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香消玉殞            

    伊風望著蕭南蘋的背影,心中當然是百感交集,長歎著抬頭望去,只見這些「天爭弟
子」俱都聚在樹叢之畔,卻還是沒有人敢再往前走一步。

    只見樹叢之中傳出蕭南蘋的笑聲,道:

    「這孩子又白又胖,真可愛,真好玩——」

    說話之時,聲音還在近側,說到後來,聲音卻已去到很遠,顯見是她連這孩子也抱走
了,伊風不禁又是驚奇,又是疑惑,暗忖:

    「這些天爭教徒眼看他們教主的孩子被人搶走,卻也不前走一步,雖是避嫌,卻也不必
避到如此地位呀!」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但他轉念又想到自己的孩子,此刻也已被半近瘋狂的蕭南蘋
抱走,心中焦急萬狀,那裡還有心思去想別的。

    「七海漁子」面上肌肉微微一動,目光一閃,突地沉聲道:

    「夫人你還沒事吧,弟子們都在外面伺候,夫人不要著急,等會夫人收拾好了,弟子們
再進去照料。」

    他沉聲說完話,便退到一株樹下,閉目養神,眾人一見,也都退到一旁,要知道「七海
漁子」在「天爭教」中,地位極高,是以他默然如此,別人也不能再有舉動。

    而此刻的伊風呢,心中卻不知是什麼滋味,他想追蹤蕭南蘋而去,但不知怎的,卻又無
法舉步,亦自站在樹下,呆立了長久。

    風穿入林,木葉搖曳生響,然而在這方林中間,眾人的呼吸之聲,卻彼此可聞。

    樹叢之中呻吟之聲未止,又是一陣陣衣衫的悉簌之聲,想是薛若壁正在強忍著產後的痛
苦,收拾著自己的衣衫。

    就在這眾人心情都極為沉重之際,樹叢之中,突地傳出一聲慘呼。

    慘呼之聲一經入耳,眾人便立刻可以辨出,是銷魂夫人薛若璧發出的。

    接著這一聲慘呼的,是薛若璧微弱的語聲,斷繼說道:

    「你………你饒了我吧………我不敢……………」語聲倏頓,又是一聲慘呼。

    眾人俱都面容大變,伊風再也忍不住,「呼」地一掌,劈開枝葉,掠了進去,「燕山三
劍」,「多手真人」,也一齊跟入。

    只見這一叢雜樹之中,有一塊五尺見方隙地,地上血污狼藉,薛若璧曲地上,而一條淡
青人影,亦方自從林悄掠走。

    這人影身形之快,無與倫比,伊風目光方動,他已消失無影。

    「燕山三劍」,「多手真人」一齊掠到薛若璧身前,俯身一看,不由齊地面目變色,驚
呼一聲,腳步踉蹌,退後三步。

    伊風雖驚異於這條人影的來歷去路,但聽得這數聲驚呼,亦自回過頭來,目光動處,亦
不禁為之面色大變,驚呼一聲,退後三步!

    原來,伏在血污狼藉的泥地上的「銷魂夫人」薛若璧,此刻竟是雙目緊閉,面如金紙,
毫無生息,在她那微微隆起的豐滿的胸膛上,竟赫然插著一柄金色彎刀。

    黃金的刀柄,金黃的刀穗,在微風中搖曳著,鮮紅的血跡,自刀柄下緩緩溢出。

    「勞山三劍」,「南宮雙李」,「七海漁子」,也掠了進來,一齊驚呼一聲!

    但他們的驚呼之聲卻是極為短促的,當他們的目光接觸到這黃金刀柄之際,他們面上的
驚恐之色,便齊都凝結住了!

    這一剎那間,大地上的一刻,也都像是突然凝結了起來。

    「七海漁子」長長歎了口氣,突地一揮手掌,一言不發地掉頭而去。

    「燕山三劍」.「多手真人」,「南宮雙李」,齊地對望一眼,似乎也俱鄱暗中歎息一
聲,默然走出樹叢。

    「勞山三劍」的目光,憐惜地落在薛若璧身上,然後又一齊瞟向伊風。

    他們似乎有什麼話要對伊風去說,但終於忍住了,各自歎息一聲,掠出樹叢,然而他們
歎息的聲音,卻似還在林稍飄散著。

    伊風呆望著薛若璧的身,一時之間,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見到這些人突然一齊離
去,心中不禁奇怪,奇怪這些天爭弟子,見到他們的教主夫人慘死,怎地不但全無表示,而
且俱都離去,任憑這具昔日曾經顛倒眾生的美人軀,暴於天光之中。

    但是,另一種難言的悲哀,卻使得他中止了心中的疑惑。

    他想起了往昔那一段美麗的時光,他想起小橋上的邂逅,星光下的盟誓,小屋中的密
語,凝視時的甜密

    這一些,對他說來,似乎是那麼真實,卻又似乎是那麼遙遠。

    望著地上這具冰冷的身,他突然感到一陣無比的寒意。

    抬起頭來,暮色果然已悄然籠罩著大地,林間的晚風,彷彿有著比平日更濃厚的蕭索之
意。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思潮,又回到昔日美麗的夢境中去。

    於是他俯下身去,緩緩伸出手掌,輕輕握住那只美麗,蒼白,但卻冰冷的纖手,一滴眼
淚奪眶而出沿頰流下,滴在這只美麗而蒼白的手掌上,像是一粒晶瑩的明珠。

    薛若壁若是還有知覺,還能感覺到這淚珠的冰涼,她便也該足以安慰了。

    因為她一生之中,雖然一無所得,然而她卻已尋得一個如此多情,如此昂藏的男子,在
她臨死的時候,還守在她身旁!

    太陽,終於完全被山巔吞沒了。

    濃重的夜色,像夢一樣,突然便降臨到這山林中,這大地上。

    伊風輕握著這曾經深愛著他,也深深被他所愛的女子的手!心胸之間,除了那遙遠而美
麗的回憶之外,似乎什麼也不重想了。

    人們,是多麼奇怪呀,他常常會忘記一個死者的過失,而只記得他的好處,這也許就是
人類為什麼會被稱為「萬物之靈」的原因吧:因為「仁慈」和「寬恕」,不就是所有「靈
性」中最偉大的「靈性」嗎?

    時光,緩慢而無情的溜走。夜色,更重了。

    他站起身來,在這樹叢的旁邊,掘了一個深深的土坑,這件工作,便得他雙手都為之麻
木起來,指甲也縫滿了泥土。

    但是,他卻絲毫也沒有放在心上,他小心地捧起她的身,輕輕放在這土坑裡,然後再捧
起一把泥土,在她身上。

    突地——

    他目光一動,看見了她胸膛上的那柄黃金彎刀,於是他俯下身,將這柄彎刀拔起來,謹
慎地放在懷中。

    他此刻並沒有仔細地來看這柄彎刀,因為當人們滿心俱為悲哀充滿的時候,便不會再有
心情去觀察任何一件事物。

    他只是不住地著泥土,讓不變的泥土,將常變的人身覆蓄。

    終於,土坑平了。

    昔口嬌麗絕倫,顛倒眾生的美人,此刻便變為一坯黃土。

    他深長地歎息著,走到一邊,選了一塊較為平整的山石,掏出懷中的彎刀,極為仔細而
緩慢地在山石上刻了七個字「亡妄薛苦壁之墓」。

    這七個字雖然和任何字一樣平凡,但其中所包涵著的寬恕,仁慈,和情感,卻是無可比
擬的,對含恨死去的薛若壁來說,世間絕沒有任何一件事物能和這平凡的七個字相比,你看
到了嗎,在這一坪黃土中的靈魂,不是已經安慰地綻開一絲微笑了嗎?

    然後,伊風將這塊山石,也埋在黃土中,只留下一方小小的石角,留做表志,他不願她
的遺體被任何人騷擾,尤其在這月光如銀的晚上,於是,他又靜靜地坐下來,等待日光的重
亮。

    月光,從林悄映入,將他的影子拖得長長地,覆蓋在這一坪新掘的黃土上,就像是多年
以前,「鐵戟溫候」呂南人,用他那只強健有力的臂膀,輕輕地擁抱著他的愛妻一樣。有風
的時候,木葉巔然,似乎也在為這多情而昂藏的男子作無言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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