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測風雲            

    俞佩玉閉著眼睛假裝睡著了,過了很久,聽得朱淚兒的呼吸漸漸安穩,他才忍不住張開
眼睛。

    朱淚兒果然睡著了,而且睡得很熟。

    他想,她實在還是個孩子,孩子總比大人容易睡著的。

    想到朱淚兒上床時的模檬,他嘴角忍不住泛起一絲笑意,她實在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

    和這麼可愛的女孩子睡在一張床上,若說俞佩玉連一點感覺都沒有,那麼他簡直就不是
人了。

    何況,他也知道這女孩子對他是那麼傾心,他知道自己只要過去,她是絕不會拒絕的。

    夜很靜,星光??在窗紙上,夜色是那麼溫柔。

    在這溫柔的靜夜中,俞佩玉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她忱上的柔髮,他忽然也
覺得渾身熱得很。

    他想起和林黛羽在一起的那錢天晚上更熱,熱得令人什麼事都不想做,又熱得令人想去
做任何事。

    他想起林黛羽那顫抖著的嘴唇,顫抖著的……那種銷魂的顫抖,令人永生難忘。

    她的溫柔,她的潑辣,也都令他的永生難忘。

    他並沒有將自己的秘密說出來,但林黛羽無疑已知道他是誰了,女人們通常都有一種神
秘的感應、尤其是對自己最親近的人母親對孩子,妻子對丈夫,她們那種出奇敏銳的感覺,
是誰也無法能夠解釋的。

    所以後來林黛羽發現有人在跟蹤他們時,她才會那麼做,讓別人絕不會再懷疑他就是那
已『死』了的俞佩玉。

    她每一劍刺在俞佩玉身上時,俞佩玉心裡只有感激,因為他知道當她用劍來刺他時,她
比他還要痛苦得多。

    現在,她在那裡呢?

    無論她在那裡,一定都要想著他的。

    俞佩玉心裡一陣刺痛,立刻將手縮了回去。

    口口口

    這一晚總算已過去,楊子江竟還沒有現身。

    朱淚兒醒來的時候,俞佩玉還沒有醒,想到自己竟和一個男人共床睡了一夜,朱淚兒也
不知是驚是喜。

    他雖然並沒有做什麼事,但她卻覺得自己和昨夜已下同了,她覺得自己彷彿已不再是孩
子,已是個女人。

    她忍不住偷偷的笑了。

    太陽已升得很高,朱淚兒望著俞佩玉的臉,他睡得就像是個孩子,她忍不住悄悄自棉被
裡伸出手,輕輕撫著他的鼻子,柔聲道:「這裡若是我們的家,那有多好,我一定去煮一鍋
又香又濃的粥給你,你不吃八碗我就不讓你離開桌子。」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八碗下算多,我現在至少可以吃得下十碗。」

    朱淚兒嚇得趕緊縮回手,將頭都蒙在棉被裡,不依道:「我還以為你是個好人哩,原來
你也是個壞蛋,明明已醒了,卻閉著眼睛騙人,害得人家……人家……」

    害得人家怎麼樣,她卻說不出了。

    俞佩玉望著她露在被外的一枕柔髮,不覺又癡了,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幸福還是不幸?

    他不敢再在床上停留下去,跳下床,推開窗子,外面的空氣很清新,他長長吸進了一
口,喃喃道:「奇怪,楊子江還沒有來。」

    一提起『楊子江』這名字,朱淚兒心裡的柔情蜜意立刻全都冷了下去,她也跳下床,
道:「他也許不敢來。」

    俞佩玉沒有說什麼。

    朱淚兒道:「他若非不敢來,為什麼不來呢?」

    俞佩玉沉默了半晌,歎道:「我也不知道他是為了什麼?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不敢。」

    朱淚兒嫣然一笑,道:「也許他忽然死了,忽然被麻雀啄瞎了眼睛,忽然得了麻瘋病,
反正他既沒有來,我們何必去想他。」

    俞佩玉也笑了笑,道:「我現在只想吃碗紅燒牛肉麵。」

    朱淚兒拍手道:「好主意,最好再加兩根又香又脆的油炸散子。」

    她想得沒有俞佩玉多,自然就比俞佩玉開心,尤其是今天,她覺得陽光分外明亮,連大
地都變得柔軟起來,走在上面只覺輕飄飄的,還不到正午,他們已到了唐家莊所屬的縣境。

    朱淚兒道:「還要走多久就到了?」

    俞佩玉道:「已用不著半個時辰。」

    朱淚兒長長鬆了口氣,道:「謝天謝地,總算到了。」

    俞佩玉長歎道:「那個冒牌的唐無雙,卻至少先到了兩天,有兩天的功夫,他已可做出
許許多多事了。」

    朱淚兒柔聲道:「你用不著這麼著急,他就算先到兩天,但回家後總有許多瑣碎的事要
先做的,絕不會一進門就要害人。」

    俞佩玉道:「但願如此,我只怕……」

    朱淚兒道:「怕什麼?」

    俞佩玉臉色很沉重道:「我只怕唐家莊的人不相信我的話,你想,你若是唐無雙的門人
子女,忽然有個人跑來對你說,你的父親是假的,你能相信麼?」

    他以前最大的問題,就是怕自己根本到下了唐家莊,現在已到了唐家莊,他才想起問題
還有很多,而且一個比一個困難,他實在下知道自己要用什麼法子才能將唐家的門人子弟說
明。

    朱淚兒也皺起了眉,道:「唐家的人你熟不熟?」

    俞佩玉苦笑道:「非但不熟,簡直不認得。」

    朱淚兒失聲道:「一個也不認得?」

    俞佩玉道:「只認得一位叫唐琳的姑娘。」

    朱淚兒眨著眼睛,似笑非笑的瞧著他,道:「唐琳,這名字倒美得很呀,她的人也一定
很美了。」

    俞佩玉似乎已發覺自己話說得太多了,只『嗯』了一聲。

    朱淚兒道:「你跟她很熟麼?」

    俞佩玉道:「我只不過見過她一次而已。」

    朱淚兒撇了撇嘴,道:「只見過一次,就將人家的名字記住了,這倒難得的很。」

    口口口

    有這麼樣一個又刁蠻,又古怪,又會吃醋的女孩子跟在身旁,只有閉上嘴不說話才是聰
明人。

    路旁的樹蔭下,有個賣擔擔面和紅油抄手的面擔子,賣面的卻是個湖北老鄉,所以油鍋
裡還炸著湖北最普遍的點心『油炸面窩』和糯米做的炸茲巴。

    俞佩玉並沒有停不來吃麵,只不過買了些面窩和茲巴,他倒並不是肚子餓了,只不過想
將自己和朱淚兒的嘴都塞住而已。

    炸面窩實在香得很,裡面蔥花的香氣更動人食慾,但朱淚兒咬了一口在嘴裡,卻像是咽
不下去。

    俞佩玉笑道:「你還在生氣?」

    朱淚兒嘟著嘴道:「我才沒有鍾靜那麼會吃醋哩。」

    說出了這句話,她又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紅著臉垂下頭,乘機將面窩嚥了下去,才接
著道:「我只不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俞佩玉道:「哦?」

    朱淚兒道:「我想,楊子江也許已先到了唐家莊。」

    俞佩玉含糊著道:「也許。」

    朱淚兒道:「他知道我們一定會到唐家莊去,所以就先在那裡等著我們。」

    俞佩玉道:「可能。」

    朱淚兒道:「他也許早已和那冒牌的唐無雙商量好了,只要我們一入唐家莊,就給我們
顏色看,我們也許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又怎麼能拆穿唐家莊的陰謀呢?」

    俞佩玉沒有說什麼,臉色也沉重起來。

    其實他也並非沒有想到這一點,也知道此行成功的機會很小,危險卻很大,可是看到朱
淚兒方才是那麼愉快,他怎忍將心裡的憂慮說出來讓她擔心,有了快樂,他願意和別人分
享。

    但痛苦和憂慮,他卻寧可獨自承受的。

    朱淚兒道:「我們若是就這麼樣走到唐家莊去,簡直和送死差不多,唐家莊幾乎人人都
是能手,那冒牌的唐無雙一聲令下,我們就可能會變成他們毒藥暗器的靶子。」

    俞佩玉長長歎了口氣,道:「事在必為,也就顧不得危險了。」

    朱淚兒著急道:「可是你……」她忽然頓住語聲,只因這時遠處忽然來了一行車馬,車
轔馬嘶,塵土高揚,人馬似乎下少。

    朱淚兒壓低語聲,道:「這些人是不是由唐家莊來的?」

    俞佩玉沉著臉道:「嗯。」

    朱淚兒道:「我們可不可以先向他們打聽打聽唐家莊的消息。」

    俞佩玉道:「不可以。」

    他接著又道:「非但不可以,而且最好莫要露出注意他們的神色來,引人懷疑。」

    朱淚兒道:「我明白。」

    這時車馬已漸漸遠了,他們避到路旁,低著頭在田埂上走,但是朱淚兒還是忍不住斜著
眼睛偷偷去望。

    只見十幾輛縹車魚貫而行,騎著馬的趟子手來回的奔走照顧,前面兩匹高頭大馬上,坐
著兩條錦衣大漢。

    鏢車上斜插著柄小小的三角錦旗,但旗子卻是捲著的,那兩條錦衣大漢神情也很悠閒,
正嘻嘻哈哈的在聊著天。

    馬車還沒有走遠,朱淚兒已忍不住問道:「這就是保鏢的麼?」

    俞佩玉道:「嗯。」

    朱淚兒笑道:「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看起來倒有趣得很,我若是男人,說不定也去做
幾天保鏢的過過癮。」

    俞佩玉笑了笑,道:「遇著劫路的綠林朋友時,就沒趣了。」

    朱淚兒道:「聽說鏢車走在路上時,趟子手要趕到前面喊鏢,不但壯聲勢,而且也是亮
字號,但現在這些保鏢的非但沒有喊鏢,連鏢旗都是捲著的,卻又是為了什麼呢?」

    俞佩玉道:「因為這裡已是唐家莊的地界,他們這樣做,就為了表示對唐家莊的尊敬,
你看那兩個保錚的那麼悠閒,也就因為他們知道在唐家莊的地界裡,絕不會有不開眼的綠林
道來打他們的主意。」

    朱淚兒撇了撇嘴,道:「區區一個唐家莊又算得了什麼,我若不是有事,非動動他們不
可。」

    俞佩玉只有笑了笑,銷魂宮主的女兒,鳳三先生的侄女,自然不會將唐家莊放在眼裡,
可是江湖上又有幾個銷魂宮主?幾個鳳三先生呢?

    朱淚兒還想說什麼,但還未說出,突見兩匹健馬急馳而來,馬上的黑衣大漢騎術精絕,
遠遠就揚臂高呼道:「王大鏢頭、錢大鏢頭,請留步。」

    後面的趟子手瞧見這兩人,也立刻大呼道:「唐家莊的師傅趕來了,兩位鏢頭請留
步。」

    趟子手的聲音嘹亮,前行的兩位鏢師聽到招呼聲,立刻就兜轉馬頭,趕了回來,連聲問
道:「什麼事……什麼事……」

    俞佩玉和朱淚兒聽到後面趕來的黑衣騎士就是唐家莊門下,也不禁分外留意,俞佩玉就
俯下身裝作在整理靴子的模樣。

    只見他們的行色很匆忙,面色很沉重,遠遠就翻身下馬,鏢師們也立刻下馬迎了上來。

    那錢大鏢頭身手矯健,聲音洪亮,抱拳陪笑道:「兄弟們路經貴地時,天色太早,所以
未敢打擾,但請安帖子和那八份水禮,卻仍是小弟和王澤遠親自送上府的。」

    他似乎生怕唐家莊怪罪,是以連連解釋。

    俞佩玉和朱淚兒對望了一眼,心裡卻在暗暗吃驚:「那冒牌的唐無雙莫非已決心要在川
中掀起一陣腥風血雨,是以派這兩人趕來下毒手的。」

    俞佩玉正不知是否該伸手管這閒事,他既不忍眼見這兩個鏢師慘遭毒手,也不願因此而
打草驚蛇,誰知唐家莊來的兩人並沒有出手,其中一人笑了笑,道:「弟兄們看到兩位的名
帖,才知道『威遠』的大鏢頭經過此地,是以未曾高接遠迎,失禮失禮。」

    王澤遠抱拳道:「不敢。」

    錢威道:「兩位師傅此番趕來,不知有何見教?」

    那唐門弟子面色凝重,道:「只因敝莊……」

    他語聲忽然壓得很低,俞佩玉和朱淚兒卻連一個字也聽不清,又不能走過去,朱淚兒只
有暗中乾生氣。

    只見王澤遠和錢威兩人面上驟然變了顏色,失聲道:「有這等事?」

    那唐門的弟子沉重的點了點頭。

    王澤遠和錢威再也不說話,低低吩咐了那趟子手幾句,兩人一齊上馬,和唐家莊來的人
一齊走了。

    朱淚兒見到他們蹄塵已遠,才皺眉道:「唐家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些人神色為何如
此驚惶?」

    俞佩玉還沒有說什麼,朱淚兒已搶著道:「這也許只不過是那冒牌的唐無雙設下的陰
謀,故意要將這兩人騙到唐家莊去,其實唐家莊連屁事都沒有。」

    她越說越覺得自己的想法很對,立刻又接著道:「我們絕不能貿然闖到唐家莊去,一定
要先打聽清楚,看他們……」

    俞佩玉已沉默了很久,忽然道:「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朱淚兒怔了怔,道:「你先告訴我是什麼事?」

    俞佩玉道:「你先說答不答應?」

    朱淚兒失笑道:「想不到你也會變得像個小孩子似的,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怎麼能答應
呢?你若叫我去吃屎……」

    她『噗哧』一笑,自己的臉也紅了。

    俞佩玉道:「我從未求過你,但這件事,我希望你一定要答應我。」

    朱淚兒咬著嘴唇道:「好,無論什麼事,我都答應你。」

    俞佩玉沉聲道:「一入了唐家莊,左面有個酒樓,那就是唐家莊的迎賓之處,他們就算
明知你是去找麻煩的,但在那酒樓上也絕不會向你出手,這是唐家的家規。」

    朱淚兒笑道:「你難道要請我去吃飯麼,不知道那裡有沒有烤鴨,這次我一定會搶鴨皮
吃了。」

    吃了那次烤鴨後,到現在她似乎還在念念不忘。

    俞佩玉心裡一酸,柔聲道:「我要你答應找,一到了唐家莊,你就立刻到那酒樓上去,
無論我發生了什麼事,你都絕不要下來。」

    朱淚兒沉默了很久,淒然一笑,幽幽道:「你若發生了什麼,你以為我還能安心坐在酒
樓上吃烤鴨嗎?」

    她覺得俞佩玉的手忽然發起冷來,冷得就像冰一樣她也很瞭解俞佩玉此刻的心情,勉強
笑了笑,又道:「但無論如何,我還是答應你。」

    口口口

    走到直通唐家莊的大路上,行人忽然多了起來。

    俞佩玉發覺這些人看來俱是身上有武功的江湖朋友,有的目中神光充足,看來武功還很
高。

    他們也扭過頭來打量俞佩玉和朱淚兒,這樣的美少年和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手拉手走在一
起,無論誰都會忍不住多瞧兩眼的。

    這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些人面色看來卻十分沉重,有幾人一見到俞佩玉,面上就露出
驚訝之色,好像認得他,但大多數人都只不過看了他們一眼,就垂下了頭,彷彿有很重的心
事。

    這時遠遠已可望見唐家莊的莊門了,走在這條路上的人,必定是到唐家莊去的,但為什
麼會有這許多人同時趕到唐家莊去呢。

    唐家莊裡難道真發生了什麼大事?

    朱淚兒緊緊握著俞佩玉的手,忽然悄聲道:「你看這些人會不會全是被那冒牌的唐無雙
騙到唐家莊去的,他先將他們全都集中到一起,然後再用毒藥暗器將他們全都殺死。」。

    想到那俞放鶴、楊子江等人手段的毒辣,朱淚兒不禁打了個寒噤,嗄聲道:「這麼樣一
來,川中的武林道就要被他們一網打盡了。」

    俞佩玉勉強笑了笑,道:「他只怕還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朱淚兒道:「別人反正會將這筆帳算在唐家身上,他唯恐天下不亂,為的就是要在江湖
造成一種混亂的局面,無論什麼事,他都做得出的。」

    俞佩玉沉吟著,緩緩道:「他就算敢這麼做,唐門弟子中總也有些明智之士,未必就肯
盲從的。」

    他嘴裡雖在這麼說,其實卻比朱淚兒更擔心,因為他知道唐家的家規森嚴,掌門人令出
如山,永無更改,唐家子弟就算心裡不服,也是萬萬不敢違抗的。

    要知唐門無外姓,家規更重於門規,掌門人便是家長,是以唐家的規矩之大,委實遠在
少林、武當等門派之上。

    朱淚兒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就在這時她忽然發現前面的人剛走到唐家莊的大門外,就一
個個仆地跪倒。

    人叢中還似隱隱有啜泣聲傳了過來。

    朱淚兒和俞佩玉對望了一眼,心裡更奇怪,這時四下的人已黑壓壓跪滿了一地,唐家莊
裡也有十餘人跪在門口還拜。

    這十餘人竟是披麻戴孝,滿面悲痛之色,有幾個甚至連眼睛都哭腫了,俞佩玉只認得其
中一個圓圓臉的小胖子乃是唐門弟子中排行第七,江湖中人稱『千手彌陀』的唐守清,他就
是迎賓樓的掌櫃,另一個國字臉、黑鬍子的彪形大漢,就是『鐵面閻羅』唐守方了。

    這兩人不但俱是唐門弟子中的佼佼者,而且久已在江湖中享有大名,此刻連他們也身披
重孝,以孝子的身份跪地迎客,唐家莊中死的這人必定輩份極尊,身份極高,俞佩玉實在猜
不出死的是誰。

    朱淚兒顯然很也驚訝,悄聲道:「我們已來遲了,唐家已不知有多少人被他害死,他不
害外人,先害自己人這倒也是怪事。」

    她說話的聲音雖輕,但已有下少人扭過頭來望她,別人都跪著,只有他們站在中間,自
然要引人注目。

    俞佩玉皺了皺眉,他拉著她跪了下去,朱淚兒雖然嘟著嘴,滿心的不甘願,但也知道不
跪不行了。

    只聽一人帶著哭聲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唐老爺子那麼硬朗的人,兄弟
們指望他老人家最少也可以活一百歲,誰知他老人家竟驟然歸了天。」

    另一人道:「但人死不能復生,哥子們也應當節哀順變才是,唐老爺子一去,蜀中的江
湖道就全靠哥子們來扶持了,哥子們干萬要保重才是。」

    這人頭髮鬍子全都白了,看來也是川中武林道的一位名宿前輩,是以滿口『哥子』的以
尊長自居。

    唐家的孝子們只是連連頓首,有的已泣不成聲。

    死的人竟是『唐無雙』!

    俞佩玉實在下敢相信,卻又不能不信。

    朱淚兒也已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等到跪的人又紛紛站起來時,她才壓低聲音悄
悄道:「假唐無雙絕不會死,連唐玨都已說他完全看不出毛病了,唐家莊的人絕不會在短短
幾天功夫裡就看出他是冒牌貨。」

    她轉眼珠子,又道:「我看,這也許是他故意用這法子將別人誘來……」

    俞佩玉搖了搖頭,道:「他若要這些人入轂,法子多得很,用不著裝死,何況,唐家子
弟的哀傷也絕不會是假裝的。」

    朱淚兒道:「那麼,你認為是唐家子弟看出了他的破綻,才殺了他的?」

    俞佩玉道:「也不會,唐家子弟若發現他是冒牌貨,因而殺了他,就不會如此悲哀隆重
的為他發喪了。」

    朱淚兒道:「那麼,他難道是暴病而死的?」

    俞佩玉道:「更不會,那俞……俞某人老謀深算,既然敢派他來做這種事,必定確認他
身子硬朗不致驟死,否則他們怎肯花這麼多心血在他身上。」

    朱淚兒道:「不錯,他們既有把握派他來,自然已確信他不致被人看出破綻,也不致暴
病,而他自己又不會裝死,那麼,他究竟是怎麼會死的呢?」

    俞佩玉啞然無語。

    這件事的確出人意外,令人完全不可思議。

    口口口

    弔喪的人群湧入了唐家莊。

    俞佩玉和朱淚兒也只有隨著人群走了進去,事已至此,他們已是只能前進,不能後退的
了。

    只見唐家莊內街道兩旁,門門閉戶,家家掛孝;人人都是滿面悲容,俞佩玉更確定這絕
不會是假裝的。

    街道的盡頭,有間寬廣的廳堂,平日正是唐門子弟的議事之處,此刻卻是弔喪之地,唐
無雙的靈柩也就停在這裡。

    只聽大廳中哭聲盈耳,弔客們魚貫垂首而入,俞佩玉和朱淚兒也跟在後面,走進了這大
廳後,每個人的神色更是悲慘,就算是平日和唐無雙素無關係的人,此時也不禁要被這種悲
傷的氣氛所感染。

    大廳正中,擺著唐無雙的靈位和棺木,後面的布幛中,哭聲更哀,只因唐家的女眷都在
幛中。

    女人笑起來聲音雖比男人小,哭起來聲音卻比男人大得多。

    大廳的兩旁,卻擺著二三十張??著白布的圓桌,桌子已大半都被坐滿了,弔客們正在等
著????唐廚的素席。

    俞佩玉心裡暗暗感慨,也不知這些人究竟是為了憑弔唐無雙而來,抑或是為了吃一頓而
來的。

    後來的弔客正在觀望著,生怕自己搶不到座位時,唐家已有專司禮賓的弟子將他們請了
出去。

    原來外面的空地上也擺起了數十桌,於是『吊者大悅』,各就各位,片刻間素筵就流水
般的擺了上來。

    俞佩玉和朱淚兒也只有坐了下去,他們心事重重,食難下嚥,但那些方纔還如喪考妣的
弔客們,卻已吃得津津有味。

    朱淚兒悄悄拉了拉俞佩玉的衣角,悄悄道:「我們難道就坐在這裡吃,吃完了就走。」

    俞佩玉苦笑著。

    朱淚兒咬著嘴唇,又道:「你為什麼不找你那位唐琳姑娘去打聽打聽這是怎麼回事?」

    她口氣裡居然還帶著醋味,俞佩玉正有些哭笑不得,誰知這時卻有一個穿著孝服的垂髫
小鬟向這邊走了過來,而且不是找別人,就是找他的,走到他面前,就躬身一禮,輕聲道:
「這位可是俞佩玉俞公子麼?」

    俞佩玉再也想不出她怎會認得自己的,更不知道她忽然來找自己幹什麼,只得欠了欠
身,道:「在下正是俞佩玉。」

    那垂髫小鬟語聲更低,彷彿很神秘似的,道:「俞公子這種身份的人,怎麼能坐在這
裡,這裡面有席接待貴客,請俞公子移駕到裡面坐。」

    俞佩玉更不知道自己怎會忽然變成貴客了,抱拳道:「這裡就很好,不勞姑娘費心。」

    那垂髫小鬟道:「我們姑娘再三吩咐奴婢,不可怠慢了俞公子,俞公子若不肯移駕,奴
婢們吃罪下起。」

    聽到『我家姑娘』四字,朱淚兒臉色就有些不對了,立刻站起來道:「既是如此,我們
就到裡面去坐也好。」

    那垂髫小鬟上下瞟了她一眼,又垂頭道:「裡面恐怕只有一個位子了,姑娘還是……」

    朱淚兒根本不理她,拉著俞佩玉就走。

    那垂髫小鬟有些著急了,又不敢去攔她,失聲喚道:「姑娘還是請在這裡……」

    朱淚兒忽然回頭一笑,道:「不是姑娘,是俞夫人。」

    那垂髫小鬟怔了怔,道:「俞……俞夫人?」

    朱淚兒道:「不錯,俞夫人,俞公子到裡面去了,俞夫人總不能一個人坐在外面吧。」

    那垂髫小鬟眼睛發直,怔了半晌,才垂首道:「是,奴婢帶路,兩位請。」

    俞佩玉又不禁有些哭笑不得,他知道必是唐琳在孝幛內看到了他,所以才叫這貼身的丫
頭來請他進去。

    朱淚兒似笑非笑的瞅著他,悄聲道:「我就知道你不去找她,她也會來找你的。」

    俞佩玉坐下去之後,才發覺這一席上坐著的不是白髮蒼蒼的老人,就是派頭很大的武林
健者。

    他也懶得跟這些人周旋,只拱了拱手,就伸筷子了,他們不是想吃,只不過嘴裡有了東
西,就免得囉囌。

    那些人卻都盯著他們,似乎在奇怪唐家為什麼要將這兩個『小孩子』帶到『大人物』的
席上來。

    他們為了表示不歡迎,就互相敬酒,故意將俞佩玉冷落在一邊,卻不知俞佩玉反而正中
下懷。

    這時孝幛後悄悄露出了一雙已哭紅了的眼睛,瞧了俞佩玉一眼後,就盯在朱淚兒身上。

    眼睛裡充滿了悲痛和幽怨,也充滿了怨恨。

    幸好誰也沒有留意這雙眼睛,因為就在這時,角落裡的一席上,忽然走出了一條黑面大
漢。

    這人腰粗面黑,滿臉青滲滲的鬍渣子,像貌已分外引人注目,只見他大步走到靈位前,
四下一揖,道:「唐老爺子德高望重,乃是川中武林的泰山北斗,這次驟然仙去,川中武林
道沒有一個不悲痛逾恆的。」

    這些話也不如有多少人說過了,此人居然又『像煞有介事』的跑出來再說一遍,大家面
面相覷,也不知他犯了什麼毛病。

    這黑面大漢卻是旁若無人,接著又道:「最遺憾的是,唐老爺子近來深居簡出,大家本
就很少有見到他老人家的福氣,現在他老人家駕歸道山,從今天人永隔,大家更無緣參見
了,所以兄弟覺得大家無論如何都該拜見拜見他老人家的遺容,以資永念。」

    跪在靈位前的孝子立刻頓首道:「先師靈襯已封,閣下有此心意,先師在九泉之下亦足
安慰了。」

    這話答得本極委婉有禮,黑面大漢本不應該再堅持成見,誰知他竟向靈柩走了過去,還
是大聲道:「這最後一面若也不能見,大家豈非都要遺憾終生。」

    唐門孝子道:「靈櫬不可驚動,但望閣下體諒,存歿均感。」

    這番話在表面上看來,說得雖然仍很客氣,但他們的臉色已沉了不來,話音也變了,口
氣已很嚴厲。

    誰知這黑面大漢還是不識相,竟像是非看不可的了,大叫大嚷著道:「弟兄不遠千里而
來,絕不能失望而返,兄弟久慕唐老爺子英名,絕不能緣慳一面。」

    他竟大嚷著向靈柩奔了過去。

    這時廳中的弔客已群相失色,都以為這人只怕是個瘋子,但俞佩玉卻已看出此人必定是
有為而來,居心叵測。

    朱淚兒更恨不得他立刻揭起棺材蓋,看看棺材裡的究竟是不是那唐無雙?看看唐無雙究
竟是怎麼死的。

    跪在靈位前的孝子們勃然作色,長身而起。

    若是換了平時,這人敢到唐家來如此撤野,他們早已叫他躺下了,但現在他們究竟是孝
子的身份,怎能在亡師的靈位前殺人動武。

    他們只好擋住這大漢的去路,忍著氣道:「閣下只怕是醉了。」

    黑面大漢道:「誰醉了,我一滴也沒有喝,只不過是想拜見唐老爺子最後一面而已,難
道這也犯法麼?」

    坐在俞佩玉同席的一條大漢忽然一怕桌子,站了起來,厲聲道:「朋友你最好放識相
些,今天唐家的兄弟們雖不便出手,但你若敢再胡鬧撒野,我楊永泰就要伸手管教你了。」

    這『開碑手』楊永泰在川中武林的確是字號很響的角色,他這番話正也說得義正詞嚴,
已有不少人附和喝采。

    誰知廳外忽然傳入一陣冷笑聲,道:「楊永泰,你最好放識相些,趕快閉上嘴吧,否則
你在沙坪壩做的那件事,別人也要替你抖露出來了。」

    這人的語氣陰陽怪氣,南腔北調,大家站起來伸長脖子去望,窗外卻連條鬼影子都看不
見。

    但楊永泰卻已是滿面通紅,全身發抖,果然立刻乖乖的坐了下去,再也不敢出聲發威
了。

    這時又有個派頭很大的人似將拍案而起,但他身旁一個白髮老者卻悄悄拉住了他,沉聲
道:「胡兄何必自尋煩惱,唐家的事,還用得著外人管麼。」

    那人果然也閉起嘴,悶聲不響了。

    俞佩玉更是驚疑,他已發現這黑面大漢非但來意不善,而且後面必定還有撐腰的,在窗
外說話的那人,也許又是『俞放鶴』的黨羽。

    如此看來,這『唐無雙』之死,必定有極大的秘密。

    唐門的子弟自也覺出事情不妙,外面已有人悄悄掩了進來,將大廳的出路全都守住,似
已存心不讓這黑面大漢出去。

    這大漢根本也沒有出去的意思,厲聲道:「你們為何不敢讓人見見唐老爺子的遺容,難
道唐老爺子死得有什麼冤枉麼?若是如此我更非瞧瞧不可。」

    這番話說出來,弔客又不禁為之動容,有些人已在暗暗覺得這人話說得並非全無道理。

    唐門孝子更是勃然大怒,厲喝道:「朋友你說話清楚些。」

    黑面大漢道:「我話說得還不夠清楚麼?你們心裡若是沒有鬼,為什麼……」

    突聽一聲厲叱,道:「住口!」

    叱聲並下響亮,但卻有種懾人的威儀,那黑面大漢竟不由自主的閉上了嘴,只見孝幛中
已緩步行出幾個身穿重孝的白衣婦人來。口口口

    只見為首的一位頎長婦人,雪白的孝服上一塵不染,那略嫌長些的鴨蛋臉上雖然充滿悲
痛之色,但看來仍是威嚴沉著。

    這位就是唐家當家的姑娘奶奶唐琪。

    第二人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看來溫柔而富泰,正是標準的賢妻良母,大家兒媳婦。

    這位就是唐大公子的夫人李佩玲。

    第三人體質單薄,弱不禁風,一雙又黑又深的大眼睛,平時就總是帶著一抹憂鬱,此刻
更是滿含悲痛。

    她有意無意間向俞佩玉那邊瞟了一眼,立刻就垂下頭,眼睛裡又露出一絲怨恨,似乎再
也不願見到他。

    這位就是唐二姑娘唐琳了。

    她們一走出孝幛,立刻盈盈拜了下去。

    滿堂弔客們也立刻拜倒還禮。

    唐琪伏首道:「賤妾不孝,禍延先父,蒙各位遠來致唁,存歿銘感五中。」

    大家一齊道:「不敢。」

    唐琪道:「不祥人本不敢出堂拜見各位的,可是這位……」

    她緩緩抬起頭來,一雙利剪般的目光凝注到那黑面大漢身上,人也隨著站了起來,緩緩
道:「閣下高姓大名,還未請教。」

    黑面大漢乾咳兩聲,道:「在下魏森林,本是江湖上的無名小卒,只不過……」

    唐琪臉色一沉,語聲也變了,厲聲道:「很好,魏森林,我問你,你是受誰主使而來
的?」

    俞佩玉暗暗讚道:「這位唐大姑娘果然是女中豪傑,精明強幹,絕不提魏森林方纔已嚷
出來的事,只問他是受誰主使而來,正是先發制人,一句話就轉移了大家的目標,魏森林自
然不能承認是受人主使而來,但只要他答不出這句話來,也就無人再懷疑唐無雙的死因
了。」

    魏森林方纔還在得意洋洋,此刻臉色立刻變了,道:「在下弔喪而來,也用得著別人指
使麼?」

    唐琪冷冷道:「靈堂本非殺人之地,但你若不說實話……」

    她戛然頓住語聲,只揮了揮手。

    大廳外立刻有金鑼一響。

    唐琪道:「你可聽到這鑼聲了麼?」

    魏森林道:「聽……聽見了。」

    唐琪道:「鑼聲三響,你若還不說實話,我就要你血濺當地。」

    她淡淡說來,語聲中卻自有一種力量令人不能不信。

    魏森林臉色發白,嗄聲道:「在下……在下方才說的就是真話。」

    唐琪負手而立,似乎全未聽到他在說什麼。

    廳外金鑼又是『當』的一響。

    魏森林忽然轉頭飛奔,竟想溜了,但這時『千手彌陀』唐守清和『鐵面閻羅』唐守方已
自莊門外趕了進來,雙雙擋住了他的去路。

    『鐵面閻羅』殺手無情,川中武林無人不知,此刻只見他一雙滿佈血絲的眼睛裡已是殺
氣騰騰。

    魏森林機伶伶打了個寒噤,一步步往後退。

    金鑼又一響。

    就在這時,弔客中忽然發出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驚呼。

    口口口

    只見站在靈位對面的一群人,目中都露出了驚怖欲絕之色,唐琪也不禁轉過頭望去她一
眼望過,亦是大驚失色。

    唐無雙的棺材不知何時已被人揭開,唐無雙的??體竟帶著棺材直立了起來,慘淡的光線
下,只見他面如金紙,雙目緊閉,面容看來雖不猙獰,但那種陰森森的死色卻更可怖。

    唐琪厲聲道:「棺材後必定有人,搜!」

    唐守清、唐守方雙雙撲上。

    就在這時,唐無雙的??體忽然直挺挺的自棺材中飛了出來。

    口口口

    俞佩玉雖已看出這必定是有人在棺材後以內力將唐無雙的??體震出,但驟然見到這種怪
異之事,掌心也不禁冒出了冷汗。

    只見這??體直挺挺的飛向迎面撲來的唐守方和唐守清,他們雖不敢伸手去接,卻又不能
不接住。

    方才在窗外那陰陽怪氣的語氣又在棺材後響起,陰森森道:「唐無雙已出來了,各位還
不趕快拜見麼?」

    語氣未了,唐門子弟已有四五個人撲了過去,他們雖在居喪之中,但是身旁還是帶著唐
家的獨門暗器。

    一人厲叱道:「朋友,躺下吧。」

    叱聲中,四人的暗器俱已出手,數十點烏光,雨點般向棺材後飛了過去,唐門暗器獨步
天下,非但製作精巧,手法也有獨到之處,這數十點寒星有的急,有的緩,急的未必先到,
緩的未必無力,正是虛虛真實,令人防不勝防,大家只道棺材後的那人此番必定已難逃公
道。

    誰知棺材後一聲長笑,數十點暗器忽然在空中一折,竟飛了回來,反向唐門的弟子擊
去。

    來勢竟比去勢更急。

    唐門弟子大驚失色,右手曲肘,護住了臉,左手橫擋在胸口,凌空一翻,落在地上,就
地滾出了七八尺。

    他們閃避得不能說不快,但暗器更快,四人肩頭、手臂上,已各各中了幾點暗器,還沒
有自地上躍起,已各自搶先掏出一隻烏木瓶,將瓶中的解藥,全都乾吞了下去,竟躺在地
上,連動都不敢動。

    因為唐門暗器毒性的厲害,他們知道得最清楚,若是心脈附近中了暗器,毒性瞬即攻
心,縱有獨門解藥也未必能救得了,若是面目中了暗器,縱能解救,那挖肉刮骨之苦,也非
人所能忍受。

    是以他們先以手臂護住要害,服下解藥,仍怕毒性發散,要等到解藥之藥力運行全身之
後,才敢站起來。

    這邊四人受傷倒地,那邊的唐守方和唐守清已放下??體,一左一右,自兩邊夾攻了過
去。

    這兩人不但歷練武功都比他們的同門強得多,而且行動也遠較謹慎,誰知就在這時,那
棺材忽然『通』的自中間裂了開來,一分為二,分別向唐守方和唐守清兩人迎面打了過去。

    這棺材乃上好的柳州楠木所製,埋入地下數十年後,猶能保持完整,絕不會被潮濕的地
氣所侵蝕腐爛,由此可見其堅固實無異鐵石。

    但此人隨手一掌,就已將之劈成兩半,眾人都大吃一驚,唐守方和唐守清只覺棺材的來
勢如泰山壓頂,距離遠在一丈開外時,那強絕的勁風壓力已壓得他連氣都透不過來,兩人大
驚之下,也就地向旁邊滾了出去,只聽『砰』的一聲大震,棺材飛出十餘丈後,才撞在牆
上,震得粉碎,一片片碎木,四下飛激,只要挨著的人都覺得痛徹心腑,狂呼失聲,沒有挨
著的人自然紛紛走避,有的甚至躲在桌下,有的卻將桌子也撞翻了,杯盤碗盞『嘩啦啦』碎
了滿地。

    等到這一陣大亂稍定,大家才見到唐無雙的??體旁已多了個青衣人,正背負著雙手,含
笑而立。

    唐門的弟子已將他圍住,俱是虎視眈眈,蓄勢待發,但此人卻仍然笑傲睥睨,旁若無
人。

    他不但年紀很輕,而且看來很斯文,也很英俊,只不過神情有些懶洋洋的,像是沒有睡
過覺。

    滿堂的江湖客沒有一個認得此人的,誰也想不到這麼年輕的人,竟有那麼深厚的功力。

    只有俞佩玉和朱淚兒認得此人,但他們卻比誰都吃驚,因為他們也未想到此人竟是楊子
江。

    口口口

    楊子江終於還是來了。

    唐家的子弟劍拔弩張,一將他圍起,就待出手。

    但唐琪已沉聲道:「退下去。」

    這位唐大姑娘隱然已接替了掌門人的地位,一聲令下,唐家的子弟立刻全都退開,連唐
守方也垂手聽命。

    在如此混亂之中,也只有唐琪還能保持從容和鎮定,她目光閃電般在楊子江面上掠過,
冷冷道:「閣下年紀輕輕,身手不凡,想必是高人子弟,但擾亂別人的靈堂,令生者不堪,
死者受辱,這難道也是閣下師門的教訓麼?」

    只要她一開口,每個字的份量都不輕,此刻她不問對方姓名來歷,卻將一筆帳算在對方
的『師門』上,正是照顧周到,可攻可守。

    楊子江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她幾眼,笑嘻嘻道:「難怪江湖中人都說唐大姑娘潑辣厲害是
條母老虎,如今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名不虛傳……」

    他仰天打了個哈哈,忽又頓住笑聲,目光灼灼,向大堂中四面的弔客掃了一眼,朗聲
道:「在下楊子江,雖非名人門下,也非世家子弟,但卻也不至於做出如此無禮的事來,今
日在下此舉,非但絕沒有冒犯唐老莊主英靈之意,反是為了唐老莊主來申冤的,是以特別要
請各位父老兄弟主持公道。」

    他驚擾死??,擊毀棺木等已犯了眾怒,但這番說出後,大家的心情就又變了,每個人都
已被他那『申冤』兩字所打動,都在心裡嘀咕著:「難道唐老莊主真死得有些不明不白
嗎?」

    唐琪也有些沉下住氣了,冷笑道:「原來那姓魏的就是你主使來的,你叫他在靈堂前搗
亂,引開別人的注意,你自己才好在後面搗鬼,是麼?」

    楊子江淡淡道:「為了替唐老前輩申冤,在下什麼事都做得出的。」

    唐琪厲聲道:「莫說老父乃是壽終正寢,就算他老人家生前有什麼仇怨,也自有我們這
些兒女來料理,用不著你管。」

    楊子江道:「哦?你們真能管得了麼?」

    唐琪道:「當然。」

    楊子江笑道:「很好,那麼我們不妨先看看唐老莊主是遭了誰的毒手,再……」

    他一面說話,一面已去拉唐無雙的??身。

    唐琪卻已怒喝道:「狂徒,你還敢冒瀆先父的??身?我跟你拚了。」

    她早已看出楊子江武功驚人,是以一直在忍著怒氣,未曾出手,但此刻似什麼全顧不得
了,身形一閃,已撲了上去,十指尖尖,直劃楊子江的眼睛和咽喉,招式迅快而毒辣,一出
手便是取人要害。

    但俞佩玉卻知道憑她這樣的武功,要對付楊子江還差得太遠,朱淚兒更不禁暗暗替她著
急。

    女人總是希望女人能打敗男人的,可是朱淚兒又希望楊子江能揭破唐無雙的秘密,查出
他的死因。

    女人雖同情女人,卻更喜歡刺探別人的秘密。

    這時唐琪一招攻出,唐守方、唐守清也雙雙撲上,三人出招雖有先後,但三面夾擊,渾
如一體。

    楊子江笑道:「唐家的武功就只這兩下子麼?」

    他這十幾字說完,已將唐無雙的??身自地上托了起來,唐琪、唐守方、唐守清攻出的三
招,也不知怎地,全都落了空。

    只見楊子江身子轉動如陀螺,卻將唐無雙的??身擋在前面,唐琪他們若再出手,無論自
那個方向出手,都勢必要先打在唐無雙的??身上。

    他們三人這一招那裡還敢擊出。

    唐守方怒道:「放下先師,饒你不死。」

    楊子江笑道:「我本來就死不了的,用不著你饒我。」

    他身子越轉越快,一面已將唐無雙??身上所穿的壽衣解開,唐琪面色慘變,跺著腳道:
「無論你用什麼卑鄙的手段,我也要先殺了你再說。」

    她似已橫了心,竟不顧一切,急攻過去。

    楊子江喝道:「各位請看,這是她在冒瀆唐老前輩的??身,還是我,她寧可將她亡父
的??身毀了,也不容我查出他的死因,這是為了什麼。」

    眾人果然更是驚疑不滿,就連唐守方和唐守清也在遲疑著,沒有和唐琪聯手夾攻,還有
些人已不住道:「姑奶奶你就讓他看看唐老莊主的死因又有何妨?」

    唐琪出手如風,已攻出了三四十招,但每一招都堪堪自對方身旁擦過,連一片衣袂都沾
不著。

    她這時也發現這少年的武功實是深不可測,忽然住手,退出數尺,跺腳流淚,嗄聲道:
「各位既然都這麼說,我若不肯,反而顯得心虛,可是先父一生英名,不想死後竟要受這狂
徒的……的……」

    話猶未了,她已是淚流滿面,連喉嚨都塞住了。

    唐琳和李佩玲雙雙扶著了她。

    唐守方厲聲道:「朋友你要看就看吧,可是你若看不出什麼來,唐家莊五百子弟寧可全
部畢命今日,也不能讓你活著出去。」

    楊子江笑道:「我若看不出什麼來,用不著你們動手,我自己先死在這裡。」

    他忽然沉下了臉,一字字道:「只因我已看出來了,唐老前輩就是死在他自己門人子弟
手上的。」

    口口口

    這句話說出,每個人俱都聳然動容。

    唐門子弟更是勃然作色,紛紛怒喝道:「你竟敢血口噴人?你有什麼證據?」

    楊子江道:「你們要證據?好。」

    他高高托起了唐無雙的??身,大聲道:「這就是證據。」

    唐門子弟一擁而上,廳堂外的也衝了進來,偌大的廳堂,頓時被擠得水??不通,楊子江
卻已一躍而起。

    他手裡雖托著個??體,但身法仍輕快無儔,一閃身便已掠在大廳的橫樑上,厲聲喝道:
「唐老前輩乃是中了他本門暗器而死的,而且死在唐家莊,兇手不是唐家的本門子弟是
誰?」

    唐門子弟又驚又怒,有的呼喝,有的怒罵,有的已將暗器取出,但又怕傷及唐無雙的遺
體,長身作勢,卻不敢出手。

    還有幾人已飛身撲了上去,但身形剛躍起,便已被一股強勁的掌力飛震了不來,有一
人,竟跌落在別人身上。

    楊子江厲聲道:「各位若要看證據,就請推幾位德高望重的人出來,別的人先請退下
去。」

    唐琪此刻反而鎮定了些,目光閃動,忽然道:「既然如此,就請『蜀山神猿』袁老爺子.
『金刀』胡大叔、『開碑手』楊大叔,和俞佩玉公子出來吧。」

    俞佩玉直未想到她竟會忽然提到自己的名字,不覺怔住了,朱淚兒卻拉了拉他衣角,悄
悄笑道:「你難道不知道自己已經是江湖中的名人了麼,快出去吧。」

    方才坐在首席的那白髮老者也走過來抱拳道:「想不到兄台竟是近年來江湖盛傳,連怒
真人都極為推祟的俞佩玉俞公子,方才多有失禮,恕罪恕罪。」

    江湖中人的消息果然靈通,半個月前發生的事,此刻竟已有許多人知道了,連方才傲不
為禮的『開碑手』楊永泰、『金刀』胡義等人,此刻也都瞪大了眼睛望著俞佩玉,面上都帶
著驚訝之色,似乎都想不到這文質彬彬的美男子,竟能在短短半年中做出那麼多驚人的事。

    俞佩玉實在想不到自己居然已變得如此有名了,只有抱拳道:「不敢不敢。」

    那白髮老者含笑道:「兄弟『蜀山』袁公明,日後但望俞公子不吝賜教。」

    俞佩玉還是只有抱拳道:「不敢不敢。」

    這時人群已漸漸退下去一些,讓出了靈位前一塊空地。

    唐琪道:「有這四位作證,你滿意了麼?」楊子江道:「別人也未必如何,但這位俞佩
玉,我卻久聞他是個誠實君子,諒必不會說假話的。」

    他竟俯下頭對俞佩玉一笑,人已飄飄落了不來,俞佩玉也不知他為何忽然對自己親善起
來,心裡更提高了戒心。

    只見楊子江手托著唐無雙的??身,道『各位請來看看,唐老前輩致命的傷痕竟是什
麼?』

    口口口

    唐無雙收殮時面部已經化過??,塗上了很厚的油粉,是以根本看不出他本來的面色。

    死人的臉,看來本就差不多全是一樣的。

    但此刻楊子江解開了他的壽衣,大家這才發現,他的胸膛已變為紫黑,正是中了劇毒的
徵象。

    他致命的傷口乃在乳下,只有三點針眼般大小的洞,上面凝結的血痕,更已幾乎全變成
黑的。

    楊子江攤開掌心,道:「各位再看看我手上的這是什麼?」

    他手上把著個很精巧的暗器,正是唐門獨創,威震天下的毒蒺藜,也可說是世人歷史最
悠久的毒藥暗器。

    大家俱都認得,但也知道此時事態之嚴重,一個個嘴上都似乎貼上了封條,誰都不願意
多嘴。

    只有唐守方厲聲道:「這是本門的毒蒺藜,你是從那裡得來的?」

    楊子江笑了笑,道:「這暗器就是你的同門兄弟方才想用來殺我的,他們一共發出了二
十八個,被我退還了二十七個,只好收下這一個,你若不信,不妨數數。」

    唐守方沉著臉,也不說話了。

    楊子江將這毒蒺藜輕輕擺在唐無雙的傷口上,毒瘓藜上三枚突出的尖刺,正好和唐無雙
心口上的三點血痕吻合,楊子江沉聲道:「唐老前輩致命的傷痕是什麼暗器造成的,各位此
刻總該看出來了吧。」

    其實大家早已看出唐無雙所中的毒,正和唐門獨門暗器上的毒一樣,只因毒性若不同,
毒發時的徵象也就不同。

    『鶴頂紅』毒發時七竅流血,『牽機藥』毒發時全身痙擊抽搐如牽機,『鉤吻』毒發時
全身硬如皮革,彈之作響,『七步草』毒發時全身潰爛,『斑蛇毒』毒發時全身就會出現一
種如斑蛇般的花紋。

    而唐門暗器毒發時,正是全身紫黑,如染赤墨。

    楊子江冷笑道:「唐老前輩既然死在唐家莊,又中的是唐家獨門暗器毒蒺藜,兇手若不
是唐家的子弟,會是什麼人呢?」

    他眼瞪著袁公明,道:「你說。」

    袁公明面色沉重,閉口不語。

    楊子江冷笑道:「我早就知道閣下老奸巨猾,絕不肯做這惡人的。」

    他眼睛又瞪著『金刀』胡義,道:「但你呢?聽說你平常最喜歡以朱家、郭解自居,難
道也不敢說實話?」

    胡義一張臉漲得通紅,吃吃的道:「這……這也許是別人盜用了唐門的暗器,再來暗算
唐老前輩的。」

    楊子江冷笑道:「唐老前輩若真是死在別人手上,唐家的人為何秘而不宣?為何還說他
是壽終正寢的?」

    胡義也說不出話來了。

    這時人人都已覺得唐無雙必是死在他自己門下子弟的手上無疑,雖然猶震於唐家的聲
勢,不敢說出口來,但臉色都已很難看。

    唐門子弟有的滿面驚訝,有的滿面悲憤,有的甚至已流下淚來,顯然他們也全都不知道
內情。

    楊子江目光在俞佩玉臉上停了片刻,忽然轉到唐守方臉上,道:「閣下素來鐵面無私,
卻不如今日如何?」

    唐守方緊咬著牙關,嘴角已沁出了鮮血,他似乎也存難言之隱,是以雖將牙齒都已咬
碎,也不肯開口。

    唐守清忽然乾咳了雨聲,嗄聲道:「家門不幸,出了這種下幸的事,多承閣下指點,唐
家莊上下俱都感激不盡,只不過,先師有此意外,閣下又怎會知道的呢?」

    此人說話之厲害,竟似不在唐琪之下。

    他這句話表面雖問得客氣,其實卻惡毒無比,言下之意正是說:「唐無雙併非壽終正
寢,別人都不知道,你是怎會知道的呢?難道就是你下的手麼?」

    這話雖未明說,但廳堂上的江湖客眼裡不揉沙子,焉有聽不出來之理,大家都不禁對楊
子江起了懷疑。

    楊子江卻只是淡淡一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在下只因三日前才和唐老前
輩分手,聽得他忽然暴斃,就動了懷疑,一個好好的人,既未受傷,亦無病痛,怎麼會一回
到家就忽然壽終正寢了呢?」

    他故意將這『壽終正寢』四個說得分外尖酸,目光四掃,看到大家面上神色又改變了,
才接著道:「在下與唐老前輩雖是初交,但也不願讓他含冤而死,是以才特地來瞧個究竟,
閣下若是我,難道不會這麼做嗎?」

    這番話說得也是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唐守清長歎了一聲,黯然道:「閣下神目如電,在下等不但感激,而且佩服,只不過,
本門子弟成年的壯丁在五百人之上,能用這種鐵蒺藜的也有一百三十人左右,驟然間只怕很
難查得出誰是兇手,但願閣下將此事交給在下等處理,日後在下等必對閣下有所交代。」

    楊子江冷笑道:「唐家的事,本不該由我這外人來插手的,只不過,閣下說的這番話,
卻難以令人心服。」

    唐守清道:「在下說的俱是實言……」

    楊子江道:「實言?那麼我問你,唐老前輩可是死在他私室中的?」

    唐守清道:「這……」

    楊子江道:「他若非死在自己的私室之中,那麼他中了暗器,各位便早該知道了,又怎
會等到在下來多嘴呢?」這句話說出來,唐守清只有承認,道:「不錯,他老人家的確是在
寢室中仙逝的。」

    楊子江道:「那麼找再問你一句,能用毒蒺藜的一百三十人中,能走入唐老前輩私室
的,又有幾人呢?」

    唐守清詞鋒雖利,此刻也不禁為之張口結舌,無話可答,俞佩玉這才發現楊子江口舌之
利,竟不在武功之下。

    只見唐門子弟俱都垂下了頭,誰也不敢去瞧唐琪一眼,但他們越是不敢去瞧她,反而等
於告訴了別人,能隨時進入唐無雙私室的,不過只有唐家的幾位姑娘而已,他們覺得家醜不
可外揚,所以才不願說出來。

    於是除了唐家本門子弟之外,一雙雙的眼睛都已瞪在唐琪身上,那種眼色實在比什麼話
都要令人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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