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撲朔迷離一少年            

    且說阮偉傷心的離開金陵,一路追思,為何天下第一劍法,竟然被劍先生三招擊敗,思
之再三,以為三年來的獨自揣摩,並未得到天龍十三劍的精要。想到虎僧要自己四年後至藏
邊找他,一定有原因,屈指算來,離虎前輩四年之約還有半年餘,此時趕去,還有充裕的時
間。

    再說劍先生應約君山之鬥,一定也要告訴虎前輩,阮偉一念至此,不覺直向西藏出發。

    數日後的行程,阮偉就聽到一件關於自己的消息,原來江湖上很快就盛傳,有一位二十
五,六歲的青年劍客,在金陵一劍削斷天爭教兩位金衣香主的手腕,並且傷了正義幫三花武
士陶楚。

    消息傳出,到處行動,各方打聽,到底是那路英雄,竟敢與天爭教及正義幫同時為敵。

    要知天爭教與正義幫在武林中,形成兩大勢力集團,凡是有幾手武功的,莫不想投入這
一幫或一教內,以為是極大的榮耀。但這位青年劍客竟同時打傷了兩派中的重要人物,消息
的刺激,令得各路豪傑,紛紛揣測這位青年劍客可能是位極有來頭的人物。

    那知一經打聽,那位青年劍客是個既無顯要來歷,而又藉藉無名的阮姓青年。

    頓時,阮姓青年劍客在江湖上到處轟傳,成為一個極其神奇人物。

    阮偉聽到這件消息,不但不以自己的聲望在江湖上轟起為喜,反而一聽到別人談論,就
觸發起三招敗北的恥辱,更怕別人認出自己就是那位阮姓青年劍客。

    於是他把容貌恢復,換上儒衫,「飛龍劍」也裡在黑布裡,挾在脅下,另外買了幾套
書,打成包袱,掛在肩上,成了一個十七八歲的遊學士子。

    夏去秋來,丹楓吐紅,阮偉風塵僕僕來到黃河南岸。

    阮偉進了開封,見到街上人物風華以及市面果然極其繁盛,覺到腹中餓,便走進一家很
大的酒樓。

    登上酒樓,樓上酒客不多,寬敞得很,揀了一個近樓面外的裡座坐下。

    酒保送上菜單,點了幾樣名菜,感到路途疲倦,所以便又吩咐打上二兩地方名酒竹葉
青。

    阮偉一面淺沾低飲,一面便悠閒的觀賞上下樓的酒客,他本不善酒,頃刻便滿面酡顏。

    忽聽鈴聲叮噹,異常悅耳,振眼看去,樓口走上五位翠裝高艷的女子,個個盛服艷抹,
笑語如珠。

    那鈴聲卻是從她們手足上的串鈴發出,這樣看出,五位女子非奴即妾,但不知何人有此
艷福,擁有如此嬌艷的女子。

    五女上樓後,便揀了一個最大的座位,恰礎b阮偉對面,她們站在桌旁,肆無忌憚的談
笑,卻無一人坐下。

    阮偉見這五位女子長的雖好,卻不端莊,心下不由起了輕視之意,轉頭他望。

    樓口叮噹又響,走上一位圓臉胖胖的公子,全身蘭綠,年約弱冠,膚肌趧瞴A顯然是一
個從小嬌養的紈挎子弟。

    身後跟著另五位翠裝女子,嘻笑無忌,全無一點女子矜持之態。

    樓上五位女子看見胖公子上來,即刻擁上前,好像捧鳳凰似的,把他迎到桌子的上頭坐
下。

    酒保見來了這麼多的佳賓,可忙壞了,頃刻送上整桌豐盛的酒席。

    翠裝女子三三兩兩的站在胖公子的四周,她們雖然談笑風生,卻無一人敢坐下。

    直到酒席上全,胖公子才張口笑道:「你們坐!」說罷,回顧四周,一臉自命風流的姿
態。

    翠裝女子如逢大赦,咭笑入座,有的把壺,有的遞杯,有的挾菜,把那胖公子服侍得好
像三歲孩子,全要人照顧。

    阮偉卻覺得這胖公子眼內眼光閃爍,顯是內家功夫已到絕頂,既是練武的人,怎會這般
不知檢點。

    當下,他心內不屑,低頭自飲,不再瞧望。

    忽聽一女子咭咭笑道:「不來了!少爺,今晚奴婢不能陪你,春姐今早還說,少爺好久
沒找她了,去纏她吧!」

    胖公子哈哈笑道:「胡說!少爺今天看中你,不管怎樣,也要你陪。」

    別的女子,你一言,我一語,.道:「菊妹,少爺愛上你了。」有的道:「春姐求都求
不到,別不識相了……」只聽菊妹微弱辯道:「我不行呀!我今天……」

    淫笑嬌語聲,蓋滿全樓,阮偉聽的毛髮俱張,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說出這些淫穢
的話,頓時將那胖公子的人格,看得十分低賤。

    有的年紀較大的酒客,看不慣這種傷風敗俗的事,急忙結帳,搖頭下樓。

    阮偉心道:「縱是妻妾也不能如此明目張膽,何況是奴婢,更不應亂七八糟!」便叫酒
保送上飯來,意欲匆匆吃了趕緊離開。這時樓口走上一位藍衫少年,那邊桌上的笑語聲突然
停下,齊都望向樓口那位少年。

    阮偉也覺奇怪,不由也向他望去,只見那少年長得眉如彎柳,瑤鼻挺秀,眸含秋水,膚
凝如脂,欺雪賽霜,體態輕盈,看來有千種風情,萬般風流。

    模樣長得比那十位翠裝女子,還要勝上萬倍,給人看來,好像是個絕美的女子。

    他站在樓口東張西望似在找尋位子,最後走到阮偉前面的位子坐下,酒保上前侍候,他
開口道:「隨便來點下酒的菜。」

    樓上的酒客因他的容貌,本以為是女子裝扮,此時見他一走路,又聽說話聲,才知自己
想錯了,心中卻齊都暗歎:「世上有如此美貌的男子!」

    酒保端上酒菜,一位翠裝女子走來道:「把這位公子的酒菜,搬到我家少爺桌上去。」

    酒保勢利小人,見那邊胖公子舉止闊綽,他不徵求藍衫少年的同意,便把酒菜搬起。

    藍衫少年怒道:「慢著!」轉向翠裝女子道:「小生與你家少爺並不相識,為何擅自如
此!」

    翠裝女子掩口笑道:「我家少爺最喜交友,見公子長得標緻,甚願結納。」

    藍衫少年繃著臉蛋道:「你家少爺當真喜歡與小生結交?」

    翠裝女子嬌聲道:「當然哪!我家少爺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何處不可結緣呢?」

    藍衫少年向酒保斥道:「把酒菜好好放下。」

    酒保見客官生氣,便趕忙放好陪笑。

    翠裝女子奇道:「公子怎麼不……」

    藍衫少年展顏笑道:「既是你少爺願與小生結交,應當過來才對。」

    翠裝女子面有難色道:「這個……」

    胖公子那邊招呼道:「春奴回來。」翠裝女子柳腰款擺,姍姍走回。

    胖公子張嘴笑道:「那位小兄弟不肯過來,為兄的過來就是。」他不等藍衫少年同意,
先就稱兄道弟起來。

    藍衫少年輕哼一聲,擺頭望向樓外。

    胖公子圓臉似餅的面容上,笑意更甚,輕手一拍,走向藍衫少年的桌旁。

    後面十位翠裝女子持壺,拿杯,端菜,整桌酒菜被她們搬了起來。

    胖公子站到藍衫少年前,一揖道:「小兄姓簡,草字少舞,小兄弟貴姓大名?」

    藍衫少年不便失禮,回道:「小生姓溫,單名義。」

    胖公子嘻嘻笑道:「原來是義弟……」回手輕招,十位翠裝女子即將手中酒菜安置在藍
衫少年的桌上。

    胖公子簡少舞毫不客氣,就拉開一張椅子坐下笑道:「小兄性喜交友,見兄弟長得一表
人才,心中一癢,便顧不得厚顏求交了。」

    藍衫少年溫義勉強笑道:「小生才薄識淺,不善辭令,公子結交,要大大地失望。」

    簡少舞哈哈笑道:「那會失望!那會失望!小兄弟人才出示,若化裝成個女子,不知要
迷倒多少男士。」回頭向翠裝女子道:「你們說,少爺說的可對?」

    春奴道:「這位溫公子若要裝個女子,比奴婢們還要勝上三分。」

    簡少舞道:「去!去!你們怎能跟他比,莫要折辱了我的小兄弟。」意態淫佚,好像把
藍衫少年當成自己的孌童看待。

    溫義聞言色變,就連阮偉也為那藍衫少年受辱,感到不平。

    簡少舞又道:「菊奴倒酒!」

    身材纖弱的翠裝女子倒滿兩大杯酒,簡少舞伸出肥手端起一杯遞給溫義,道:「小兄
弟,乾一杯!」

    溫義對胖公子已甚惱怒,怎會再受此酒,連忙推辭道:「小生不會飲酒,閣下請自
便!」說罷,拿出錢囊,欲付帳離去。

    簡少舞涎著臉道:「小兄弟,既叫了酒菜,怎不飲酒?明明撤謊,一定要乾了此杯。」

    溫義蹙眉道:「小生實在不會飲酒,請不要強人所難。」

    簡少舞少爺脾性,根本不理人情法理,左手虛晃,遮住溫義的眼光,右手便直叩而入,
送到溫義的唇邊,就要強他飲下。

    溫義料想不到胖公子用強,眼看酒杯觸到唇邊,頸子直向後閃,連連驚道:「不!不!
不!……」

    阮偉酒已微醉,酒意一發,那能再忍,斷喝道:「住手!」

    簡少舞聞聲住手,冷笑道:「是誰在本少爺面前如此無理?」

    阮偉邁步向前,豪然道:「這位溫兄既不會飲酒,你不應強人所難,要知青天白日之
下,豈容這等強梁行為放肆無忌。」

    簡少舞臉上胖肉橫動,右手一揮,那酒杯脫手飛出,道:「小子,你就代他喝下罷。」

    只見那酒杯點滴不灑,平穩飛來,阮偉暗道:「看此情勢,若要硬接,必是會受傷。」
眼看酒杯飛離一丈,陡然躬身一躍,如飛追去,隨勢含著杯緣,用勁一吸,飲完林內的酒。

    腳微微站地,輕輕一點,躍回原地,只聽那杯「砰」的一聲,砸在牆壁上裂成碎片。

    阮偉神定氣問道:「在下已代溫兄喝完,閣下稱心了吧!」

    簡少舞斜眼看去,果然地下只有碎片,卻無一點酒滴,狂笑道:「班門弄斧,再接一杯
看看!」

    只見另一杯酒,從他手中飛出,來勢緩慢,但行家一看,便和此杯比上一次要難接得
多。

    阮偉從桌上撈起一箸,舉箸當劍,一箸刺去;他這一招的手法,正是天龍十劍首式「笑
佛指天」。

    只聽「波」的一聲,那箸從杯中穿過,定在空中。

    阮偉把住捌杯,一轉倒出酒,道:「在下只代溫兄喝一杯,閣下的酒,在下卻不願領
受。」

    簡少舞哈哈笑道:「本少爺今天非要這位漂亮的小兄弟,喝下一杯不可,看你怎生奈
何!」

    他果然又倒一杯,特強舉向溫義的唇邊,溫義不等酒杯接近,就大聲驚呼,彷彿嬌弱不
勝。

    阮偉勃然大怒,一拳擊向簡少舞的門面,喊道:「畜生,放下!」

    簡少舞縮手一轉,持杯擊向阮偉的「腕脈穴」,杯未接近,阮偉就感覺到杯風如刺,不
由連忙收手,簡少舞得理不讓人,持杯緊追,左手疾如閃電,後發先至,抓向阮偉的前胸。

    阮偉只會一套劍法,拳法.掌法卻半點不憧,根本不知如何拆招解救,只有展出蕭三爺
傳授的輕功,急忙閃避。

    蕭三爺的輕功果然不凡,簡少舞出招,盡被阮偉躲過。

    那知簡少舞的掌法精妙異常,持杯右手砸向阮偉左脅,阮偉一閃,簡少舞算知他要右
閃,左手五指箕張,等在那裡。

    阮偉見狀大驚,才一退讓,簡少舞掌法如箭,突然伸張,一把抓住阮偉衣袖,用力一
揮,登時阮偉如只繡球,被拋下酒樓。

    簡少舞狂笑放下酒杯,只見杯中酒,點滴未灑,他得意的望著溫義,驕傲道:「為兄的
掌法不錯吧!那小子在少爺面前,不過螢火之光。」

    溫義撇開臉,冷哼一聲,不屑已極。

    突見樓緣,人影一閃,阮偉竟從樓下縱上,又揮拳撲向簡少舞。

    但阮偉與胖公子差得太遠,不數招又被他抓著衣襟,拋下酒樓。

    這時樓上酒客,已全都被嚇得奔下樓去,只剩溫義及那簡少舞及十位翠裝女子。

    不一會阮偉又縱上酒樓,要知阮偉的性情,寧折不撓,縱然打不過胖公子,也要攪得他
不敢再向溫義嚕囌。

    結果不到五招,依樣葫蘆又被摔下酒樓。

    溫義心知阮偉不是胖公子的對手,不忍再見他為自己受苦,大聲道:「簡兄,「北堡」
二十年之約,距今尚有二年,「北堡」難道不受約嗎?」

    胖公子大驚道:「什麼?你竟是「南谷」溫……」

    溫義道:「不必多說,簡兄若是受約,二年後再見。」

    胖公子哈哈笑道:「好!癒I二年後再見。」言畢,率著翠裝女子下樓而去。

    阮偉縱上樓後,全樓只剩下溫義一人,含笑站在那裡,不禁上前問道:「那惡少呢?」

    溫義微笑道:「兄台英武拒敵,那惡棍自知不敵,已下樓走了。」

    阮偉搖頭道:「不!在下根本不是他的對手,卻不知他為何突然離去!」

    溫義暗中讚歎此人坦率可愛,不禁正色道:「小生溫義,承蒙兄台義手援助,敢問貴姓
大名!」

    阮偉道:「在下姓阮,單名偉,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只要那個惡少不再欺負溫兄,在
下也就心安。」當下微一抱拳,道聲:「告辭了。」

    溫義見他著儒衫,一派書生本色,卻有豪俠之風,心中不禁大為讚佩。

    阮偉告辭後,泛著酒意,下樓結帳,闌珊離去。

    此時夕陽漸落,已是黃昏,阮偉走了一段路後,發覺身後老是有一人跟著自己,暗道是
何人與自己過意不去,莫非是天爭教徒發現自己?

    轉到一個弄堂,停身站住,果然一人匆匆地跟來,他霍然地站出來,道:「是找我
嗎?」

    來人驚聲道:「阮兄,是小弟溫義。」

    阮偉奇道:「溫兄為何跟著在下?」

    溫義忽然淚盈於眶,淒苦道:「小弟孤單一人,只覺前途茫茫,不覺就跟著阮兄走
來。」

    阮偉道:「溫兄難道父母不在嗎?」

    溫義落下晶瑩的珠淚,道:「家父待小弟十分嚴厲,家母與家父不和,也不愛小弟,小
弟有父母在,亦等於無。」

    阮偉歎道:「天下無不愛子女的父母,溫兄,我勸你還是回家吧!」溫義泣道:「請別
勸我,只因跟父親鬧氣,才一氣離家,你若再勸我,我要生氣了。」

    阮偉搖頭道:「要知江湖險惡,你一人在江湖上浪蕩,最易走入歧途。」

    溫義道:「如阮兄常指導小弟,小弟不是不會走入歧途了嗎?」

    阮偉道:「在下身負血海深仇,很多俗事要待一一處理,那有時間來照顧你。」

    溫義笑道:「那沒關係,只要阮兄到那裡,小弟便跟到那裡。」

    阮偉急道:「那怎麼行!那怎麼行!」

    溫義氣苦道:「阮兄瞧不起小弟,就讓小弟一人在江湖上胡混吧。」

    說罷,轉身掩面離去。

    阮偉酒意正濃,不禁慨然大聲道:「溫兄回來!」

    溫義轉回身,喜道:「阮兄答應了!」

    阮偉這時不得不答應道:「答應!答應!」

    溫義大喜道:「阮兄今年幾歲!」

    阮偉道:「十七。」

    溫笑道:「小弟十六,拜你為兄,不如就在此以月為盟,結拜兄弟如何?」阮偉只得笑
道:「一切依你。」

    此時月已上弦,他倆在月下拜了八拜。

    阮偉站起道:「義弟。」

    溫義顏開容笑,喊道:「大哥。」

    想起片刻前還是路人,此時竟稱兄道弟,不禁相視大笑。

    兩人攜手走入區,開封夜景,十分繁華,玩到上更時候,才投入旅店。

    旅店夥計上前招攬道:「客官可要上好房間!」

    阮偉道:「就找一間敞大的房間好了。」

    夥計笑道:「大房間多的是,請進。」

    溫義急道:「不!不!找小的。」

    夥計道:「大房間貴不了多少。」

    溫義道:「說要小的就要小的,嚕囌什麼?」

    阮偉道:「義弟,大哥銀子還多,就住大的吧!」

    溫義驚道:「什麼?」但一想即道:「小弟不是嫌大小,實是小弟從小不慣與人同
睡。」

    阮偉奇道:「要一間小的,還不是住在一起?」

    溫義急搖手道:「不!不!小弟意思是要兩間小的房間,分開住。」

    夥計道:「噢,這好辦,多的是,請進!」

    阮偉道:「義弟,你跟大哥抵足而眠,尚可長夜漫談,不是很好嗎?」

    溫義道:「小弟有個毛病,別人和小弟同在一個房間,再也睡不著。」

    阮偉道:「真是怪毛病。」

    溫義陪笑道:「大哥不生氣吧?」

    阮偉道:「大哥怎會為這點小事生氣,倒是你這習慣要改,否則以後怎麼辦!」

    溫義赧顏道:「以……以後再說……」

    夥計不耐道:「客官請進!」

    溫義笑道:「大哥,我們盡講話,擔誤了別人時間。」

    兩人不禁相視一笑,攜手入內。

    阮偉進入自己的房內,正在收拾欲睡時,忽聽隔壁「砰」聲一響,隔壁是溫義在睡,阮
偉一驚,飛快衝去。

    阮偉敲開溫義的房門,急問道:

    「義弟,什麼事!」

    溫義一手掩住衣領,顯是正要脫衣就寢,他侷促道:

    「沒什麼,只是一個人在外窺看,被小弟打跑了。」

    阮偉不放心,走進室內,果見一隻茶壺砸碎在窗沿下,紙糊的窗子,已被打破,茶水濺
得滿窗皆是。

    阮偉上前推開紙窗,窗外月色皎潔,不見有人。

    他飛身掠出,躍至牆頭,四下了望也看不見有夜行人的蹤跡,這時旅店內旅客早已入
睡,倒沒有被驚醒。

    他疑惑的走回溫義房內,見溫義正手持一隻麻袋放在桌上,呆呆發癡,他輕聲問道:

    「這是那裡來的?」

    溫義出神道:

    「是在窗口撿到的……」

    溫義道:「這是乞丐要飯的麻袋,難道是那夜行人倉皇落下的東西?一個乞丐為何要窺
看賢弟?」

    溫義不解的搖頭道:

    「小弟也不知,自小弟從廣西遠來此地,一路上總覺到有幾個乞丐鬼鬼祟祟的跟隨著小
弟,不知何故?」

    阮偉道:「義弟可曾得罪過丐幫?」

    溫義道:「小弟還不知江湖上有丐幫這件事?」

    阮偉道:「那就奇怪啦?」

    溫義笑道:「管他奇怪不奇怪,只要沒做虧心事,又怕誰來著,也許丐幫錯認小弟,以
為是他們的敵人。」

    阮偉點點頭!

    溫義又道:「大哥,你我倆人睡意被驅,不如到這旅店花園中散散步,清爽一下再睡,
如何?」

    阮偉正覺毫無睡意,當下含笑應允,跟隨溫義,走出房外,向旅店中花園走去,不一會
便走到。

    這旅店相當寬大,花園中遍植奇草異花,芬香馥郁,陣陣襲人,夜涼如水中,更覺沁人
肺腑。

    溫義與阮偉走到花園深處,尋著一處供旅客憩息的石凳上坐下,月色照著花影,花影擺
弄著月色,好一付美妙幽靜的景色!

    他倆欣賞著夜景,久久不作一聲。

    忽見溫義緩緩從袖中,取出一簫,那簫古色斑斑,共有七節,阮偉見簫心喜,笑道:
「賢弟要弄簫嗎?」

    溫義道:「大哥可是此中能手?」

    阮偉道:「我自幼酷愛音律,可惜總不能把簫吹得好。」

    溫義笑道:「小弟吹一首給大哥聽,尚請大哥多多指教。」說罷,以簫就口,一會簫聲
幽幽吹出。

    簫聲低沉,極能感人,在靜夜中更能動人心神。

    吹了一刻,阮偉聽出溫義是在吹文學大家蔡文姬的「悲憤詩」。蔡文姬是蔡伯喈的女
兒,蔡伯喈本人就是漢代有名的文人,詩文冠絕當時,他作的墓碑文,據說是有史以來最好
的!

    有其父必有其女,文姬自幼受父親的教導,青出於藍更勝於藍,蔡文姬無論詩詞音樂都
超過乃父甚多。

    這「悲憤詩」是蔡文姬在父親被王允殺後,於兵亂中被胡人俘禁十餘載,爾後被蔡伯喈
好友曹操贖回,在中原出嫁時,成就的作品。

    這作品成為當代的千古絕唱,後世杜甫雖為詩聖,同類的作品「奉先詠懷」「北征」等
詩,比起蔡文姬的「悲憤詩」還差得太遠!

    因為蔡文姬自幼有音樂的天才,這「悲憤詩」被她譜成曲調,流傳後世,盛久不衰,常
為後人樂吹樂唱。

    溫義吹到後段,阮偉不由跟著低吟道:

    「有客從外來,聞之常歡喜,迎問其消息,輒復非鄉里。邂逅徼時願,骨肉來迎己;己
得自解免,當復棄兒子。」

    「天屬綴人心,念別無會期;存亡永乖隔,不忍與之辭。兒前抱我頸,問母欲何之?人
言母當去,豈復有還時?」

    「阿母常仁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顧思!見此崩五內,恍惚生狂癡;呼
號手撫摩,當發復回疑。」

    「兼有同時輩,相送告別離;慕我獨得歸,哀叫聲摧裂。馬為立踟躕,車為不轉轍;觀
者皆欷,行路亦嗚咽。」

    「去去割情戀,遄征日遐邁;悠悠三千里,何時復交會!念我出腹子,胸臆為摧敗;既
至家人盡,又復無中外。」

    「城郭為山林,庭宇生荊艾;白骨不知誰,縱橫莫覆蓋。出門無人聲,豺狼嗥且吠;煢
煢對孤景……」

    吟到此處,阮偉聲音沙啞得念不下去了,眼前浮現出蔡文姬所敘的戰後慘景,心中感動
萬分。

    溫義再獨吹一會,慢慢低弱,終於寂靜。

    聽者入了迷境,吹者也入了那詩中的意境,兩人都入迷了,忘了說話,也忘了慨歎……

    好半晌,阮偉才歎道:

    「蔡文姬雖是文學史上第一個偉大的女性,但她的一生實在太不幸了,這皆是戰爭帶來
的災害,唉……」

    溫義見阮偉被自己引起愁思,連忙又吹出一首曲子來,這曲子輕靈活潑,春意盎然,

    阮偉心中一被感染,立時吟道:

    「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

    有一女在此堂,室邇人遐毒我腸;

    何由交結為鴛鴦……

    鳳兮鳳兮從凰棲,得托子尾永為妃,

    交情通體必和諧,中夜相從別有誰?……」

    這一曲名「鳳求凰」,歌詞完全是挑逗性的,阮偉自幼熟讀詩章通曉音律,見音懷感,
自然吟出,毫無他意。

    卻見溫義滿臉朝霞,吹畢後低首沉思,似有羞意。

    阮偉沒看見溫義的異狀,握住他的手,道:

    「賢弟吹得真好,大哥若有福氣常聽你吹奏,賽似神仙矣!迸語日:此曲只應天上有,
人間難得幾回聞;今天大哥才相信這句話不是欺人之談。」

    溫義低低道:「大哥若喜歡聽,爾後小弟願意永生伴在大哥身旁,吹給大哥聽,好
嗎?」

    阮偉笑道:「那怎麼行,大哥也不是女的,怎能與你永生相伴。」

    溫義道:「我若是女的,就願長伴在大哥身旁……」

    阮偉哈哈一笑,道:

    「我們別盡在這裡說笑了,該回去睡罷!」

    倆人緩緩走回,阮偉邊走邊道:

    「明日大哥就要向西藏進發,聞說道路甚難行走,義弟真要跟隨大哥受旅途的折磨?」

    溫義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無論再大的折磨,小弟是跟定大哥了,再說小弟不願
回家,跟大哥到江湖上歷練,總是好的!」

    阮偉笑道:「我倒願意有賢弟相伴,明日一早,我們就動身。」

    溫義道:「大哥到西藏可有急事?」

    阮偉道:「只要在半年內趕到,沒有什麼關係。」

    溫義笑道:「那好!聽說開封有不少好玩地方,既來此地,我們何不一去暢遊,以長見
聞?」

    阮偉少年心性,聽說有好玩的地方,不由心動,應道:「好罷!明天我們先去玩玩,再
動身西藏。」

    溫義大喜道:「明天一起來,便使到鐵塔去玩!」

    阮偉笑道:「難道不洗臉,吃飯就趕去嗎?」

    倆人低聲說笑,走到溫義門前。

    阮偉道:「大哥乾脆到你房內去睡,暢談一夜,如何?」

    溫義驚道:「什麼……」

    回首見阮偉一臉正經,並無他意,笑道:

    「不行!不行!今天太疲倦了,要趕緊睡了,否則明日遊玩時,便沒精神。」

    阮偉道:「那明天見。」

    溫義目送阮偉進入隔壁房內,才含笑閉門。

    一夕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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