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桂子秋香處處瓢            

    阮偉仔細看去,十八尊各種姿式不一的赤身大漢刻像看完後,對洞首「開天闢地十八
斧」這七字暗忖道:

    「這十八斧的威勢,果真當得開天闢地!」

    要知武學高深的人,見到奇奧的武術,自然而然要想把它融會貫通,阮偉學了天龍十三
劍,又學龍形八掌及十二佛掌,這三套至高的武術被他學會後,識見自然高人一籌,他見這
十八斧的威勢似乎尚在天龍劍法之上,不覺忘了所處之境,潛心研究體會!

    他忘了餓,更忘了時辰,直到十八斧完全都被他體會透澈,已是第五日的凌晨了!

    他這時神智離開了專心思索的境界,登時覺到又又渴又疲倦,他不知已在洞內住了整整
四天,神智一恍惚,便伏在地上沉沉睡去。

    睡了一天,他才醒來,突見身側放著一籃精美的食物及一大瓶羊乳,他不管東西從何而
來?大喜之下,將一切吃的乾乾淨淨,解了數日來的渴!

    吃完後,他才想到這些食物一定是紅衣女子送進來的,她能進來必能出去,心中一動,
掠出洞中黑暗的甬道,來到洞口,果見洞口已然打開。

    數日來,不見一絲陽光,這時沐浴在陽光下,感到無比的舒暢,不由連伸了幾個懶腰,
心中真想長呼一聲,驀然,他見到石壁上放著一封素箋。

    只見上面寫道:

    「誰要你多管閒事,關你五天,以示薄懲。

    這個乃小妹無意發現,壁上所刻十八斧,小妹功力不夠無法學會,兄若有意,不妨習
之,但望離去時將此洞關閉,免為他人得知。

    小妹另有苦衷,不敢以真面目與兄相見,爾後小妹完成一事,自會與兄再逢。」

    箋後附記開閉山洞之法。

    阮偉依法掠至一人多高的佛耳旁,見那大耳內左右垂著兩條兒臂粗的鐵,左邊的鐵比右
邊長出二尺餘,他抓住右邊的鐵用力一拉,拉到三尺餘時,忽聽轟隆一聲,向外一看,洞門
果然關閉了。

    看那左邊的鐵,已然縮進三尺餘,心知再拉左邊的鐵便是開洞之法,當下真不知為何二
條鐵能夠控制有幾萬斤重的石門!

    其實這是很簡單的原理,當年海通禪師不但精通武學,而且通曉土木建之學,在建佛期
間,他設造成此洞,為棲息之所,他共建佛九十年,便在這洞中住了九十年。

    這十八斧是他用斧數十年,體會出的一套驚天動地的武學,十八斧連環使出時,就好像
一個工匠在刻佛一般。

    阮偉暗忖:

    「紅衣女子若是義弟,她便不會如此刁蠻關我五天,但若說到義弟的才能,也唯有她能
識破這山壁上的暗洞。」

    他想了半天也不敢決定,紅衣女子到底是不是溫義!但覺那女子縱然不是溫義,亦然必
定以前認識自己,方不願以真的聲音讓自己聽到。

    想到後來,心想她既不願與自己相見,何必再勉強,眼看八月將屆,倘若她真是義弟,
八月中秋,至山西芮城府,是定然可以見到她的了。

    心思一定,他決定不再找那紅衣女子,掠上佛頂,看那粗造的棧梯,在頭上很高處,他
在山壁上借力兩次,縱躍而上。

    那棧梯造的雖是粗陋,卻很穩固,以紅衣女子一人之力恐難造成,如此看來,紅衣女子
隱居此地,尚非一人,必有同伴,才能造成這蜿蜒山壁中的棧梯。

    奔到山頂,山頂上留下不少兵刃,兵刃旁血跡數灘,顯是那班鏢客被紅衣女子殺的落花
流水。

    阮偉一面輕歎一面搖頭,想到那天,紅衣女子一刀砍斷「斷門絕戶刀」黃文開的手臂,
未免太不應該了,不知隨來的「排骨仙」宋名斤可曾遭殃,他若被紅衣女子殺傷,那真是無
辜了!

    從棧梯走下山峰,棧梯直通山腳,到一處隱僻地,叢林中暗藏小舟一隻,阮偉心知是紅
衣女子留給自己,他這時真摸不透紅衣女子是什麼樣的人,看她處處給自己著想,對自己是
半點惡意沒有,但由她的舉動,卻是一個十分任性,殘酷的女子。

    剛到樂山城,他沒有待留,取v寄在客店的「白蹄烏」,逕向河南馳去,心想在八月中
秋前,先回南北鏢局一趟。

    他的馬快,不過一月回到洛陽,南北鏢局得知副總鏢頭回來了,鏢主歐陽治賢親自出
迎。

    一向不喜說話的總鏢頭「大力神鷹」鄭雪聖也對他備加讚揚,「醉八仙」丁子光更是大
笑道:

    「阮兄,若不是你,咱們這從不失鏢的金字招牌可要砸了!」

    在鏢主為阮偉洗塵的席間,鄭雪聖道:

    「鄭某承蒙鏢主的厚愛,擔此總鏢頭的職位,現在鄭某發現阮偉的能力遠勝過在下,誠
意推薦阮兄擔此總鏢頭職位,不知鏢主意下如何!」

    阮偉慌忙道:「這……這……不行……這不行!」

    鄭雪聖道:「阮兄不必謙讓,鄭某並非虛偽,誠心說話,鄭某情願隨侍於阮兄左右,以
阮兄的才能必能更加發揚光大南北鏢局的聲威。」

    歐陽治賢笑道:

    「老鄭是個直腸子的人,心裡有什麼話便說什麼話,他慨推薦阮小兄,我看小兄就接下
總鏢頭的職位,如何?」

    丁子光也道:

    「鄭兄既說出推薦的話,倘若阮兄不答應,據子光推測,他晚上睡覺也要睡不著了,阮
兄就答應吧!」

    鄭雪聖在旁,一再恭讓,彷彿他三人已商議好,定要阮偉擔任這總鏢頭的職位!

    阮偉心感他們的誠意,謝道:

    「並非小弟不知進退,謝辭各位的厚愛,實在是小弟身負血海深仇,待得深仇已報,小
弟再來極力效勞。」

    歐陽治賢道:「小兄仇人是誰!」

    阮偉歎道:「十三公子太保!」

    丁子光驚道:

    「十三公子太保,這十三個魔頭已有數年沒有聽到他們出現江湖了!」

    阮偉道:「小弟流落江湖旨在尋找他們,報那殺母之仇,那知卻絲毫發現不到他們的蹤
跡,唉!」

    歐陽治賢勸道:

    「你不要憂心,今後南北鏢局動員全力為你探聽這般魔頭的下落。」

    阮偉感激不迭,憩了一會,又道:

    「小弟尚有俗事纏身,想明日便離開此地至山西一行,今日一宴,小弟預行告辭了。」

    這宴中只有歐陽治賢,丁子光,鄭雪聖、阮偉四人,他們既知阮偉不能留下,便不再相
勸,歐陽治賢懇切道:

    「小兄若要任何幫助,只要一紙相召,南北鏢局必定全力以赴?」

    丁子光感慨道:

    「但望阮兄大仇報畢,再來南北鏢局。」

    所謂英雄惜英雄,他們這一頓酒宴吃到三更,皆有醉意,才散宴憩息!

    第二日起來,阮偉正在盥洗,凌起新匆匆走進,大聲道:「偉弟真要今日就走了嗎?」

    阮偉洗淨,回身道:

    「大哥,小弟八月中秋前在山西有約,現已七月再不出發,恐怕趕不到哩!」

    凌起新歎道:「本想和你多聚些時日,既是要走,我也不勉強留你,我……」

    阮偉笑道:「大哥有什麼事嗎?」

    凌起新道:「你可知鏢主的女兒已不在此地!」

    阮偉奇道:「怎麼?」

    凌起新道:

    「那天我回來,向鏢主報告得回失鏢的經過,正好歐陽小姐也在,說完一切後,鏢主十
分誇獎你,倒沒追問你為什麼不回來,那知歐陽小姐卻先問道:「他為什麼不回來?」

    「我說明你為要追查那紅衣蒙面女子的來歷,她又問道:「那有什麼好追查的,那女子
若不認識他,怎會將二十萬重鏢白白還他,你說他倒底為何不回來!」」

    「我嘴上沒說,心裡卻道:「你一個姑娘家,管人家一個大男子的行動做什?」

    「誰知她突然大怒道:「你可是要替他編一個理由來騙我!」我倒想這奇怪了,我為什
麼要騙你,嘴上跟道:「你管人家騙不騙你!」

    「我才說完,她「啪」的一聲,重重打我一記耳光,尖聲叫道:「我就要管!我就要
管!」我沒敢還手,鏢主看不過去,斥聲道:「芝兒!你怎麼啦?」

    「我們那鏢主平時十分溺愛他的獨生女兒,鏢主的臉色雖然不好看,她也不怕,撲頭擁
進鏢主的懷裡,竟哭了起來!」

    阮偉不解道:

    「她……她……哭什麼?」

    凌起新道:

    「我也感到奇怪,只聽她一面哭泣,一面撒嬌道:「爹爹!他騙我!他騙我……他說三
月後要回來……」」

    阮偉恍然大悟,記得那天離開鏢局時,歐陽姑娘曾問自己,自己曾說過三月回來後,再
與她比劍,原來自己沒有來應約,竟惹她生氣了,當下笑道:

    「原來如此,倒是我的不對,下次見面時再向她賠禮!」

    其實當天阮偉並未肯定答應歐陽芝的要求,算不得錯,是故阮偉嘴上認錯,心下並不在
意。

    凌起新歎道:

    「我不知你如何得罪了小姐,但想一定是她不對,便不再理會,告辭而出,到了第二天
突聽她離開鏢局,到她母親那裡去……」

    阮偉道:「我來時就覺奇怪,怎不見鏢主的夫人出現,原來歐陽夫人並不住在這裡
啊!」

    凌起新道:「你可知鏢主夫人是誰?」

    阮偉笑道:「這我怎知道?」

    凌起新聲音不正常道:

    「鏢主夫人就是昔日武林四美之一崑崙玉女崔佩!」

    阮偉驚道:「武林四美!」

    他可知武林四美是誰,自幼阮大成便常和他說,沒想到鏢主夫人竟是久在江湖不見的一
美!但不知她為何失蹤江湖,而今無聲無息的嫁給「無影劍」歐陽治賢。

    凌起新道:「敢情偉弟知道武林四美是誰!」

    阮偉暗笑道:「我母親便是武林四美之一,怎麼不知!」他也不說明,笑著點頭道:
「這個我早已知道,歐陽姑娘既去母親那裡,不是很好嗎?」

    凌起新搖頭道:

    「本來小姐去她母親那裡是件常事,可是這次她去時,揚言再回來後,一定要把你敗在
劍下,你可要小心了!」

    言下十分關心阮偉爾後的安危,阮偉豪聲笑道:

    「不是我自負,歐陽姑娘的劍術雖然了得,卻不會是我的對手,大哥不用擔心,以後她
縱然找到我,我也不怕!」

    凌起新憂慮道:

    「小姐最得她母親的寵愛,倘若說動她母親來找你,偉弟雖能勝得小姐,卻勝不得鏢主
夫人!」

    阮偉道:「我若見著鏢主夫人不動手就是,想她乃是武林長輩,必不會再加以為難。」

    凌起新歎道:

    「你不知鏢主夫人如何的寵愛她女兒,只要被她女兒說動,除非你向她女兒賠罪認錯,
否則不動手也不行!」

    阮偉不覺豪氣一發,笑道:

    「就是動手,我也不見得會傷在鏢主夫人的手下!」

    凌起新連連搖頭道:

    「那你可小視了鏢主夫人的能耐!」

    阮偉暗道:「只聽武林四美以美貌名揚江湖,卻不聽說武功如何了得,就拿自己母親來
說,武功不是很平常嗎?」

    想到這裡,不信道:

    「再不濟事,我也不會輕易敗在別人的手下!」

    凌起新音調神秘道:

    「你知道為什麼南北鏢局從來不失鏢呢?」

    阮偉心想:「這倒奇怪,南北鏢局內並無能人,而今江湖動湯不安,為何從來不會失
鏢,這真是怪事,難道其中定有什麼原故!」

    只聽凌起新接道:

    「當年南北鏢局才開時,那時我還年幼便來到這裡,起先半年內沒有生意也還沒事,後
來接連來了三票生意,結果保出去,全部失鏢……」

    阮偉驚道:「原來南北鏢局早就失過鏢!」

    凌起新搖頭道:

    「那算不得記錄,因在半月後,失鏢原封未動,專人送還……」

    阮偉吃驚道:「有這等便宜的事!」

    凌起新神往道:

    「記得那時鏢主夫人尚住在局內,失鏢的第二天,鏢主得知情形,惶急不已,那知夫人
毫不憂心,反而安慰鏢主,下午只見她身著勁裝,騎著一匹黑馬,身背寶劍而去……」

    阮偉暗道:「難道只憑她一人之力,能將三趟失鏢,在半月內全部收回,實在是不可能
的事!」

    停了一頓,凌起新又道:

    「第七天,鏢主夫人疲倦的返回,向局內說失鏢就快送還,大家安心做事,爾後南北鏢
局決不失鏢!」

    阮偉不覺出口道:

    「好大的口氣!」

    凌起新接道:

    「說起來真令人不信,果然在第八天失鏢送還,而且江湖上有名的一幫二教相繼派四名
武士及金衣香主登門……」

    阮偉道:「他們來這裡做什麼?」

    凌起新績道:「本來咱們以為他們來找喳,那知他們送上正義幫的銀牌,天爭教的金
鑼,並且傳言道:「若有人侵犯南北鏢局,請取出此物,見此物如同見到此物的主人一
般!」」

    阮偉道:「如此說來,一幫一教各贈信物,等於答應南北鏢局在一幫一教的庇護之
下!」

    凌起新大聲道:

    「可不是嘛!沒幾天江湖上便傳開此事,知道南北鏢局有了兩個硬牌靠山,自後誰也不
敢再動南北鏢局的腦筋!」

    阮偉歎道:「若然搶劫南北鏢局所保的鏢,就等於和一幫一教過不去,真不知鏢主夫人
怎會使得江湖上一正一邪的兩大幫會同時受保南北鏢局!」

    凌起新道:「咱們本來也不知道,後來江湖上慢慢傳言,才知其故。」

    阮偉好奇心大起,道:

    「那是什麼原故?」

    凌起新道:「原來那天失鏢後,夫人並未直接去找鏢,而是分別到正義幫及天爭教拜
訪,傳言說夫人到了天爭教及正義幫的總舵,開口就要和教主與幫主挑戰……」

    阮偉不覺問道:「結果如何!」

    凌起新神色嚴肅的道:

    「結果正義幫幫主呂南人,天爭教教主蕭無分別敗在夫人的劍下!」

    阮偉大大吃驚道:

    「有這等事?」

    凌起新歎道:

    「這件事決不會錯,否則憑咱們鏢主夫婦倆人的面子,決無法號令得動一幫一教為南北
鏢局出刀,在短短數天內找回三趟原封未動的失鏢!」

    阮偉神色茫茫道:

    「難怪歐陽姑娘的劍法奇奧無比,敢情他那套劍法就是向鏢主夫人學的!」

    凌起新道:「也只有鏢主人夫人能教出小姐這身本領,小姐這次去,不定又向她母親學
到了不凡的武功,以後偉弟確實要小心一點!」

    阮偉道:「謝謝大哥關照,你去跟鏢主說小弟就要告別了……」

    凌起新遲疑了一陣,又道:

    「偉弟,鏢主留你在局內做總鏢頭的用意,就在化解這場無故的怨恨,希望小姐回來
時,見鏢主如此重用你,便不好再加刁難,那知你卻要走了……」

    阮偉冷笑道:

    「那歐陽姑娘如此任性,鏢主都不能管她嗎?」

    凌起新歎了一口氣,道:

    「小姐得寵於夫人,鏢主那敢管她?」

    阮偉不覺有點忿怒道:

    「那有這種刁蠻的姑娘,她若回來找我,大哥跟她說,我此去山西芮城府辦事,並不是
怕她才離開。」

    凌起新搖了搖頭,心中著實想不透小姐為何對偉弟過意不去,他無法留住阮偉,只好離
去報告鏢主。

    當天下午,阮偉束好行裝,便離開南北鏢局,丁子光與凌起新直送他馳出洛陽界外,才
揮手分別。

    阮偉來到山西,已是八月,離中秋還有數天的時間,他計算到芮城府頂多二天,時間還
多,便不著急趕路。

    這天他馳到芮城縣附近的城鎮,見到不少武林人物,或道或僧或俗紛紛趕向芮城府!心
想一定是芮家一年一度的論規大會所邀請來參觀的賓客。

    他怕芮城府的人識出他是去年破壞論規大會的人,而不讓他進去,到了中秋前一天,他
化裝成個中年人,憑他的易容技術稍一化裝,根本就認不出了。

    彩色斑斕的芮城與一年前毫無兩樣,阮偉混在入城的賓客中,守城的芮家子弟以為他是
被邀的賓客,沒有查問身份,就放他進去。

    論規大會要到晚上才舉行!阮偉與同來的武林豪客安置在芮家招待外客的四海樓中憩
息。

    在四海樓中有各門各派的代表,就是正義幫與天爭教也有四名武士與金衣香主參加,想
見芮家是不准弟子與外界隨便交往,然而,芮城府在武林中的地位倒具有很大的威勢。

    到了下午四海樓中擺起盛大的酒宴,凡參加芮家論規大會的賓客都飽餐了一頓,飯後,
黃昏時芮家派了弟子,把眾賓客引到廣場中,阮偉隨著人群來到上次論規大會的老地方。

    廣場中的位置分做兩邊,一邊是芮家族人,另一邊是賓客坐的地方,但見芮家族人業已
到齊,位置上已無空虛,批等外客來到,就宣佈開會。

    眾人在來賓席上坐定後,場中走上一位四十餘中等身材,長的圓圓胖胖,一團和氣富貴
的儀態。

    阮偉身旁是九大門派的弟子,只聽其中一位三十多歲的武當弟子道:「哪!這人是龍掌
神乞的堂弟芮鏡容。」

    說罷,滿臉昂然自得之色,表示出自己的識見淵博。

    另一位終南弟子大概是第一次來到芮城府,十分好奇道:「這人也有龍掌神乞那麼高的
武功嗎?」

    武當弟子笑道:「若然人人都有龍掌神乞那身武功,那就不值錢了,可是此人雖無龍掌
神乞的武功高,但芮家個個身懷絕技,此人的武功比起你我當是高的多了!」

    一位少林和尚顯是凡心未泯,不服氣道:

    「不見得吧!」

    武當弟子冷笑道:「少林在武林中雖是第一大門派,比起芮城府的資格還是嫩的多,武
功就不見得成!」

    少林和尚霍然大怒,但一想人家的話並沒有說錯,顧到自己的身份,只好強忍怒氣,悶
不作聲。

    要知芮城府自周朝大封天下時就傳下,而少林一脈僅起自南北朝,相差的年代不知凡
幾,就因芮家的祖規嚴厲,所以不能像少林名重武林,徒弟遍及天下,然而比起在武林中的
資歷,少林自是大大不及了。

    武當弟子見少林和尚沒作聲,冷笑了笑,不再理會。

    這時那胖胖的主裁芮鏡容正在與佛爺商討一年來對外交易的事倩,研究得失,不會兒商
討完畢,論規就開始了。

    芮家每年論規邀請外賓參加的目的,是便天下人都知芮家的清白,及祖規的嚴厲執行,
有罪則罰,決不輕易放縱!

    一時芮家那邊座中,紛紛提出控訴,主裁芮鏡容得到佛爺的指示後,一一裁決,沒多久
就判了十多件違犯家規的案子。

    看看快一個時辰了,所控訴的事情都沒大的過錯,會場慢慢冷靜下來,眼看再無人提出
控訴,就要散會了。

    這時突見一個年輕漢子,跑到場子中央,大聲道:

    「大伯何在!大伯何在!」

    他叫了兩聲,回首盼顧,但見場中靜悄悄的,無人應聲,終南弟子向武當弟子問道:

    「他叫誰呀?」

    武當弟子低聲正色道:

    「龍掌神乞!」

    阮偉正在奇怪,怎不見芮老前輩與義弟出現,忽聽到他提到芮老前輩的俠號,不禁失聲
道:

    「這位兄台怎知他叫的是龍掌神乞?」

    武當弟子望了阮偉一眼,也不問阮偉是誰,就道:

    「敢情去年你沒來這裡?」

    阮偉道:「小弟來過。」

    武當弟子歎道:

    「這人就是去年主裁鏡愚的兒子歌生!」

    阮偉想到龍掌神乞與鏡愚之間的仇恨,不由驚的暗呼一聲,心道:「他既是鏡愚的兒
子,此舉必然不懷好意!」

    那名叫歌生的年輕漢子半晌不見有人答聲,就道:

    「各位大叔,咱們去年佛爺規定鏡元大伯完成的兩件事,還記得嗎?」

    眾人沒有作聲,歌生見芮家座中沒有人附合他的話,顯是偏袒鏡元大伯,想到父親的
死,不由怒氣蓬生道:

    「我歌生卻不健忘,迄今一年已屆,鏡元不在,他違背佛爺所規定的話,該當何罪?該
當何罪?」

    他最後兩句淒厲已極的問話,響徹全場,聞者莫不被他的話聲所動,暗道:「他怎如此
懷恨鏡元呀!」

    他們那知歌生以為父親鏡愚之死,完全實在龍掌神乞芮鏡元,卻不以為父親死在靈隱寺
佛爺的手下,有何過錯,總覺父親生前十分懷恨鏡元大伯,尤其死去的前一日還和自己談到
要把鏡元大伯的龍形八掌設法學來,第二日就無冤無故死在佛爺手下,暗暗以為鏡元大伯雖
不在,亦必定關係到大伯,才致死去!

    眼看父親之死,無法向鏡元大伯索報,只有目前尚有一線機會,他那肯放過,只見他忽
然聲淚俱下道:

    「鏡元有罪!為何不判,鏡元有罪!為何不判……」

    越說聲音越是淒厲感人,場中頓時好像罩上愁雲慘霧,令人聽來十分心酸,芮家座中人
皆知鏡元今夜若不趕回參加此會,果是犯了家規,應當治罪,但大家想到鏡元之為人正直無
私,誰也不想使他定罪,故而任歌生如何嘶喚呼叫,還是無人為他出聲助勢!

    賓客中有的去年參加過芮家論規大會,知道此事,心想:「難道就任他如此呼冤不已,
芮家家規有何公正可言?」

    賓客不像芮家中人,知道其中底蘊,大部份業已心中不平起來,但懼憚芮家的威勢,只
有不平在心中,不敢爆發出來。

    歌生哭喊半天,不聽有人出聲同情,側眼偷看來賓中已有不少人臉現不平之色,心下一
動,正要展聲大哭,博取他們的同情,忽聽主裁鏡容大聲叱道:

    「歌生回去,鏡元兄的名字是你隨便叫的嗎?」

    歌生橫袖抹去眼淚,怒目道:

    「鏡元有罪,做不得長輩,怎生叫不得?」

    鏡容神色嚴肅道:

    「鏡元兄有何罪?要你指責!」

    歌生聲音悲怨道:

    「大家有目共睹,鏡元不在,顯是沒有辦成去年佛爺吩咐的兩件事,佛爺有命令而辦不
到,該當何罪?」

    鏡容道:「你怎知鏡元兄沒有辦成佛爺吩咐的兩件事!」

    歌生理直氣壯道:

    「他若辦成,怎會不趕回,來參加此會,顯是畏罪!」

    鏡容大笑道:「當年佛爺時限一年,要到晚上子時才滿,你急什麼,還不退下!」

    歌生一想果然不錯,現在才亥時初到,離子時還有一個多時辰,但他心急父仇,不知進
退道:

    「現在是論規大會,就該趕到,沒有趕到,就該論罪!」

    鏡容念他是堂兄鏡愚的獨子,暗生維護之心,叫他趕快退下,免得別人指責目無尊長之
罪,但見他還不退下,不由微生怒意!

    歌生還不知厲害,大聲喊道:

    「各位評評,鏡元該不該判罪?」

    他這一喊,觸怒佛爺,洪聲道:

    「將他拿下!」

    那邊芮家執法的長輩,走出兩位,迅快上前,擒住拌生,歌生大恐,顫聲呼道:

    「歌生何罪?」

    佛爺緩身站起,威嚴有神的目光四下一掃道:

    「芮家輩份最為重要,小子目無尊長,可惡已極,處殘刑!」

    說完就垂目坐下,佛爺有令,鏡容那敢不從,只得緩緩道:「歌生目無尊長,該當
斷……」

    這罪名在芮家本當砍斷一臂,只要主裁一宣判出來,立時執刑,歌生嚇得面無人色,冷
汗滴滴滲出,暗道:「這下完了。」

    那知就在此時,一聲巨喝道:

    「且慢!」

    但見人群中走出一位方面大耳,面目微黑的老乞丐,來賓席中大都認識他,只聽紛紛嚷
道:

    「龍掌神乞來了!龍掌神乞來了……」

    龍掌神乞芮鏡元後面跟著走出一位姿容絕美的女子,大家見著這女子,齊都暗暗稱讚,
阮偉看出是溫義!心下大喜,差點忍不住要衝到場中,大大的喊她一聲義弟。

    龍掌神乞走到佛爺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然後走到鏡容身前,問道:「鏡容弟,歌
生所犯何罪?」

    主裁芮鏡容起立行禮道:

    「元兄,歌生觸犯及你,佛爺有令處殘刑。」

    龍掌神乞面向佛爺大聲恭敬道:

    「老佛爺,可否看在晚輩面上,饒歌生一次!」

    佛爺搖頭道:

    「家法不可亂,歌生目無尊長,輕饒不得!」

    龍掌神乞道:

    「望佛爺念歌生年輕無知,晚輩斗膽還請佛爺饒恕!」

    佛爺微怒道:「芮家家法誰敢違背!」

    龍掌神乞見佛爺生怒,不敢再說,場中頓時寂靜無聲,這時走上一位年輕的芮家子弟,
手提一柄雪亮的砍刀,走到歌生面前,就要行刑。

    歌生嚇的牙齒格格直響,在這關頭他也不顧鏡元大伯是不是自己的仇人了,只聽他顫聲
求道:

    「大伯救我!大伯救我……」

    龍掌神乞眉頭一皺,突道:

    「鏡元代歌生一罪!」

    來賓中尚未聽清他的話意,只見龍掌神乞右掌迅快向左手抓去,一下就把小指拗斷,遞
到主裁面前道:

    「鏡元罪過,望主裁見諒!」

    在芮家中本有長輩代晚輩受過之理,但甚少實行,就是實行也常是父親不願愛子受罪,
以己身代受較輕之刑,像龍掌神乞只是歌生的大伯而代他受過之事,卻從未發生過。

    鏡容接下龍掌神乞的左手小指,大歎道:

    「既是元兄代罪,歌生無罪!」

    佛爺垂目觀鼻,緩緩道:

    「歌生還不快向你伯父大謝!」

    歌生再也想不到大伯會如此救了自己一次,心中大為感動,行至龍掌神乞身前,抱住他
的雙腿泣道:

    「大伯……大伯……」

    他叫了數聲卻說不出一句感激的話,龍掌神乞用白布纏住尚在流血的小指頭,笑道:

    「回到座位上去坐好,論規大會還沒有完呢?」

    歌生乖乖的站起,滿面淚水的走回自己的座上。

    龍掌神乞豪聲向四面道:

    「鏡元有事,致使來遲,祈請各位諒宥擾亂之罪。」

    鏡容緩聲道:「元兄,去年佛爺吩咐的兩件大事,可曾辦妥?」

    龍掌神乞恭聲道:

    「幸不辱命!」

    說著他就從懷中掏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來赫然是對人耳,他將人耳送到鏡容手上道:

    「這就是去年擅自闖進芮城府,天媚教少教主萬妙仙女的雙耳,請主裁過目!」

    頓時來賓席中一陣喧嘩,要知這時天媚教的聲勢已甚響亮,只較之天爭教稍稍遜色,眾
人再也難於想像天媚教的少教主竟然如此輕易被龍掌神乞殘了雙耳,不由對芮城府的規矩更
為膽寒,但卻十分想不透芮城府為何不許陌生女子進入城內!」

    鏡容過目後,正色道:

    「那另一件事呢?」

    龍掌神乞道:「去年喬裝進城的少年,就在鏡元的身後,請主裁定奪!」

    阮偉不覺十分緊張起來,生怕他們要義弟嫁給芮家中人,仔細向溫義望去,見她雖是女
裝,與當年的男裝完全不一樣,人卻比去年消瘦多了,神情也憂鬱多了!

    鏡容低聲向身後一位年輕子弟說了一句話,他立時走去,帶來一位婦人,那婦人走到溫
義身邊,笑道:

    「姑娘跟我來。」

    溫義什麼表情也沒有,跟著婦人而去,那樣子如同行走肉一般,阮偉看的暗暗心酸,眼
淚奪眶而出,只聽旁邊那位與終南弟子道:

    「這姑娘空負絕世姿容,卻無一點靈氣,實在可惜!」

    武當弟子歎道:

    「去年我見她身著男裝,卻不是如此,未想到一年來變的如此厲害!」

    阮偉暗暗呼道:

    「義弟!義弟!你可是為了大哥而如此憔悴……」

    他不由傷心得連連橫袖抹去淚珠,虧好旁人都注意場中而沒有注意到他的失態,否則真
要奇怪一個大男子怎會無冤無故如此傷心?

    場中龍掌神乞向佛爺報告一年來行乞的生涯,不一會那婦人又帶溫義走進場內,婦人低
聲向主裁說了幾句話,便即退去。

    鏡容得到婦人的報告,大聲向溫義道:

    「你既是處子之身,便可嫁給本城子弟,不知你可願意?」

    溫義冷冷道:

    「什麼願意不願意,我憑什麼要嫁給你們芮家中人!」

    鏡容道:「你擅自闖入芮城,不嫁給芮家就得受刑,這兩條路隨你選擇,你願選那一
條?」

    「我不願嫁給芮家……」

    鏡容恕聲道:

    「你不願嫁給芮家,就得立即自毀容貌!」

    溫義冷笑道:「毀了我的容貌又有什麼用!」

    鏡容道:「這是芮家的規矩,誰叫你去年闖進城來,快快自行動手,否則本主裁要派人
上前執刑了!」

    溫義轉向龍掌神乞道:

    「老芮,你約我一年後見面,我從千里趕來,沒想到你們芮家要如此待我,是何道
理?」

    龍掌神乞不安道:

    「芮家祖規嚴厲,老芮約你一年後見面,也是要勸你嫁給本城子弟,恕我沒先向你提
及……」

    溫義幽幽歎道:

    「其實我嫁給你們芮家有什麼用,娶得了我身,卻娶不得我心……」

    鏡容道:「你到底願不願意,快快答來!」

    溫義低頭喃喃道:「人生樂在相知心……」

    鏡容等的不耐,大怒道:

    「什麼知心不知心,你再不答來,莫怪本主裁不客氣了!」

    溫義抬起頭,茫然的望著鏡容,淒涼的笑道:

    「你要我嫁給芮家,就嫁給芮家吧!」

    鏡容笑道:

    「咱們芮家不會虧待你,將來於你只有好處……」

    他停下話聲,眼眸四下一掃,大聲又道:

    「本主裁當著天下英雄宣佈,此女以後成為……」

    他正要在賓客面前宣佈溫義為芮家中人,突然一聲暴喝,來賓席中飛掠下一人,站定場
中後,洪聲道:

    「且慢!」

    眾人一看那人是個面目平凡的中年人,個個都不認識,心下奇怪,此人是誰,竟敢到芮
家府中撒野!

    鏡容也不認識來者是誰,但見他從來賓席中跳出,不敢失禮道:「這立兄台有何見
教?」

    那中年人就是阮偉,他不理鏡容的問話,走到溫義面前,沉聲道:「你可是真願嫁給芮
家?」

    溫義看不出面前此人是阮偉裝扮,冷冷道:

    「什麼是真?什麼是不真?」

    阮偉凝視著溫義消瘦的面容,真想即刻呼出義弟兩字,但他在這情況下,不敢相識,竭
力忍住心胸中的激動,緩緩道:

    「你心中願意便是真,你心中不願意便是不真。」

    鏡容眼看這件事很快解決,了結鏡元兄的難題,那知此人突然出來,竟是擾亂,不由大
怒道:

    「你是何人,來此多管閒事?」

    阮偉根本不理鏡容,雙目透出無限的柔情道:

    「你若不願意,便不用嫁給芮家了!」

    鏡容道:「她就是不願意也要嫁給芮家,要你擔心什麼?」

    阮偉霍然回身,怒目道:

    「誰說的!」

    鏡容豪然道:

    「芮家規矩,天下皆知,她此生只有嫁給芮家,難道閣下願意她這嬌美如花的面容成為
醜八怪嗎?」

    阮偉威凜的護在溫義身前,大聲道:

    「她不願意,誰也不能奈何得了!」

    鏡容冷笑道:

    「閣下是說,這位姑娘若不願意,就是任誰也不能動她分毫?」

    阮偉絲毫不懼道:

    「不錯!她不願意,在下便要護她出城,誰要攔阻,便是在下的死敵!」

    眾人聽他出此大言,齊皆大驚,思忖不出,此人是誰,竟然甘冒大險來護衛一個女子,
而且顯然這位女子還不認識他!

    溫義在阮偉身後,突然道:

    「你怎知我不願意呢?」

    這句話聲音雖不大,因在靜夜,四下皆聞,鏡容哈哈大笑道:

    「對!對!對!綁下怎知她不願意,真是狗捉耗子,多管閒事!」

    阮偉反身望著溫義,淚盈於眶,激動道:

    「你當真願意?」

    溫義看到阮偉出乎異常的神情,心下奇怪,這個人為何如此關心自己,不覺生疑

    「你是誰!」

    那邊鏡容怕事情再起風波,吩咐兩位弟子走到場中,要將阮偉逐出城外,免得他真將溫
義說的不願嫁給芮家了!

    那兩位弟子,不知厲害,走到阮偉身後雙雙出手,欲將阮偉後臂擒住拉出場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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