒天道:「剛才我在吃飯,我吃飯的時候從不殺人的。」

    桌上果然擺著個金盤,盤子裡還有半條褪了皮的蛇。

    苗燒天嘴角彷彿還留著血跡。

    方龍香忽然覺得胃部一陣收縮,就好像被條毒蛇纏住。

    苗燒天用眼角瞟著院子裡的朱大少,冷冷道:「莫忘記只要是有金子的人,就可以扔金
環,只要有手的人,就可以用金環殺人。」

    方龍香點點頭,他已不能開口。

    他生怕會嘔吐。

    隔壁的屋子裡,又有那老太大淒慘的哭聲隱隱傳了出來。

    苗燒天「砰關上門,又去繼續享受他那頓豐富的晚餐。

    青龍會的三個人已退了回去。

    袁紫霞緊緊拉住白玉京的手,好像生怕他會忽然溜走。

    和尚的屍體已僵硬。

    方龍香皺著眉走了過來,道:「是誰殺了他?為什麼要殺他?」

    白玉京道:「因為他是個假和尚。」

    方龍香道:「假和尚?……為什麼有人要殺假和尚?」

    沒有人能回答這句話。方龍香歎了口氣,苦笑道:「若是我算的不錯,外面一定還有個
死和尚。」

    白玉京道:「死的假和尚?」

    (五)

    袁紫霞緊緊拉住白玉京的手,走上小樓。

    她的手冰涼。

    白玉京道:「你冷?」

    衰紫霞道:「不是冷,是怕,這地方忽然會來了這麼多可怕的人?」

    白玉京笑了笑,道:「也許他們都是為了你而來的。」

    袁紫霞臉色更蒼白,道:「為了我?」

    白玉京道:「越可怕的人,越喜歡好看的女人。」

    袁紫霞笑了,展顏道:「你呢?你豈非也是個很可怕的人?」

    白玉京道:「我…」他忽然發現袁紫霞的房門是開著的,他記得他們下樓時曾經關上
門,而且還留著一盞燈。

    袁紫霞隨手帶的箱子,也被翻得亂七八糟。一些女人不該讓男人看到的東西,散落一
地。

    袁紫霞又羞,又急,又害怕,失聲道:「有……有賊。」

    白玉京的手推開隔壁的窗子,他的屋裡更亂。

    袁紫霞不讓他再看,已拉著他奔人自己的屋裡,先將一些最不能讓男人看的東西藏在被
裡,連耳根都紅了。

    白玉京道:「有沒有什麼東西不見?」

    袁紫霞紅著臉,道:「我......我根本就沒有什麼東西好讓賊偷的。」

    白玉京冷笑道:「來的也許不是賊。」

    袁紫霞道:「不是賊為什麼要闖進別人屋裡來亂翻東西?」

    白玉京道:「看來他們果然是來找我的。」

    袁紫霞道:「找你?誰?為什麼要找你!白玉京沒有回答,走過去推開後窗。

    陰沉沉的小巷子裡,已沒有人。

    要飯的、賣藕粉的、戴紅櫻帽的官差,已全都不知到哪裡去了。

    白玉京道:「我出去看看。」

    他剛轉身,袁紫霞已衝過來拉住他的手,道:「你……千萬不要走,我……我……我死
也不敢一個人留在這屋子裡。」

    白玉京歎了口氣,道:「可是我……」袁紫霞道:「求求你,求求你,現在我真的怕得
要命。」

    她的臉蒼白如紙,豐滿堅實的胸膛起伏不停。

    白玉京看著她,目光漸漸柔和,道:「現在你真的怕得要命?」

    袁紫霞道:「嗯。」

    白玉京道:「剛才呢?」

    袁紫霞垂下頭,道:「剛才…剛才我還有點假裝的。」

    白玉京道:「為什麼要假裝?」

    袁紫霞道:「因為我…」她蒼白的臉又紅了,忽然用力捶他的胸,道:「你為什麼一定
逼著人家說出來?你真不是好人。」

    白玉京道:「我既然不是好人,你還敢讓我留在屋子裡?」

    袁紫霞的臉更紅,道:「我……我可以把床給你睡,我睡在地下。

    白玉京道:「我怎麼忍心讓你睡在地上?」

    袁紫霞咬著嘴唇,道:「沒關係,只要你肯留下來,什麼都沒關係。」

    白玉京道:「還是你睡床。」

    袁紫霞道:「不……」

    (六)

    袁紫霞睡在床上。

    白玉京也睡在床上。

    他們都脫了鞋子躺在床上——只脫了鞋子,其餘的衣服卻還穿得整整齊齊的。

    過了很久,袁紫霞才輕輕歎息了一聲,道:「我真沒有想到你是個這樣的人。」

    白玉京道:「我也沒有想到。」

    衰紫霞道:「你·…是不是怕有人闖進來?」

    白玉京道:「不完全是。」

    袁紫霞道:「不完全是?」

    白玉京道:「我雖然不是君子,卻也不是乘人之危的小人。」

    他伸出手,輕輕撫著她的手。柔聲道:「也許就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才不願意你害怕的
時候欺負你,何況這種情況根本就是我造成的。」

    袁紫霞瞪著眼,道:「你難道故意叫那些人來嚇我?」

    白玉京苦笑道:「那倒不是,但他們卻的確是來找我的。」

    袁紫霞道:「為什麼來找你?」

    白玉京道:「因為我身上有樣東西,是他們很想要的東西。」

    袁紫霞眼波流功,道:「你會不會認為我是為了想要那樣東西,才來找你的?」

    白玉京道:「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

    袁紫霞道:「假如我也是呢?」

    白玉京道:「那麼我就給你。」

    袁紫霞道:「把那樣東西給我?」

    白玉京道:「嗯。」

    袁紫霞道:「那樣東西既然如此珍貴,你為什麼隨隨便便就肯給我呢?」

    白玉京道:「無論什麼東西,只要你開口,立刻就給你。」

    袁紫霞道:「真的?」』白玉京道:「我現在就給你。」

    他真的已伸手到懷裡。

    袁紫霞卻忽然翻過身,緊緊的抱住他。

    她全身都充滿了感情,柔聲道:「我什麼都不要,我只要你陪著我。。。」

    她聲音哽咽,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白玉京道:「你在哭?」『袁紫霞點點頭,道:「因為我太高興了。」

    她在白主京臉上,擦乾了她自己臉上的眼淚,道,「可我也有些話要先告訴你。」

    白玉京道:「你說,我聽。」

    袁紫霞道:「我是從家裡偷偷跑出來的,因為我母親要逼我嫁給個有錢的老頭子。」

    這是個很平凡,也很俗的故事。

    可是在這一類的故事裡,卻不知包含著多少人的辛酸眼淚.只要這世上還有貪財的母
親,好色的老頭子,這一類的故事就永無都會繼續發生。

    袁紫霞道:「我跑出來的時候,身上只帶了一點點首飾,現在卻已經快全賣光了。」

    白玉京在聽著。

    袁紫霞道:「我自己又沒有攢錢的本事,所以·...所以就想找個男人。」

    女人在活不下去的時候,通常都一定會想找個男人。

    這種事也是永遠不會改變。

    袁紫霞道:「我找到你的時候,並不是因為我喜歡你,只不過因為我覺得你好像很能
干,一定可以養得活我。」

    白玉京在笑,苦笑。

    袁紫霞輕輕歎息了一聲,道:「可是現在不同了。」

    白玉京道:「有什麼不同?」

    他的聲音還是有點發苦。

    袁紫霞柔聲道:「現在我才知道,我永遠再也不會找到比你更好的男人,我能找到你,
實在是我的運氣,我...我實在太高興。」

    她的淚又流下,緊擁著他,道:「只要你肯要我,我什麼都給你,一輩子不離開
你…。」

    白玉京情不自禁,也緊緊抱住她,柔聲道:「我要你,我怎麼會不要你。」

    袁紫露破涕為笑,道:「你肯帶我走?」

    白玉京道:「從今以後,無論我到哪裡,都一定帶你去。」

    袁紫霞道:「真的?」

    她不讓白玉京開口,又掩住他的嘴,道:「我知道你是真的我只求你不要再去跟那些人
慪氣,我們可以不理他們,可以偷偷的走。」

    白主京輕吻著她臉上的淚痕,道:「我答應你,我絕不再去跟他們爭氣。」

    袁紫霞道:「我們現在就走?」

    白玉京歎道:「現在他們只怕還不肯就這樣讓我們走,但只要等到明天早上,我一定有
法子帶你走的,以後誰也不會再來麻煩我們。」

    袁紫霞嫣然一笑,目光中充滿了喜悅,也充滿了對未來的幸福的憧憬。

    她終於已得到她所要的。

    美麗的女人,豈非總是常常能得到她們所要得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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