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不堪回首            

    兩個時辰之後,昏迷不醒,命如游絲的伊風,緩緩睜開眼來,發現自己在一間房頂甚高
的房間裡,四肢百骸,卻都像是散了一樣,兩隻炙熱的手掌,在他身後緩緩移著,掌心發出
的熱力,使得自己身體裡面,發生了一陣陣奇妙的反應。

    他知道是有一個內家高手,正不惜耗損元氣,來為他打通奇經八脈。他不知道人家是
誰?心裡也朦朦朧朧的,混沌一片。

    然後,他想起了自己暈迷以前的事,心中不禁暗地奇怪。

    這些天來,他一直陷於昏迷中,所有發生的事,他都不知道。此刻他雖已恢復知覺,但
無論氣力和心智,都還衰弱得很,甚至無法集中思想去思索任何一件事。

    但是,他的命總算撿回來了,他身受「奪命雙雄」的兩處重創,連日車馬奔波,再加上
這些日子來心中一直積鬱未消。於是外狼內虎,交相煎熬,到了妙靈道人的丹房中,生命中
所剩下的精力,已經很難支持他再活下去了。

    三心神君檢視之下,才發現他的傷勢,竟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嚴重得多!但為了自己曾經
對人家的允諾,竟不惜以多年來採集而成的靈藥,費了無窮心血才製成的「再造丸」,增強
了伊風生命的機能。然後再拚耗自家的真氣,為他打通奇經八脈,除了三心神君之外,世上
恐怕很少有人能自冥冥中,奪回他十成已死了九成的生命了。

    伊風自己,可不知道自家所遇的絕世奇緣,只覺得在自己身上移動的手掌,愈來愈急,
後手竟改撫為拍,瞬息之間,自己身上的一百另八處大穴,都被人極快地拍了一遍,心中一
暢,濁氣欲出,「呀」地,吐出一堆帶著血絲的濃痰。

    三心神君住手的時候,額上已經微微沁出汗珠,他仍盤坐未動,悄然合上眼睛,讓自己
的真氣在耗損之後,恢復一下。

    室中靜得怕人,妙靈道人垂手而立,滿臉悲愴,像是一尊石像似的,呆呆地站在那裡。

    劍先生垂目而坐,面上雖然毫無表情,但從他緊握著的手掌中,不難看出這位武林異人
的思想,正陷入極度矛盾之中。

    孫敏則睜著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正在為自己的恩人療傷中的三心神君,直到伊風醒
來,吐出一口濃痰,她才鬆了一口氣。

    至於凌琳,她的傷勢較輕,方才服過三心神君的靈藥,已自沉沉入睡。嬌美如花的面靨
上,已隱隱泛出紅色。

    傷者已癒,孫敏心事頓松。轉眼一望,看到劍先生的神色,又不禁惻然!

    她雖不知道這位對她特別好的異人,有什麼事發生,但卻知道他一定有著極大的困難。
而此刻,她不禁禁深深希望自己有這份能力去幫助他。

    良久,丹房中才從死寂甦醒過來。

    三心神君,飄然下床,目中神采,又復瑩然。在他耗損了如許真氣之後,還能如此,其
內功之深,可想而知。

    他緩緩走到劍先生身前,凝視了片刻,才沉重地說道:

    「你我數十年相交,我深知你的為人,關於此事,你心中定有著極大困難,但你卻怎能
眼看著數百條人命死去呢?」

    孫敏走到床側,見到伊風雙眼緊閉,也似乎陷於沉睡中。聽到三心神君的話,星目一
張,突然轉身道:

    「照老前輩方纔的推測,那自稱天毒教主之人,必定有著解藥,那麼我們為什麼不可以
從他身上,逼出解藥呢?」

    三心神君冷然道:

    「話雖不錯,但那天毒教主是誰,都無法知道,除非他現身出來,否則卻何處找他
去?」

    他長歎一聲,又道:

    「但這終南門下的數百弟子,卻是人人危在旦夕,若是死等,那麼,多等一天,又不知
要犧牲多少人命?須知人命關天,任何人的性命,都是可貴的。若是你的子女也中了此毒,
想來你不會說出此話了。」

    他語聲逐漸嚴厲,孫敏不禁慚愧得垂下臉去,心中只有自責,卻沒有一絲怪他說話太重
之意。因為他們說的話,於情於理,都是無懈可擊的。

    劍先生臉色更是沉重。突地張目道:

    「你不要怪我不近人情,其實玉機道兒與我數十年相交,我豈有對他門下弟子,漠不關
心的道理?就非如此,我也斷然不會忽視人命,何況這還關係著終南一派的生死?但是…」

    他長歎一聲,眼簾又是一垂。

    始終一言未發的妙靈道人,卻突然道:

    「劍師伯方才說:只有一個和昔年那位前輩異人受過同樣痛苦的人,便可冒難取樂。那
麼,劍師伯可否將郡位前輩異人所受之苦說出來?也許……」

    劍先生一擺手,阻止了他的話,臉上竟露出痛苦的神色,緩緩道:

    「那位前輩異人,內功已臻絕頂,幾成不壞之身。百年來就已經名揚天下,只是

    他長歎一聲,然後沉聲道:

    「不知怎的,他在古稀之年,竟娶了一位少女為妻,還生一子。」

    孫敏望了他一眼,心中一動,卻聽他微一停頓,又緩緩說道:

    「那位前輩異人,在君山大會上救中原武林一脈之後,就被人尊為天下至尊,江湖上無
論何事,只要他片言隻字,便可解決,這也是大家感恩之意,那知後來——」

    劍先生在敘說這事時,曾經數度停頓,像是內心情感激動甚巨:又像是這事其中有些
話,是他非常難以出口的,但是他終於說了下去。

    「他的妻子卻假借他的名聲,穿了蒙面之衣,使出他所傳授的武功,做了許多天怒人怨
的事,武林中人,雖然為了感謝他的深思,但日子久了,還是無法忍受心那位前輩異人,多
年建立的威望,竟被他的妻子,在三年之中,破壞殆盡!」

    此刻已是夜深,但室中諸人,個個都在凝神聽,絲毫沒有倦意。

    雲床上鼻息沉沉,窗外風聲簌簌,燈光照得窗紙一片蠟黃。

    劍先生略為移動一下,又道:

    「後來那位前輩異的妻子,唯恐事發,竟然遠奔海外,投到海外一位魔君之處,做了那
人的侍妾。那位前輩異人心懷創痛,也不願到海外去尋仇,因為他覺得情感之事,最為不可
勉強,傷心之餘,就滿腔愛念,全垂注在他的獨子身上。」

    孫敏不禁為之幽幽一歎,妙靈道人和三心神君,也有惻然之容,似乎那傷心欲絕的老
人,攜著他的愛子,此刻正站在他們眼前一樣。

    劍先生微微轉過頭來,望著牆角間的一片空白,又沉聲說道:

    「但是真相未白,武林中將這位前輩異人,詆毀得不值一文!江湖流言四起。還有些
人,要群結武林高手,去尋那異人復仇。

    「後來那老人的唯一愛子,竟也誤會了他的父親,在一個月明之晚,留書出走,聲言自
己不再認這個父親。」

    孫敏悄悄擦了眼角,竟然有淚珠泛起。

    劍先生卻又歎道:

    「那位前輩異人,心中已是滿懷創痛,再加上這個打擊,、心志竟然失常,從隱居之處
復出江湖。但是江湖上人,只要看到他的影子,就遠遠避開。連一些綠林巨盜,都不願與之
為伍,後來」

    他輕輕地咳嗽了幾聲,像是掩飾著自己的太多悲痛,又道:

    「那位前輩異人在盛怒之下,再加以神志失常,竟將最最看不起他的金陵三傑擊死。等
到鮮血染到他手上時,他才從混亂之中,清醒過來,但是又已鑄成一錯,這金陵三傑,本是
義聲頗著的俠士,身死之事,立刻又激起了武林公憤。」

    須知世間最慘之事,莫過於被人冤屈而無法伸訴!室中諸人聽了,都覺得心中沉重已
極。三心神君面上,更有異樣的難受!

    劍先生說下去道:

    「那位前輩異人,知道事情無法解釋;何況到此時,他還深愛著他妻子,也不願解釋。
為了免得自家手上再染鮮血起見,他遠遁窮荒;只是此刻,他已不再是先前的他了!他萬念
俱灰,妻離子散之後,再遭到這種事,任何人也無法忍受的。於是他將自己生平武功,抄錄
成集,和一顆費了無數心力才得來,準備給他愛子服用的「毒龍丸」,以及「蝕骨聖水」的
解藥,都埋入滇邊無量山深之處。

    「他的兒子離開他之後,遍歷江湖,知道他父親的去處,到底父子情深,連夜奔去,但
是那位前輩異人,已在萬念俱灰之下,自行運功震破天靈。他的愛子趕到的時候,也就是他
臨終的一刻!」

    他突然頓住語聲,室中立刻又靜得像墳墓一樣!然後,他長歎一聲,道:

    「我不說,你們想也猜出,那位前輩異人,就是先父;而我,就那滿身罪孽的兒子。在
這種情況下,我又怎能違背先父遺命,將那藏寶之地說出來?

    「數十年來,我隱姓埋名,飄流天涯,就是想找到一個如此痛苦之人。但世間痛苦之人
雖多,我卻從來沒有發現任何人之痛苦,深於先父的!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