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劍狂花
第七章 「左右再見」

     
陰天,微雨。 大廳內依舊燈火輝煌。 皇甫擎天依舊穿著以黑白為主的衣裳,看來依舊是那麼威武高大。 他就坐在大廳裡的主位上,他的身旁依舊站著看來彷彿很渺小的載思。 載思的眼睛現在並沒有在看皇甫,而是盯著跪在面前的花語人。 皇甫的眼睛,看上去彷彿是在看花語人,卻又彷彿沒在看。 他的笑容依舊是那麼明朗慈祥。 可是如果你仔細一看,一定可以看出隱藏在他那慈祥背後的痛苦。 昨天宣旨公公被殺,「花魁加冠」順延到今天。 這項大典現在正在進行。 大廳裡每個人都用羨慕的好奇的眼光盯著美麗可人的花語人。 「恩賜鳳彩。」聲音傳遍了大廳每個角落。 花語人嬌柔依人的起身步上台階。 燈亮耀眼,五光十色的鳳彩由載思遞交給皇甫。 他接過後,很快的就將鳳彩戴到花語人的頭上。 「謝王爺。」 掌聲四起,歡聲如雷。 花語人在歡呼中退回原位。 皇甫這時才仔細的端詳花語人。 「你叫什麼名字?」 「民女花語人。」 「噢!」皇甫略思:「你幾歲了?」 「民女今年已虛度二十寒暑。」 皇甫微微沉思,然後側頭問載思:「你說這女娃兒跟……跟她有點關係?」 「是的。」載思回答:「她養母說了一段有關她的奇遇。」 「嗯。」 皇甫又將視線移向花語人,這一次他看得很專注,用心,彷彿想從花語人身上找出 二十年前「她」的影子。 載思也在看著花語人,他的雙眼如毒蛇般的注視著她。  
「你想會是她的女兒嗎?」 「她」當然就是指皇甫二十年前的未婚妻。 「如果她養母所說的,都是事實,那麼百分之九十九可以確定了。」 書房外細雨斜飄,窗子是打開的,有些細雨被風一吹,吹進了書房,落在皇甫的臉 上,看上去就彷彿是他臉上的淚痕。 「我記得王爺說過,二十年前,你曾在你女兒左手臂上刺上一朵梅花。」載思說: 「是不是,一看左手臂,不就都明白了。」 「我可以為她刺上一朵菊花,別人也可以這麼做。」皇甫淡淡的說:「光是這點, 還不夠。」 「那麼屬下再去查查其他方面。」 皇甫突然用一種眼光看著載思:「為什麼對這件事,你會那麼熱心?」 「王爺的每件事,屬下都關心。」 「是嗎?」 皇甫將頭轉向窗外,風更大,雨點就飄進更多,他的臉上就更多水珠,眼裡卻露出 種充滿譏誚的笑意。 「花語人花小姐,居下已經安排她住進東廂的『花磐居』。」載思說。 「好。」 這個「好」字裡,竟然也充滿了譏誚之意。 載思的態廢還是很平靜,他用一種平靜而溫柔的眼光凝視著皇甫。 「胖妞死了。」戴思說:「從此濟南城裡再也吃不到『瘦子面』了。」 「我現在才知道你為什麼派謝青他們殺任飄伶。」皇甫說:「要任飄伶來殺胖妞。」 他又說:「你這麼做,就是要別人知道你的厲害,你一向是這樣子的,總是要讓別 人又恨你又怕你。」 「不錯,我是要別人害怕,要他們害怕而做出不可原諒的錯事和笨事來。」載思說: 「只不過我並不是要他們只怕我,而是要他們怕你。」 他的聲音很柔和:「除了我們自己之外,沒有人知道這次行動是誰主持的。」 皇甫突然跳了起來,額上已有一根根青筋凸起。 「可是我知道。」他大聲說:「要做這種大事,你為什麼連問都不來問我一聲?為 什麼要等到你做過之後才告訴我?」 「因為我要你做的不是這種事。」載思還是很平靜:「我要你做的是大事,要你成 為江湖空前未有的英雄,完成武林中空前未有的霸業。」 皇甫緊握雙拳,瞪著載思看了很久,忽然長歎了口氣,握緊的雙拳也放鬆了,可是 他的人已站了起來,慢慢的向外走。 載思忽然又說:「鐘毀滅這次重整『魔魔』,在三指峰重新開教,選湖了三大天 王。」 他接著說:「聽著這三大天王都已到了濟南城。」 皇甫連頭都沒有回。 「這一類的事,你一定早已計劃好了,反正不管誰是三大天王,他們是否已來到這 裡,都一樣,他們連一點機會都沒有。」皇甫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淡:「因為你絕不會 給他們一點機會的。」 皇甫淡淡的說:「所以這一類的事,你以後也不必再來問我。」  
如果說全城的人都認識皇甫擎天,那麼至少有一半的人怕水朝恩。 他是水柔怡的哥哥,也就是皇甫的大舅子。 南郡王的大舅子,多麼偉大!多麼威風!所以水朝恩住的地方也是全城數一數二的 「大地方」。 他對自己的宅院最滿意的地方是:「水月樓」。 「水月樓」,一池寒水,映著天上的圓月和四面燈光,看起來就像是個光彩奪目的 大鏡子。 今天水月樓裡擺著一桌酒席,客人只有九位,在旁伺候的人卻有十來個。 能夠坐在這一桌的客人,當然都是有頭有臉,江湖中一等一的名家。 坐在主位上的人,當然是水朝恩,今天是他過四十大壽。 一大早,水柔怡就帶著皇甫的賀禮送過來,並替皇甫婉拒了今晚的宴席。 所以今晚的客人只有幾位。 坐在水朝恩左旁的一個人,身材高大,聲若洪鐘,赤紅的臉,滿頭白髮,喝起酒來 如白鯨吸水,吃起肉來一口就是一大塊,誰也看不出他今年已經有八九十歲了。 他能坐在上位,並不是完全因為他的年紀,「大刀斧王」王一開很年輕的時候就已 經很受人尊重。 二十多年前,他就己洗手退隱,絕少在江湖中走動,這次水朝恩能將他請到,大家 都認為主人的面子實在不小。 坐在水朝恩右旁的人,是南宮華。 南宮華還是老樣子,灑脫、爽朗,服飾合時而合式,不管你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看見他,他手裡總是有一杯酒,好像只有在酒杯中才能看到「南宮世家」輝煌的過去。 南宮華的旁邊坐的是展飛,他看起來比往昔更嚴肅、更驕傲、也更瘦了。 只有坐在他對面的凌虛知道他是怎麼會瘦的,因為他們都在忍受著同樣的煎熬。 苦修、素食、禁慾。 只有凌虛知道,要做到這三件事,就得付出多麼痛苦的代價。 尤其是禁慾。 ——自遠古以來,禁慾本就是人類最痛苦的一件事,尤其是男人。 凌虛今年五十三歲,外表看來彷彿還要比他的實際年齡蒼老些。 多年的苦修,終年的素食,對於情慾的克制,都是促使他蒼老的原因。 但是他的身軀,卻絕對還是像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那麼矯健靈活,他的肩很寬,腰 很細,腹部和臀部都絕對沒有一點多餘的脂肪和肥肉。 如果他脫光衣服站在一個女人面前,保證一定可以讓那個女人覺得很意外,甚至會 大吃一驚。 幸好這種事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他從來都沒有接近過女人,多年來的禁慾生活,已經使他忘記了這件事。 一個正常人生活中所有的享受,對他來說,都是罪惡。 他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是粗布衣服,他全身上下唯一能夠向別人炫耀的,就是他 的劍。 一柄形式古拙的松紋古劍,帶著鮮明的杏黃色劍穗,這柄劍不但表明了他的身份, 也象徵著他的地位之尊貴。 現在他正佩著他的劍,坐在水月山莊夢境般的庭院中,一個精緻的水月樓裡。  
水月山莊水月樓,一池寒水,一輪明月。 白天的一場斜雨,為今晚帶來了些寒意。 水閣西面的窗戶雖然都是開開的,在座的人卻不覺得寒冷。 除了水朝恩外,在座的都是內功精深的英雄好漢,當然都不怕冷,何況大家又全都 喝了不少酒。 主人雖然不怎麼樣,但酒菜卻都是一流的,所以大家都吃得很愉快。 「今晚我本請了十個人。」水朝恩說:「只可惜我們這位從不遲到的人,今天忽然 遲到了。」 「從不遲到?」展飛問:「是不是田遲?」 「是的。」水朝恩笑著說:「田遲今天遲到了。」 「好,從不遲到的田遲,今天居然遲到了。」凌虛說:「待會兒他一來,先罰他三 大杯。」 「只可惜田遲的酒量,也和他的輕功一樣,是江湖中一流的。」王一開笑聲如洪鐘。 「那就罰他三壺好了。」展飛說。 「對,遲到就讀罰三壺,然後……」 南宮華要想再說下去,卻忽然停住了,並不是因為他不想說,而是因為他忽然看到 了一條人影。 這條人影來的實在太快了。 樓外一池寒水,水上一輪圓月。 這人影忽然間就出現,忽然間就已到了水月樓的窗戶外。 他的身法不但快,而且姿勢美妙,他的人也長得很好看,身材挺拔,眉清目秀,只 不過在月光下看來臉色顯得有點發青。 水朝恩交遊廣,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差不多全都認得。 這個忽然間出現的人,他當然也認得。 這個人就是他們剛剛提起的田遲田先生。 人影一現,水朝恩就己推杯而起,大笑說:「田遲先生總算名副其實的遲到了,你 ——」 圓月在天,月光正照在田遲臉上。 他的頭髮下,額角正中,忽然出現了一點鮮紅的血珠,血珠剛沁出,忽然又變成了 一條線。 鮮紅的血線,從他的額角、眉心、鼻樑、人中、嘴唇、下巴,一路的往下流,沒入 衣服裡面。 本來很細的一條線,忽然變粗,越來越粗,越來越粗田遲的頭顱忽然從剛才那一點 血珠出現的地方裂開了,接著,他的身子也在慢慢地從中間分裂。 左邊一半,往左邊倒,右邊一半往右邊倒,鮮血忽然從中間飛濺而出。 剛才還是好好的一個人,忽然間就已活生生裂成了兩半。 沒有人動,沒有人開口。 甚至連呼吸都已停頓,眨眨眼冷汗就已濕透了衣服。 在座的雖然都是江湖中的大名人,大行家,但是誰也沒有見過這種事。 站在旁邊伺候他們的丫環家丁,有一半已暈了過去,另一半褲檔已濕透。 水月樓裡本是酒香陣陣,忽然間卻充滿了惡臭,但卻沒有一個人能感覺得到。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王一開忽然一把抓起一酒壺,將滿滿一壺陣年佳釀都倒進了肚 子之後,才長長歎出口氣,他說:「好快的刀!」 「刀?」凌虛說:「哪裡有刀?」 王一開根本沒有聽見他在說什麼,又長長歎一聲:「我已有四十年沒有看見過這麼 快的刀了。」 「這麼快的刀,我只聽先父當年曾經說起過。」南宮華忽然開口:「我卻從未見 過。」 「我活了八十七歲,也只不過見過一次。」 王一開赤紅的臉已發白,臉上每一條皺紋彷彿都已加深,眼睛裡己露出恐懼之色, 他又想起了四十年前,親眼看見的一件事。 「大刀斧王」王一開雖然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漢,可是只要一想起那件事,就 會覺得心寒膽顫,毛骨悚然。 「那時我年紀還不大,還時常在江湖中走動,有一天我經過長安城的長橋……。」 那時也是這種春寒料峭的天氣,行路的人很少,他忽然看見一個人從前面狂奔而來, 就好像後面有厲鬼在追趕一樣。 「我認得那個人。」王一開說。 那個人也是江湖中一位成名的豪傑,武功極高,而且人稱「銅膽」。 「所以我實在想不到,他為什麼會怕得這麼厲害?後面有誰在追他?」 「我正想問的時候,後面已經有個人追上來,刀光一閃,從我那位朋友頭頂劈下。」 他並沒有被砍倒,還是在拚命往前跑。 那道橋長達數百尺。 「我那位朋友一直奔到橋頭,一個人才忽然從中間裂成了兩半。」 聽王一開說完了這段驚心動魄的故事後,大家背上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凌虛也一連喝了好兒杯酒,才能開□:「世上真的有這麼快的刀?」 「那件事是我親眼看見。」王一開說:「雖然已過了四十年,可是直到現在,我只 要一閉起眼睛,我那位朋友就好像又活生生的出現在我的眼前,活生生的裂開了兩半。」 他神色闇然:「想不到事隔四十年,那日的情景居然又重現了。」 「殺死你朋友的那個是誰?」南宮華問。 「我沒有看見。」王一開說:「我只看見刀光一閃,那個人就已不見。」 「你那位朋友是誰?」凌虛問。 「我只認得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 王一開是個血性男兒,直心直腸,從不說謊,他說謊的時候,每個人都可以看得出 來。 現在大家都已看出他說的不是真話。 殺人的人是誰,他當然是知道,他朋友的名字,他更不會不知道,可是他不敢說出 來。 四十年前的往事,他為什麼至今都不敢說出來? 他為什麼也像他的那個朋友一樣,也怕得這麼厲害?  
這些問題當然沒有人再追問,但卻有人換了種方式問。 「你想田遲和你的那個朋友,會不會是死在同一個人的刀下?」 王一開還是沒有回答,他已經閉緊了嘴,好像已決心不再開口。 「不管怎麼樣,那都已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展飛歎了口氣,「四十年前的英雄, 能活到今天的還有幾人?」 「王老爺子豈非還在?」水朝恩到了現在總算才開口。 王一開既然還活著,殺了他朋友的那個人當然也可能還沒有死。 這個人究竟是誰? 大家都希望王一開能說出來,每個人都在看著他,希望他再開口。 可是他們聽到的,卻是另外一個人說話的聲音。 聲音清脆甜美,就像是個小女孩:「王一開,你替我倒杯酒來。」 王一開今年已八十七歲,從十七歲的時候就已闖蕩江湖,掌中一柄六十四斤重的宣 華大斧,很少遇到過敵手。 「斧」太笨重,招式的變化難免有欠靈活,江湖中用斧的人並不多,可是一個人如 果能被人尊稱為「斧王」,還是不簡單。 近數十年來,大概已經只有別人替他倒酒,能讓他倒酒的人活著的恐怕己不多。 現在居然有人叫他倒酒,要他倒酒的人,居然還是個小女孩。 南宮華就站在一開的對面,王一開的表情,他看得最清楚。 他忽然發現王一開的臉色變了,本來赤紅的臉忽然變得像是水月樓外的那一池寒水, 完全沒有一絲血色,一雙眼睛裡也忽然充滿了恐懼。 這小女孩要他倒酒,他居然沒有發怒,他居然在害怕。 南宮華忍不住回過頭,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的卻是個老太婆。 水月樓裡根本沒有小女孩,只有一個又黑又瘦又小的老太婆,站在節個又黑又瘦又 小的老頭子旁邊。 兩個人都穿著身青灰色的粗布衣服,站在那裡,比別人坐著也高不了多少。看起來 就像一對剛從鄉下來的老夫妻,完全沒有一點特別的地方。 唯一令人寄怪的是,水月樓中的這麼多人,人人都是江湖上大行家,竟沒有一個人 看見他們是從哪裡來的。 等到這老太婆開口,大家又吃了一驚。 她看起來比王一開更老,可是說話的聲音卻像是個小女孩。 剛才叫王一開倒酒的就是她,現在她又重複了一遍。 這次她的話還未說完,王一開已經在倒酒。 他先把一個杯子擦得乾乾淨淨的,倒了一杯酒,用兩隻手捧著,恭恭敬敬的送到這 老太婆面前。 老太婆瞇起了眼,看著他,輕輕歎了口氣:「多年不見,你也老了。」 「是。」 「據說一個人老了之後,就會漸漸變得多嘴。」老太婆說。 王一開的手已經在發抖,抖得杯子裡的酒都濺了出來。 「據說一個人若是已經變得多嘴起來,距離死期就不遠了。」 「我什麼都沒有說。」王一開趕緊的說:「真的什麼都沒有說。」 「就算你什麼都沒有說,可是這裡的人現在想必都已猜出,我們就是你四十年前在 長安橋上遇見的人。」她又歎了口氣:「這地方的人沒有一個是笨蛋,如果他們猜到了 這一點,當然就會想到姓田的小伙子,也是死在我們刀下的。」 她說的不錯,這裡的確沒有一個笨蛋,的確都已想到這一點。 只不過大家卻還是很難相信,這麼樣兩個乾癟瘦小的老人,竟能使出那麼快的刀。 王一開的表情卻又讓他們不得不信。 他實在太害怕,怕的整個人都已軟癱,手裡的酒杯早已空了,杯中的酒早已全部濺 在身上。 「你是不是已經有八十兒了?」老太婆忽然問。 王一開的牙齒在打顫,總算勉勉強強的說出了一個字:「是。」 「你能活到八十多歲,死了也不算太勉強,你又何必要把大家全部害死?」 「我……我沒有。」 「你明明知道,這裡只要有一個人猜出我們的來歷,就沒有一人能活著走出去。」 她說得輕描淡寫,就好像把這一屋子人都看成了廢物,如果她想要這些人的命,簡 直比捏死一隻螞蟻還簡單。 展飛忽然冷笑:「瘋子。」 他一向很少開口,能夠用兩個字說出來的話,他絕不會用三個字。 「你是說這裡有個瘋子?」老太婆問。 「嗯。」 「誰是瘋子?」 「你。」展飛說。 凌虛忽然也大笑:「你說得對極了,這老太婆若是沒有瘋,怎麼會說出那種話來?」 「對。」南宮華忽然用力一拍桌子。 「她要我們全都死在這裡,她以為我們是什麼人?」另外一個人也大笑。 「她以為她自己是什麼人?」 「你們不該這麼說的。」水朝恩歎了口氣。 「為什麼?」 「以各位的身份地位,何必跟一個瘋老太婆一般見識。」 這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也完全沒有把這對夫妻看在眼裡。 奇怪的是,這老太婆居然沒有生氣,王一開反而有了喜色。 ——只有不認識這對夫妻的人,才敢如此對他們無禮。 ——既然大家都沒有認出他們,所以大家都有了生路。 老太婆終於歎了口氣。 「我們家老頭子常說,一個人如果知道的事越少,活得就越長。」老太婆說:「他 說的話好像總是很有道理。」 那老頭子根本連一個字也沒有說,臉上也是一點表情都沒有。 ——那也許只因為他要說的話,都已被他老婆說出來了。 「你們既然都不認得我,我也懶得再跟你們嚕嗦。」 「兩位既然已經來了,不如就坐下來喝杯水酒。」南宮華忽然笑了笑:「這裡的主 人很好客的。」 「這種地方也配讓我老人家坐下來喝酒?」老太婆冷笑。 「這個地方既然不配讓兩位坐下來喝酒,兩位為什麼要來?」凌虛問。 「我們是來要人的。」 「要人?」王一開說:「要什麼人?」 「一個姓李,叫李偉。」老太婆說:「還有個姓謝的小丫頭。」 一提這兩個人,她臉上忽然露出怒容。 「只要你們把這兩個人交出來,你就算跪下來求我,我也不會在這裡多留片刻。」 「兩位要找他們幹什麼?」凌虛問。 「也不想幹什麼,只不過想要他們多活幾年。」她的眼睛裡充滿了怨毒:「我要讓 他們連死都死不了。」 「這裡的丫頭不少,姓謝的想必也有幾個,李偉也認得。」水朝恩說。 「他的人在哪裡?」 「我不知道。」水朝恩說。 「我知道。」那個一直沒有開過口的老頭子忽然說。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老太婆問。 「剛才。」 「他在哪裡?」 「就在這裡。」 王一開忍不住問:「你是說李偉就在這裡?」 老頭子慢慢的點點頭,臉上還是連一點表情都沒有。 「我們怎麼沒有看見他?」王一開說。 老關子已經閉上了嘴,連一句話都不肯多說了。 「我們家老頭子既然說他在這裡,他就一定在這裡。」 老太婆說:「我們家老頭子說的話,連一次都沒有錯過。」 「這次他也不會錯?」南宮華問。 「絕不會。」老太婆說。 展飛歎了口氣:「你們若能把李偉從這裡找出來,我就……」 「你就怎麼樣?」 「我就……」 他的話還沒有話出口,凌虛忽然跳起來,掩住了他的嘴。 「李偉,連這個人都看見你了,你還不給我滾出來?」老太婆冷笑。 只聽一個人冷笑說:「就憑他的眼力,若是能看出我來,那才是怪事。」 李偉如果來了,當然也會被請上桌的。 他明明沒有來,奇怪的是,這個人說話的聲音,卻又明明是李偉的聲音。 大家明明已經聽見了他說話的聲音,卻又偏偏還是沒看見他的人。 這水月樓雖然不能算小,可是也不能算很大,他的人究竟藏在哪裡? 他一直都在這水月樓裡,就在這些人的眼前,這些人都不是瞎子,為什麼卻偏偏都 沒有看見他。 因為準也想不到,名震江湖,地位尊貴的七星堡主,居然會變成了這樣子。  
水月樓裡的客人只有幾位,在旁伺候他們的奴僕丫環卻有十二個人。 六男六女,男的青衫白襟,女的短襖素裙,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剛從窯裡燒出來的 瓷人,沉默、規矩、乾淨。 每個人無疑都是經過慎重挑選,嚴格訓練的,想要在大戶人家做一個奴僕,也並不 太容易。 但是無論受過多麼嚴格訓練的人,如果忽然看見一個活生生的人從中間分成兩半, 都一樣會害怕的。 十二個人裡面,至少有一半補嚇得兩腿發軟,癱在地上,一直都站不起來。 沒有人責怪他們,也沒有人注意他們,大家甚至連看都沒有去看他們一眼。 在這水月樓裡,他們的地位絕不會比一條紅燒魚更受重視。 所以一直都沒有人看見李偉。 李偉一向是個很重視自己身份的人,氣派一向大得很,誰也想不到他居然會降尊紆 貴,混在這些奴僕裡,居然會倒在地上裝死。 可惜他現在已經沒法子再裝下去了,他只有站起來,穿著他這一輩子從來都沒有穿 過的青衣白襪站起來,臉色就跟他的衣服一樣。 現在大家才看出來,他臉上戴著個製作極精巧的人皮面具。 一看見他站起,展飛故意歎了口氣。 「李堡主說的不錯,以我的眼力,實在看不出這位就是李堡主。」展飛說:「否則 我又怎麼敢勞動李堡主替我執壺斟酒。」 「李堡主臉上戴的是昔年七巧童子親手製成的面具。」 凌虛說:「你我肉眼凡胎,當然是看不出來的。」 「據說這種面具當年就已十分珍貴,流傳在江湖中的本就不多,現在剩下的最多也 只不過三四付而已。」南宮華說。 「想不到一向光明磊落的李堡主居然也偷偷藏起來?」水朝恩難道真的聽不出他們 話裡的譏誚之意? 「難道你不知道這種面具是用什麼做成的?」王一開說。 「我好像聽說過。」水朝恩說:「好像是用死人屁股上的皮做成的。」 「不對不對。」南宮華說:「以李堡主這樣的身份,怎麼會把死人屁股上的皮戴在 臉上?你一定聽錯了。」 這幾人又在一搭一擋,冷嘲熱諷。 李偉終於開口了:「你們說完了沒有?」 「還沒有。」凌虛問:「我還有件事不明白。」 「什麼事?」李偉說。 「濟南城裡最熱鬧的地方是『醉柳閣』,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藏身,你為什麼不 到人多的地方去?偏偏要到這裡來?」 「因為我本以為你們是我的朋友。」李偉冷笑:「就算我的行蹤敗露,你們這些名 門正派的俠義英雄,也不會讓我們死在一個邪魔歪道手裡。」 王一開突然跳了起來,大聲說:「邪魔歪道?誰是邪魔歪道?」 「你們難道真的不知道這兩人就是……」 李偉沒有說下去,因為他已沒法子說下去,就在這一瞬間,已有二三十道寒光往他 打了過去,打的都是他致命要害。 第一個出手的是南宮華,其餘的人也並不比他慢多少。 這些人出身名門,江湖中很少有人知道他們會使暗器,因為他們平日總是說暗器旁 門左道,總是看不起那些以暗器成名的人。 可是現在他們的暗器使出來,不但出手極快,而且陰狠毒辣,無論哪一點都絕不比 他們平日看不起的那些人差。 他們顯然早已下了決心,絕不讓李偉活著說完那句話,每個人都早已將暗器扣在手 裡,忽然同時發難。 李偉怎麼想得到他們會同時出手?怎麼能閃避得開? 連他自己都認為自己已經死定了,因為他也想不到有人會出手救他。 暗器一發,忽然間,刀光一閃。 銀白色的刀光劃空而過,就彷彿劃過蒼穹的流星。 二十六件各式各樣不同的暗器立刻落在地上,變成了五十二件,每一件暗器都被這 一刀從中間削成兩半。 這二十六件暗器中,有梅花針、有鐵蓮子、有子母金梭,有三稜透骨鏢,有方有圓、 有尖有扁、有大有小,可是每一件暗器都正好是從中間被削斷的。 這一刀好準,好快。 刀光一閃,忽然又不見了。 那老頭子臉上還是完全沒有表情,老太婆眼裡卻彷彿有光芒在閃動,就像是剛才劃 空而過的刀光一樣。 可是兩個人手裡都沒有刀,剛才那一刀是怎麼出手的?怎麼會忽然又不見了? 誰也沒有看清。 每個人的臉色都變了。 李偉忽然仰首長歎,接著搖著頭說:「二十年來互相尊重的道義之交,居然一出手 就想把我置於死地,這種事情有誰能想得到?」 他冷笑後,又說:「但是我應該想得到的,因為我看到的比你們多。」 「你看到的為什麼比我們多?」老太婆問。「因為剛才我一直倒在地上,連桌子下 面的事我都能看到。」 「你看到了什麼?」 「他們剛才嘴裡在罵你是個瘋子時,桌子下面一雙手卻在偷偷的扯衣角、打手式。」 李偉說:「有些人的手甚至還在發抖。」 「哦?」老太婆說。 「那當然因為他們早已猜出你們是誰了。」李偉冷笑:「但是他們絕不能讓你知道 這一點。」 「因為這裡只要有一個人猜出我們的來歷,就沒有一個人能活著走出。」老太婆說。 「所以他們一定要在你面前做出那齣戲來。」 李偉說:「讓你認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誰,否則又怎敢對你那麼無禮?」 「這裡果然沒有一個笨蛋。」老太婆冷笑的聲音,居然也很像小女孩子。 「他們想不到我居然真的在這裡,而且不幸又是他們的朋友。」李偉說。 「他們既然已知道我們的來歷,當然不會再認你是朋友了。」老太婆說。 「所以他們一定要對我冷嘲熱諷,表示他們都很看不起我這個人。」李偉說:「如 果有人要殺我,他們絕不會多管閒事的。」 「只可惜我偏偏沒有急著出手要你的命。」 「我既然還沒有死,還可以說話,就隨時有可能說出你們的來歷。」 「只要你一說出來,他們也得陪你送命。」 「他們既然不把我當朋友,我當然也不會讓他們有好受的。」李偉說。 「他們一定早就想到了這一點。」老太婆笑:「他們都不是笨蛋。」 「但是他們卻想不到居然會有人出手救我。」李偉也笑了。 「他們只怕也想不到我居然會出手救你。」老太婆說。 「能在一瞬間一刀削落二十六件暗器的人,世上的確沒有幾個。」 「凌虛剛才掩住展飛的嘴,並不是因為他己看出了我在這裡。」 「他可是已猜出了我們家的老頭子是誰?」 「是的。」李偉說:「他當然也知道鐵長老一生中從不說沒有把握的話,從不做沒 有把握的事。」 「我們家老頭子的脾氣,不知道的人只怕還很少。」老太婆說。 「所以他們更不能讓我說出這個老頭子就是『魔教』中的四大長老之一。」李偉說: 「四十年前的天下第一快刀。」 他畢竟還是說了出來,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凌虛已經縱身躍起,箭一般竄了出去。  
輕功的唯一要訣,就是「輕」,一定要輕,才能快。 凌虛瘦如竹,而且很矮小。 凌虛絕對可以算是當今江湖中輕功最好的十個人其中之一,甚至有人認為他的輕功 絕對在田遲之上。 他竄出去時,沒有人阻攔,也沒有人能攔阻,只有刀光一閃。 刀光一閃,他還是竄了出去,瞬眼間就己掠過那一片水池。 圓月在天。 天上有月,池中也有月。 天上與池中的月光交相輝映,大家都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他這麼樣一個瘦瘦小小的 人影,輕輕快快的掠過了寒池。 大家也可以清清楚楚的看見他這個人忽然從中間分成了兩半。 沒有人再動了。 凌虛是第一個竄出去的,他竄出去的時候,別人也都在提氣,作勢,準備往外竄, 可是現在這些人剛提起來的一口氣,忽然間都已化作冷汗。 刀光一閃又不見。 這次大家都已看見,刀光是從那一聲不響的老頭子袖中飛出來的。 他的袖子很寬、很大、很長,從他袖子裡飛出來的那道銀白色的刀光,此刻彷彿是 留在老太婆眼裡。 「你錯了。」老太婆忽然說。 「他的確錯了。」李偉說:「他應該知道沒有人能從燕子刀下逃得了的。」 「你也錯了。」老太婆說。 「哦?」 「你也應該聽說過一句話。」 「哪句話?」 「燕子雙飛,雌雄鐵燕,一刀中分,左右再見。」老太婆淡淡的接著說:「這句話 的意思就是說,我們一刀從中間劈下去,你左邊的一半和右邊的一半就要再見了。 ------------------   武林俠掃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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