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驚人慘變。            

    屋子裡的四個人瞧見這人跳進窗子,全都吃了一驚,因為他們誰都未想到這人竟是俞佩
玉。

    俞佩玉見到這姐妹兩人,面上也露出驚訝之色,他立刻拍開了朱淚兒的穴道,沉聲道:
「快解開她們的穴道跟我走。」

    朱淚兒什麼話不說,卻先問道:「你認得她們麼?」

    這時俞佩玉卻已扛起那青衣人,衝出門去。

    朱淚兒咬著嘴唇,竟望著那姐妹兩人發起呆來。

    只聽俞佩玉在門外道:「快,快,楊子江說不定馬上就會回來的,我在那邊轂倉裡等你
們。」

    朱淚兒眼珠子一轉,先往地上撿起了那姐妹兩人的衣服,拋在她們身上又拍開她們的啞
穴,似笑非笑的瞪著她們道:「穿好衣服才准出去,我不喜歡讓我丈夫看到光屁股的女人,
知道嗎?」

    那姐妹兩人似乎都怔了怔,姐姐並沒有說什麼,妹妹卻忍不住道:「你的丈夫?」

    朱淚兒用眼角瞟著她,道:「你們難道認得我的丈夫?」

    姐姐只點了點頭,妹妹道:「俞公子我們是認得的,但卻不知道你的丈夫是誰。」

    朱淚兒眼睛瞪得更大,道:「俞公子就是我的丈夫,我的丈夫就是俞公子,難道不
憧?」

    妹妹冷笑道:「哦,真的麼,這倒要恭喜你了,本來我還以為你是他的女兒哩。」

    朱淚兒臉已發了青,道:「我一眼就看出你早就對他不懷好意了,但我警告你,你若勾
引找的丈夫,我就要你的命。」

    倉裡雖然並不潮濕,卻很陰暗,四面都堆著稻,只有一角是空的,俞佩玉將那青衣人帶
到那裡時,已解開了他的穴道。

    那青衣人也瞪著俞佩玉,道:「閣下如此冒險趕來相救,想必和她們姐妹交情不錯
了。」

    俞佩玉沉默了半晌,緩緩的道:「我和她們的交情雖不錯,卻還不至於為了她們出賣自
己的父母骨肉。」

    那青衣人身子一震,倒退了三步,嗄聲道:「你說的什麼話,我不懂。」

    俞佩玉歎了口氣,道:「唐玨,唐二公子,到了此時,你還想瞞我麼?」

    青衣人緊握著雙拳,全身都顫抖起來。

    俞佩玉歎道:「我一直猜不到你是誰,因為,我實在想不到唐二公子會出賣自己的父
親,自己的家族,但是見到金花娘姐妹後,我才明白了,你就因為你的父親不肯答應你們的
婚事,才不惜做出這種事來。」他厲聲接著道:「你的交換條件,就是要那人回到唐家莊
後,宣佈答應你們的婚事,但你可想到你這麼樣做法,非但對不起你的父親,也對不起你們
唐家的祖宗。」

    唐玨一步步往後退,已退到牆角,忽然嘶聲道:「我的父親反正已死了,我並沒有殺死
他,我這麼樣做,反而等於讓他老人家死而復生,我的兄弟姐妹們也不會傷心了,所以我並
沒有做錯,一點也沒有做錯。」

    俞佩玉怒道:「你難道真願意要一個陌生人做你兄弟姐妹的父親麼?你難道真願意看你
的兄弟姐妹被一個陌生人去奴役?你難道不明白他做了你們唐家的掌門人後,蜀中唐門百年
來的名聲就要毀於一旦。」

    唐玨的身子好像已漸漸萎縮了,用雙手掩著臉,顫聲道:「但你可知道,我若見不到
她,我有多麼痛苦?我就算沉淪地獄,萬劫不復,也要和她在一起。」

    他忽又瞪著俞佩玉,嘶聲道:「你可知道『情』之一字,力量有多麼偉大?你可知道世
上有多少人只是為了情才能活下去,又有多少人為了情而死?」

    他慘笑著接道:「你當然不會知道的,因為你根本沒有真正愛過一個人,你根本不知道
『情』的滋味。」

    俞佩玉面上也不禁露出悲傷之色,苦笑道:「你以為我真的沒有愛過一個人?真的不懂
得『情』是何物?」

    唐玨道:「你若懂得,你就不該……不該如此責備我。」

    俞佩玉歎道:「你的苦衷,也許我比別人還瞭解得多些,所以你就算和金花娘私奔,我
也絕不會怪你,但你卻不該做出這種事來。」

    唐玨慘笑道:「私奔?你以為私奔是件很容易的事麼?」

    俞佩玉道:「你們的情感若真是那麼深,為什麼不能遠離世人,去找一個安靜的地方,
平凡的過一生,你們難道還捨不得紅塵的繁華,世俗的享受?你們若連這點都不願犧牲,就
根本下配說起這『情』字。」

    唐玨道:「若換了別的人,當然可以像你說的這樣做,但是我們……」

    俞佩玉道:「你們又怎樣?」

    唐玨道:「你可知道唐家對私奔的子女會用什麼樣的手段?我們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他
們也一定會將我們追回去的,何況天蠶教主的手段更毒。」

    俞佩玉道:「據我所知,天蠶教主並沒有反對你們的婚事。」

    唐玨道:「他沒有反對,只因他知道我們的婚事絕不會成功,所以他的條件是一定要我
明媒正娶,否則他就不讓金花娘和我見面。」

    俞佩玨道:「但你們還是可以逃的。」

    唐玨道:「不錯,我們可以逃,我們也許可以逃得過唐家的追蹤,但我們卻再也休想逃
得過天蠶教的毒手。」

    他一字字接著道:「只因金花娘若反叛了天蠶教,七個月之內,就要全身潰爛而死。」

    俞佩玉動容道:「為什麼?」

    唐玨道:「只因她已被天蠶教主下了天蠶蠱,那是絕對無藥可解的。」

    俞佩玉也不禁歎了口氣,緩緩道:「所以你為了自己,就不惜犧牲別人了……」

    唐玨道:「我並不是狼心狗肺的人,我這樣做,也有我的打算。」

    俞佩玉道:「你有什麼打算?」

    唐玨道:「我可以幫他們成功,也可以毀了他,只有我可以拆穿他的陰謀,總有一天,
我會要他的陰謀敗露的。」

    俞佩玉道:「總有一天?你想等到什麼時候?」

    唐玨道:「自然要等到我們的婚事成功之後。」

    俞佩玉道:「但你可曾想到,在你還沒有揭穿他之前,他能做出些什麼事?」

    唐玨道:「這……」

    俞佩玉厲聲道:「他不但可以將唐門暗器的秘密完全漏,還可以唐門弟子做工具,去為
他殺人,為他作惡。於是就不知有多少人要因此而慘死,甚至包括你的姐妹在內,不等你揭
穿他的秘密,他早已將你們的家全都毀了。」

    他一字字接著道:「何況你根本就活不了那麼長的。」

    唐玨呆呆的怔了半晌,目中忽然流下淚來,喃喃道:「我錯了麼?我難道真做錯了
麼?」

    俞佩玉道:「你難道還不肯認錯?」

    唐玨道:「那天我父親要我和你更換衣服,還戴上我的面具,明裡是要瞞過那些製造暗
器家丁的眼目,其實卻是要我和大哥分頭去找貴會的武林盟主俞放鶴……」

    俞佩玉道:「這件事我已知道了。」

    唐玨苦笑道:「這種事他自然不放心交託給別人,我究竟總算是他的兒子,而且一向是
個很聽話的兒子,但臨走的時候,他還是再三警告我,要我一辦完事就回去,不許和金花娘
見面,否則他就要以家規處治。」

    俞佩玉道:「這次你並沒有聽他的話,是麼?」

    唐玨黯然道:「若沒有別人引誘找,我還是不敢反抗的,但我找到俞放鶴的時候,他卻
告訴我,我父親和大哥都已死了,他說,這消息若是傳出,不但唐家莊立刻會發生混亂,武
林中也要引起很大的波動,為了顧全大局,他只有找一個人來假扮我父親,先維持住平靜的
局面再說。」

    俞佩玉道:「所以你就相信了他的話?」

    唐玨道:「我也覺得他說的很荒謬,但他卻說,這麼樣做法,實是有百利無一弊,對我
更有很大的好處。」

    俞佩玉道:「看來他不但答應幫你和金花娘成親,只怕還答應幫忙你接掌唐家的門
戶。」

    唐玨垂下了頭,黯然道:「當時我一念之差,就答應了他,但事後我也曾想到,我知道
了他這秘密後,他只怕要殺我滅口。」

    俞佩玉長歎道:「有時候你的確可算是個很謹慎小心的人,但有時你卻實在太疏忽了,
這只怕就叫做……」

    他戛然頓住了語聲,沒有說出『利令智昏』四個字來,因為他已發覺這少年也是個很可
憐的人,他不忍再刺傷他。

    唐玨道:「我和金花娘一直都有秘密通信的方法,所以我和俞放鶴約好在望花樓見面之
後,就暗地通知金花娘,叫她來接應。」

    俞佩玉道:「你這步棋倒沒有走錯。」

    唐玨黯然道:「但我已將最重要的一著棋走錯,常言道:人生如棋局,我這一生已鑄下
了不可挽回的大錯,我自覺已無顏……」

    他話未說完,金花娘已衝了進來,撲倒在他身上痛哭著道:「你沒有錯,錯的是我,是
我……害了你。」

    俞佩玉望著他們,望著這一雙在如此艱苦、惡劣的環境中,愛心仍沒有絲毫動搖的情
人。

    一時之間,俞佩玉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他不知道自己若是處在他們這樣的環境中,
他的情感是否會有他們這麼樣堅貞。

    他只覺得他們做出來的事雖很可恨,但他們的遭遇卻實在值得同情,他們那堅貞的愛
心,更值得佩服。

    口口口

    朱淚兒悄悄走到俞佩玉身旁,道:「你瞧見我寫在車底下的字了麼?」

    俞佩玉道:「嗯。」

    他本來也準備板起臉教訓她幾句,要她以後不可這麼樣膽大妄為,但此刻見到她,連一
句也都說不出來了。

    只見朱淚兒垂首弄著衣角,似乎也在等著挨罵,又似乎在等著他誇獎幾句,俞佩玉只有
柔聲道:「若沒有看見你留不來的字,我怎麼會找到這裡。」

    朱淚兒嫣然一笑,道:「你是什麼時候到的?可曾瞧見了那應聲蟲麼?」

    俞佩玉也笑了笑,道:「應聲蟲是誰也看不見的。」

    朱淚兒眼珠子一轉,悄悄道:「莫非這次應聲蟲根本沒有來,就是你將楊子江嚇走
的?」

    俞佩玉微笑著點了點頭,又壓低聲音道:「所以我才怕楊子江去而復返。」

    朱淚兒笑道:「你放心,他以為應聲蟲在暗中盯著他,一定再也不敢開口說話,等他發
現被騙時,我們早就走遠了。」

    鐵花娘雖然遠遠的站在一邊,卻一直在斜眼盯著她,瞧見他們在輕輕的說話,悄悄的
笑,鐵花娘就咬著嘴唇扭轉頭去,對著牆角,她只覺自己在這裡已變成多餘的,既沒有人關
心她,也沒有人理她。

    金花娘和唐玨的哭聲固然令她很傷心,但俞佩玉和朱淚兒的笑聲卻更令她難受,她真恨
不得死了算了。

    突聽俞佩玉道:「針花姑娘,幾個月不見,你像是瘦了些。」

    他不說這句話還好,此刻說了出來,鐵花娘只覺心裡一酸,眼淚也忍不住要奪眶而出。

    『你既然知道我瘦了,為什麼不知道我是為誰消瘦的?你既然還在關心我,為什麼卻要
跟別人結成了夫妻。』

    她真恨不得撲到俞佩玉懷裡,盡情痛哭一場,又恨不得在俞佩玉臉上重重咬幾口,他的
血究竟是冷的,還是熱的。

    一時之間,她心裡又甜又酸又苦,也不知該怎麼說才好,誰知俞佩玉並沒有等她說話,
也沒有走過來,反而走到唐玨那邊去了,他方纔那句話,好像只不過是隨口說出來的應酬
話。

    鐵花娘全身的血一下子都沉到腳底,一顆心也像是忽然被別人掏空,什麼都再也感覺不
到。

    俞佩玉像是完全不懂一個少女的心情在瞬息間會有多麼大的變化,他根本沒有留意她,
卻解開唐玨的穴道,歎道:「我也下怪你,可是你自己卻該有自己的打算。」

    唐玨默然半晌,忽然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挺身站起來道:「我跟你走。」

    俞佩玉道:「去那裡?」

    唐玨斷然道:「回唐家莊,揭穿他的秘密。」

    俞佩玉展顏笑道:「對,這才是男子漢的作為,只要你有決心,世上絕沒有克服不了的
困難,更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朱淚兒也關心起來,俞佩玉的掙扎和奮鬥到現在總算有了收穫,滿天陰霾到現在總算現
出了一線光明。

    除了鐵花娘外,每個人的精神都振奮了起來。

    唐玨擦淨臉上的泥污,像是已下定決心,從今以後絕不再鬼鬼祟祟,要以真面目堂堂正
正的做人。

    金花娘癡癡的瞧著他,目中雖仍有淚光,但已露出了欣慰之色,沒有一個女子不希望自
己的情人是男子漢的。

    朱淚兒笑道:「我們耽誤的時間已夠多了,還是快走吧。」

    俞佩玉道:「不錯,有什麼話都可以等到路上再說。」

    突聽倉一人道:「不錯,有什麼話都可以等到路上再說。」

    口口口

    這聲音傳入他們的耳朵,每個人的臉色全都變了。

    雖然他們也知道這絕不是真的應聾蟲,但在他們眼中,楊子江實在和應聲蟲差不多可
自。

    朱淚兒臉色發白,大聲道:「楊子江,你用不著裝神弄鬼,我知道是你回來了。」

    金花娘緊緊握起唐玨的手,冷笑道:「你方纔已像條狗似的夾著尾巴跑了,現在還有臉
回來麼?」

    俞佩玉大聲道:「楊子江,你既已回來了,何妨進來一見。」

    朱淚兒和金花娘說話,外面連一點聲音都沒有,但俞佩玉的話剛說完,外面立刻就有人
應聲道:「楊子江,你既已回來了,何妨進來一見。」

    朱淚兒咬著牙道:「楊子江,別人怕你,但俞佩玉卻不怕你,你有種就進來吧。」

    金花娘目光閃動,道:「你不敢進來,就不是人。」

    別人無論怎麼說,怎麼罵,外面那人連一點反應都沒有,但只要俞佩玉一開口,外面就
立刻響起一模一樣的回聲。

    他們互相打了個眼色,忽然一齊衝了出去巳外面陽光普照著大地,那條黃狗仍懶洋洋的
躺在牆角,遠處的天畔有一朵雲,四下卻連半條人影也沒有。

    俞佩玉厲聲道:「你若覺得我戲弄了你,此刻為何不來和我一決生死。」

    那回聲道:「你若覺得我戲弄了你,此刻為何不來和我一決生死。」

    這次的回音已是從倉裡發出來的了,但等他們再衝回那倉時,裡面又已瞧不見人影。

    朱淚兒的眼珠子一轉,悄聲道:「你留在這裡,我和他們三個人到外面去守著。」

    俞佩玉點了點頭,等他們全出去了之後,就大聲道:「楊子江,你還不現身麼?」

    那回音果然又在倉外響起,道:「楊子江,你還下現身麼?」

    這聲音在倉的東邊,俞佩玉立刻飛身而出,只見朱淚兒、唐玨、和金花娘姐妹各守著一
方。

    守在東方的是唐玨,他此刻正在東張西望,滿面俱是驚訝之色,朱淚兒他們也跟著走了
進來。

    朱淚兒道:「你聽見聲音是往這裡發出來的麼?」

    俞佩玉點了點頭。

    金花娘立刻又拉起唐玨的手,道:「你有沒有瞧見他?」

    唐玨臉色發白,嗄聲道:「那聲音本來是從我身後發出來的,但等我轉過身,聲音還是
在我後面,我飛快的打了個轉,聲音已消失,人也像是消失了。」

    金花娘道:「這次我們靠背的站著,看他怎麼辦。」

    朱淚兒歎道:「你們在這邊站著,他難道不會到那邊去麼?」

    大家面面相覷,全都呆住了。

    過了半晌,朱淚兒忽然又道:「我看這人也許並不是楊子江。」

    唐玨道:「何以見得?」

    朱淚兒道:「楊子江既已知道你要去揭穿他們的秘密,就絕不會讓你活著的,但方纔那
人並沒有向你下手。」

    唐玨倒抽了口涼氣,道:「他若不是楊子江,卻是誰呢?」?

    朱淚兒道:「不是楊子江,自然就是真的應聲蟲……」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吃了一驚,不由自主的靠到俞佩玉身旁,俞佩玉已沉默了很
久,此刻忽然道:「無論如何,我們的計劃絕不改變,無論他是誰。既然不敢出來和我見
面,我就不怕他,他學我說話,我根本不放在心上。」

    口口口

    俞佩玉嘴裡雖這麼說,心裡卻像壓上了一塊石頭雖然他只要不開口,就一點事都沒有。

    但每個人都知道有個神秘而又可怕的人在暗中跟著他們,窺探著他們,無論何時何地,
只要俞佩玉一開口,那回聲就立刻響起。

    這種精神上的負擔,實在可以令人發瘋。

    到黃昏時,他們找了個最繁榮的城鎮,在最熱鬧的客棧裡歇下,乘人最多的時候去吃
飯。

    俞佩玉四下一望,每張桌子上都坐滿了人,他自然不會看到楊子江,但應聲蟲呢?應聲
蟲難道就在這些人群中麼?俞佩玉忽然大聲道:「你聽著,我現在又說話了,你也說吧。」

    他說話的聲音就像打鑼似的,飯裡每個人都吃了一驚,都扭轉頭來莫名其妙的望著他。

    他們也瞪大了眼睛去瞧別人,只因他們一心想瞧瞧,這次那回聲會從什麼地方發出來。

    誰知過了半晌,四下竟連一點聲音都沒有,大家都在瞧著他們發呆,好像將他們當做瘋
子。

    俞佩玉他們臉上的表情也實在很像瘋子,他們既是驚奇,又是歡喜,竟都忍不住笑了起
來。別人自然再也想不出他們為什麼會發笑。

    朱淚兒開心得幾乎要大叫起來,勉強壓低聲音,笑道:「應聲蟲已走了,你們聽見了
麼?」

    金花娘、唐玨都搶著道:「不錯,我們聽見了。」

    別人更奇怪,他們明明什麼都沒有聽見,為什麼卻偏偏說『聽見了』?這不是瘋子是什
麼?

    朱淚兒笑道:「如此看來,那是真的應聲蟲了,因為他若是楊子江,就絕不會走的。」

    俞佩玉顯然還有些不放心,試探著道:「他既然要來纏著我,為什麼又忽然走了呢?」

    這句話說出來,四下仍然沒有回聲。

    朱淚兒也等了半晌,才笑道:「這也許是因為他並不想找你麻煩,只不過因為你借用了
他的名字,所以他才來找你開開玩笑。」

    金花娘也笑道:「不錯,現在他認為玩笑已經開夠了,也懶得再跟著你了。」

    這頓飯他們吃得自然很開心,但俞佩玉還是很少說話,這倒並不是因為他還在擔心應聲
蟲,而是因為他說話的機會很少。

    有三個女人在桌上,男人那裡還有說話的機會。

    三個女人中,最沉默的自然還是鐵花娘,她一直在盯著朱淚兒和俞佩玉,似乎想瞧瞧他
們是不是真的已成了親。

    等到吃完飯,她就瞧出來了。

    俞佩玉竟要了五間房,道:「今天我們一定要好好休息,明天才有精神趕路,有精神辦
事。」

    他忽然向唐玨和金花娘笑了笑,又道:「只有你們兩人的房子是連著的,中間還有道
門,我雖然要了五間房,但卻並不是不通氣的老古板。」

    金花娘瞟了唐玨一眼,兩人的臉都飛紅了起來,他們兩個畢竟還沒有正式成親,金花娘
紅著臉道:「今天晚上大家都好好休息,那扇門絕不會用的。」

    她不說這話還好,一說出來,大家全都笑了,連唐玨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金花娘的臉更
紅,啐道:「你少得意,我先將那扇門鎖起來,看你還得意不得意。」

    話未說完,她自己也笑了起來,嬌笑著奔入她自己的屋子,『砰』的關上房門,再也不
肯出來。

    俞佩玉拍了拍唐玨的肩頭,笑道:「今天晚上還沒有過完,還長得很,你也不必著急,
機會還多著哩。」

    他也笑著走進自己的屋子,現在他們雖然還在困境中,但最艱苦,最危險的一段總算已
過去,大家的心情也都好得多了。

    現在心情最好的卻是鐵花娘。

    她忽然向朱淚兒一笑,道:「我大姐和姐夫還沒有成親,所以要分開來睡,但你們不是
已經成親了麼,為什麼也不住在一起呢?」

    朱淚兒瞧著俞佩玉進屋子關起門,心裡本就很不是滋味了,再聽這句話,她臉色更難
看,怒道:「我們夫妻的事,用不著你來費心。」

    她也衝進屋子重重關起房門。

    鐵花娘望了望俞佩玉的房門,又望了望天上的月亮,她忽又長長歎息了一聲,幽幽道:
「今天晚上的確還長得很,也許太長了些……」

    口口口

    金花娘屋子裡果然有兩扇門,一扇門在走廊上,還有一扇門,自然就是連著唐玨那間屋
子的。

    她連鞋子都沒有脫就躺到床上,翻來覆去的,似乎想快些睡著,但一雙眼睛卻總是忍不
住要張開,去瞧那扇門。

    那扇門後竟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唐玨難道真睡著了麼?他難道真能睡得著。

    金花娘咬著嘴唇,忽然爬起來,悄悄的走到那扇門前面,她躡手躡腳的,似乎生怕被人
瞧見。

    其實這間屋子裡除了她之外,連個蒼蠅都沒有。

    金Q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咬著嘴唇呆呆的出了會兒神,伸手想去敲那房門,但剛伸出
手,又縮了回來。

    到現在為止,門那邊居然還是連一點動靜也沒有。

    金花娘恨恨道:「你不來找我,難道是想我先找你麼?我就偏偏不找你,看你怎麼
辦?」

    她一面喃喃低語著,一面已又躺到床上。

    這次她不但脫了鞋,連襪子都脫了,她望著自己那雙纖巧的、白生生的天足,也不知怎
地,她的臉竟漸漸紅了起來。

    難怪這家客棧生意好,他們的確將屋子收拾得很乾淨,連床單和被套都是新換的,還帶
著肥皂的香氣。

    乾淨的床單磨擦著她的皮膚,風輕輕的吹著窗子,很遠的地方,隱隱有歌聲傳來,唱的
彷彿是怨婦思舂。

    老天呀,你叫她怎麼睡得著。

    她的手輕輕的撫摩著自己的腳趾,她的腳實在已走了,但是光滑的腳趾接觸到她的手,
那感覺就好像……就好像……

    她也說不出那感覺像什麼,只不過臉更紅了。

    就在這時,突聽門上輕輕一響,像是有人在敲門。

    金花娘一翻身就跳下了床,連鞋子都來不及穿,赤著腳就想去開門,但是手剛伸出來,
卻又縮了回去。

    她咬著嘴唇吃吃笑道:「我就知道你忍不住的,但以後日子反正還長得很,咱們何必這
麼著急,將官鹽當私鹽賣呢?」

    門那邊又沒有聲音了,唐玨難道生氣了麼?

    金花娘柔聲道:「我也不是不讓你過來,但他們的耳朵都靈得很,若是被他們聽到了,
豈非又要被人家笑話。」

    其實她早已恨不得將門打開了,只不過唐玨既然讓她等了這麼久,她也想讓唐玨著著
急。

    只要唐玨求她一次——甚至用不著求她,只要說一句話,或者再敲一次門,她就會將門
打開的。

    但過了半晌,門那邊還是沒有聲音。

    金花娘忍不住道:「你生氣了麼?」

    又過了半晌,她又忍不住道:「死人,你為什麼不說話呀?」

    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大,門那邊卻越來越靜。

    金花娘忽然發現事情有些不對了,再也顧不得別的,立刻打開了門上的鎖,衝進了唐玨
的屋子。

    口口口

    鐵花娘躺在床上,嘴角始終都在微笑。

    她的憂怨和心事,早已一掃而空了,因為俞佩玉並沒有和朱淚兒睡在一間屋子裡。

    雖然俞佩玉也不會和她睡在一間屋子,但只要俞佩玉不跟別人睡在一,她就已經很滿
足,很開心了。

    她自己也覺得這種心理實在很妙,實在有些可笑,她卻不知道大多數女人的心理說出來
都有些可笑的。

    金花娘在說話的時候,她也聽到了,因為這究竟不是很講究的客棧,屋子的牆並不很
厚。

    聽到金花娘在說:「……咱們何必這麼著急……莫要被人家笑話……」

    她已不禁偷偷的笑了出來。暗道:「大姐真會作怪,明明早就想別人來了,卻偏偏還要
裝模作樣的要人著急。」

    聽到金花娘在說:「你生氣了麼……你為什麼不說話呀?」

    鐵花娘覺得更好笑,暗道:「想不到唐玨也有兩下子,他這麼樣一拿架子,大姐反而會
忍不住過去的。」

    然後,她就聽到門響的聲音。

    她知道她的大姐終於還是忍不住先過去了,她雖在笑著,臉卻漸漸紅了起來,因為她已
想到……

    她想得太多了,所以才會臉紅。

    但她再也想不到這時金花娘忽然發出了一聲驚呼。

    呼聲淒厲而可怕,聽得人毛骨悚然。

    這已經不是打情罵俏時的呼聲,也不是針花娘方才想像中那種『呼聲』,她也忍不住跳
起來衝了出去。

    口口口

    朱淚兒也躺在床上,卻在悄悄的流淚。

    她的確很傷心,這倒並不是因為俞佩。不讓她睡在那間房子裡,而是因為她覺得俞佩玉
讓她在鐵花娘面前丟了人。

    她並不是真的想和俞佩玉睡在一起,要俞佩玉肯讓她進那間屋子,她寧可睡在冷冰冰的
地上也沒關係。

    她甚至寧可進去後再從窗子裡爬出來,她只要能讓鐵花娘看到她和俞佩玉同時走進一間
屋子,就已心滿意足了。

    鐵花娘在說什麼,她根本沒有聽見。

    但金花娘那聲驚呼,她卻聽見了,她也覺得這呼聲很奇怪,很可怕,她也吃了一驚,跳
下床衝了出去。

    口口口

    朱淚兒衝出門時,俞佩玉、金花娘、鐵花娘的門全是開著的,她立刻聽到鐵花娘和俞佩
玉的驚呼聲自唐玨的屋子裡傳了出來,接著,她就聽到金花娘悲痛的啼哭聲音,竟已完全嘶
裂。

    唐玨的屋裡發生了什麼事?

    朱淚兒連想都來不及去想就衝了進去,只見唐玨的身子掛在床邊,本來很清秀的一張
臉,現在已變得猙獰而扭曲,但身上既沒有血跡,也沒有傷痕,只有一雙手緊緊的握著,手
背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

    再看金花娘已哭倒在地上,鐵花娘正跪在她身旁,輕撫著她的頭髮,嘴裡在喃喃的說著
安慰的話,但自己的眼淚也已一連串流了下來。俞佩玉的臉色蒼白,看來既悲傷,又驚訝,
更憤怒,他的手也緊握成拳,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

    朱淚兒剛衝進門,就像是被釘子釘在地上,再也動彈不得,院子裡也漸漸有了人聲,顯
然已有人被吵醒,都想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可是並沒有人真的走過來瞧的,因為出門人
大多懂得『各人自掃門前雪』這句話,誰也不願多管別人的閒事,惹些無謂的麻煩。

    這時俞佩玉已關上了門,他的手在發抖,幾乎連門閂都插下上,朱淚兒忍不住湊了過
去,悄悄道:「他怎麼會死的?」

    俞佩玉只搖了搖頭,並沒有回答,他托起了唐玨的身,輕輕放到床上,唐玨的身上連一
塊皮都沒有擦破。

    他是怎麼會死的呢?

    俞佩玉沉吟著,反而去問朱淚兒道:「他是不是中了毒?中了什麼毒?」

    朱淚兒也沒有回答,卻拿起桌上的茶啜了一口,搖搖頭,又在茶杯上舔了舔,也搖了搖
頭。

    俞佩玉道:「沒有毒?」

    朱淚兒道:「沒有。」

    俞佩玉目光閃動,忽然要去扳開唐玨緊握著的手,但朱淚兒立刻攔住了他,沉聲道:
「讓我來。」

    唐玨的手握得那麼緊,朱淚兒剛扳開他一根手指,就有鮮血流了出來,但這血赫然竟是
烏黑色的。

    她又扳開兩根手指,就發現他手掌裡緊緊握著一朵鐵鑄的刺花,花上的刺已刺入他的掌
朱淚兒長長歎了口氣,道:「這是什麼暗器?好厲害,連我都未必吃P消。」

    俞佩玉的臉色更沉重,一字字道:「這就是唐家的毒蒺藜,見血封喉眨眼間便可置人
心。朱淚兒怔了怔:道:「唐家的暗器,難道他他是自殺的?」

    俞佩玉道:「三個月前他也許會自殺,但是現在……」

    他沒有說完這句話,只是黯然的看著金花娘。

    現在唐玨的確已沒有自殺的必要。

    朱淚兒忽然大聲道:「一定是他,一定是楊子江。」

    天已經亮了,金花娘非但已漸漸冷靜了不來,而且甚至已看不出有什麼悲傷之態,只是
拿出了很多銀子來,要店裡的人去訂看墳地,買棺材,不問錢,只要快,對每一個細節她都
要親自督促,又親手為唐玨換上壽衣,別人無論怎麼樣勸她,她既不肯休息,也不要別人幫
她的忙。

    俞佩玉他們都坐在窗口,看著她忙來忙去。

    朱淚兒悠悠道:「讓她做些事也好,一個人若是很忙,就會將悲傷忘記的。」

    俞佩玉黯然道:「她這悲傷只怕不容易忘記。」

    鐵花娘一直垂頭坐著,此刻忽然道:「你認為真是楊子江下的毒手?」

    朱淚兒道:「除了他還有誰?」

    鐵花娘咬著嘴唇,道:「他在那倉外為什麼不下手?」

    俞佩玉苦笑道:「也許他認為我們反正逃不出他的掌握之中,所以要多折磨我們幾天,
他被我騙了一次,一定要連本帶利都找回去。」

    鐵花娘黯然半晌,喃喃道:「他的確是這種人,也只有他這種人才做得出這種事。」

    她抬頭凝注著俞佩玉,一字字道:「也許他還在暗中跟著我們,並沒有走。」

    俞佩玉道:「嗯。」

    鐵花娘目光自俞佩玉臉上移開,空洞的望著院子裡一株孤伶伶的白楊,那伶仃的樹葉在
西風中看來是那麼可憐。

    她癡癡的出了會兒神,緩緩道:「我知道他只殺死一個人是絕不會滿足的,他要一個個
的殺,慢慢的殺,將我們全都殺光為止。」

    朱淚兒的目光剛轉到那株白楊上,聽了這句話,她忍不住機伶伶打了個寒噤,似乎也和
這株伶仃的孤樹一樣,感到了西風的肅殺,大地的蕭素。

    過了很久,俞佩玉才笑了笑,道:「要將我們全都殺死,只怕並不容易。」

    等她們再想到金花娘的時候,她已不在院子裡。

    西風更急,楊子江那雙冷漠的眼睛,似乎已與西風融為一體,隨時隨地都在窺同著他
們。

    朱淚兒拉緊了衣襟,悄悄道:「你姐姐到那裡去了?你看她會不會……」

    她話還未說完,鐵花娘已奔了出去。

    朱淚兒歎了口氣,黯然道:「唐玨一死,我真怕金花娘也會……」

    俞佩玉似也不願聽她說出『自殺』那兩個字,截口道:「她看來很堅強,她們姐妹都不
是那種軟弱無能的人。」

    朱淚兒道:「她若很悲傷,我倒反而放心了,可是她卻忽然變得太冷靜了,一個女人的
悲哀絕不會這麼快就過去的。」

    俞佩玉很沉著,他忽然發現朱淚兒在這兩天裡似乎已長大了很多,忽然變得很憧事了。

    朱淚兒眼波流動,似乎已看出了他的心意,垂著頭道:「一個男孩子通常要很久才能變
成大人,但女孩子卻不同,女孩子通常都比男孩子成長得快些,有時甚至在一夜間就長大
了。」

    俞佩玉還是沉默著,因為他不知該說什麼。

    他忽然想起有人曾經說過:「一個女孩子無論多大年紀,只要成了婚,一夜間就會變成
大人。」

    他不知道朱淚兒說的是不是這意思,也不敢問。

    他實在不敢討論這件事。

    幸好這時鐵花娘已回來了,金花娘居然也跟著走了進來,她已換了件衣服,不但是嶄新
的,而且顏色竟也很鮮艷,上面還繡著盛開的牡丹。

    無論如何,這絕不是她現在應該穿的衣服,俞佩玉心裡在奇怪她為何要換上它,眼晴也
不覺盯在這件衣服上。

    金花娘眼睛雖仍是紅紅的,臉上居然也抹了一層薄薄的粉,她在俞佩玉對面坐了不來,
竟忽然對俞佩玉笑了笑,道:「你覺得我這件衣服好看麼?」

    誰也想不到她會在這種時候,說出這句話來。

    俞佩玉也怔了怔,只有勉強笑道:「很好。」

    金花娘微笑,道:「我母親曾經告訴過我,一個人若是覺得很髒,很疲倦的時候,最好
換上件新衣服,就會覺得舒服些的。」

    俞佩玉歎了口氣,道:「你真的覺得舒服些了嗎?」

    金花娘卻似乎沒有聽到他這句話,只是輕輕撫摸著衣服上的牡丹,忽又向俞佩玉嫣然一
笑,道:「這朵花是我自己繡上去的,這件衣服連小唐都沒有看到我穿過,你……你還是第
一個看到我穿這件衣服的男人。」

    她輕柔的說著,朱淚兒在旁邊簡直聽得怔住了,心想:「她為什麼要對俞佩玉說這些
話,難道唐玨剛死還不到半天,她就想來勾引別的男人了麼?」

    朱淚兒眼睛又瞪大了起來,她雖也知道這種可能並不大,但還是忍不住要這麼想,還是
忍不住要生氣。

    只聽金花娘又道:「聽說這裡廚子最拿手的菜是麻辣子雞、東安鴨塊、大蒜鰱魚,和回
鍋肉,我已吩咐他們送來了,大家都累了一天,應該好好喝兩杯。」

    她未來的丈夫剛死,她居然就要喝兩杯了。

    朱淚兒忍不住大聲道:「你吃得下嗎?」

    金花娘笑了笑,道:「人死不能復生,我們又何必太難受,死者已矣,活著的人,就應
該分外保重才好,否則死者在九泉之下也不瞑目的。」

    這些話本該是別人說來勸她的,現在她反而說來勸別人了,朱淚兒也不禁聽得目定口
呆。

    這時店伙果然已將酒菜全都捧來,金花娘自己上菜,自己倒酒,然後高舉起酒杯,嫣然
道:「來,我們大家先乾一杯。」

    俞佩玉遲疑著,他似乎已發現了什麼,又似乎想說什麼,金花娘倒酒的時候,他一直在
注意著金花娘的手。

    朱淚兒卻在一直注意著俞佩玉的眼睛,她以為俞佩玉也許不會喝這杯酒,但俞佩玉卻已
舉杯一飲而盡。

    他嘴邊的話,也隨著這杯酒一舉嚥了下去。

    金花娘道:「朱姑娘你……」

    朱淚兒大聲道:「你有心情喝酒,我卻沒有這心情。」

    金花娘笑了笑,道:「無論如何,這杯酒我總是要喝的,朱姑娘你……」

    朱淚兒冷冷道:「無論如何,這杯酒我都不喝。」

    金花娘還是很溫柔的笑著,凝注著手裡的酒杯,琥珀色的酒,在陽光下看來濃得就像是
血。

    她溫柔的笑容中漸漸露出了一絲辛酸之意,曼聲道:「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
人……」

    她將這杯酒很快的喝了下去,忽又笑道:「我怎麼能說無故人呢?我至少還有小唐。」

    鐵花娘剛端起酒杯,酒杯已『當』的跌在地上,跌成粉碎,她臉上顏色也已慘變,失聲
道:「大姐你……」

    金花娘柔聲道:「我很好,我很快樂,我實在從來也沒有這麼快樂,因為我知道以後永
遠都要和他在一起了,再也沒有人能分得開我們。」

    朱淚兒這才吃了一驚,搶過她面前的酒杯,俞佩玉已聳然站起,金花娘溫柔的拉住了朱
淚兒的手,道:「你不用,這杯酒並沒有毒。」

    朱淚兒道:「但你……你……」

    金花娘柔聲道:「毒,已經在我心裡,在我看到小唐死了的那一刻,我已……」

    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至少,她死得並不痛苦,活著才痛苦。

    口口口

    又將近黃昏了。

    西風在嗚咽,遠處的流水也在嗚咽。

    朱淚兒望著新堆的墳墓,忽然放聲痛哭起來,最後不停的說著:「我為什麼不喝那杯
酒?為什麼不喝那杯酒?」

    烏雲掩去了落日,像是夕陽也在吝惜著它最後一抹顏色,不肯讓人們在黑暗前享受最後
一刻光明。

    雖然沒有雨,但天色卻比有雨的時候更沉重。

    朱淚兒流淚道:「原來她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我為什麼卻看不出,為什麼不知道?為
什麼還要怪她……」

    俞佩玉只是望著面前的一坯黃土,想到那一雙多情的男女,為什麼多情男女的歸宿總是
一坯黃土?

    他悄悄擦了擦眼睛,道:「走吧?」

    朱淚兒抬起頭,嗄聲道:「走吧?你難道只有這兩個字可說?」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黯然道:「我還有什麼可說,我還能說什麼?」

    鐵花娘忽然道:「至少我們不應該在這裡流淚。」

    朱淚兒道:「為什麼?為什麼?」

    鐵花娘四下望了一眼,似乎在尋找著隱藏在西風中,隱藏在暮色中的魅影,然後,她一
字字道:「因為他若看到我們在痛苦流淚,一定會覺得很歡喜,我們為什麼要讓他歡喜?我
有眼淚為何不能到別處去流?」

    任何人都可以猜出她所說的『他』是什麼人。

    朱淚兒的目光,也不禁四下望了一眼,暮色中難道真有一雙冷酷而帶著訕笑的眼睛,在
看著他們流淚。

    俞佩玉用衣袖擦去了石碑上一點泥痕,道:「走吧。」

    朱淚兒霍然站了起來,道:「走。」

    口口口

    連第一粒初星都還沒有升起來,現在正是天地間最黯淡的時候,他們沿著嗚咽的流水無
言地走了段路。

    俞佩玉走得最快,而且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他似乎想將腳下的泥土踩碎,將整個大地都
踩碎。

    唐玨終於還是死了。

    俞佩玉唯一的希望又已斷絕。

    他幾乎已完全絕望,要完全放棄,因為他無論怎麼奮鬥,怎麼掙扎,對方只要輕徑一揮
手,就將他的希望打擊得粉碎。

    烏雲下的山嶽,看來是那麼龐大,那麼神秘,那麼不可撼動,他的對手卻比山嶽更強
大,又如烏雲般高不可攀,不可捉摸任何人遇著這樣的對手,都只有自認失敗。

    朱淚兒雖已趕到他的身旁,卻不敢說話,因為她很瞭解他此刻的心情,她不知該說什
麼。

    也不知過了多久,俞佩玉忽然大聲道:「我為什麼要放棄?這次我就算已經失敗,但下
次我還有機會,下次就算又失敗,還有再下次,是麼?」

    他這話雖是在對自己說的,但朱淚兒還是仰望著他,目光中充滿了柔情,也充滿了贊
許,柔聲道:「不錯,只要我們沒有倒下去,總有一天,我們要將他們打倒下去的。」

    俞佩玉迎著風,挺起胸膛,道:「不錯,一定有那麼樣一天。」

    他接著道:「現在唐玨雖已死了,但我們還是要趕到唐家莊去,我們絕不能讓那『趕騾
子的』在那裡作威作福。」

    聽到『趕騾子的』這四個字,朱淚兒也不覺展顏笑了,道:「對,我們一定要令他再回
去趕騾子,鐵姑娘,你說……」

    她剛回過頭去喚鐵花娘,語聲就突然頓住,就像是有一雙無形的,冰冷的手忽然扼住了
她的喉嚨。

    錢花娘並沒有在他們後面。

    鐵花娘竟忽然不見了。

    口口口

    他們沿著流水走過來,鐵花娘本來一直跟在他們後面的,她似乎不願插在俞佩玉和朱淚
兒中間,又似乎怕惹朱淚兒討厭,所以始終跟他們保持著一段距離,但這段距離並不算太
遠。

    現在,朱淚兒極目望去,只能瞧見粼粼的波光銀帶般伸展到遠方,已瞧不見鐵花娘的人
影。

    朱淚兒的手腳都涼了,大聲喚道『鐵姑娘,鐵花娘,你在那裡?』

    西風中也隱約傳來一陣陣呼喚:「你在那裡?……你在那裡?」

    但這只不過是朱淚兒自己的回聲而已。

    俞佩玉臉色也變了,翻身掠出,又掠回,拉起朱淚兒的手,再沿著流水向來路掠了回
去。

    黯淡的天空不知何時已有了星光,星光照著流水,流水映著星光,小溪旁比別的地方似
乎亮得多。

    但他們還是瞧不見鐵花娘的人影。

    朱淚兒的手已冷得像冰,但她卻覺得俞佩玉的手彷彿比她更冷,緊緊握住了他兩根手
指,道:「你想她……她會不會不告而別?」

    俞佩玉道:「她為什麼要不告而別?」

    朱淚兒咬著嘴唇,道:「那麼她……她難道已經被楊子江……」

    俞佩玉忽然俯下身,自地上拾起了一隻繡鞋,朱淚兒認得那正是鐵花娘的鞋子,她的喉
頭立刻被塞住。

    鐵花娘在的時候,她只希望鐵花娘走遠些,越遠越好,只要鐵花瞧了俞佩玉一眼,她就
覺得不舒服。

    但現在鐵花娘卻『走』了,永遠再也不會回來,朱淚兒卻只覺得悲哀,她望著這只繡
鞋,眼淚又已流下了面頰。

    她在小溪旁挖了個坑,將這只繡鞋埋了下去,忽然道:「她也許只是自己走了,也許並
沒有遭楊子江的毒手。」

    俞佩玉長長歎息了一聲,黯然道:「也許。」

    朱淚兒道:「她若是真的被楊子江害死了,我們為什麼沒有聽到一點聲音,她就算無力
抵抗,至少總能發出呼喊才是。」

    俞佩玉沉重的點著頭道:「不錯。」

    朱淚兒道:「何況,人死了也有體的,而我們非但找不到她的體,簡直連一點痕跡都看
不到,難道她會忽然……」

    說到這裡,朱淚兒忽又掩面痛哭起來,嗄聲道:「我何必自己騙自己,她明明遭了楊子
江的毒手,我自己騙自己又有什麼用?我早就知道楊子江絕不會放過她的,我知道他絕不會
讓我們活著到唐家莊,早已決心要將我們一個個的殺死。」

    俞佩玉沉默了很久很久,道:「走吧。」

    朱淚兒跳了起來,道:「對,我們走,去找他。」

    俞佩玉道:「我們不去找他。」

    朱淚兒道:「為什麼?」

    俞佩玉道:「我們等著他來找我們。」

    朱淚兒咬著嘴唇,歎道:「不錯,他既然一定會來找我們,我們何必去找他,可是她仰
面望著俞佩玉,道:「我們難道就在這裡等著麼?」

    俞佩玉道:「我們到唐家莊去,無論怎麼樣,我們都非去不可。」

    他的神情是那麼堅決,無論什麼人看到他的這種決心,都會知道世上絕沒有任何事能令
他決心動搖的。

    朱淚兒也被他的決心感動了,也變得堅強起來,大聲道:「對,我們活著要去唐家莊,
死了變鬼,也要到唐家莊去。」

    她說話的聲音那麼大,像是生怕那隱藏在暗中等著殺他們的人聽不到,又像是要讓天下
的人都知道他們的決心。

    俞佩玉讚許的拍了拍她肩頭,拉起了她的手,再也不肯放開,因為他生怕一放開她的
手,她也會像鐵花娘一樣忽然自地面上消失,雖然他也知道以他們兩人之力,也未必是那可
可怕敵人的對手。

    口口口

    此後的路途走起來更艱苦了。

    他們絕不敢有絲毫疏忽大意,因為他們都知道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以造成致命的
結果。

    楊子江隨時隨地都可以自黑暗中一掠而出,以他那不可思議的武功,向他們作致命之一
擊。

    可是,天已漸漸亮了,楊子江竟一直都沒有現身。

    他們中午時,在一個村落中停留了片刻,吃了點東西,又往前走,直走到黃昏,楊子江
還是沒有出現。

    現在,距離唐家莊已很近了。

    黃昏,他們到了個小鎮,俞佩玉忽然道:「我們在這裡歇一夜,明天早上再到唐家莊
去。」

    朱淚兒溫柔的望著他,輕輕歎息著道:「你實在應該好好的睡一覺了,否則怎麼有精神
做事。」

    小鎮上的客棧生意並不好,店伙巴結的替他們找了兩間上房,但俞佩玉瞧了朱淚兒一
眼,說道:「我們只要一間屋子。」

    朱淚兒的心跳了起來,那店伙看來是既失望,又驚訝,他怎麼看這兩人也不像是一對夫
妻。

    關起房門後,朱淚兒的心跳得更厲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似乎不知道該將自己放在
那裡才好。

    俞佩玉小心的拴上門,又關起窗子,才對她溫柔的一笑,道:「你睡吧。」

    朱淚兒垂著頭,鼓起勇氣道:「你呢?」

    俞佩玉笑道:「這兩張椅子拼在一起,就是張很舒服的床了。」

    朱淚兒咬著嘴唇,道:「你睡床,你比我更需要好好睡一覺。」

    俞佩玉望著她纖弱的身子,凌亂的頭髮,和那雙已微微有了些紅絲的美麗的大眼睛。

    他心裡忍不住生出一種憐惜之意,心想:「楊子江說不定立刻就會出現的,此時此刻,
我何必再守著那些死規矩,為何還要令她痛苦,為何不讓她好好睡一覺,我今天晚上若和她
睡在一張床上,難道我俞佩玉就不是君子了麼?」

    朱淚兒拿了床較薄的被,鋪在椅子上,垂著頭勉強一笑,道:「我在這裡睡也很舒服,
在我照顧三叔病的時候,就算站在那裡都能睡得著的,我早就習慣了,你好好睡吧。」

    俞佩玉忽然柔聲道:「這張床很大,我們又都不是胖子,為什麼不一起睡呢?」

    朱淚兒手裡剛拿起個枕頭,枕頭又掉了下去,她似乎想看俞佩玉一眼,卻又沒有勇氣垂
著頭道:「你……你不怕……」

    俞佩玉不讓她說下去,搶著道:「我怕什麼?你睡著了難道還會打人麼?」

    朱淚兒也笑了,臉上卻泛起了一陣紅霞,道:「我不會打人,做夢時卻會人,小心我將
你下床去。」

    口口口。

    那張床實在並不太大,普天之下,任何一家客棧裡,都不會為客人準備一張很大的床
的。

    因為客人們也並不需要一張很大的床,若有男女兩個人要睡在一張床上,他們只希望床
越小越好。

    俞佩玉實在太累,很快的就睡著了。

    朱淚兒上床的時候,全身都緊張得像一張弓,她非但不敢去看俞佩玉,簡直連俞佩玉蓋
的棉被都不敢碰。

    前天晚上,她一心只想和俞佩玉睡在一起,但現在他們真的睡在一起了,她反而像是害
怕得要命,用棉被緊緊的裹著身子,縮在角落裡,耳朵貼在枕頭上,只聽得自己的心在『砰
砰』的跳。

    俞佩玉萬一伸手過來,那怎麼辦呢?

    朱淚兒不敢想,卻又忍不住要去想,一想,她全身都發起熱來,實在再也蓋不住棉被,
卻又不敢不蓋。

    幸好俞佩玉已睡著了,朱淚兒才敢悄悄將腳伸到棉被外透透氣,但俞佩玉一翻身,她又
嚇得立刻將腳縮了回去。

    但是看到俞佩玉就在她身旁,她全身都充滿了幸福之意,她恨不得跳起來放聲高呼,讓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今夜,但此刻若真有人來了,她又立刻會羞得躲在床下去。這就是少女少
女實在是幸福的。

    第六部完,請續看第七部『詭秘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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