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中的秘密            

    (一)

    「殺!」

    這個字說出口,抬轎子進來的那四條黑衣白刃大漢,刀已拔出。

    四把刀、兩柄劍,同時刺入了那項轎子,分別由四面刺了進去。

    無論轎子裡的人往哪邊去躲,都躲不開的,就算他是條生龍活虎般的好漢,也避不開。

    何況轎子裡這個人已病重垂危,命如游絲,連手都抬不起?

    藍蘭整個人都軟了,用手蒙住了眼睛。

    轎中人是她的兄弟,這四把刀、四柄劍刺入,她兄弟的血立刻就要將這頂轎子染紅。

    她當然不忍看,也不敢看。

    奇怪的是,她的手指間居然還留著一條縫,居然還在指縫間偷看。  她沒有看見血,也
沒有聽見慘呼。

    刀劍刺入,轎子裡居然連一點反應都沒有,轎子外面的六個人的神色地變了,手足也已
僵硬。

    只聽「格.格,格」幾聲響,四個人同時後退,刀劍又從轎子裡抽出。

    四把百煉精鋼打成的快刀,刀頭竟已被折斷,玲瓏雙劍的劍也已只剩下半截。  朱五太
爺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果然好功夫!」  他突又大喝:「看箭!」

    弓弦聲響,亂箭齊發.暴雨飛蝗般射了過來,射入了轎子。

    轎子裡還是全無反應,幾十根箭忽然又從裡面拋出,卻已只剩下箭桿。

    箭頭呢?

    只聽「嗤」的一聲響,十道寒光自轎子裡飛出,打入了珠簾左邊的第一排窗口。

    窗口裡立刻響起了慘呼.濺出了血珠。

    這變化每個人都看得見,小馬也看見了.心裡卻不知是什麼滋味。

    現在他才知道,他們流血流汗.拚命保護的這個人,才是真正的高手,武功遠比任何人
想像中都要高得多。

    但他卻實在想不通這個人為什麼要裝成病重垂危的樣子?為什麼要躲在轎子裡?

    他故意要小馬他們保護他過山,究竟為的是什麼?  朱五太爺忽又大喝:「住手!」
小馬立刻住手。

    他本就不願再糊里糊塗地為這個人拚命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這幾天做的事.簡直就像是條被人戴上罩眼去拉磨的驢子。

    常無意也已住手。

    他的心情當然也跟小馬差不多。

    朱五太爺說的話就是命令,他的屬下當然更不敢不住手。

    大廳裡立刻又變得一片死寂。過了很久,才聽見藍蘭輕輕歎了口氣,道:「我早就勸過
你們,不要去惹他的,你們為什麼不聽?」  轎子裡的人在咳嗽。

    朱五太爺冷笑道:「神龍已現首,閣下又何必再裝病?」  藍蘭道:「他本來就有
病!」

    朱五太爺道:「什麼病?」  藍蘭道:「心病。」  朱五太爺道;「他病得很重?」

    藍蘭點點頭,歎息著道:『幸好他的病還有藥可治!」  朱五太爺道:「哦?」

    藍蘭道:「治他病的藥,並不在山那邊!」  朱五爺道:『在哪裡?」

    藍蘭道:「就在這裡,我們就是上山來求藥的,所以我們故意要讓你把我們逼入絕路、
故意要讓你認為我們已不能不到這裡來!」

    朱五太爺道:「你們千方百計,為的就是要來見我?」  藍蘭不否認。

    朱五太爺道:「既然如此.他為什麼還要躲在轎子裡?」

    藍蘭道:「我問問他。」

    她轉過身,靠近轎子.輕輕問道:「朱五太爺想請你出來見見面,你看怎麼樣?」

    轎子裡的人「嗯」了一聲.藍蘭立刻掀起了垂簾,一個人扶著她的手,慢慢地走下轎,
正是小馬在太平客棧裡見過的那個年輕人。

    他臉色還是那麼蒼白。完全沒有血色,在這還沒有寒意的九月天氣,他身上居然穿件貂
裘,居然沒有流汗。

    貂襲的皮毛豐盛,掩住了他半邊臉,卻還是可以看出他的眉目很清秀。

    藍蘭看著他,眼睛裡流露出無限溫柔,道:「你走不走得動?」

    這年輕人點點頭,面對著珠簾.道:「現在你已看見了我?」  朱五太爺道:「看來閣
下好像真的有病。」

    他臉上的表情別人雖然看不見,但是每個人都能聽得出他的聲音很激動,只不過正故作
鎮定而巳。

    年輕人歎了口氣,道:「只可惜你雖然看得見我,我卻看不見你。」

    朱五太爺道:「你為何不過來看看?」

    年輕人道:「我正想過去!」

    他居然真的走了過去。走得雖然很慢,腳步卻沒有停。

    走過石階時,他的腳步也沒有停。

    ——無論淮只要走上這石級一步,格殺勿論!

    這句話他好像根本沒聽見。

    珠簾旁的窗口裡,箭又上弦,閃閃發光的箭頭.都在對著他。  他好像根本沒看見。

    卜戰、無舌、夜狼、玲瓏雙劍,這些絕頂高手,在他眼中也好像全都是死人!

    卜戰他們也沒有動.因為朱五太爺還沒有發出命令!

    這是不是因為他故意要留下這個人,由自己來出手對付?

    因為他才是狼山上的第一高手.只有他才能對付這年輕人。

    他那驚人的氣功,江湖中的確已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這年輕人深藏不露,武功更深不可測。  他們這一戰是誰勝誰負?

    沒有人能預料,可是每個人手裡都捏著把冷汗,不管他們是誰勝負,這一戰的激烈與險
惡,都必將是前所未見的。

    (二)

    年輕人已走近了珠簾,朱五太爺居然還是端坐在珠簾裡,動也不動。  他是不是已有成
竹在胸?

    小馬的拳頭又握緊,心裡在問自己。

    「別人敢過去.我為什麼不敢?難道我真是條被人牽著拉磨的驢子?」

    別的事他都可以忍受,挨窮、挨餓、挨刀子,他都不在乎。  可是這口氣他實在忍不下
去。

    這世上本就有種人是寧死也不能受氣的,小馬就是這種人。

    他忽然衝了過去,用盡全身力氣衝了過去,衝過了石階。

    沒有人攔阻他,因為大家的注意力本都集中在那年輕人的身上。

    等到大家注意到他時,他已箭一般衝入了珠簾,衝到朱五太爺面前。  一個人年紀漸漸
大了,通常都會變得比較孤僻古怪。  朱五太爺變得更多。

    近年來除了他的貼身心腹無舌童子外,連群狼中和他相處最久的卜戰,都不敢妄入珠簾
一步。  ——妄入一步,亂劍分屍。

    以他脾氣的暴烈,當然絕不會放過小馬的。

    小馬是不是能撐得住他的出手一擊?

    常無意也已準備衝過去,要死也得和朋友死在一起。  誰知朱五太爺還是端端正正地坐
在那裡.動也沒有動。  小馬居然也沒有動。

    一衝進去.他就筆筆直直地站在朱五太爺面前,就好像突然被某種神奇的魔法制住.變
成了個木頭人。

    難道這個珠簾後真的有種神秘的魔力存在?可以將有血有肉的人化為木石?

    還是因為朱五太爺已練成了某種神奇的武功,用不著出手,就可以將人置之於死地?

    這世上豈非本就有很多令人無法思議、也無法解釋的事?  對這些事,無論任何人都會
覺得有種不可抗拒的恐懼。  常無意緊握著他的劍,一步步走過去。  他心裡也在怕,他的
衣衫已被冷汗濕透,但是他已下定決心,絕不退縮。

    想不到他還沒有走入珠簾,小馬就已動了。

    (三)

    小馬並沒有變成木頭人,也沒有被人制住,卻的確看見了一件不可思議的怪事。

    一闖入珠簾,他就發現這位叱吒風雲、不可一世的狼山之王,竟已是個死人。

    不但是死人,而且已死了很久。

    珠簾內香煙繚繞.朱五太爺端坐在他的寶座上,動也沒有動,只因為他全身都已冰冷僵
硬。

    他臉上的肌肉也已因萎縮而扭曲.一張本來很莊嚴的臉,已變得說不出的邪惡可怖。

    誰也不知道他已死了多久。

    他的屍體沒有腐爛發臭,只因為已經被某種神秘的藥物處理過。

    因為有個人要利用他的屍體來發號施令,控制住狼山上的霸業。

    剛才在替他說話的,當然就是這個人。

    他絕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秘密,所以絕不能讓任何人接近這道珠簾。

    他能夠信任的,只有一個無舌的啞巴,因為他非但沒有舌頭,也沒有慾望。

    現在小馬當然也明白張聾子為什麼要冒死衝過來了。

    ———他天生就有雙銳眼,而且久經訓練,就在這道珠簾被「站住」那兩個喝聲振動
時,發現了這秘密。

    ——  「站」字是開口音,可是說出這個字的人, 嘴卻沒有動。

    他看出端坐在珠簾後的人已死了,卻忘了死人既不能說話,說話的必定另有其人,這個
人當然絕不會再留下他的活口。

    小馬怔住了很久,只覺得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悲哀,為這位縱橫一世的狼山之王悲哀,為
人類悲哀。

    不管一個人活著時多有權力,死了後也只能受人擺佈。

    他歎息著轉過身,就看見了—個比他更悲傷的人。

    那個身世如謎的的年輕人,也正癡癡地看著朱五太爺,蒼白的臉上,已淚流滿面。

    小馬忍不住問:「你究竟是誰?」  年輕人不開口。

    小馬道:「我知道你一定不姓藍,更不會叫藍寄雲。」

    他的目光閃動,忽然問:「你是不是姓朱?」

    年輕人還是不開口.卻慢慢地跪了下去,跪在朱五太爺面前。

    小馬突然明白;「難道你是他的…他的兒子?」

    只聽一個人在簾外輕輕道:「不錯,他就是朱五太爺的獨生子朱雲。」

    (四)

    朱五太爺仍然端坐在他的寶座上,從珠簾外遠遠看過去,仍然莊嚴如神。

    他的獨生子還是跪在他的面前,默默地流著淚。

    卜戰遠遠地看著,眼睛裡彷彿也有熱淚將要奪眶而出。

    小馬道;「你和朱五太爺已是多年的夥伴?」

    卜戰道:「很多很多年了。」

    小馬道;「但是你剛才並沒有認出朱雲就是他的獨生子。」

    卜戰道:「朱雲十三歲時就已離開狼山,這十年都沒有回來過。」『無論對任何人來
說,十年間的變化都太大。

    小馬道:「他為什麼要走,為什麼不回來?」

    卜戰道:「他天生就是練武的奇才.十三歲時,就認為自己的武功己不在他父親之下,
就想到外面去闖他自己的天下。」

    小馬道:「可是他父親不肯讓他走。」

    卜戰道:「一個人晚年得子,當然捨不得讓自己的獨生子離開自己的身邊。」

    小馬道:「所以朱雲就自己偷偷溜走了?」

    卜戰道;「他是有個志氣的孩子,而且脾氣也和他父親同樣固執,如果決定了一件事,
誰都沒法子讓他改變。」

    他歎息著,又道:「這十年來,雖然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裡,可是我和他父親都知道,以
他的脾氣,在外面一定吃了不少苦。」

    小馬轉向藍蘭:「這十年來他在幹什麼,也許只有你最清楚。」

    藍蘭並不否認:「他雖然吃了不少苦,也練成了不少武功絕技,為了要學別人的功夫,
什麼事他都可以做得出來。」

    一個人的成功本就不是偶然的。

    他能夠有今日這麼樣的奇功,當然也經過了一段艱苦辛酸的歲月。

    藍蘭道:「可是他忽然厭倦了,他忽然發現一個人就算能練成天下無敵的功夫,有時反
而會覺得更空虛寂寞。」

    她的神情黯然,慢慢地接著道:「因為他沒有家人的關懷.也沒有朋友,他的武功練得
越高.心裡反而越痛苦。」

    小馬瞭解這種情感。

    沒有根的浪子們,都能瞭解這種情感。

    若是沒有人真正關心他的成敗,成功豈非也會變得全無意義?

    小馬凝視著藍蘭,道;「你不關心他?」

    藍蘭道;「我關心他,可是我也知道,他真正需要的安慰與關懷,絕不是我能給他
的。」

    小馬道:「是他的父親?」

    藍蘭點點頭。道:「只有他的父親,才是他這一生中真正唯一敬愛的人,可是他的脾氣
實在太倔強,非但死也不肯承認這一點.而且總覺得自己是溜出來的,已沒有臉再回去。」

    卜戰道:『我們都曾經下山去找過他。」

    藍蘭道:「那幾年他還未體會到親情的可貴,所以一直避不見面,等他想回來的時候,
已經聽不見你們的消息。」

    一—人世間豈非本就有很多事都是這樣子的?否則人世中又怎麼會有那許多因誤會和矛
盾造成的悲劇?

    一點兒誤會和矛盾,就可能造成永生無法彌補的悲劇。

    這也就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劇。

    藍蘭道:「他救過我們藍家一家人的性命,我當然不能看著他受苦,所以我就偷偷地替
他寫了很多封信,千方百計托人帶到狼山上來,希望朱五太爺能派人下山去接他的兒子。」

    卜戰道:「我們為什麼都不知道這回事?」

    藍蘭歎息道:「那也許只因為我所托非人,使得這些信都落入一個惡賊的手裡。」

    她接著又道:「可是當時我們都沒有想到這一點,因為我的信發出不久,狼山上就有人
帶來了朱五太爺的回音。」

    卜戰道:「什麼回音?」

    藍蘭道,「那個人叫宋三,看樣子很誠懇,自稱是朱五太爺的親信。。

    卜戰道:「我從未聽說過這個人。」

    藍蘭道:「他這姓名當然是假的,只可惜我們以後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究竟是誰了。」

    卜戰道:「為什麼?」

    藍蘭道:「因為現在他連屍骨都已腐爛。」

    她又補充著道:「他送來的是個密封的蠟丸,一定要朱雲親手副開,因為蠟丸中藏著的
是朱五太爺給他兒子的密函,絕不能讓第三者看見。」

    父子間當然有他們的秘密,這一點無論誰都不會懷疑。

    藍蘭道:「想不到蠟丸中,卻藏著是一股毒煙和三枚毒針。」

    小馬搶著問道:「朱雲中了他的暗算?」

    藍蘭苦笑道;「有誰能想得到親父親會暗算自己的兒子?幸好他真的是位不世出的武林
奇才,居然能以內力將毒性逼出了大半。」

    小馬道;「宋三呢?」

    藍蘭道:「宋三來的時候,已經中了劇毒,他剛想逃走時,毒性就已發作,不到片刻
間,連骨帶肉都已腐爛。」

    小馬握緊拳頭,道:「好狠的人,好毒辣的手段。」

    藍蘭道:「可是虎毒不食子.那時我們已想到,叫宋三送信來的,一定另有其人,他不
願讓朱五太爺父子重逢,因為他知道朱雲一回去,必將繼承朱五太爺的霸業。」

    她歎息著道;「我們同時還想到了另外更可怕的一點。」

    小馬道:「哪一點?」

    藍蘭道:「這個人既然敢這麼樣做,朱五太爺縱然沒有死,也必定病在垂危。」

    卜戰立刻同意,恨恨道:「朱五太爺驚才絕世,他若平安無恙,這個人就算有天大的膽
子,也絕不敢這麼樣做的。」

    藍蘭道:「父子關心,出於天性,到了這時候,朱雲也不能再固執了。」

    她又歎了口氣,道:「可是我們也想到了.這個人既然敢暗算朱五太爺的獨生子,在狼
山上一定已有了可以左右一切的勢力。如果我們就這麼樣闖上山來.非但一定見不到朱五太
爺,也許反而害了他老人家。」

    卜戰替她補充,道:「因為那時你們還不能確定他的死活,朱雲縱然功力絕世,毒性畢
竟沒有完全消除,出手時多少總要受到些影響的。」

    藍蘭道:「可惜我們也不能再等下去,所以我們一定要另外想個萬無一失的法子。」

    小馬道:「所以你們想到了我。」

    藍蘭點頭道:「我們並不想欺騙你,只不過這件事實在太秘密,絕不能洩露一點消
息。」

    小馬也歎了口氣,點頭道:「其實我也並沒有怪你,這本來就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

    常無意冷冷道:「現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小馬道:「什麼事?」

    常無意道:「主使這件陰謀的究竟是誰?」

    小馬沒有回答,藍蘭和卜戰也沒有,可是他們心裡都同時想到了一個人——  「狼君
子」溫良玉。

    他本是朱五太爺的心腹左右,在這種緊要關頭,卻一直沒有出現過。

    珠簾後的寶座下還有條秘道,剛才替未五太爺說話的人,一定已從秘道中溜走了。

    這個人是不是溫良玉?他能逃到那裡去7

    「不管他逃到那裡去,都逃不了的。」

    「我們就算要追,也絕不能走這條秘道!」

    「為什麼?」

    「以他的陰險和深沉,一定會在秘道中留下極厲害的埋伏。」卜戰畢竟老謀深算,「這
一次我們絕不能再因為激動而誤了大事。」

    大家都同意這一點,每個人都在等著朱雲的決定。

    只有小馬沒有等。他不願再等,也不能再等。

    他又衝了出去,藍蘭在後面追著他問:「你想去哪裡?去幹什麼?」

    小馬道:「去幹掉一個人。」

    藍蘭道:「誰?」

    小馬道:「一個總是躲在面具後的人。」

    藍蘭的眼睛裡發出光,又道:「你認為他很可能就是溫良玉?」

    小馬道;「是的。」

    外面有光,太陽的光。陽光正照在湖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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