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箭
第十一章 故人之恩

    那三個黑衣人聽得蕭王孫判斷情勢,竟有如眼見一般,,都不禁又是驚駭,又是贊服,
汗珠一滴滴自青銅面目下滴落。
    其中一人突然恨聲道:「只恨楊璇那??,竟未說出帝王谷主在這裡,否則我弟兄怎敢輕
易闖來。」
    蕭王孫笑道:「這倒也不能怪他,他也不知我在這裡……」
    轉首瞧了展夢白一眼,沉聲接道:「由此可見,楊璇與唐迪必定也早有連絡,卻不知藍
大先生是否知情?」
    展夢白含恨道:「以我看來,藍天??、蘇淺雪、唐迪這三人,看來雖各不相關,其實卻
早已在暗中勾結。」
    為首之黑衣人目光一閃,突然大聲道:「展公子說的不錯,所有這些事都是藍大先生在
暗中策劃的!」
    群豪軒然大嘩,慷慨豪俠,不可一世的藍大先生,竟會在暗中策劃這般詭計,卻是誰也
想不到的事。
    展夢白早已對藍大先生起疑,此刻有了證實,更是怒憤填膺。只有蕭王孫目光凝然,似
在深思,未曾被這話驚動。
    熊正雄沉聲道:「楊璇那??此刻在那裡?」
    黑衣人道:「他指點途徑之後,立刻負傷走了,咱們還派了兩個弟兄相送於他,只怕此
刻早已走得不知去向。」
    杜雲天道:「搜魂手唐迪在那裡?」
    黑衣人長歎一聲,垂首道:「本門老祖宗日前方自仙去,掌門人新遭大變,正守制在
家,默思追悼。」
    展夢白至此才聽到唐無影之死訊,心頭不覺一震,黯然忖道:「想不到竟被我那不祥的
預感料中,唐老人竟真的死了……」
    群豪亦是聳然動容,蕭王孫長歎道:「無影老人一代人傑,不想竟如此匆匆而去……
    江湖正多事,老成偏凋零,唉……」頓住語聲,黯然垂首。
    眾人各各歎息了半晌,杜雲天沉聲道:「此時此刻,唐迪還會耽在家裡,實是令人難以
相信。」
    群豪中突有一人接口道:「此話在下倒可為他證實,在下方自唐府趕來……」當下將唐
府情況,說了一遍。
    杜雲天『哼』了一聲,道:「想不到唐迪倒還有些孝心……」伸手向窗外一指,道:
    「窗外還躺著五個人,加上這裡三個,不知該如何發落?」
    躺在一旁的張老三,此刻本已氣息奄奄,聽了這話,才驟然有了生氣,大叫道:「宰了
他們……宰了他們……」
    群豪大嘩,有的大聲附和,有的極力反對,熊正雄大喝道:「此事定當由谷主裁奪,咱
們誰也不能亂出主意。」
    這一喝之威,果然使群豪靜了下來。
    蕭王孫沉吟半晌,緩緩道:「這些人也是身不自主,聽命於人的,依在下之意,不如令
他們去吧,杜兄以為如何?」
    張老三等人心裡雖然大是反對,口中也不敢說話。
    杜雲天微微笑道:「谷主既有悲天憫人之心,在下亦非嗜殺之輩……解下你們腰間革
囊,快快去吧!」
    黑衣人聽了他最後一句話,如逢大赦,各各解下了腰間之暗器革囊,微一抱拳,話也不
說便去了。
    杜雲天高聲道:「莫忘了你們窗外的夥伴……」微微一笑,又道:「這些人想必都是唐
迪的徒子徒孫,放了也好。」
    要知他江湖歷練之豐,在此中可稱第一,見了這些人的動作,已知他們全是武功平庸之
輩,否則也不會如此輕易放他們,只聽窗外接連幾聲輕呼,幾聲咳嗽,然後八條人影,慌慌
張張,越牆而去。

                      ※               ※                 ※

    八條黑衣人腳步不停,直奔出兩里開外,突然在一叢雜樹林下,停下腳步,為首之黑衣
人道:「抬他下來!」
    兩條黑衣人恭聲應了,一躍而起,竟自樹頂木葉之中,抬下個人來,只見此人氣息微
弱,竟是楊璇。
    原來那黑衣人方才說他已被人護送遠去之言,竟全都是假話,他只是一直被藏在木葉叢
中,此刻受了風寒,傷勢更是加劇,但見了黑衣人個個無恙回來,仍不禁為之大喜,喘息著
道:「得……得手了麼?」
    為首之黑衣人冷笑一聲,道:「你先莫問我,待我問你,自從蘇淺雪將你引入傲仙宮門
下,已有幾年了?」
    語聲威嚴沉重,與方纔他那種有問必答,畢恭畢敬的神情,竟已判如兩人,眼神也變得
凜然生光。
    楊璇呆了一呆,道:「已有十餘年了。」
    黑衣人冷冷道:「你平日自負聰明能幹,比別人都強勝三分,但這十餘年來,你可做成
功一件事麼?」
    楊璇蒼白的面容上,驟然現出驚怖之態,顫聲道:「……但每件事小侄都曾盡力的去
做,只是天不助我,每到事情將要成功時,總是功虧一簣,大……大叔,這些事你老人家也
都知道呀!」
    黑衣人冷笑道:「我老人家只知你自作聰明,百無一用!」
    楊璇道:「但……但方纔……」
    黑衣人怒道:「方纔……哼哼,方才怎樣?我若不是故意作出武功平庸,卑躬屈節的模
樣,此刻早已被蕭王孫興杜雲天留在那裡,大卸八塊了!」
    楊璇駭然道:「蕭王孫也在那裡?小侄實是毫不知情。」
    黑衣人道:「你什麼事都不知道,活著又有何用?何況你此刻如此模樣,只怕根本再也
活不成了!」
    楊璇哀呼道:「大……大叔,求求你老人家將我帶走,莫要將我留在這裡,日後……
    日後我一定替你老人家……」
    一眼瞧見黑衣人那冷冰冰的目光,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寒顫,下面的話,一齊冷在喉頭,
再也說不出來。
    黑衣人冷冰冰瞧著他,青銅鬼面在夜色中閃閃發光,那模樣真是詭異可怖已極,忽然
間,緩緩伸出手掌……
    楊璇大駭道:「大叔,求求你,饒了我……饒了我吧!」
    慘厲的呼聲,在黑夜中聽來更是令人斷腸。
    但黑衣人卻絲毫不曾動心,手掌原式拍出,陰森森笑道:「你既已殘廢,又受內傷,活
著也無趣,大叔給你個痛快吧!」
    一掌拍在楊璇胸膛之上!
    楊璇嘶聲慘呼道:「唐迪,你……你好……」雙足一挺,立時氣絕,這奸狡的少年人,
未死於被他害過的人之手,卻死在自己人手上,最後這一聲慘呼中,實是充滿了怨毒,也充
滿了悔恨!
    黑衣人舉足將他的??身??入長草叢中,抹下青銅鬼面,仰天舒了口氣,大笑道:「蕭王
孫,你此刻總認得我了吧!」
    夜色中只見他面容陰沉瘦削,赫然正是唐迪!別人只當他還在密室中追悼默思,有誰知
道他已到了這裡?
    其餘七個黑衣人垂手肅立,駭得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只聽唐迪喃喃道:「展夢白呀展夢白,今日我雖無法殺了你,但只要我搶先趕到君山,
你還是逃不了的!」

                      ※               ※                 ※

    這時杜雲天正在為張老三等兩人療治箭毒,蕭王孫卻進入間密室,仔細診治展夢白的內
傷。
    展夢白這傷勢誰也難以將他救治復元,若非他及時遇著了蕭王孫,只怕一生中武功再也
不能恢復原狀。
    但他既已及時遇著蕭王孫,傷勢自可無慮,蕭飛雨得知她爹爹之能,是以走得極是放心。
    縱然如此,蕭、展二人還是過了整整一日才從密室出來,蕭王孫面容微帶憔悴,展夢白
卻是神采奕奕,更勝往昔!
    群豪自有一番歡喜恭賀,直到第三日凌晨,天色微現曙光之際,蕭王孫、杜雲天、展夢
白三人才能啟行。
    熊正雄統率群雄,直送到一里開外,方自告別,布旗門群豪自也還有一番計議,此處暫
且不提。
    且說蕭王孫等老少三人,談談笑笑,連袂而行,雖未著急趕路,但以三人之輕功,走的
仍是十分迅快。
    又走了約摸一里路途,展夢白目光動處,突然瞧見一件奇事,不禁脫口道:「這是什
麼?」
    蕭王孫與杜雲天是何等目力,也早已瞧見。
    只見兩行白螞蟻,橫亙在途中作千成萬,也不知究竟有多少,一行蜿蜒爬入路旁草叢
中,另一行卻自草叢蜿蜒爬出。
    這些螞蟻一個個均有糯米般大,比尋常所見的螞蟻大了不止一倍,爬行比常蟻迅急的多。
    三人不由自主,停下步,展夢白道:「這草叢中必有古怪,待孩兒過去瞧瞧。」說話間
早已一步竄了過去。
    蕭王孫、杜雲天對望一眼,蕭王孫沉聲道:「杜兄博聞廣見,想必定然知道這些螞蟻的
名字?」
    杜雲天道:「食??蟻」突聽展夢白驚呼一聲倒退三步,身子似聲站立不穩,杜雲天道:
「草蕞中可是有具??身?」
    展夢白回過頭來,面上已無一絲血色,目中更是滿含驚怖之意,道:「那……那??身
是……是……」
    蕭王孫、杜雲天瞧他模樣,已知草叢中的??身必是他的素識,兩人皺了皺眉頭,飛身掠
了過去。
    撥開長草望去,只見一具??身,雖然已被那食??蟻啃得百孔千瘡,但面目依稀仍可分
辨,赫然正是楊璇。
    兩人心頭一震,也呆在當地,杜雲天沉聲歎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這孩子因誤用
聰明,竟落得這般下場。」
    轉目望去,只見蕭王孫面帶苦笑,不住跌足歎道:「想不到你我兩人,還是上了別人的
當了。」
    杜雲天皺眉道:「上了誰的……」心念一轉,脫口道:「呀,不錯,唐迪,那為首的黑
衣人,必定就是唐迪。」
    蕭王孫苦笑道:「只可惜你我一時大意,竟未令他們脫下面具瞧瞧,唉,此番縱虎歸
山,麻煩必定更多了。」
    這兩人端的精明老練,非常人可比,瞧見楊璇的??身,心念數轉,立刻便猜出了其中的
究竟。
    展夢白卻是滿面沉痛,十分傷感,竟不忍再去瞧楊璇的慘死之狀,垂首道:「孩兒但有
一事相求……」
    他還未說出所求何事,蕭王孫已微喟道:「楊璇雖然奸惡,死的也未免太慘,你可是想
埋葬他的??身?」
    展夢白黯然道:「孩兒總算與他結拜了一場,他雖……」
    杜雲天接口歎道:「他雖對你無情,你卻不能對他無義……唉,也好,先在他??身四
圍,燃起火來。」
    展夢白怔了一怔,道:「為何要燃火?」
    杜雲天道:「若不燃火,怎趕得走這些自蟻?」
    展夢白暗道一聲:「慚愧!」當下燃起火堆,藉著煙薰之勢,驅走自蟻,又在林中挖了
個洞穴,葬了楊璇??身。
    杜雲天瞧了蕭王孫一眼,長歎道:「楊璇一生為惡,能交到夢白這麼個朋友,真是得天
之幸。」
    展夢白攏起黃土在墳前拜了三拜,方自黯然而行,一路上並無耽擱,不兩日使到了洞庭
湖北的華容。

                      ※               ※                 ※

    遙遙望去,已可見的山影,飄??雲霧中。
    三人投宿打尖,略進飲食,蕭王孫突然歎道:「我心中總有件猶疑難決之事,不探個明
自,實是難以放心。」
    杜雲天微微一笑,道:「可是為了藍……」
    蕭王孫沉聲歎道:「不錯,但若查明此事,我一人之力實有所不逮,不知杜兄可願助我
一臂?」
    杜雲天道:「那是理所當然……唉,藍天??一代人傑,到後來若真的做出些糊塗事,實
是令人扼腕!」
    語聲微頓,接著又道:「那日黑衣人說出一切事均是藍天??暗中策劃之時,我也不禁對
藍大先生甚是憤恨,但此刻你我既知那黑衣人便是唐迪,情況又自不同,因唐迪此言極有可
能是使的移花接木,故怖疑陣之計。」他這話明雖是向蕭王孫解釋,其實卻無異是對展夢白
說的。
    展夢白歎道:「孩兒雖覺種種跡象都在指向藍大先生,其實又何嘗不希望這一切都是誤
會……」
    想到有些事實是證據確鑿,鐵案如山,絕不可能僅是誤會,展夢白不禁長歎住口。只因
他直到目前為止,對藍大先生之慷慨雄風,仍是深具仰慕之心,實不忍見到這『武林第一
俠』之一生俠名,從此付於流水!
    蕭王孫怎會不知他心意,歎道:「我與天??道義相交,垂五十年,無論如何,也得抱萬
一之想。」
    展夢白垂首道:「是。」
    蕭王孫道:「你傷勢既已怪愈,已盡可闖得龍潭虎穴,明日可自行上山,相機行
事……」
    瞧了杜雲天一眼,接道:「我兩人此刻便得走了。」

                      ※               ※                 ※

    兩位老人飄然去後,展夢白左思右想,一夜難以成眠,夜半時,突聽一陣奔馬蹄聲自戶
外飛馳而過。
    蹄聲如緊雷密鼓,顯見奔騎非止一匹。
    展夢白反正已是失眠,好奇之心突生,便想去瞧個究竟,何況此處地近君山,奔騎說不
定使與情人箭有關。
    一念至此,立刻振衣而起,緊了緊古鐵劍,飛身而出,幾個起落後,已可瞧見一股灰龍
的蹄麈,滾滾東去。
    展夢白追蹤在後,雖是輕功卓絕,但終是難以追及跑得正快的奔馬,幸好靜夜中蹄聲分
外明顯,循聲便可追趕。
    直奔了頓飯時分,兩下距離已隔得更遠,只有蹄聲仍隱隱隨風傳來,展夢白性子拗硬,
自然不肯半途折回。
    他內力綿長,便是再個十里八里,也是無妨,那知就在此時,前面的蹄聲突然停頓,寂
無可聞。
    展夢白仍不死心,提氣飛身,撲了過去,直掠出百十丈外,突見眼前波光粼粼,已到了
洞庭湖畔。
    只見湖畔樹下,零亂的倒臥著十餘匹健馬,嘴邊自洙如漿,一匹匹倒在地下,竟是跑的
脫力,已將倒斃。
    再瞧湖上正有一艘三桅巨船,揚帆而去,距離湖岸已有數十丈遠近,瞧它駛去的方向,
正是君山。
    展夢白來遲一步,非但見不著這十餘騎士的模樣,也瞧不到船上是何人物,更無法上船
窺探。
    但他卻斷定十餘騎士與這艘巨船,必定與君山上的蘇淺雪有關,心下不覺更是懊惱。
    遙望君山,仍是雲霧迷漫,蘇淺雪究竟在山上何處!何處是入山的路途?展夢白一點也
下知道。
    何況,他縱然知道,一路上還不知有多少險惡的埋伏,這些埋伏說不定有大半是為了展
夢白而設的。
    展夢白若是輕身闖入,只怕還未見到蘇淺雪,便先斃命,那時功虧一簣,豈非更是抱恨
終天?
    此時東方已現曙色,洞庭湖上,煙水朦朧。
    極目望去,但見八百里洞庭,縱橫開闊,煙波浩瀚,晨風吹亂湖上波光,有如天花妙雨
一般!
    展夢白獨立湖畔,遙望這空靈壯觀的景色,也不如是愁是喜,良久良久,不覺已是風露
沾光,心頭突覺一陣悲思直湧而上,如絲如縷,不可斷絕,正是:「念天地之悠悠,動思古
之幽情。」突然俯下身子,撮起一坯黃土,仰視天上一點晨星,目中竟已潸然淚下。
    只見他仰天長歎一聲,朝那坯黃土跪了下去,喃喃道:「師父,弟子雖不能親手埋葬你
老人家,但等到惡魔伏誅之日,必當去你老人家墳前盡心,你老人家一生悲天憫人,想必也
不會怪罪弟子,你老人家的後事有黃虎等人料理,弟子也放心的很。」口中雖說放心,目中
已淚如雨下。
    垂首默然半晌,又道:「爹爹,你老人家的仇恨,也就是天下武林的仇恨,孩兒未曾有
一日一刻忘記,孩兒為了你老人家,也為了天下武林同道,勢必要揭破那惡魔的秘密,請你
老人家放心。」
    他語聲已由淒楚孌為堅定,顯見,這堅強卓絕的少年,已將私仇化為公憤,悲憤化為力
量!
    隔了半晌,聽他又道:「唐姑娘,你的大恩,展某永生不會忘記……秦老前輩,你的後
事我聲交託給可靠的人,白布旗終未落人奸人之手……但……但宮老前輩,展某實是對不起
你老人家,未能為你老人家好生看著伶伶……」想到宮伶伶的可愛,又想到宮伶伶的苦命……
    展夢白但覺衫袖盡濕,卻不知是露水還是淚水。

                      ※               ※                 ※

    湖上仍是煙水朦朧,東方卻已有白色破雲而出,忽然間,晨風中竟隱隱傳來了一陣女人
的哭聲。
    哭聲淒惻哀婉,在朦朧煙火,曦薄晨光中聽來,更是令人心碎斷腸,但,如此清晨,如
此荒涼的湖畔,怎會有少女的哭聲,莫非是孤零的弱女,受了惡人欺凌?莫非是善心的少
女,在哀悼世間的不平?
    展夢白俠義之心頓生,反忘去自己的悲哀,驟然長身而起,向那啼哭之聲傳來的方向奔
去。
    越奔越近君山,綿亙的山勢,到了這裡雖已消竭,但仍帶起了一座小小的丘陵,宛如月
畔的孤星。
    丘陵後,有一縷乳白色的輕煙,??娜升起,飄渺四散。
    展夢白終是不敢莽撞,伏在丘陵上探首而望,只見兩個素衣少女,背面跪在湖畔,面前
燃著一爐檀香。
    那淒楚的哭聲,便是這兩個少女發出來的,淡淡的輕煙,淡淡的香氣,襯得她們有說不
出的神秘與美麗。
    展夢白呆了一呆,暗歎忖道:「想不到世上還有和我一樣的傷心人,如此清晨,便來湖
畔遙祭故人,瞧她們如此傷心,所祭的必是她們最最親近的人……唉,能令別人如此傷心,
這人必定了不起的很……能得到這樣少女的哭祭,這人縱然死了,也算有福的很!」
    他性子雖然強傲,卻也是個癡情人,瞧見別人傷心,自己也難受的很,不知不覺間竟想
得癡了。
    只見兩人俱是削肩玉頸,楚腰纖細,那長而漆黑的頭髮,水一般自雙肩披散垂落下來。
    左面一人,身子更是伶行瘦弱,哭聲也最是淒楚,顫聲道:「展夢白,展大叔,但望你
英魂安息……」
    展夢白心頭一震,幾乎自丘陵上滾了下去,他做夢也未想到這兩個少女祭的竟是自己。
    只聽這少女顫聲接道:「我們一輩子也不會忘了你的,你死我……我活著也……也……
也無趣,我……真恨不得能陪著你一齊死去,只是我……我偏偏不能死……不能死……
    」以手??地,伏在地上放聲痛哭起來。顯見是真情流露,不能自己,展夢白瞧得更是心
酸,只恨不得自己真的死了,好換得這真情的眼淚珍珠雖然寶貴,但世上卻再無任何一種珍
珠的價值,能比得上真情的眼淚。
    但他卻好生生活在世上,那哭聲,那言語,他聽來又是那麼親切,那麼熟悉,竟似乎是
他方纔還想過的人。
    突然間,展夢白忍不住大呼道:「伶伶,是你麼?」

                      ※               ※                 ※

    素衣少女們身子齊地一震,轉過了身子,兩人俱是滿面淚痕,眼睛也哭得又紅又腫,左
面的正是一別數年無消息的宮伶伶,右面的卻是帝王谷,萬花園中,那癡戀著展夢白的鋤花
女小蘭。
    展夢白如飛撲下丘陵,張臂道:「伶伶,展大叔沒有死……」他心情激動,恨不得立刻
將孤苦伶行的宮伶伶擁入懷裡。
    那知宮伶伶與小藺卻齊地向後退了一步,小蘭瞪著眼道:「你……你沒有死?」突然雙
手掩面,如飛奔去。
    展夢白呆了一呆,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宮伶伶悄悄一抹面上淚痕,強笑道:「她……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所以就逃
了。」
    詞色突然變得十分平靜,生似方才痛哭的並不是她。
    要知她身子雖然伶仃瘦弱,但性子卻是倔強已極,正是和展夢白一樣,死也不肯服輸的
脾氣,否則又怎會寧可被她爺爺刺上一劍,也不肯說話,寧可流浪受苦,也不肯在帝王谷耽
下。
    展夢白若是死了,她可以陪展夢白一齊去死,但展夢白既是活著,她可不願被展夢白知
道自己對他的真情。
    只因她已長大了,是少女的情懷,有少女的心思,只因她深知展夢白另有心上人,愛的
絕不是自己。
    她為小蘭解釋的話,也正是她自己的心意,但這種少女們獨有的微妙情懷,展夢白又怎
會知道?
    他只見兩人一個掉頭逃了,一個對自己也是冰冰冷冷,似是她們哭祭的並不是他,又似
是她們見他未死,反不高興。
    一時之間,展夢白不禁苦笑暗忖道:「如此看來,她們豈非寧願我已死了……」口中不
覺道:「唉,也許我真的死了反倒好些。」
    宮伶伶心頭一酸,暗道:「展大叔,你莫非真不知道伶伶對你的心。唉,你既有了心上
人,我想你還是永遠不要知道的好。」
    當下淡淡一笑,垂首道:「蕭阿姨好麼?」
    展夢白若是知道她的心意,便該聽出她這句話裡的辛酸,但她既不願表露心意,展夢白
也只是答道:「好。」
    他雖覺伶伶長得越大,便越是對自己生疏冷淡,但見她婷婷玉立,眉目如畫,已不復再
是昔日那瘦弱的小女孩子,心裡又覺代她歡喜,展顏笑道:「伶伶,告訴大叔,你怎會到了
這裡?」
    宮伶伶道:「我和小蘭姐姐自帝王谷跑了出來,流浪了沒有多久,就遇見一位好心的
人。」
    她將自己與小蘭流落江湖,忍??耐寒的事,全都不提,也不提若非小蘭還身懷武功,她
兩人便早已受人侮辱。
    只是她不願展夢白為她難受,為她負疚,只是淡淡道:「那好心的夫人見我們可憐,便
將我們帶回這裡。」
    展夢白心頭一動,脫口道:「這裡?可是君山?」
    宮伶伶道:「不錯,她將我們帶回君山上一座莊……」
    展夢白大駭道:「那好心的夫人,可是蘇淺雪?」
    宮伶伶見他神情突變,不覺吃了一驚,顫聲道:「大……大叔怎會知道?莫非大叔也認
得她麼?」
    展夢白連連頓足,卻說不出話來,只是暗自忖道:「她們自崑崙山下來,蘇淺雪怎會在
那裡遇著她們?」
    心念數轉,方自恍然忖道:「是了,煉製『情人箭』的『催夢草』,雖然大多是唐迪送
來的,但唐老人在世,唐迪自不能明目張膽,將『催夢草』全都送到這裡,只能偷著送來一
小部份,而需要『情人箭』的用處卻越來越多,產量也日漸其大,『催夢草』自是供不應
求。」
    『唐迪與蘇淺雪商議之下,便只有去南疆尋那冷藥師,利用冷藥師寂寞的弱點,向他展
開溫柔的攻勢。』『那段時日中,江湖裡瞧不見蘇淺雪的影子,她便是遠赴南疆了。』『冷
藥師果然被她美色所迷,將』催夢草『源源供給她,唐老人所要的』催夢草『,自然就越來
越少了。』展夢白想起那日深夜唐老人對他說的話,為何唐門所需的尋夢草來源時多時少,
為何冷藥師不願再種此草,這些原因,他本來一直也想不透,直到此刻,方才完全恍然。
    『後來冷樂師終於發覺蘇淺雪的虛情假意,一怒之下,便再也不願種那催夢草,催夢草
來源突斷,』情人箭『立刻無法煉製,冷藥師又將剩餘的草,全送給了唐老人,唐迪情急之
下,才冒險將草盜出,令人送來君山,蘇淺雪遇著伶伶與小蘭兩人時,想必便是自南疆回君
山的路途中。』『她一心想廣植自己的勢力,見到伶伶這樣的姿質,自然不肯放過,便順路
將她兩人也帶回了君山!』一念至此,事情經過便昭然若揭,只聽伶伶輕輕道:「蘇夫人是
個好心人,大叔……
    你總不會對她生氣吧?」
    展夢白突然一把拉過她來,雙目瞬也不瞬地凝注在她面上,一字字緩緩道:「大叔可曾
有一次騙過你?」
    宮伶伶道:「從來沒有!」
    展夢白道:「大叔說的話,你可願相信麼?」
    宮伶伶似乎被他這種奇異的動作,奇異的問話駭的呆了,張大了眼睛,只是連連點頭,
竟已說不出話。
    展夢白道:「既是如此,大叔告訴你,那蘇淺雪乃是世上最最陰毒,最最凶險的女子,
再也沒有半點好心。」

                      ※               ※                 ※

    宮伶伶眼睛張得更大,充滿了驚駭,也充滿了疑詫,蘇淺雪在她流落時收容了她,供她
豐富的衣食,傳她高絕的武功……
    蘇淺雪平時笑容是那麼溫柔,言詞是那麼親切……
    宮伶伶自幼父母雙亡,隨著爺爺流落江湖,此後屢經慘孌,更見享受過一天安寧幸福的
日子。
    展夢白雖然對她倍加愛護,但展夢白終究是個男人,蕭飛雨雖也對她不錯,但蕭飛雨的
脾氣怎及蘇淺雪溫柔?
    在宮伶伶小小的心目中,實已將蘇淺雪視為世上最最可親的人,甚至已在她心中代替了
慈母的位置。
    而展夢白此刻卻將她心中的慈母,說成最最陰毒的女子,這種巨大的轉變,賣令她心理
不能承受!
    展夢白柔聲道:「伶伶,相信大叔,大叔絕不會騙你的,蘇淺雪不但陰毒,她……她實
是製作『情人箭』的主凶!」
    宮伶伶身子一震,早已在眼中滾動的淚珠,忍不住奪眶而出,雙手掩面,輕輕啜泣起來。
    展夢白輕撫著她的柔髮,道:「伶伶,我知道你的心很好,從不忍傷害對你有過任何好
處的人,但你年紀還輕,要知道有些人表面雖對你好,但用心卻很惡毒,為了天下千干萬萬
武林豪傑,你更該挺起胸膛,幫大叔揭開這武林中最大的??密……伶伶,你可願意回答大叔
幾句話麼?」
    伶伶滿面俱是淚痕,心裡更是充滿矛盾與痛苦。
    她實不忍背叛蘇淺雪,但展夢白卻又是她心目中最最正直的英雄,他語聲是那麼堅定,
教人不能不聽從。
    一時間,她心中實是??徨猶疑,難加決定。
    展夢白沉聲歎道:「你若不願,大叔也不願對你勉強,你……你好生照顧自己,大叔要
去了……」黯然轉過身子。
    宮伶伶突然抬起頭來,輕喚道:「展大叔……」
    展夢白又驚又喜,霍然回身,道:「你……」
    宮伶伶伸手一抹淚痕,道:「伶伶相信大叔的話,大叔有什麼話要問伶伶,只要伶伶知
道,一定回答。」
    展夢白道:「你心裡真的願意麼?」
    宮伶伶道:「伶伶雖然年紀小,不懂事,但只要伶伶說出來的話,就定必永遠也不會後
悔的!」
    她伶行瘦弱的身子,雖在風中不住顫抖,但神色卻是那麼堅決,在展夢白眼中,她瘦小
的身子,實比任何人都要高大!
    感慨良久,展夢白方自問道:「藍天??你可見過?」
    宮伶伶道:「見過。」
    展夢白道:「他可曾來過君山?」
    宮伶伶道:「不但來過,只怕此刻還在山上!」
    展夢白身子一震,緊握雙拳,默然半晌,方自沉聲道:「你可知他與蘇淺雪之間關係如
何?」
    宮伶伶微一尋思,道:「他兩人當著我們,禮數甚是周到,但有一日我卻在無意中窺
見,他兩人似是為了一事,爭論得甚是激烈,到後來蘇……蘇夫人突然流下淚來,道:
「好,你難道忘記了……」這句話還未說完,藍大先生立刻大呼道:「好,我依你!」但神
情還是十分惱怒,將杯子摔了一地。「她雖已明白的說出來,但藍大先生興蘇淺雪之間關係
非比尋常,卻已是昭然若揭之事。
                      ※               ※                 ※

    展夢白恨聲道:「好,好……」突又問道:「要去蘇淺雪的莊院,該如何的走法?一路
上可有埋伏?」
    宮伶伶道:「蘇夫人的莊院,名為『潛龍山莊』,三面山峰環抱,前有竹城水塞橫阻,
天險已是難渡,據說莊院四側,本已滿怖消息埋伏,這兩日更是戒備森嚴,要到她的居處,
只有水路乘船,通過『潛龍莊』水上第一道門戶,過了潛龍水塞,再經人接引,才能踏上直
通莊院的通路。」
    展夢白雙眉緊皺,道:「除此之外,莫非就……」
    宮伶伶道:「除此之外,還有一條秘道,可直通『潛龍山莊』的『迎賓亭』,但卻極少
有人知道這秘道的走法。」
    展夢白大喜問道:「你可知道?」
    宮伶伶垂下頭去,幽幽長歎了一聲,輕輕道:「我方才便是自那條秘道走到這裡來的。」
    展夢白又驚又喜,道:「伶伶!快帶大叔自這秘道……」
    突然想到宮伶伶既然知道這秘徑走法,顯見蘇淺雪對她甚是信任,以她的性情,絕不忍
令如此信任她的人失望傷心,自己若是要她指點這秘密途徑,豈非強人所難?她縱然答應,
心裡也定必甚是難受。
    展夢白一生只知為人,不知有己,此刻怎忍令這可憐的女孩子為難,一念至此,當下頓
住語聲。
    宮伶伶抬眼凝注著他,良久良久,方自輕歎道:「我知道大叔必定不忍令我為難,才不
願說下去,但……伶伶又怎忍令大叔為難……大叔,請隨我來吧!」這淡淡幾句話中,實是
包涵著無限的深意。
    展夢白但覺鼻子一酸,心裡卻不知是甜是苦,突然大聲道:「大叔可指天為誓,對蘇淺
雪絕無半句污蔑之言,只要蘇淺雪稍有可恕之處,大叔瞧在你面上,絕不會傷了她的性命!」
    宮伶伶黯然一笑,不再說話,轉首向山腳掠去。
    只見她身法輕靈柔美,武功短短一段時日中,便已大有進境,顯見她用功之勤,悟性之
高,均非常人能及。
    展夢白跟在她身後,心裡更是感慨叢生,直奔到山腳下,蔓草荒籐間,竟有一方黝黑的
鐵板。
    若非宮伶伶帶來,展夢白便是找上一年,也未見能尋著這方鐵板,只見伶伶抓開鐵板,
裡面便是一條地道。
    那地道雖然陰森黝黯,但每隔數丈,便有一盞銅燈,燈油並未枯竭,氣息也不濁惡,顯
見地道中經常有人走動。
    展夢白暗歎忖道:「蘇淺雪將居處名為『潛龍』,又不知費了多少功夫,??成這秘道,
顯見得早有極大的野心,她一個婦道人家,能做出這麼大的事業,計劃如此周詳,組織如此
龐大嚴密,而事前竟又做的如此隱秘,更可見她心計才氣,實有過人之處,委實可稱為巾幗
一代梟雄。」
    秘道漸漸向上伸展,也不知走了多久,宮伶伶道:「出口便在這裡。」只見頭頂又是一
塊鐵板,離地約摸丈餘,卻有一道鐵梯,通將上去。
    展夢白沉聲道:「不知外面可有人守望?」
    宮伶伶還未作答,突聽一陣震耳的笑聲,自秘道外傳了下來,直震得展夢白耳鼓『嗡
嗡』作響,笑聲穿透地面鐵板傳入,聽來猶是如此震耳,那發笑之人內力之強勁,中氣之充
沛,實是駭人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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