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攝魂大法            

    高牆,寒夜。

    高牆下的角門裡,忽然有一個人悄悄地走出來,非常英俊的一張臉,已被打腫了半邊,
正是那風流成性的西門十三。

    他一走出這條巷子,竟有輛發亮的黑漆馬車急弛而來,驟然在他身旁停下。

    車門一開,他就跳了進去,車廂裡已有一杯酒在等著他。

    一杯溫得恰到好處的陳年女兒紅,一雙比女兒紅更醉人的姐妹花。

    姐姐看起來,就像是妹妹的影子,妹妹雖嬌憨,姐姐更動人。

    一個少年人,擁著貂裘,端著酒杯,懶洋洋地倚在姐姐懷裡,卻將妹妹推給了西門十
三,笑道:「這小子今天挨了揍,你趕快好好的安慰安慰他!」

    妹妹已在輕吻著西門十三被打腫了的那半邊臉。

    馬車又急馳而去,馳向長安!

    寒鳳如刀,已是歲末,車廂裡卻溫暖如春天。

    西門十三一口氣喝下那杯酒,才看了那坐擁貂裘的少年一眼。

    道:「你知道我會來?」

    這少年人當然就是丁麟,只不過現在看來卻已不像是剛才那個人了。

    剛才那個丁麟,是個很斯文、很害羞的少年,現在這個丁麟,卻是個放蕩不羈的風流浪
子。

    他用眼角瞟著西門十三,懶洋洋地微笑著,道:「我當然知道,那老王八蛋不叫你來等
我的消息,還能叫誰來?」

    西門十三也笑了,說道:「你既然很有種,剛才為什麼不敢當著他的面,叫他老王八
蛋?為什麼要變成那種龜孫子的樣子!」

    姐姐妹妹都吃吃的笑了。

    她們的年紀都不大,可是看她們身材,就算是瞎子,也看得出她們都已不算是孩子。

    西門十三又笑道:「不管怎麼樣,你剛才揍韓貞那一拳,揍得真痛快!」

    丁麟道:「因為他說的話,全都是那老王八蛋叫他說的,他只不過是個活傀儡而已。」

    他冷笑了一聲,又說道:「那老王八蛋,其實是個老狐狸,卻偏偏要裝成老虎的樣子,
只可惜他能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我。」

    西門十三歎了口氣,道:「難怪老頭子說你厲害,他果然沒有看錯。」

    丁麟冷冷道:「這一代的年輕人,能在江湖成名的,有哪個不厲害,真正厲害的,他只
怕還沒有看見哩。」

    西門十三道:「江湖中難道還有像你這麼厲害的人?」

    丁麟道:「像我這樣的人,至少有十來個,只有你們這些龜孫子,整天躲在老頭子的褲
襠裡,外面的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你們連影子都摸不到。」

    他冷笑著又道:「我看你們不是十三太保,是吃得太飽了,所以撐得頭暈腦脹,老頭子
放個屁你們都以為是香的。」

    西門十三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歎了口氣,苦笑道:「近來他們的確吃得太飽,日子也過
得太舒服了,所以一出了事,就死了兩個。」

    丁麟道:「在你看來,那也算是件大事?」

    西門十三道:「雖然不大,也不太小,至少連老頭子都已準備為這件事出手了。」

    丁麟道:「哦?」

    西門十三道:「就因為他已準備出手,所以才找你到冷香園去探聽消息。」

    丁麟道:「你以為他真是為了對付墨白,才想到冷香園去的?」

    西門十三道:「難道不是?」

    丁麟道:「就算根本沒有墨白這個人,我保證他還是一樣要到冷香園去。」

    西門十三目光閃動,說道:「如果他不找你,你也一樣要去探聽南海娘子的行蹤?」

    丁麟道:「一點也不錯!」

    西門十三道:「是為了另外一件事,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丁麟點頭道:「不錯。」

    西門十三的眼睛亮了,道:「南海娘子莫非也是為了這件事才來的?」

    丁麟歎了口氣,道:「你總算變得聰明了些。」

    西門十三道:「這件事不但能令你們老頭子和你出手,而且把已經失蹤了三十年的南海
娘子驚動出來,看來倒真是件大事!」

    他的臉已因興奮而發紅,他顯然也是個不甘寂寞的少年。

    丁麟的眼睛裡也在發光,道:「除了你們知道的這些人外,據我所知,五天之內,至少
還有六七個人,要趕到冷香園去!」

    西門十三道:「六七個什麼樣的人?」

    丁麟說道:「當然都是很有兩下子的人。」

    西門十三道:「他們也知道老頭子這次已準備出手?」

    丁麟淡淡道:「這些人年紀雖然不大,但未必會將你們的老頭子看在眼裡。」

    西門十三勉強笑了笑道:「老頭子也並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

    丁麟道:「可是江湖中後起一代的高手,卻沒有幾個人看得起他的、正如他也看不起這
些年輕人一樣。」

    西門十三忍不住道:「不管怎麼樣,年輕人的經驗總是比較差些。」

    丁磷道:「經驗並不是決定勝負的最大關鍵!」

    西門十三道:「哦?」

    丁麟道:「據我所知,這次只要是敢到冷香園去的人,絕沒有一個人武功是在衛天鵬之
下的,尤其是其中一個……」

    西門十三道:「你?」

    丁麟笑了笑,道:「我本來當然也有野心的,但自從知道這個人要來後,我已準備在旁
邊看看熱鬧就算了。」西門十三皺眉道:「連你也服他?」

    丁麟又歎了口氣,道:「我說過,我是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西門十三顯得有點不服氣的樣子,道:「那個人究竟是誰?」

    丁麟慢慢地喝了口酒,悠然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小李飛刀?」

    西門十三聳然動容,幾乎連手裡的酒杯都拿不穩了。

    「小李飛刀!」

    這四個字本身就彷彿有種懾人的魔力。

    西門十三失聲說道:「小李飛刀也要來?」

    丁麟又笑了笑,淡淡道:「小李飛刀若也要來,你們的老頭子和千面觀音,只怕都也要
躲到八千里外去了。」

    西門十三鬆了口氣道:「我也知道小李探花已有多年不問江湖中的事,有人甚至說,他
也跟昔日的名俠沈浪那些人一樣,到了海外的仙山,嘯傲雲霞,成了地上的散仙。」

    丁麟道:「他就是普天之下,唯一得到過小李飛刀真傳的人。」

    西門十三又不禁聳然動容,道:「但江湖中為什麼從來也沒有人聽說過小李飛刀有徒
弟?」

    丁麟道:「因為他井沒有真正拜在小李探花門下,他和小李探花的關係,我也是最近才
知道的。」

    西門十三道:「我們怎麼還不知道?」

    丁麟淡淡道,「這也許只因為你們都吃得太飽了。」

    西門十三苦笑,卻還是忍不住問道:「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丁麟又慢慢地喝了口酒,才緩緩道:「他姓葉,叫葉開。」

    葉開!西門十三沉默著,眼睛裡閃閃發光,顯然已決定將這名字記在心裡。

    丁麟又道:「葉開雖然了不起,另外那些年輕人也同樣很可怕。」

    他忽又笑了笑,道:「你是粉郎君,我是風郎君,你知不知道另外還有幾個郎君?」

    西門十三點了點頭,道:「我知道有個木郎君,有個鐵郎君,好像還有個鬼郎君。」

    丁麟悠然道:「這次你說不定也可見到他們的,只不過等你見到他們時,也許就會後悔
了。」

    西門十三道:「後悔?」

    丁麟的眼睛裡忽然露出種很奇怪的表情,緩緩道:「因為無論誰見到這些人,都不會好
受的,所以你還是永遠莫要見到他們的好。」

    夜,無雲無月。

    馬車已停在冷香園後的一個草棚裡,這草棚竟好像是為他們準備好在這裡的。

    那一雙可愛的孿生姐妹,卻已蜷曲著身子,靠在角落裡睡著了。

    西門十三看著妹妹已完全成熟的胴體,忍不住歎了口氣,道:「今天晚上,我們難道就
歇在這裡?」

    丁麟點了點頭,仰頭道:「你若已憋不住,不妨把我當做瞎子。」

    西門十三也笑了,道:「我倒還沒有急成這樣子,只奇怪你今天怎麼會忽然變得如此安
分的?』丁麟道:「今天晚上我有約會。」

    西門十三道:「有約會?跟什麼人約會?」

    丁麟笑了笑,道:「當然是一個女人。」

    西門十三立刻急急問道:「她長得怎麼樣?」丁麟笑得很神秘道:「長得很美。」

    西門十三更急了,道:「難道你想一個人溜去,把我甩在這裡?」

    丁麟道:「你要去也行。」

    西門十三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個重色輕友的人。」

    丁麟忽然道:「只不過,我們這一去,未必能活著口來的。」

    西門十三動容道:「你約的是誰?」

    丁麟道:「千面觀音,南海娘子。」

    西門十三怔住。

    丁麟用眼角瞟著他,道:「你還想不想去?」

    西門十三回答倒很乾脆:「不想。」

    他又忍不住問道:「你真的準備今天晚上就去?」

    丁麟說道:「我也急著想看看這位顛倒眾生的南海娘子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美人。」

    西門十三道:「那麼你現在還等什麼?」

    丁麟道:「等一個人。」

    西門十三道:「等誰?」

    這兩個字剛說出來,他就聽見外面那車伕在彈指作響。

    丁麟的眼睛又發亮了,道:「來了!」

    西門十三推開車窗,就看見遠處黑暗中有個人身披蓑衣,頭戴笠帽,手裡提著三根長的
竹竿,竹竿在地上一點,他的人已掠過五丈,輕飄飄地落在草棚外。

    丁麟道:「你看他輕功如何?」

    西門十三苦笑道:「這裡的人看來果然全部有兩下子。」

    這時那個人已解下了蓑衣,掛在柱子上,微笑著道:「我這倒不是為了要炫耀輕功,只
不過怕在雪地上留下足跡而已。」

    了麟接著說道:「想不到你做事這麼謹慎。」

    這人道:「因為我還想多活兩年。」

    他慢慢地走過來,又脫下了頭上的笠帽,西門十三這才看出他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
狐皮袍子外,還套著件藍布罩袍,看來就像是個規規矩矩的生意人,只不過一雙炯炯有神的
眼睛裡,總是帶著極精明而狡猾的微笑。

    丁麟也微笑著道:「這位就是冷香園裡的楊大總管楊軒。」

    楊軒看了西門十三一眼,接著道:「這位想必就是衛八太爺門下的高足十三公子,幸會
幸會。」

    西門十三吃驚地看著他,忍不住接著問道:「你就是我六哥上次來見過的那個楊軒?」

    楊軒道:「是的。」

    西門十三苦笑道:「他居然說你只不過是個膽小的生意人,看來他的確吃得太飽了。」

    楊軒淡淡道:「我本來就是個膽小的生意人,他沒有看錯。」

    丁麟道:「我卻看錯了。」

    楊軒道:「哦?」

    丁麟笑道:「我還以為你就是『飛狐』楊天哩。」

    楊軒皺了皺眉,西門十三也不禁為之動容。

    「飛狐」楊天這名字他聽過。

    事實上,江湖中沒有聽說過這名字的人還很少,他不但是近十年來江湖中最出名的獨行
盜,也是近十年來軟功練得最好的一個,據說你就算用手銬腳鐐鎖住了他,再把他全身都用
牛筋捆得緊緊的,關在一間只有一個小氣窗的牢房裡,他還是一樣能逃得出去。

    像這麼樣一個人,居然肯到冷香園裡來做管事的,當然絕不會沒有企圖。

    他所圖謀的,當然也決不會是件很普通的事。

    西門十三忽然發覺這件事已變得越來越有趣,也同樣變得越來越可怕了。

    丁麟好像也知道自已太多嘴,立刻改變話題,道:「那位南海娘子已來了?」

    楊軒點點頭,道:「剛到。」

    丁麟道:「你看見了她?」

    楊軒搖搖頭,道:「我只看見她門下的一些家丁和丫頭。」

    丁麟道:「她們一共有多少人?」楊軒道:「三十七個。」

    丁麟道:「那個會吃刀的女人,在不在?」

    楊軒又點點頭,道:「她叫鐵姑,在那些人裡面,好像也是個管事的。」

    丁麟笑道:「莫忘記你也是做管事的,你們兩個豈非是天生的一對。」

    楊軒板著臉,不開口,看來他並不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

    丁麟乾咳了兩聲,只好又改口問道:「他們住在哪個院子裡?」

    楊軒道:「聽濤樓。」

    了麟道:「現在距離子午時還有多少時候?」

    楊軒道:「已不到半個時辰,裡面有敲更的人,你一進去就可以聽見。」

    丁磷的眼睛又發出光,道:「看來我再喝杯酒,就可以動身了。」

    楊軒看著他,過了很久,忽然說道:「我們這次合夥,因為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

    丁麟笑了笑,道:「我們本來就是好夥伴。」

    楊軒淡淡道:「但我們卻不是朋友,這一點你最好記住。」

    他不讓丁麟再說話,就慢慢地轉過身,戴起笠帽,披上蓑衣,手裡的竹竿輕輕一點,人
已在五丈外,然後就忽然看不見了。

    丁麟目送他身影消失,微笑著道:「好身手,果然不愧是『飛狐』。」

    西門十三忍不住問道:「他真的就是那個『飛狐』楊天?」

    丁麟道:「飛狐只有他這一個。」

    他忽然又歎了口氣,苦笑道:「也幸好只有他這麼樣一個。」

    脫下貂裘,裡面就是套緊身的夜行衣,是黑色的,黑得就像是這無邊無際的夜色一樣。

    丁麟已脫下了貂裘,卻並沒有再喝他那最後的一杯酒。

    他的眼晴閃閃發光,臉上已看不見笑容。漆黑的夜行衣,緊緊裹在他瘦削而靈敏的身子
上。

    忽然之間,他像是又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現在他已不是剛才那個放蕩不羈的風流浪子,已變得非常沉著,非常可怕。

    西門十三凝目看著他,眼睛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彷彿是羨慕,又彷彿是嫉妒。

    丁麟道:「你最好就在這裡等著,一個時辰之內,我就會回來的。」

    西門十三忽然笑了笑,道:「你若不回來呢?」

    丁麟也笑了笑,淡淡道:「那麼你就可以把她們兩個全都帶走,你豈非早就這麼想
了?……」

    這句話說完時,他的人已消失在黑暗裡。

    西門十三於是坐在那裡,連動都沒有動。他本來總以為他的武功絕不在別的年輕人之
下,現在才知道自己想錯了。這一代的年輕人,遠比他想像中可怕得多。

    他抬起手,輕撫著自己被打腫了的臉,眼睛裡又露出種很痛苦的表情。

    姐姐本來好像已睡得很沉,這時她忽然翻了個身,抱住了他的腿。

    西門十三還是沒有動。

    姐姐不是他的,妹妹才是。

    誰知姐姐又忽然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咬得很重,當然很痛。

    但西門十三眼裡的痛苦之色卻忽然不見了。

    他忽然發現一個人若想勝過別人,並不一定要靠武功的。

    於是他臉上又露出微笑,微笑著將丁麟沒有喝的那杯酒一口氣喝下去……

    聽濤樓聽的並不是海濤。

    冷香園裡除了種著萬株梅花外,還有著幾百株蒼松,幾千竿修竹。

    聽濤樓外,竹浪如海。

    丁麟伏在竹林的黑暗處,打開了繫在腰上的一隻皮囊,拿出了一支噴筒。

    噴筒裡裝滿了一種黑色的原油,是他從康藏那邊的牧人處,用鹽換來的。

    他旋動了噴筒上的螺旋蓋子,有風吹過的時候,他就將筒中的原油,很仔細地噴了出
去,噴得很細密。

    那霧一般的油珠,就隨著風吹出,灑在聽濤樓的屋上。

    然後他就藏起噴筒,又取出十餘粒比梧桐子略大些的彈丸,用食中兩指之力,彈了出
去,也打在對面的屋簷上。

    突然間,只聽「蓬」的一聲,聽濤樓的屋簷,已變成一片火海,鮮紅的火苗,竄起三丈
開外。

    遠處傳來更鼓,正是子時。

    更鼓聲卻被驚叫聲淹沒。

    「火!」

    數十條人影,驚呼著從聽濤樓裡竄了出來,如此猛烈的火勢,就連最鎮靜的人也難免驚
惶失措。

    也就是這一剎那間,丁麟從樓後一扇半開的窗子裡,輕煙般掠了進去。

    佈置得非常幽靜的小廳,靜悄無人。

    丁麟突然大叫。

    「火,失火了!」

    沒有人來,沒有應聲。

    丁麟已推開門竄出去,他並不知道南海娘子的練功處在哪裡,所以他的動作必須快。

    他還得碰碰運氣。

    他的運氣好像還不壞,第三扇門是從裡面閂起的,他抽刀挑起門閂,裡面是個佛堂。

    案上的銅爐裡,燃著龍香,一縷縷香煙綜繞,使得幽靜的佛堂,更平添了幾分神秘。

    香案後黃慢低垂,彷彿也沒有人。

    但丁麟卻不信一間從裡面閂起門的屋子裡,會沒有人。

    他毫不猶豫就竄了進去,一把掀起了低垂的神幔。

    他怔住。

    神饅後竟有四個人。

    四個穿著紫緞長袍的人,一頭青絲高高挽起,臉上戴著個用檀木雕成的面具。

    四個人的穿束打扮竟完全一樣,全都動也不動地盤膝而坐,樓外閃動的火光,照著他們
臉上猙獰呆板的面具,更顯得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這四個人全都可能是南海娘子,但南海娘子卻只有一個。

    丁麟知道這種機會絕不會有第二次了,他決定冒一次險。

    他竄過去,揭開了第一人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蒼白而美麗的臉,長長的睫毛,蓋在緊閉的眼簾上,無論誰都看得出她絕
不會超過二十,南海娘子絕不會這麼年輕。

    丁麟已揭起第二人的。

    這人競赫然是個男人,臉上還有青黲黲的鬍碴子。

    南海娘子當然更不會是男人。

    第三個人看來雖然也很年輕,但眼角上卻已有了魚尾般的皺紋。

    第四個人是個滿面皺紋、連嘴都已癟了下去的老太婆。

    丁磷又怔住。

    他井沒有看見他想看到的那張臉,但這時他已無法再停留下去。

    他轉身、人已隨著這轉身之勢躍起,就在這時,他彷彿看見那臉上帶著鬍碴子的男人的
手動了動。

    他知道不對了,想閃避,但這人的出手竟快得令人無法思議。

    他剛看見這人的手一動,已覺得腰上一陣刺痛,就像是被尖針輕輕刺了一下。

    然後他就跌了下去。

    佛堂裡還是那麼幽雅,外面閃動的火光已滅了,銅爐中香煙綴繞,卻已換了種清淡的沉
香木。

    丁麟張開眼,忽然發現自己身上已換了件女人穿的鄉裙。

    他大驚之下,伸手摸了摸頭髮,他的頭髮竟已被梳成了一種當時女人最喜歡梳的楊妃墮
馬髻,歪歪的髮髻,還插著根風頭釵。

    「風郎君」丁麟從十六七歲的時候,就開始闖蕩江湖,不出三年,已博得很大的名聲。

    江湖中人人都知道,他不但輕功極高,而且非常機警,也非常沉得住氣。

    但現在他卻已忍不住要跳了起來。

    他沒有跳起來,因為他從腰部以下,已完全是軟的,連一點力氣都使不出。

    他整個人都軟了,心也沉了下去。

    香案上一座三尺高的南海觀音菩薩,手拈著普渡眾生的楊柳枝,彷彿正在看著他微笑。

    從繚繞的香煙中看過去,她的笑容看來也彷彿帶著種說不出的詭秘之意。

    丁麟忽然發現這觀音菩薩的臉,竟和剛才那戴著面具的美麗少女完全一樣。

    難道那少女就是南海娘子?

    但出手制住他的,卻是那臉上長著鬍碴子的男人,他本已認為這男人就是南海娘子改扮
的。

    但現在他卻已完全迷惑,甚至連想都不敢多想。

    他怕想多了會發瘋。

    幸好這時他就算要想,也沒法子再想下去了,佛堂的門已慢慢地被推開。

    一個人慢慢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種美麗而詭秘的微笑,就像神案中觀音菩薩的笑容一
樣。

    丁麟看看觀音神像,再看看她,忽然歎了口氣,閉上眼睛……這少女的臉簡直就是這觀
音菩薩的臉。

    他也不想再看,他怕看多了會發瘋。

    只可惜不看也同樣會發瘋的。

    這少女己走到他面前,忽然笑道:「你今天頭髮梳得好漂亮,是誰替你梳的?」

    丁麟忍不住張開眼,瞪昔她,道:「我正想問你,是誰替我梳的?」

    這少女卻彷彿很驚訝,道,「難道連你自己也不知道?」

    丁麟道:「我怎麼會知道?」

    這少女道:「你難道連一點都想不起來?」

    丁麟苦笑道:「我怎麼會想起來,我根本連一點知覺都沒有,而且你就算打破我的頭,
我也猜不出你們為什麼要把我扮成個女人?」

    這少女彷彿更吃驚,道:「你說什麼?你說是我們把你扮成女人的?難道你已連你本來
就是個女人都忘了?」

    丁麟忍不住叫了起來,道:「誰說我本來就是個女人的?」

    這少女吃驚地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就好像突然看見個瘋子一樣。

    了麟又忍不住道:「你若說我本來就是個女人,你一定瘋了!」

    這少女歎了口氣,道:「不是我瘋了,是你!」

    她忽然回頭叫道:「你們大家全來看呀,丁小妹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子了?」

    丁小妹?

    「風郎君」丁麟竟變成了丁小妹!

    丁麟想笑也笑不出,想哭也哭不出,只見門外已有四五個女人走了進來,其中有一個也
正是剛才還戴著面具的中年美婦。

    原來她就是鐵姑,因為那少女正在招呼她。

    「鐵姑,你快來看看,丁小妹剛才還是好好的,現在怎麼忽然變成……變成這樣子?」

    鐵姑也在看著丁麟,微笑著道:「她看來豈非還是好好的,而且頭髮梳得比平時都漂
亮。」

    這少女道:「可是……可是她居然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女人。」

    丁麟已經盡量控制著自己,他知道現在非冷靜下來不可。

    但他卻還是忍不住要分辯:「我本來就不是個女人!」

    鐵姑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道:「我瞭解你的心情,有時連我也希望自己不是個女
人,在這個世界裡,做女人的確太吃虧了。」

    丁麟也歎了口氣,道:「其實我倒不反對做女人,可惜我一生下來就是個男的,一直到
剛才還是個男的。」

    他實在已用了最大的力量,來控制他自己。

    鐵姑的臉上卻露出很驚訝的表情,忽然回頭問另一個女人:「你們幾時認得了小妹
的?」

    「也有兩三個月了。」

    「她是個男人?還是個女人?」

    「當然是個女人。」

    所有女人都在吃吃地笑:「丁小妹若是個男人,我們家就全都是男人了。」

    丁麟已覺得自己的臉在發青,卻還是忍耐著,道:「只可惜我也不是丁小妹。」

    鐵姑帶著笑問道:「那麼你是誰?」

    丁麟道:「我也姓丁,叫丁麟。」

    鐵姑道:「我知道你叫丁靈琳。」

    丁麟道:「不是丁靈琳,是丁麟。」

    鐵姑道:「不是了麟,是丁靈琳,你怎麼會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那個長得跟觀音菩薩一樣的少女忽然笑了笑,道:「幸好她說話的聲音還沒有變,無論
誰都聽得出那是女人的聲音。」

    丁麟冷笑道:「無論誰都應該聽得出我是男……」

    他的聲音忽然停頓,冷汗突然從背脊上冒出來。

    他忽然發覺自己說話的聲音也變了,變得又尖又輕,競真的和女人一樣。

    ——難道我真的已忽然變成女人?

    他只覺一種說不出的恐懼之意,像尖針般刺人了他的後腦。

    他想試著運動一下他身上某部份肌肉,只可惜他從腰部以下,竟已完全麻木。

    他甚至想伸手摸摸那部位,可是當著這麼多女人,他實在又沒有這種勇氣。

    鐵姑看著他,眼睛裡彷彿充滿了同情和憐憫,柔聲道:「最近你心情不好,又喝了很多
酒,難免會忘記一些事的,何況,以前的事,你本就不願意再想起。」

    丁麟只有聽著。

    鐵姑道:「但我們都可以提醒你,往事雖然悲傷,但若完全忘記了,對自己不好。」

    丁麟只好歎了口氣,道:「好,你說吧,我在聽著。」

    鐵姑道:「你叫丁靈琳,是個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本來有個很好的情人,後來卻為一
個人鬧翻了,所以你跑到海邊要自殺,幸好心姑救了你。」

    那微笑如觀音的少女原來叫心姑,她立刻接著道:「若不是我拉得快,那天你已跳下海
去。」

    丁麟咬著牙,不開口。

    他忽然變得很怕聽見自己的聲音。

    鐵姑道:「你那情人姓葉,叫葉開,他……」

    葉開!

    聽見這名字,丁麟只覺得自己腦子裡「轟」的一響。

    忽然間,他什麼都明白了。

    他知道自己落人一個最惡毒、最詭譎、也最巧妙的圈套裡。

    這圈套本是為葉開而準備的,他卻糊里糊塗地掉了下來。

    鐵姑在說什麼,他已完全聽不見,他正在拚命集中思想。

    他一定要想法子從這圈套裡脫身出來,但他也知道這絕不是件容易的事。

    非常不容易。

    時間彷彿已過了很久,鐵姑的話卻還沒有停。

    原來她已將這些話反反覆覆他說了很多次,好像在強迫丁麟接受這件事。

    「你那情人姓葉,叫葉開,他本來是昔年『神刀堂』的堂主的兒子,後來過繼給葉家
的!」

    「你的父親叫丁乘風,你的姑姑叫丁白雲,本是葉家的仇人,但後來這件仇恨卻被葉開
化解開了,你們的情感,反而因此而更加深厚。」

    「你本來已非他不嫁,他本來也已非你不娶,但這時卻忽然出現了個叫上官小仙的女
人。」

    「這女人據說是昔年威鎮天下的『金錢幫』幫主上官金虹,和當時天下第一美人林仙兒
所生的女兒。林仙兒雖然美麗如仙子,卻專門引誘男人下地獄。」

    「她生的女兒,也一樣惡毒,你跟葉開,就是被她拆散的。」

    「這件事你當然不會忘記,也絕不能忘記!」

    丁麟聽著她說了一遍,又說一遍,忽然發現自己的思想非但已完全無法集中,而且似已
感到被她說的話左右了。

    忽然間,他競已對這個叫上官小仙的女人,生出種說不出的痛恨之意。

    他已幾乎快要承認自己就是丁靈琳,承認自己本來就是個女人。

    爐中的香煙一陣陣飄過來,隨著他的呼吸,滲入他的腦子裡。

    他竟似已將完全失去判斷是非的能力。

    鐵姑看著他,臉上已露出一種詭秘而得意的微笑,慢慢地又接著道:「你叫丁靈琳,是
個非常好看的女孩子,你……」

    丁麟突然用盡所有的力氣咬了咬嘴唇,劇痛使得他突然清醒。

    他立刻大吼道:「不要再說了,我已明白你的意思!」

    殃姑微笑道:「你真已明白?」

    丁麟道:「我一定長得很像丁靈琳,所以你們想利用我來害葉開!」

    鐵姑道:「你本來就是丁靈琳。」

    丁麟道:「其實你用不著這麼樣做,你們要我做的事我可以答應。」

    鐵姑道:「哦?」

    丁麟說道:「但你們也得答應我幾件事。」

    鐵姑道,「你說。」

    丁麟道:「我要你先告訴我,你們究竟是恰巧發現我像丁靈琳,才定下這圈套的,還是
早已算準了我要來?」

    鐵姑忽然不開口了。

    丁麟道:「然後你們至少還得解開我的穴道,讓我見見南海娘子,這件事成功之後,我
至少還得要佔一份!」

    鐵姑忽又笑了笑,道:「南海娘於本來一直都在這裡,你難道看不見?」

    丁麟卻問道:「她在哪裡?」

    只聽一個優雅而神秘的聲音緩緩道:「就在這裡!」

    這聲音赫然竟是神案上那觀音神像發出來的。

    丁麟霍然口頭,看了這神秘的雕像一眼,目光竟再也無法移開。

    從縹緲氤氳的煙霞中看過去,他忽然發現雕像竟已換了一張臉。

    本來帶著微笑的臉,現在竟已變得冷漠嚴厲,眉字間竟似還帶著怒意。

    這個沒有生命的雕像,忽然間竟似已變得有了生命。

    「我就是你想見的人,所以你現在就應該看著我,我說的話,每個字你都不可不信!」

    煙霧繚繞,這聲音竟真的是她發出來的。

    丁麟只覺得全身都已冰冷,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心裡雖然不想再看,但目光卻偏偏
無法從這神秘而妖異的雕像上移開。

    「你就是丁靈琳,葉開本來是你的情人,你的丈夫,但上官小仙卻從你身邊搶走了
他。」

    「現在,他們日日夜夜、時時刻刻都廝守在一起,你卻只剩下孤孤單單的一個人!」

    丁麟看著她,臉上竟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種痛苦而悲傷的表情。

    「我知道你和她,這種仇恨本就是任何人都忘不了的,所以你一定要報復。」

    丁麟臉上果然又露出怨毒仇恨之色,喃喃道:「我一定要報復……我一定要報復……」

    「現在葉開很快就要帶著那可恨的女人到這裡來了,你正好有機會。」

    丁麟在聽著,發亮的眼睛已漸漸變得迷惘而空洞,但臉上的怨毒之色卻更強烈。

    「葉開絕對想不到你會在這裡,所以你的忽然出現,他一定會覺得很吃驚。」

    「但他卻也絕不會對你有警戒之意,所以你就可乘機將那惡毒的女人從他身邊搶走,帶
到這裡來,毀了她那張美麗的臉,叫她以後永遠也沒法子勾引別的男人。」

    「我的意思現在你已明白了麼?」

    丁麟慢慢地點了點頭,道:「我已明白了。」

    「你是不是肯照我的話去做?」

    丁麟道:「是!」

    「只要是我說的話,你全都相信?」

    丁麟道:「是!」

    「好,你現在就站起來,你的穴道已解開了,你已經可以站起來了。」丁麟果然慢慢地
站起來。

    他早已完全麻木軟癱的兩條腿,現在竟似已突然有了力量。

    「好,你身上有把刀,現在我要你用這把刀去替我殺一個人。」

    丁鱗道:「什麼人?」

    「楊軒。」

    丁麟慢慢地轉過身,慢慢地從心姑和鐵姑面前走了出去。

    他的目光直視在前方,手裡緊握著懷中的刀,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用這把刀,去殺
楊軒!」

    門房裡雖然生了火,卻還是很寒冷。

    楊軒靜靜地坐在火盆旁,看來已覺得有些焦急不安。

    他在等丁麟的消息。

    丁麟竟直到現在還沒有消息。

    就在這時,一個人慢慢地推開了門,慢慢地走了進來。

    一個很美的女人,滿頭烏黑的青絲,挽著個時新的墮馬髻,髮髻上還插著鳳頭釵。楊軒
站起來,微笑道:「姑娘有什麼吩咐?」他顯然已將這女人當做南海娘子的門下,連看也不
敢多看一眼。

    這女人卻一直在盯著他,眼睛裡帶著種很奇怪的表情。

    楊軒忍不住又抬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發現他很像一個人。

    這女人的眼睛仍然是在盯著他,一字字道:「你就是楊軒?」

    楊軒點點頭,忽然失聲驚叫道:「你是丁鱗!」

    丁麟道:「我不是丁麟,是丁靈琳。」

    楊軒吃驚地看著他,道:「你……你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的?」

    丁麟道:「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我本來就是個女人。」

    楊軒的臉色也變了,道:「你莫非瘋了!」

    丁麟道:「我沒有瘋,瘋的是你,所以我要殺了你。」

    他忽然從懷中抽出柄短刀,一刀刺入楊軒的胸膛。楊軒做夢也想不到他會突然下這種毒
手,根本就沒有提防,也來不及躲避。鮮血花雨般地從他胸膛上飛濺出來,一點點灑在丁麟
衣服上。

    丁麟的臉上卻全無表情,冷冷地看著楊軒倒下去,然後就慢慢地轉過身。

    門外冷霧淒迷,夜更深了。

    他慢慢地走入霧裡,黑暗中忽然又傳來那優美而神秘的聲音:「你做得很好,可是你已
經太累了,已累得連眼睛都睜不開。」

    丁麟道:「我的確太累了!」

    他的眼睛果然慢慢地閉上。

    「這裡就是張很舒服的床,現在你已可睡下去,等到葉開和那惡毒女人來到時,我們會
叫醒你的!」

    地上積著很厚的冰雪,但丁麟卻已躺下去。

    就像是真的躺在一張很舒服的床上,忽然間就已睡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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