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神秘少年            

    俞佩玉簡直不忍去看他們的那種丑像。

    姬靈風悠然道:「你現在總該知道,我這『極樂丸』的力量有多大了吧,不是每個人都
能像你一樣擺脫它的。」

    她忽然一笑,緩緩接著道:「對你的決心和勇氣,我一直都覺得佩服得很。」

    俞佩玉根本不理她。姬靈風道:「你為什麼不理我呢?無論如何,我們,算是老朋友
了,而且,我也還幫過你下少忙,你為何一見了我,就避之如蛇蠍。」

    俞佩玉默然半晌,終於歎道:「不錯,你的確幫過我的忙,我也知道應該報答你,但是
姬靈風笑道:「你用不著操心,現在我並不想要你報答我。」

    俞佩玉道:「那麼……那麼你是想……」

    姬靈風道:「我只不過想和你做個交易。」

    俞佩玉訝然道:「交易?」

    姬靈風道:「不錯,交易。」

    她圍著俞佩玉踱了個圈子,道:「你可知道,你實在是個很奇怪的人,我自從第一次見
到你時,就發現你有許多許多奇怪之處。」

    俞佩玉道:「我……我有什麼奇怪之處?」

    姬靈風忽然轉身,將徐若羽和香香都趕了出去,緊緊關上門,才緩緩道:「第一,你本
是俞放鶴的獨子,但卻……」

    她話未說完,朱淚兒已吃驚得大叫起來,道:「你說他是俞放鶴的兒子?」

    姬靈風淡淡一笑,道:「你難道不知道麼?不錯,你自然是不會知道的,這秘密除了我
和高老頭之外,天下實無第三人知道。」

    朱淚兒瞪著俞佩玉,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姬靈風道:「能做當今天下武林盟主的兒子,本是件極風光,極體面的事,但他卻不肯
承認,而且還要裝死,讓別人以為他是另一個俞佩玉。」

    朱淚兒道:「這……這是為了什麼呢?」

    姬靈風道:「他非但不肯承認俞放鶴是他的父親,也不肯承認林黛羽是他未過門的妻
子,竟寧可讓林黛羽誤會他,寧可被林黛羽殺死。」

    她又笑了笑,接著道:「那天我親眼見到林黛羽一劍刺在他身上,我都有些為他難受
了。」

    朱淚兒咬著嘴唇道:「這也許是因為他們的事太令他傷心了,只有我可以瞭解他這種心
情,因為我也……」她的話說到這裡,就沒有再說下。

    姬靈風道:「難道你的父親也做了些令你傷心的事,所以你也不肯認他為父麼?」

    朱淚兒用力咬著嘴唇,不再回答。姬靈風道:「但他的情形卻跟你不一樣。」

    朱淚兒還是忍不住問道:「他是為了什麼?」

    姬靈風道:「他並非不肯承認俞放鶴是他的父親,他只不過認為現在這『俞放鶴』是假
的。」

    這句話說出來,朱淚兒固然大吃一驚,俞佩玉面上也變了顏色,姬靈風望著他微微笑
道:「世上有很多人都以為自己的秘密別人絕不會知道,其實自古以來,絕不會有一件事是
能永遠瞞得住別人的,你說是嗎?」

    她也知道俞佩玉絕不會回答這句話,就接著道:「而且世上有很多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
的,你以為你已經避開了我的時候,我卻偏偏遇見了你。」

    俞佩玉道:「你是說……」

    姬靈風道:「我是說那天,在那很荒僻的小鎮上,你以為絕不會遇見什麼人,卻不知那
天見到你的人,實在比你想像中還要多得多。」

    俞佩玉歎了口氣,喃喃道:「的確比我想像中還要多得多?」

    姬靈風道:「那天我見到你和林黛羽一起走入了那客棧,我不禁也吃了一驚。」

    俞佩玉插口道:「但我直到現在還不懂,你怎會到那小鎮上去的?」

    姬靈風道:「我是跟蹤著西門無骨去的,因為,我自從遇見了他之後,就對這些人的行
事有了些懷疑,總覺得他們不是好人。」

    俞佩玉苦笑道:「我從未想到你是為了跟蹤他們,才遇到我的。」

    姬靈風道:「我也未想到他們原是在跟蹤你的,原未想到紅蓮花也在那小鎮上出現,後
來我才知道是因為丐幫在川中有個集會,所以他才會路過那裡。」

    俞佩玉歎道:「這世上湊巧的事也未免太多了些。」

    姬靈風道:「紅蓮花見著你們時,只怕比我更吃驚,因為他再也想不通那位冷若冰霜的
林姑娘,怎會跟一個陌生的男人走進客棧去,而且還住在同一間屋子裡。」

    朱淚兒像是想說什麼,瞧了俞佩玉一眼,終於忍住。

    姬靈風道:「紅蓮花自然想去瞧個究竟,但卻自恃身份,不肯在暗中偷看別人的隱私,
所以就要他門下一個叫宋老四的子弟扮成店裡的夥計。」

    俞佩玉冷笑道:「我也早已看出那夥計神色有些不對了,他一走進屋子,眼睛就盯在
林……林姑娘身上,普通的店伙,怎有那麼大的膽子。」

    姬靈風道:「你難道也已看出他是紅蓮花派去的麼?」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我雖不能確定,但也知道『車船店腳牙』這五行中的人,若不
和丐幫暗通聲息,就很難立足。」

    姬靈風悠然笑著道:「但你只怕再也想不到那宋老四也是我的屬下吧。」

    俞佩玉失聲道:「他難道也有了毒癮麼?」

    姬靈風道:「不錯,所以他還未回去稟報紅蓮花之前,就先將你們的動態告訴了我,他
說你們兩人的神情本來就很奇怪,等他第二次進去的時候,那位林姑娘竟以棉被蒙著頭哭了
起來,你卻面對著牆壁好像不敢見人的樣子。」

    俞佩玉道:「他還說了什麼?」

    姬靈風道:「他還說,他和林姑娘本就認得的,因為林姑娘以前遇著困難時,就是他扮
成店伙為林姑娘傳遞過消息,但這次林姑娘卻像是不認得他了。」

    俞佩玉也想起了這件事,因為紅蓮花曾經告訴過他,那次林黛羽傳出的消息,就是要紅
蓮花信任『俞佩玉』。

    這一切也只不過是幾個月以前的事而已,但他現在想起來,卻已似遙遠得恍如隔世。

    姬靈風道:「我聽了宋老四的話,也覺得很奇怪,所以我就忍不住想去瞧瞧,誰知西門
無骨他們已到了那裡,紅蓮花也跟著去了。」

    俞佩玉歎道:「我也知道那天客棧中到的人下少。」

    姬靈風道:「然後,我就看到林姑娘忽然自屋裡衝出來,大叫大嚷,接著,她就用劍去
刺你,像是恨不得對你刺成個蜂窩。」

    她盯著俞佩玉一字字道:「她這是為了什麼呢?」

    俞佩玉沉默了許久,歎息著道:「正如你所說,我並沒有告訴她我就是……就是昔年的
俞佩玉,她認為我……我做了對不住她的事,所以要殺了我才甘心。」

    姬靈風淡淡一笑,道:「紅蓮花和西門無骨那些人,見了當時的情況,一定也會這麼想
的,你這樣對他們說,他們一定很相信,但是我……」

    俞佩玉道:「你難道不信。」

    姬靈風道:「我一個字也不相信。」

    俞佩玉道:「那麼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呢?」

    姬靈風道:「第一,她必定已知道你就是以前那俞佩玉了,否則她就絕不會和你一起走
入那客棧,住在同一間屋子裡。」

    俞佩玉道:「她……她也許只不過是想等機會來殺我。」

    姬靈風笑道:「她若要殺你,機會多得很,為何一定要等到那時下手?她等到那時才下
手,就因為她這只不過是在做戲,一定要人都來齊了之後,才肯開場。」

    俞佩玉臉色更蒼白,道:「她為什麼要做戲?」

    姬靈風道:「只因你們早已看到了西門無骨那些人,而且知道他們一定會在暗中偷看
的,所以她就故意和你爭吵,故意要殺你,這麼樣一來,那些人就絕對不會再疑心你就是以
前那俞佩玉了。」

    她悠然笑著接道:「就因為我知道你的秘密,所以我才能猜到這些事,我既然已經猜
到,你再瞞我也沒有用的。」

    俞佩玉又沉默了很久,緩緩道:「就算你猜得不錯,又怎麼樣呢?」

    姬靈風道:「也沒有怎麼樣,我只不過很慕你有林姑娘那麼聰明,那麼賢慧的妻子。」

    說到『妻子』兩字,朱淚兒的臉忽然漲得通紅,忽又變得灰白,似乎恨不得塞住耳朵,
下去聽她。

    姬靈風已接著道:「同時,我也很替你擔心,因為像俞放鶴那樣的人,你縱然騙得過他
一時,遲早還是會被他看出破綻的,那時我就想去警告你,誰知你一見到我,就像是見了鬼
似的,立刻就落荒而逃了。」

    俞佩玉這次沉默得時間更久,沉吟著道:「你方纔所說的交易,又是什麼呢?」

    姬靈風道:「這些秘密,只要我一說出來,你立刻就要有殺身之禍,但你可以放心,我
非但替你保守這秘密,而且還可以再幫你一個忙。」

    俞佩玉道:「幫我什麼忙?」

    姬靈風一字字道:「幫你毀了那冒牌的俞放鶴,只因我自己也想毀了他。」

    俞佩玉長長歎息了一聲道:「不錯,我也知道你一心要做武林盟主,所以你就一定要先
毀了他,你要毀他,就只有先揭穿他的秘密,所以你就想自我身上著手,你說幫我的忙,其
實是在幫自己的忙。」

    姬靈風笑道:「你我兩人,現在正是敵愾同仇,誰幫誰的忙,豈非都是一樣的嗎?」

    俞佩玉道:「我若不願和你這種人合作呢?」

    姬靈風淡淡道:「那倒也簡單得很……我現在就殺了你……」

    俞佩玉長歎道:「看來我根本已沒有什麼選擇了,是麼?」

    姬靈風道:「正是如此。」

    她忽又展顏一笑,接著道:「但你若肯跟我合作,我就會傾全力幫助你,你也許還不知
道我的力量有多大,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大江南北、黃河兩岸,自西北到川滇,所有主要的
城市裡,都有我屬下的人,只要我一句話,他們就會替你賣命。」

    俞佩玉歎道:「你既已有了這麼大的勢力,為何還定要做那武林盟主呢?就算做了武林
盟主,你又有什麼好處?」

    姬靈風道:「每個人都有種嗜好,有的人喜歡喝酒,有的人貪財,也有的人好色,我的
嗜好卻是權力。」

    俞佩玉道:「權力?」

    姬靈風道:「沒有得到過權力的人,永遠不會知道權力的滋味,我平生最大的願望,就
是要看天下武林英豪,俱都在我面前俯首稱臣,而現在……現在我卻只能在暗中活動,若不
成功,我就永遠見不了天日。」

    俞佩玉歎道:「有些人說酒能亂性,也有些人說色能傷身,但在我看來,世上最害人
的,只怕就是這『權力』二字了。」

    姬靈風的目光忽然變得火焰般熾熱,一字字道:「但世上最令人動心的,也就是權
力。」

    俞佩玉道:「可是你再想想,現在那俞放鶴雖然是武林盟主,你卻並未對他俯首稱臣,
你做了武林盟主後,又焉知沒有人在暗中背叛你?」

    姬靈風道:「縱然做了皇帝,也難免會有亂臣賊子,但只要每個人當面都對找尊尊敬
敬,就算有人在暗中背叛我,也沒什麼關係。」

    俞佩玉道:「可是你這武林盟主又能做多久呢?」

    姬靈風道:「只要有那麼樣一天……只要一天,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俞佩玉又歎了口氣,喃喃道:「權力,權力……想不到這兩字竟有這麼大的魔力。」

    姬靈風道:「這些事你已用不著多研究了,反正你只要明白,你若想復仇,若想揭穿那
俞放鶴的秘密,就只有和我合作,否則你就只有死。」

    俞佩玉沉聲道:「但我也有個條件,否則我就寧可死。」

    姬靈風道:「什麼條件?」

    俞佩玉道:「我不願你在我面前再提起那『極樂丸』三個字,我非但不願它,不願看
它,簡直連聽都不願聽。」

    姬靈風笑了笑,道:「你以為這種東西很不值錢麼?告訴你,有時它比金子還要珍貴得
多,你既已答應了我,我何必再糟蹋糧食。」

    俞佩玉道:「只要我答應你,你就相信?」

    姬靈風道:「世上若還有一個我能信任的人,這人就是你,何況……」

    她一笑接道:「反正你還有很多秘密把柄捏在我手裡,我也不怕你食言背信,更何況,
這本為彼此有利的事,你又何樂而下為呢?」

    俞佩玉苦笑道:「看來我若想揭開他們的陰謀,就只有和你們這些人合作了。」

    姬靈風道:「不錯,因為那些自命俠義之輩,全都是站在俞放鶴那一邊的,絕不會有任
何一個人肯幫助你,因為他現在正是武林盟主。」

    口口口

    世上有許多事的確奇妙得很。

    俞佩玉做的本是最光明正大的事,但卻不得不偷偷摸摸,不得不和一些既不光明,也不
正大的人聯合在一齊。

    他為了要活下去,卻不得不先死一次。

    這些事聽起來很荒唐,事實上卻很合理,而有些看來很合理的事,其實卻偏偏荒唐已
極。

    朱淚兒再也想不到俞佩玉的身世竟有這麼多隱秘,她這才發現俞佩玉遭遇之不幸竟遠在
她之上。只不過她的不幸還可以對人說,還可以博得別人的同情,而俞佩玉的不幸卻提也不
能向別人提起。

    她癡癡的望著俞佩玉,目中不禁又流下淚來。

    姬靈風忽然笑道:「朱淚兒,朱淚兒……這名字實在取得妙極了,你實在是個淚人兒,
只怕連血管裡流的都是眼淚。」

    朱淚兒怒道:「你可知道你自己血管裡流的是什麼?我們可以告訴你,是陰溝裡的臭
水。」

    姬靈風也不生氣,微笑道:「別人悲哀時都不會發脾氣的,但你一面流眼淚,一面還可
以罵人,這倒奇怪得很。」

    朱淚兒道:「這也沒什麼奇怪,有人一面微笑時,一面卻可以殺人,那才叫奇怪哩。」

    姬靈風淡淡道:「微笑時殺人的本事,只怕誰也比不上銷魂宮主吧。」

    朱淚兒一驚,失聲道:「你知道我的來歷?」

    姬靈風悠然道:「你想想看,我若不知道你的來歷,怎會將這種秘密當著你的面說出
來?」

    朱淚兒厲聲道:「你怎會知道的?」

    姬靈風道:「我若連這點本事都沒有,還敢和俞放鶴爭霸天下麼?告訴你,我的人還在
十里之外時,這裡所有的事我已全都知道了。」

    她忽又向俞佩玉笑了笑,道:「對了,我還忘記向你道賀,你能娶到如此聰明美麗的妻
子,實在可賀可喜。」

    俞佩玉什麼話也沒有說,卻忍不住瞧了朱淚兒一眼,只見朱淚兒臉色蒼白,目中幾乎又
流下淚來,顫聲道:「你……你用不著說這種話來……來恥笑我。」

    姬靈風道:「恥笑?這怎能算恥笑呢?」

    朱淚兒咬著嘴唇,嗄聲道:「你明知道那只不過是……是開玩笑的。」

    她說出『開玩笑的』這四個字後,整個人都似已虛脫,眼淚終於又像斷了線的珍珠般落
了不來。

    姬靈風道:「開玩笑的?婚姻大事,怎麼能開玩笑?」

    朱淚兒道:「但……但我……」

    姬靈風柔聲道:「你不用擔心,你若以為他會不承認這婚事,你就錯了,俞佩玉絕不是
這樣的人,他絕不會因為你沒有死,而不肯認你做妻子。」

    朱淚兒身子一陣顫抖,目光緩緩轉向俞佩玉,姬靈風忽又笑道:「你不必問他,我還可
以教給你一個法子,他若不肯承認活朱淚兒是他的妻子,你就死給他看。」

    俞佩玉暗中歎了口氣,只見朱淚兒還在癡癡的望著他,他正不知該說什麼,朱淚兒已幽
幽道:「你放心,我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了,我……」

    姬靈風道:「為什麼不能做,這又有什麼不好,一個男人若喜歡一個女人,就可以用盡
一切手段,只要他能得到她,無論他用的是什麼手段,別人都不會罵他的,反而會誇獎他的
手段高明,那麼,女人若喜歡上一個男人時,為什麼就不能使用一些小小的手段呢?」

    朱淚兒道:「可是……女人總和男人不同的。」

    姬靈風道:「有什麼下同?男人是人,女人就不是人麼?千百年來,女人總是受男人的
氣,就因為女人常常將自己看得不如男人,所以我一定要為女人爭口氣。」

    她瞪著朱淚兒道:「我問你,你那點不如男人?你為什麼偏偏要自己瞧不起自己。」

    朱淚兒咬著嘴唇,不再說話,但目中的淚痕卻已漸漸乾了,蒼白的臉上也已漸漸有了光
采。

    姬靈風走過去拉起她的手,柔聲道:「小妹妹,你和我都是女人,所以我們一定要聯合
起來,為千古以來的女人們爭口氣,讓天下的男人再也不敢欺負我們,我們一定要男人知
道,女人絕不是生來就該被男人玩弄的。」

    俞佩玉瞧見朱淚兒的神色,就知道姬靈風這番話非但已將她說動,簡直已將她收買了過
去。

    這番話實在是天下每個女人都愛聽的,他知道朱淚兒現在絕不會再認為姬靈風是壞人
了。

    只聽姬靈風又道:「男女之間的婚姻之事就像是釣魚,拿釣竿的通常都是男人,女人偶
而拿一次也沒有什麼關係,反正只有願者才會上鉤的,你以為你釣著魚時,那條魚兒說不定
也正在以為他釣上了你哩。」

    這時她已為俞佩玉和朱淚兒拍開了穴道,然後又將朱淚兒手塞在俞佩玉手裡,似真似
假,似笑非笑的說道:「現在找將她交給你了,你若敢欺負她小心我找你算帳。」

    俞佩玉忽也一笑,道:「謝謝你。」

    姬靈風像是怔了怔,道:「你也謝謝我?」

    俞佩玉道:「我本來一直怕她想不開,現在才放心了。」

    姬靈風笑道:「你嘴裡雖這麼說,心裡只怕在罵我,怪我教壞了你的老婆。」

    俞佩玉淡淡道:「我怎會罵你,我只不過覺得有些奇怪而已。」

    姬靈風道:「哦!」

    俞佩玉道:「這裡發生的事,你在十里外怎麼知道的?」

    姬靈風神秘的一笑,道:「公冶長,公冶長,南山有隻羊,你吃肉,我吃腸……這故事
你難道已經忘了麼?」

    俞佩玉似乎覺得有些好笑,道:「你以為我現在還會相信你懂得鳥語?」

    姬靈風悠然道:「我若不懂得鳥語,你掉在那魔井中時,有誰會救你?」

    俞佩玉道:「但……但那是姬靈燕姑娘。」

    姬靈風忽然大笑起來,道:「你怎知我不是姬靈燕?誰是姬靈風?誰是姬靈燕?你難道
真能分得出麼?你對我們又能瞭解多少?」

    俞佩玉怔在那裡,只覺有些毛骨悚然。

    他本來確信站在他面前的,必定是姬靈風,他本來確信姬靈燕絕不會做出這種事來的。

    但現在,他卻完全迷惑了。

    只因他對這姐妹兩人,實在瞭解的不多,姬靈風雖然精明能幹,但姬靈燕的癡迷又焉知
不是故意裝出來的。

    姬靈風瞪著他,一字字道:「你現在還能分得出我是誰麼?」

    俞佩玉歎了口氣,苦笑道:「我本來分得出的,現在卻越來越分不出了。」

    姬靈風大笑道:「那麼你現在就該知道,一個人自己覺得最有把握的事,往往就是他知
道得最少的事,因為他太有把握了,所以就不會再去思索。」

    俞佩玉反覆咀嚼著她這幾句話中的深意,竟不覺想出了神。

    突聽外面有人輕輕敲門,說是:「有事稟報。」

    俞佩玉抬起頭,才發現這時暮色又已很深了。

    敲門進來的是香香,她現在已恢復了生氣。姬靈風道:「什麼事?」

    香香道:「外面來了三個人……」

    姬靈風皺眉道:「我知道這裡每天晚上都有人來的,但今天……你明知今天日子不同,
為何下將他們全擋回去?」

    香香道:「從天還沒黑開始,已不知擋回去多少人了,但這三個人卻不肯走,小方告訴
他們,說今天不做生意,他們還是非進來不可。」

    姬靈風沉下了臉,道:「哦……你去瞧過這三個人麼?」

    香香道:「小方不敢作主,回來告訴我,我就出去瞧了,只見這三個人棺材板似的站在
門口,並沒有硬闖進來。」

    姬靈風沉吟道:「他們長得怎麼樣?」

    香香道:「門口今天沒有掛燈籠,我也不敢出去仔細看,隱隱約約只瞧見這三個人年紀
都不小了,騎來的馬匹都是關外名種,直到現在馬嘴裡還在吐著白沫子,顯然已跑了下少
路,而且跑得很急。」

    姬靈風道:「你沒有看到他們的臉?」

    香香道:「他們頭上都戴著范陽笠帽,而且好像是待制的,又大又寬,將大半張臉都遮
住了,我只發現其中有個人右手的衣袖空蕩蕩的,是個獨臂人。」

    姬靈風目光閃動,道:「如此說來,這三人竟是自很遠的地方急著趕來的,而且還不願
意被人看到他們的面目。」

    香香道:「正是如此!」

    姬靈風默然半晌,冷笑道:「這三人難道是衝著我來的,我倒要去瞧瞧他們究竟是那一
路的角色,無論他們是為何而來的,我總不能讓他們失望。」

    朱淚兒神情本來已經很自然了,但姬靈風一走出去,只剩下她和俞佩玉兩個人時,她竟
連手都不知該放在那裡才好。

    她也看不出俞佩玉心裡是喜是怒,更猜不出他心裡在想什麼,因為俞佩玉看來總是那麼
安詳,那麼溫柔。

    她卻不知道俞佩玉此刻心裡又何嘗不是亂糟糟的,正也不知道該用怎麼樣的態度對待
她,該對她說什麼話。俞佩玉只知道自己絕不能再刺激她。

    因為俞佩玉知道無論任何一個女孩子在她這種年紀的時候,都正是最富於幻想,最多愁
善感,自尊心最強的時候。

    這正是少女們最危險的年齡,在這種時候她們的情緒最不穩定,一件小小的事,就能給
她們很大的傷害。

    何況朱淚兒本就是那麼敏感,那麼倔強,她受的傷害已實在太多了,俞佩玉怎麼能再傷
害她?

    但俞佩玉也實在無法承認她是自己的妻子,就算他們的年齡相差並非如此懸殊,就算她
已是個身心都很成熟的少女,就算俞佩玉真的很喜歡她,也萬萬不能承認她是自己的妻子。

    因為俞佩玉萬萬無法拋下林黛羽。

    他實在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才能解決這件事,所以他也不敢說錯一句話,所以兩個人雖然
對面坐著,卻無話可說。

    沒有經歷過這種情況的人,實在無法想像這種情況的微妙和複雜,幸好就在這時,姬靈
風竟已又回來了。

    俞佩玉和朱淚兒立刻搶著迎了上去,兩人走了幾步又同時停了不來,朱淚兒偷偷瞟了俞
佩玉一眼,俞佩玉也正在瞧著她,她只望俞佩玉看不清她的表情,誰知姬靈風卻偏偏將屋裡
的燈全都燃了起來。

    朱淚兒臉竟紅了,垂下頭一笑,退回去坐了不來。

    姬靈風眼珠子一轉,咯咯笑道:「我現在才知道天下的新娘子都是一模一樣的,就算是
膽子再大的人,一做了新娘子也會害臊。」

    朱淚兒頭垂得更低,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臉竟會紅得這麼厲害,俞佩玉陔嗽兩聲,
道:「外面來的究竟是什麼人?」

    姬靈風道:「沒有,我根本就沒有出去瞧。」

    俞佩玉道:「為什麼?」

    姬靈風道:「因為我已知道他們是為何而來的了。」

    她不等俞佩玉再問,就接著道:「原來他們是約好了人在這裡見面的,所以才急著趕
來,江湖中人會約在妓院裡見面,本是件很普通的事。」

    俞佩玉道:「既然如此,他們的行蹤為何要那麼詭秘?」

    姬靈風道:「這也許是他們約好了要去做件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江湖中人見不得人的事
本就很多,只要和我們沒關係,我們就下必去管它。」

    俞佩玉沉吟了半晌,道:「我倒想去看看這三人的模樣。」

    姬靈風笑道:「想不到你竟是個喜歡管閒事的人,你自己的麻煩難道還不夠多麼?」

    俞佩玉苦笑道:「就因為我的麻煩已夠多了,所以多加幾件也沒關係,何況,我現在只
要一見到鬼鬼祟祟的人,就覺得他必定和我俞某人有關係。」

    姬靈風目光閃動,道:「你要去瞧他們也方便得很,只不過現在香香已經去照顧他們
了,我敢保證無論他們是何來歷,都絕對逃不過香香的眼晴。」

    朱淚兒忍不住道:「那只怕未必。」

    姬靈風微笑道:「這你就不懂了,一個女孩子在妓院裡干了三年後,那雙眼睛就會變得
比刀厲害,你這人有幾斤份量?口袋裡有幾兩銀子,只要一走進她的門,她立刻就能瞧得出
來,在她們面前,非但窮小子休想裝得了闊,你就算想裝窮,想少花幾兩銀子,到結果還是
要被她們掏空錢袋為止。」

    朱淚兒抿嘴笑道:「裝闊本來就比裝窮容易得多。」

    只聽一人吃吃笑道:「對了,裝闊的人我倒不怕,這些人有多少錢就會花多少,但裝窮
的人,卻多半是很難對付的,你若不先給他們點甜頭,他們就算有十萬八萬在錢袋裡,卻連
一根毫毛也不肯拔不來。」

    香香果然來了。

    姬靈風道:「那三個人呢?」

    香香道:「在小屋子裡。」

    姬靈風道:「你為何不陪著他們?」

    香香歎道:「他們就像是三個木頭人,我對他們笑,他們好像根本瞧不見,我對他們說
話,他們也聽不見,就好像根本沒將我當做個女人,我幾乎忍不住要去照照鏡子,看看我是
不是忽然變老了,變醜了。」

    朱淚兒眨了眨眼睛,道:「他們也許是聾子。」

    香香『噗哧』一笑,道:「他們非但不聾,而且耳朵都靈得很,尤其那個老頭子,外面
只要有人走過,他就立刻竄到窗口去瞧。」

    俞佩玉皺眉道:「老頭子?是個怎麼樣的老頭子?」

    香香道:「他看起來已有六七十歲,連鬍子都白了,而且氣派看來很不小,不但像是很
有幾文,還像是很有勢力的樣子。」

    她笑了笑,接著道:「這種臨老人花叢的老色鬼我本已看得多了,但這人卻有些與眾不
同。」

    俞佩玉道:「有什麼不同?」

    香香笑道:「到這裡來的人,年紀越大,越是色迷心竅,越喜歡毛手毛腳,但這老頭子
卻一直板著臉,好像隨時都在準備和人打架。」

    俞佩玉道:「他說話是什麼地方的口音?」

    香香道:「他根本一個字也沒有說,只有那獨臂人要我出來準備酒菜時說了幾句話,聽
起來好像是江南一帶的口音。」

    俞佩玉動容道:「此人是何模樣?」

    香香臉上的表情就彷彿忍不住要吐,撇著嘴道:「這人年紀也不小,非但斷了一條手
臂,而且滿身滿臉都是紅紅的傷疤,就好像是個大麻瘋。」

    俞佩玉面色有些變了,沉默了半晌,道:「還有一個人呢?」

    香香展顏笑道:「這人倒是個小伙子,三個人中就數他長得最像人,只不過好像已經有
好幾天沒吃飯了,餓得只剩皮包骨頭,連眼睛都張不開。」

    俞佩玉又沉默了半晌,轉向姬靈風道:「你方才說要看他們方便得很。」

    姬靈風笑了笑,道:「不錯,普天之下,大大小小的妓院裡,多多少少總有些古怪的,
何況這妓院本是胡佬佬開的呢。」

    朱淚兒又忍不住問道:「古怪,有什麼古怪?」

    姬靈風沒有回答她,卻道:「你覺得這裡的燈光和別的地方是否有些不同?」

    朱淚兒怔了怔,道:「有什麼不同?」

    姬靈風道:「你難道不覺得這裡的燈光分外明些,也分外柔和些。」

    朱淚兒道:「嗯……」

    姬靈風道:「你可知道這是什麼緣故?」

    朱淚兒道:「因為……因為這屋子裡非但桌上有兩盞燈,牆壁上也嵌著兩盞燈。」

    姬靈風道:「你可知道這兩盞燈為什麼要裝在牆壁上?」

    朱淚兒又怔了怔,道:「為什麼?自然是為了要照亮這間屋子。」

    姬靈風笑道:「你錯了,這兩盞燈是為了偷看才裝在牆壁上的。」

    朱淚兒道:「偷看?」

    姬靈風道:「若有人在窗隙門縫裡愉看你,你說下定也會看到他,但若有人在這燈後面
偷看你,你就不會發覺了。」

    朱淚兒眼睛一亮,道:「不錯,因為沒有人的眼睛會去盯著燈光看的,就算看也看不清
楚,因為燈光一定會照花他的眼睛。」

    姬靈風笑道:「你畢竟聰明得很。」

    朱淚兒道:「如此說來,這銅燈上鑲著的珠子一定是透明的了。」

    姬靈風道:「只有兩顆是透明的,因為兩顆已足夠了。」

    朱淚兒歎道:「難怪胡佬佬對江湖間的事知道得那麼清楚。」

    香香忽然道:「她偷看別人,倒不是完全為了要刺探別人秘密的。」

    朱淚兒道:「她是為了什麼呢?」

    香香恨恨道:「她知道男人一走進妓院,就難免醜態百出,她躲在那裡,就為的是要看
這些男人的醜態,看我們被那些臭男人欺負,我們越受罪,她就越開心,有時她還要拉著她
的丈夫一齊來看,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才能滿足,因為這老太婆已老得沒法子……沒
法子提起興趣了,只有這樣才能……」

    姬靈風皺眉道:「夠了,你難道還怕說得不夠明白麼?」

    朱淚兒已聽得瞪大了眼睛,道:「她說的還是不夠明白,因為我還下太懂。」

    姬靈風也忍不住一笑,道:「這種事,你還是莫要太懂的好。」

    香香咬著牙道:「總之她開這妓院,也多半為了這緣故,這老太婆不但是個惡毒的女
人,而且還是個淫猥的瘋子。」

    俞佩玉歎了口氣,緩緩道:「但她現在已只不過是死人而已,每個死人都是善良的,因
為她再也不會做任何傷害人的事,那麼,你又何必再罵她呢?」

    口口口

    雖然已是深秋,但復壁中卻仍很悶熱,他們瞧了半晌,卻流出了汗——只有俞佩玉流的
是冷汗。

    他終於發現那『氣派很大』的老頭子,竟是唐無雙,而那醜陋的獨臂人,竟赫然是江南
王雨樓。

    王雨樓自從在那小客棧中,被『瓊花三娘子』的『魔血剎大法』暗算後,現在才是第一
次露臉。

    而他的臉已完全變了。

    從那兩半透明的珠子裡望出去,只見他滿臉俱是殺氣,對世上每一個人似乎都充滿了怨
毒之意。

    而那唐無雙端坐在那裡,倒果然有幾分宗主掌門的氣派,只不過神情似乎有些緊張不
安,兩隻手不停的盤弄著桌上的一隻茶杯。

    還有一個人,背對著俞佩玉,俞佩玉還是瞧不見他的模樣,只能看到他的肩很寬,腰很
細,俞佩玉將耳朵貼在牆上,就可以聽到屋裡的聲音。

    這時門外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那唐無雙立刻跳了起來,『當』的一聲,連手中的茶杯都跌落在地上,摔得片片粉碎。

    王雨樓狠狠瞪了他一眼,雖然並沒有說什麼,但俞佩玉卻已立刻斷定這唐無雙必定是假
的。

    像唐無雙那樣的暗器名家,一雙手必定要非常非常穩定,有的暗器高手,甚至可以在一
粒米上刻出幾十個字來,現在這人卻連一隻茶杯都拿不穩,這雙手又怎麼能發射唐門中那般
精巧的暗器?

    這人的面貌神情的確和唐無雙一般無二,的確可以算是一件『完美的傑作』,只除了這
雙手。

    唐無雙手上數十年的功力,畢竟是誰也偷不去的。

    俞佩玉眼睛一亮,宛如在黑暗中忽然見到一線光明,因為他已發現這計畫畢竟並不是無
懈可擊。

    口口口

    門外進來的人,只不過是香香和幾個端著盤子的丫鬟而已,那唐無雙長長呼出口氣,又
緩緩坐了下去。

    燈光下看來,香香面上的媚笑真是說不出的動人,讓男人一看,就忍不住會想拉她走到
沒人的地方去。

    就連銀花娘的媚笑,都似乎沒有她這麼大的挑逗力,因為銀花娘到底是『業餘,』的,
而香香卻已是『專家』了。

    只可惜王雨樓和唐無雙竟連看都沒有看她一眼。

    香香等丫鬟們擺上酒菜,就扭動著腰肢走過去,伸手端起酒壺,故意將一雙春蔥般的玉
手湊到他們面前。

    她腕上的翡翠鐲子『叮叮噹噹』的響著,她的笑聲卻比這聲音更悅耳動聽,不用酒,就
只這笑聲已足夠醉人了。

    只可惜王雨樓和唐無雙竟似乎根本沒有聽見。

    香香還是沒有失望,銀鈴般嬌笑著道:「三位請我這酒好麼?這種酒我平日絕不肯拿出
來敬客的,但今天卻是例外,因為只有三位這樣的成名英雄,才……」

    她話木說完,那唐無雙已瞪起眼睛,厲聲道:「你怎知道我們是成名英雄,是誰告訴你
的?」

    香香眼波流動,媚笑道:「這還用得著別人告訴我麼,我只要一看三位的氣概……不是
享有大名的英雄豪傑,怎會有三位這樣的氣概?」

    唐無雙『哼』了一聲,道:「我們是做生意的,你看錯了。」

    香香道:「三位縱然是做生意的,也必定是富可敵國……」

    突聽『當』的一聲,王雨樓忽然將一錠金子拋在桌上,道:「你想不想要這錠金子?」

    望花樓雖然是銷金窟,但這麼大一錠黃澄澄的金子,沒有什麼特別的交情,還是不容易
到手的。

    香香垂下了頭,咬著嘴唇笑道:「你想要我……」

    王雨樓冷冷道:「我只想要你出去,拿著這錠金子出去,我們不叫你,你最好莫要進
來。」

    朱淚兒以為香香這次一定笑不出了,誰知香香眼珠子轉動間,還是嬌笑著道:「既然如
此,就多謝了。」

    她竟真的拿起那錠金子,就要走了出去。

    背對著俞佩玉的那人忽然道:「且慢。」

    香香回眸一笑,道:「還有什麼事?」

    那人手一翻,伸了出來,手裡已托著朵珠花。

    這朵珠花光澤圓潤,價值比那錠金子又高多了,大家的目光都不禁被這珠花吸引,只有
俞佩玉的眼睛注意他的手。

    這隻手並不粗糙,手指很細長,洗得很乾淨,雖然提著馬趕了很長的路,但手上卻連一
點髒都沒有。

    這雙手看來並不十分有力,但卻十分穩定,手托著珠花,懸在半空中,就好像是石頭雕
成的,動也不動。

    香香胸膛起伏,喘息著道:「我從來也沒有見過這麼美的珍珠,你讓我摸摸好不好?」

    那人道:「你何必摸,你若想要,我就給你。」

    這人的聲音果然很年輕,只不過有些懶洋洋的。

    香香嫣然道:「你明知沒有一個女人能拒絕不要的,為什麼還要問呢?」

    那人道:「你若想要,就留不來陪我喝酒。」

    香香面上露出了驚奇之色,忍不住去瞧那唐無雙和王雨樓,只見兩人臉色雖然很難看,
卻並沒有反對。

    俞佩玉自然比香香更覺得驚奇。

    那少年又是什麼人呢?為什麼要故意和王雨樓作對?王雨樓卻像是敢怒而不敢言,難道
有些怕他?

    他們既然是同路來的,而且又顯然在進行一件很秘密的勾當,那少年想必也定然是俞放
鶴的屬下。

    那麼,他為何要和王雨樓作對?王雨樓為何要怕他,據俞佩玉所知,王雨樓的地位並不
低,膽子也並不小的。

    俞佩玉忽然發現那少年才真正是個神秘人物。

    口口口

    香香自然留了不來。

    她非但坐到那少年膝上,整個身子都已偎入那少年懷裡,王雨樓和唐無雙對望一眼,轉
過目光,不再看她。

    那少年縱聲大笑道:「偽君子,偽君子,這世上如此沉悶,就因為偽君子實在太多
了。」

    他摟著香香的腰肢,笑道:「但是我們卻都是不折不扣的真小人,所以,我們比別人快
樂得多,是麼?」

    香香咬著他的耳朵吃吃笑道:「不但比別人快樂,也比別人可愛多了。」

    那少年大笑道:「說得好,說得好,理當敬你三杯。」

    他果然連盡三觥,以箸敲壺,曼聲高歌道:「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如此
良宵,豈可無酒,來來來,我也敬你們三杯。」

    王雨樓和唐無雙居然聽話得很,竟真的皺著眉喝了三杯下去,看他們的樣子,就好像在
吃藥。

    那少年卻是一杯一杯的喝個不停,大口大口的吃個不休,生像是覺得菜不夠,還不時去
咬香香的鼻子。

    香香吃吃的笑著忽然『哎喲』叫了一聲。

    那少年道:「痛?」

    香香將頭埋入他胸膛裡,道:「不痛。」

    那少年大笑道:「我給你一朵價值千金的珠花,所以我就可以咬你,你也只有說不痛,
這就是人,每個人都是有價錢的,只不過價錢有高低而已。」

    香香膩聲道:「你也有價錢的麼?」

    那少年道:「你想買我?」

    香香道:「嗯!我想將你買回去藏起來。」

    那少年狂笑道:「只可惜我的價錢太高,你若像現在這樣拚命賺錢,全都存起來,有個
三五十年,也許還有希望。」

    香香嬌笑道:「那時我豈非已變成老太婆了。」

    那少年道:「只要有錢,老太婆也沒關係。」

    聽到這裡,復壁中的朱淚兒忍不住悄聲道:「這人倒可以和徐若羽結拜兄弟。」

    姬靈風輕輕歎了口氣道:「此人只怕比徐若羽高明十倍,也可怕十倍。」

    俞佩玉道:「但也只有像他這樣的人,才無愧於『真小人』三個字。」

    只見那少年又連盡二杯,拍案笑道:「你現在雖買不起我,我卻買得起你,你買我,我
買你,那結果豈非也差不多麼?」

    他霍然站起,一把拉起香香,喃喃道:「我醉欲眠,不如休去……」

    他踉踉蹌蹌,拉著香香走進裡面那間屋子,香香吃吃的笑著,用纖巧的腳悄悄勾起了
門。

    過了半晌,只聽那少年曼聲吟道:「醉臥美人膝,醒握殺人權,不求連城璧,但求殺人
劍!」

    語聲漸漸低微,漸漸聽不見了。

    屋子裡忽然變得死一般靜寂,復壁中的朱淚兒等人也不敢再說話,又過了半晌,唐無雙
搖頭歎道:「我真不懂,盟主為何要這樣的人跟我們一起來。」

    王雨樓沉聲道:「盟主的吩咐,自有道理。」

    唐無雙道:「但這究竟是何許人也?你可知道麼?」

    王雨樓道:「我也不清楚,只知盟主對他信仕極深,又再三囑咐我,無論他要做什麼,
我們都得聽他的吩咐。」

    唐無雙歎道:「但此人到了這種時候,還能大吃大喝,而且什麼都不管,竟到屋子裡睡
大覺去了,這樣的人又豈可信任?」

    王雨樓默然半晌,還是說出了同樣一句話,還是冷冷道:「盟主的盼咐,必有道理。」

    這時俞佩玉才知道,原來就連唐無雙和王雨樓兩人,竟也都不知道這神秘少年的來歷。

    這少年自始至終,竟連頭都沒有轉過來,俞佩玉只見到他的側影,而且只不過是匆匆一
瞥而已。

    他只發現這少年的臉長得很清秀,又像是懶懶的提不起精神來,連眼睛都是瞇著的,懶
得張開。

    到現在為止,俞佩玉只能斷定一件事:那就是他非但不認得這少年,而且絕沒有見過。

    口口口

    唐無雙和王雨樓還是滴酒不沾,甚至連筷子都不碰,兩人看來都有些緊張,而且漸漸焦
急起來。

    過了很久,唐無雙忽然一笑,道:「我只希望那人快些來,我們在外面辦我們的事,讓
他在裡面享他的福,看他回去後,怎麼向盟主交代。」

    王雨樓又瞪了他一眼,冷笑道:「你這樣說話,也不怕露出馬腳來麼?」

    唐無雙瞪眼道:「這又露什麼馬腳?」

    王雨樓道:「你可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身份?」

    唐無雙道:「我當然知道。」

    王雨樓冷冷道:「你既然已經是一派宗主掌門的身份,說話也得有宗主掌門的氣派,這
種幸災樂禍唯恐天下不亂的話,卻只有那些低三下四的小人才說得出來。」

    唐無雙怔在那裡,面上陣青陣白,忽然一拍桌子,大聲道:「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
因為我以前只不過是個馬伕,但你又是什麼東西?你難道以為你真是江南大俠王雨樓麼?」

    王雨樓怒喝道:「閉嘴!」

    唐無雙紅著臉道:「我偏下閉嘴,偏要說,你又能拿我怎樣?你難道還能殺了我下
成?」

    王雨樓厲聲道:「殺了你又怎樣?」

    唐無雙冷笑道:「我就不信你有這樣大的膽子,你莫忘了,我現在是唐家的掌門人,你
若殺了我,到那裡再去找一個唐無雙。」

    王雨樓狠狠地,瞪了他半晌,忽然笑了笑,道:「我這只不過是為你好,你若露出馬腳
來,誰也沒好處。」

    唐無雙立刻也笑了,道:「你放心,我這兩年苦功不是白費的。」

    聽到這裡,俞佩玉掌心已淌出了冷汗。

    這『唐無雙』原來只不過是個馬伕,想必是因為他的像貌和真的唐無雙十分相似,所
以,才選中了他。

    那麼,這冒牌的王雨樓本來又是什麼人呢?冒充林瘦鵑、太湖王、西門無骨的人,本來
又是什麼身份?

    他們原來也很可能只不過是個車伕、廚子、乞丐、賣草鞋、補雨傘的,甚至只不過是個
龜公。

    那麼『俞放鶴』又是什麼人呢?

    他本來的身份,又能比這些人還高明多少?

    也許他所下的苦功更多些,所以他不但形態像貌都學得和放鶴老人十分相似,而且竟還
學曾了『先天無極』門的武功。

    但他本來也必定只不過是卑賤的小人而已。

    想到這裡,俞佩玉全身都似已將爆裂。

    口口口

    這時王雨樓和唐無雙的神情已越焦躁,不安。

    唐無雙竟已忍不住站了起來,在屋裡兜著圈子,不住喃喃道:「怎麼還沒有來?……怎
麼還沒有來?」

    王雨樓皺眉道:「他若不來,你著急也沒有用,還是坐不來吧。」

    唐無雙用力捏著鬍子,道:「你不著急,我卻要著急的,他若不來,我怎麼辦?」

    王雨樓道:「這件事對他也是關係重大,他怎會不來。」

    唐無雙歎了口氣,喃喃道:「但望他莫要出什麼事才好。」

    他們等的究竟是什麼人呢?

    為什麼如此緊張,又如此神秘。

    朱淚兒幾乎忍不住想問出來了,但就在這時,突聽窗外傳來『咕咕』兩聲,像是布鳥的
叫聲。

    唐無雙精神立刻一振,衝到窗口,『吱吱』叫了兩聲,外面又回了『嘰嘰』兩聲,唐無
雙立刻打開窗子。

    窗外立刻有條青衣漢子躍了起來。

    這人打扮得就像是個剛從田裡做完工不來的莊稼漢子,一身粗布衣服上,到處都沾滿了
黃泥。

    他頭上也紮著條青布頭巾,此刻已全都濕透,顯見得這一路上不但走得甚急,而且還很
驚湟。

    他的臉上也黑如鍋底,仔細一看,才知道他滿臉都抹著油煙,使人根本認不出他本來的
面目。

    王雨樓也霍然長身而起,迎了上去,沉聲道:「朋友是那陣風吹來的?」

    那人左右瞧了一眼,也沉聲道:「從西北吹來的東南風。」

    王雨樓道:「朋友在路上可瞧見了什麼?」

    那人道:「瞧見個大人在吃糖,小孩在喝酒。」

    這四句話問得荒唐,答的更妙,顯然就是他們取信於對方的暗號,王雨樓面色這才和緩
不來,抱拳笑道:「兄台請坐,在下等已久候了。」

    那人目光閃動,道:「這望花樓裡怎地只有你們這一桌人客?」

    王雨樓道:「只因他們這裡的姑娘今天恰好都有了毛病,所以就沒有接客。」

    那人道:「怎會都得了病,是什麼病?」

    王雨樓笑了笑,道:「女人的毛病,姑娘們只有得了這種病才不能接客。」

    那人這才鬆了口氣,眼睛立刻盯在那些酒菜上。

    王雨樓道:「兄台莫非還未用飯麼?」

    那人歎了口氣,苦笑道:「不瞞兩位,在下已有兩天水米未沾唇了。」

    這人究竟是誰?行蹤為何如此詭秘?又如此狼狽?

    他莫非在逃避什麼人的追蹤,是以不敢見人?

    王雨樓和唐無雙在這裡等他來,又為的是什麼?

    只見那青衣漢子已坐下吃喝起來,雖然餓得發瘋,但吃像倒並不難看,看來竟似極有教
養的樣子。

    只有這種風度和教養,是裝也裝不出來的,所以暴發戶看來永遠是滿身銅臭氣,要飯的
披上龍袍也不像皇帝。

    俞佩玉一眼便可看出,這人必定是個世家子弟。

    又過了半晌,這青衣人才放下筷子,忽然瞪著唐無雙,道:「閣下將衣服褲子都脫不來
讓我看看好麼?」

    這位好教養的世家子弟,竟會忽然叫別人『脫下褲子讓他看看』,這實在已經夠荒唐的
了。

    更荒唐的是,唐無雙居然真的將衣褲都脫了不來。

    朱淚兒輕輕『啐』了一聲,扭過頭去,但心裡還是忍不住想瞧瞧,這青衣人要唐無雙脫
下衣服來幹什麼?

    她忍不住回過頭偷偷瞟了一眼,只見唐無雙總算並未將衣服完全脫光,此刻他正將一條
毛茸茸的腿蹺到椅子上。

    王雨樓指著他腿上一條又長又深的傷疤,微笑道:「這條傷痕乃是在下照著無雙老人腿
上的傷痕用小刀割成的,深淺長短都絕對和無雙老人腿上的完全一樣。」

    唐無雙苦笑道:「他竟好像要在我這條腿上刻圖章似的,刻了兩三天才刻成,我雖然喝
了十來斤花彫,還是覺得疼得要命。」

    那青衣人點了點頭,道:「很好,但你可知道這條傷疤是誰留不來的?」

    唐無雙道:「這是無雙老人……」

    那青衣人冷冷道:「你莫忘了,你現在就是無雙老人。」

    唐無雙笑了笑,道:「不錯,這是我少年時,為了一個『擺夷』女子,遠赴怒江獨闖
『金沙八寨』只因『金沙塞主』奪了那女子族中的萬兩金沙,我雖然將金沙寨的八大寨主全
都以暗器殺了,腿上卻挨了他們一緬刀,若不是身上恰巧帶得有專治刀傷的『雲南白藥』,
我這條腿就要報廢了。」

    青衣人道:「後來呢?」

    唐無雙道:「後來我才知道那擺夷女子只不過是要利用我為她奪回金沙而已,其實她已
有了情郎,竟乘我養傷的時候,和她的情郎私奔了。」

    青衣人長長歎了口氣,道:「不錯,所以你從此之後,就認為擺夷族的女子都淫蕩成
性,都是騙人的狐狸精,所以你才會堅決反對你的兒子和金花娘成親。」

    俞佩玉這才明白唐無雙痛恨金花娘的原因,倒並非因為她是天蠶教下,只不過因為她是
個水擺夷而已。

    他實未想到那古板的唐無雙,少年時竟也是個多情的種子,只因若非多情種子,就不會
上女人的當了。

    這時王雨樓已將唐無雙的身子轉了過來,指著他背上一條刀疤道:「這條刀疤做得也還
好吧?」

    青衣人道:「很好,已可亂真了。」

    唐無雙道:「這條刀疤乃是我二十七歲時,為了替我表弟復仇,和『萬勝刀』決鬥時留
不來的,他雖在我背後欣了一刀,我卻以反手劍刺穿了他咽喉。」

    青衣人道:「不錯,你且說身上一共有幾處傷疤。」

    唐無雙道:「一共有九處,除了這兩條最大的刀疤外,還有四處劍傷,兩處刀傷,和一
處『八臂天王』用火藥暗器在我肩上留下的一處火傷。」他語聲微頓,又接著道:「那四道
劍傷最深的兩道,都是『銀鈴劍客』留不來的,我為了他出口辱及本門師長,在二十八歲那
年,一年中找他決鬥了三次,頭兩次都險死在他那柄銀鈴劍下,到最後一次,才要了他的
命。」

    青衣人道:「除了這九處外,你身上就沒有別的傷痕了麼?」

    唐無雙想了想,道:「好像沒有了。」

    青衣人道:「你的牙齒……」

    唐無雙一拍手,道:「對了,我左面少了三顆牙,只因我那時初生之犢不畏虎,竟要去
找當時稱拳掌無敵的『長白山王』比拳,被他一拳打在下巴上,非但打落了三顆牙齒,而且
嘴腫得足足有五天吃不下東西,說不出話。」

    青衣人道:「你切切莫要忘了,這是你生平的得意事之一,只因長白山王有名的性如烈
火,到長白山去找他麻煩的人,就算長著個鐵頭也要被他打碎,但你只不過被他打落了三顆
牙齒而已,所以你雖然打了次敗仗,卻敗得很光采,時常都會張開嘴,讓你的子孫瞧瞧你這
三顆被打落的牙齒。」

    唐無雙笑道:「我記住了。」

    聽到這裡,俞佩玉又不禁滿懷感慨。

    他也知道『萬勝刀』、『八臂天王』、『銀鈴劍客』這些都是當年在江湖中響噹噹的人
物。

    那『長白山王』公孫火,更是長白一派的開山宗主,當時威名之盛,浸然已超越少林武
當之上。

    唐無雙當時竟敢找這些人去決鬥,可見他少年時必定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鐵漢。

    俞佩玉實在想不到他到了老年時,竟變成得畏首畏尾,膽小如鼠的人了,他雖然出賣了
俞佩玉,但俞佩玉並不恨他,反而覺得他很可憐,如今冒充他的人既已準備好了,他的下場
豈非一定更悲慘。

    只聽那青衣人歎了口氣,道:「有些事別人雖然未必會留意,但我們還是應該小心些才
好,因為只要有一處破綻被人看出,非但大事不成,閣下的性命,只怕也難保了。」

    唐無雙道:「不錯,越要做大事,就越該小心,這道理我也懂得的。」

    青衣人沉吟了半晌又道:「你平日起居的習慣,更不可有絲毫疏忽,譬如說,你現在雖
已退隱,但莊中一些比較重要的事,還是要取決於你,所以你的子女門徒,每天都有一定的
時候去問候你,聽你的教訓。」

    唐無雙道:「我知道那是在我吃過早點之後。」

    青衣人道:「你可知道你每天吃的是什麼?」

    唐無雙道:「我知道四川人不吃稀飯的,所以我每天早上都是一大碗蛋炒飯,外帶一碟
乾辣椒炒豆豉,越辣越好。」

    青衣人道:「你吃得慣麼?」

    唐無雙笑道:「開始時我一吃辣就冒汗,學了兩年,總算學會了。」

    青衣人道:「你可知道你規定幾天洗一次澡……」

    他接著又問了些很瑣碎的事,甚至連大小便都未放過,這『唐無雙』居然有問必答,連
唐無雙一天小便幾次他都知道。

    由此可見,他們已將唐無雙這個人裡裡外外,由頭到腳都徹底研究過了,絕沒有遺漏任
何一件事。

    姬靈風輕輕歎了口氣,道:「看來俞放鶴為了這件事,倒真費了不少苦心。」

    俞佩玉咬牙道:「他這是有代價的。」

    姬靈風道:「不錯,這麼樣一來,唐家在四川兩百年的基業,就全都到了他手上,他無
論費多少功夫都是值得的了。」

    朱淚兒道:「他們在這裡等這青衣人來,原來就為了要他考驗考驗這冒牌的唐無雙是不
是已經夠資格出場了,可是,這青衣人又是何許人也?為什麼會對唐無雙的事瞭解得如此清
楚?好像連唐無雙放個屁他都知道。」

    俞佩玉沉吟道:「這人想來必定是唐家的子弟。」

    姬靈風接道:「他不但是唐家的子弟,而且還必定是唐無雙身旁很親近的人。」

    俞佩玉歎道:「但如今他卻將唐無雙出賣了,唐無雙若知道自己也有被人出賣的一天,
只怕就不會出賣別人了吧。」

    口口口

    這時,那青衣人似乎已將所有的問題全都問過了,廳中陡然沉寂了不來,俞佩玉他們也
立刻閉上了嘴。

    王雨樓和唐無雙還在等那青衣人的下文,青衣人卻也只是坐在那裡,靜靜的望著他們。

    過了半晌,王雨樓勉強一笑,道:「兄台是否覺得還有什麼不滿意?」

    青衣人也不答話,卻端起酒壺倒了三杯酒,緩緩道:「易容改扮之術,在江湖中雖已流
傳數百年,但卻往來永不能走入光天化日之中,只因一個人的易容術無論多麼精妙,遇著明
眼人,還是一眼就可看破的,江湖傳說中,雖有許多人能易容改扮成別人的模樣,混入某一
秘密幫派中,將那一幫上上下下的人全都騙過了,但那只不過是江湖傳說而已,依我看來這
些傳說只不過是後人加油添醬,附合而成的,絕不可信。」

    他忽然說出這番話來,王雨樓和唐無雙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意思,只有一聲不響,等
他說下去。

    青衣人果然又接著道:「但這易容術一到了當今盟主俞大俠手裡,卻立刻化腐朽為神
奇,只因他竟能將醫道和易容術台而為一,再加以極精密的計劃和極謹慎的研究,他對易容
術的革新與創意,實在可說是空前絕後的。」

    聽到這裡,王雨樓和唐無雙才鬆了口氣,展顏一笑。

    青衣人凝注著唐無雙,沉聲道:「他竟能創造出閣下這麼樣一個人物,實在令我佩服得
五體投地,如今莫說別人分不出閣下是真是假,就連我都分不出了。」

    唐無雙喜動顏色,道:「如此說來,我已經可以去得了麼?」

    青衣人也終於展顏一笑,道:「閣下此去,已是萬無一失了。」

    他雙手擊杯,接著又道:「在下先敬兩位一杯,預祝兩位馬到功成。」

    話猶未了,忽然一人笑道:「你若要敬酒,還少了一杯。」

    口口口

    這聲音就是從裡面一間屋子傳出來的。

    青衣人面色驟變,探手人囊,厲聲道:「什麼人?」

    只見一個很清秀的少年懶洋洋從裡面走了出來,精赤著上身,只穿著條犢鼻褲,望著青
衣人笑道:「閣下的手千萬莫要拿出來,唐家的暗器,我可吃不消。」

    青衣人倒退兩步,瞪著王雨樓道:「屋子裡居然還有人,兩位難道不知道?」

    王雨樓勉強笑道:「自然知道的,但這位兄台卻不是外人。」

    青衣人道:「哦?」

    那少年淡淡笑道:「閣下千萬莫要緊張,我不但是你們的朋友,也是俞放鶴的朋友。」

    他居然在王雨樓面前直呼『俞放鶴』的名字,那青衣人也似覺得有些意外,怔了半晌,
道:「閣下尊姓大名?」

    那少年歎了口氣,道:「我也想說出名字來讓你嚇一跳,只可惜我只不過是個無名小卒
而已。」

    王雨樓乾咳兩聲,道:「這位楊子江楊公子,乃是盟主的世交……」

    那少年揮手打斷了他的話,大笑道:「你用不著騙他,也用不著替我戴高帽子,莫說俞
放鶴不認得我的父母,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父母是誰,和人家去攀那門子的世交。」

    王雨樓臉上陣青陣白,那青衣人顯然也怔住了。

    楊子江卻指著自己的鼻子又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叫楊子江麼?」

    那青衣人想笑,卻笑不出,吶吶道:「抱歉得很。」

    他正不知該說什麼,楊子江已大笑著接道:「你自然不會知道的,這件事更和你一點關
系也沒有,你抱歉什麼?」

    他抄起杯酒,一仰脖子就喝了下去,又道:「告訴你,因為我是從揚子江裡被人撈出來
的,所以才叫做楊子江,想來我一生不來就討人厭,所以連我的爹娘都不願意要我,他們倒
真是聰明人,好像早已算準我長大後會更討人厭的。」

    王雨樓、唐無雙和那青衣人都僵在那裡,嘴裡雖然沒有說什麼,心裡卻不約而同地暗暗
忖道:「這人居然知道自己討厭,倒也有些自知之明。」

    楊子江已坐了不來,笑嘻嘻道:「好在我們並不要交朋友,所以你們雖然覺得我討厭,
也沒什麼關係,要知道你們雖討厭我,我也未見得喜歡你,看非俞放鶴求我來,你們就算用
八人大轎來抬我,我也懶得來的。」

    那青衣人似乎實在忍不住了,冷冷道:「盟主為何定要叫閣下前來,在下倒有些不
懂。」

    楊子江笑道:「你真的不懂麼?其實這道理簡單得很,就因為他生怕有人會來要你們的
命,所以才求我來保護你們。」

    那青衣人冷笑道:「縱然有人想來要我們的命,我們自己也可應付的,用不著閣下費
心。楊子江道:「哦,你真有本事自己應付麼?」

    青衣人道:「哼!」

    楊子江大笑道:「如此說來,你想必認為你自己的武功不錯了,是麼?」

    青衣人道:「若論武功,在下倒不敢妄自菲薄。」

    楊子江笑嘻嘻道:「你認為自己的武功不錯,在我眼中看來,卻不怎麼樣,我若想要你
的命,實在比吃豆腐還容易。」

    青衣人『吧』的一拍桌子,霍然長身而起。

    王雨樓和唐無雙對望了一眼,竟絲毫沒有勸阻之意,只因他們也想瞧瞧這楊子江究竟能
有多大的本事。

    只聽楊子江歎了口氣,道:「你難道想找我比劃比劃不成?」

    青衣人怒道:「正有此意。」

    楊子江道:「好!」

    這『好』字出口,桌上燈光一閃,他的人竟忽然不見了。

    青衣人顯然吃了一驚,剛想要轉身,但他的身子還未轉過去,只覺有人在他身後,往他
的脖子上吹了口氣。

    只聽楊子江悠悠道:「我若真想要你的命,你的腦袋只怕已經搬家了。」

    青衣人厲喝一聲,反手一揮,已有一串寒星暴射而出,誰知他身後竟連個人影子都沒
有。

    十餘點寒星已全都釘人牆裡,響聲叮咚,如珠落玉盤,再看楊子江已又坐到他原來的位
子上,好像從來也沒有站起來過。

    這少年身法之詭異飄忽,非但令王雨樓等人聳然失色,就連復壁中的俞佩玉也不禁為之
動容。

    若論輕功之妙,非但他自己無法和這少年相比,就連那目中無人的海東青,都難望其項
迭C青衣人怔在那裡,已是汗出如漿,他臉上抹的油煙雖厚,但還是被汗水沖得白一條、灰
一條,就像是變成了個三花臉。

    楊子江淡淡道:「你現在服了麼?」

    青衣人雙拳緊握,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楊子江笑道:「其實你非但用不著難受,反倒應該高興才是,有我這樣的人保護你們,
還有誰能傷得了你一根汗毛。」

    王雨樓咯咯乾笑道:「兄台輕功之妙,當真令在下開了眼界。」

    唐無雙也陪笑道:「放眼天下武林,只怕再也沒有一個人的輕功能比得上兄台了。」

    這兩句雖然是恭維話,但也實在被楊子江的輕功所懾,誰知楊子江聽了這兩句話,臉色
反而沉了不來,冷冷道:「兩位這些話在這斗室中說說還無妨,若是到處去張揚,楊子江頸
上這顆大好頭顱,只怕就要斷送在兩位手上了。」

    唐無雙笑道:「兄台這是在說笑了,就憑兄台這身輕功,難道還會怕了別人麼?」。

    楊子江冷笑道:「在兩位眼中看來,我的輕功自然是很不錯的了,這只因功夫真正好的
人你們非但沒見過,只怕連聽都沒有聽過。」

    唐無雙忍不住道:「在下雖然孤陋寡聞,但江湖中以輕功成名的大家,在下倒也知道幾
位。」

    楊子江道:「哦?你知道的是那幾位?」

    唐無雙道:「譬如說,華山派的『芙蓉仙子』、百花門的『海棠夫人』、丐幫的『紅蓮
幫主』,以及武林七禽、江南四燕、關東的獨行俠盜『沒影子』……」

    楊子江冷笑道:「這些也配稱得上是輕功名家麼?」

    唐無雙陪笑道:「這些人的輕功雖然比不上兄台,但在江湖中已可算是一流的身手
了。」

    楊子江道:「一流的身手?哼!他們只怕連第八流都輪不上。」

    唐無雙嘴上雖然不敢再說什麼,心裡卻顯然很不服氣,只見楊子江又喝了幾杯酒,才悠
然道:「你們在江湖中也總算混了不少時候,可曾聽說過『回聲谷』這地方麼?」

    王雨樓和唐無雙對望了一眼,都搖頭道:「未曾聽起過。」

    楊子江道:「我也知道你們絕不會聽說過這地方的,只因你們若是聽說過,此刻只怕就
不能坐在這裡陪我喝酒了。」

    王雨樓臉上變了變顏色,終於也忍不住問道:「那回聲谷中,難道也有位輕功了得的人
物麼?」

    楊子江竟歎了口氣,道:「那回聲谷中的人物,又豈只是輕功了得而已,他們的輕功簡
直是出神入化,令你連想像都無法想像。」

    他又喝了杯酒,才接著道:「你可知道那地方為何叫回聲谷?只因那裡的人,就像山谷
中的回聲一樣,你雖可聽到他們的聲音,卻永遠休想見著他們的人影,你若得罪了他們,他
們也不會來打你殺你,但只要你一開口說話,就立刻可以聽見他們的回聲,你若是害怕,三
天都不敢說話,那麼這三天之中,什麼事都沒有,但只要你一開口,旁邊就立刻有他們的回
聲響起。」

    王雨樓已聽得面色如土,卻強笑道:「他們若只不過是學學我說話,倒也沒什麼可怕
的。」

    楊子江道:「他們若只不過是學學我說話,倒也沒什麼可怕的。」

    王雨樓怔了怔,又勉強笑著道:「兄台何必開在下的玩笑?」

    楊子江道:「兄台何必開在下的玩笑?」

    王雨樓變色道:「兄台你……你……」

    楊子江道:「兄台你……你……」

    王雨樓額上已沁出汗珠,閉起嘴再也不敢說一個字。

    楊子江這才笑了笑,道:「我只不過學你說了三句話,你還可看到我在這裡,你已經覺
得有些受不了,那麼你不妨仔細想想,若有個你看不見的人,整天整月的在旁邊學你說話,
無論你逃到什麼地方,只要你一開口,那聲音就立刻在你旁邊響,但你無論用什麼法子,卻
休想瞧見他的人影。」

    他眼睛盯著王雨樓,緩緩道:「我問你,這種日子你可過得下去麼?」

    王雨樓已是汗如雨下,默然良久,才長長歎了口氣,苦笑道:「這種日子,我只怕過一
天就要發瘋了。」

    楊子江冷冷道:「他正是要逼你發瘋,你只要得罪了他,他雖不殺你,但卻要逼得你自
殺,據我所知,只要是被他們纏上的人,就沒有一個能捱得過三個月的。」

    唐無雙應聲笑道:「世上真有輕功如此可怕的人麼?」

    楊子江道:「他們輕功之可怕,我怎能描敘得出,你若未親身體驗過,也永遠想像不到
的。」

    唐無雙乾笑道:「如此說來,我們要小心些了,莫要得罪了他們。」

    楊子江道:「這點你們大可放心,他們絕不會來找你的,你若想他們來找你,至少還得
回去再苦練三十年的功夫。」

    唐無雙雖然又羞又惱,卻也不敢開腔。

    楊子江悠然接著道:「若論輕功,他們才真正可算是天上飛的鷹燕,那些號稱武林七
禽、江南四燕的人,比起他們來,只不過是幾條在地上爬的泥鰍。」

    王雨樓忍不住道:「那麼兄台呢?」

    楊子汪笑了笑,道:「我只不過勉強能算是只小麻雀而已。」

    那青衣人忽然冷笑,接道:「如此說來,連閣下自己的頭顱都難免要被別人取去,又怎
能保護別人呢?」

    楊子江淡淡道:「你只管放心,那些想要取你頭顱的人,有我已足夠應付了,至於那些
能取我頭顱的人麼……」

    他『嘿嘿』笑了兩聲,才接著道:「你就算自己將頭割不來送到那些人的面前,他們也
不會瞧一眼的,因為你的性命,在他們眼中,實在不值一文。」

    青衣人呆了半晌,忽然跺了跺腳,頭也不回的走了出去,王雨樓和唐無雙本想去攔他。

    楊子江卻已冷冷道:「讓他走吧。」

    王雨樓暗笑道:「此人雖然不值一文,但若令他就此負氣而去,只怕也有些不便。」

    楊子江道:「你是怕他漏機密?」

    王雨樓道:「盟主雖已和他談妥了交換條件,但這種人既能背叛他自己的骨肉至親,說
不定也會背叛我們的。」

    楊子江悠然道:「那麼,你為何不能追上去殺了他。」

    王雨樓似也怔了怔,沉默了半晌忽然一笑,道:「兄台莫非是故意將他氣走的。」

    楊子江倒了杯酒,淡淡笑道:「不錯,在這種地方最好只談風月,若是掄刀動劍,就煞
風景了,殺人,我倒覺得無所謂,但煞風景的事,我卻從來不肯做的。」

    王雨樓又沉默了半晌,緩緩道:「此刻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看來兩個時辰已足夠
了。」

    楊子江頭也下抬,只是凝望著杯中的酒,冷冷道:「天亮之前你若還不能辦好這件事,
你自己最好也趕快想法子逃命去吧。」

    王雨樓臉色變了變,扭頭衝了出去。

    楊子江仍然凝注著他手裡的一杯酒,竟像是想用眼睛將這杯酒喝下去,用酒來澆開他眼
中的憂鬱。

    唐無雙也不知道這冷酷的少年,為什麼忽然又憂鬱起來,他實在莫測高深,只有將一張
嘴也緊緊閉起。

    過了半晌,才聽得楊子江緩緩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叫他去殺人,自己卻坐在這
裡。」

    唐無雙暗道:「坐在這裡喝酒,自然比跑去殺人舒服多了。」

    他心裡雖這樣想,嘴上自然不敢說出來,只有陪笑道:「不知道。」

    楊子江沉聲道:「只因我從來也沒有殺過人,實在不願為那種人開殺戒。」

    唐無雙怔了怔,失聲道:「兄台真的從來也沒有殺過人麼?」

    楊子汪笑了笑,道:「你不信?」

    他的笑容看來竟是那麼蕭索,緩緩接道:「其實,我也很想殺人的滋味,只可惜我自從
出道以來,竟從來也沒有遇見過一個值得我殺的人。」

    『要怎麼樣的人才值得兄台動手呢?』

    楊子江目光忽然轉到他身上,淡淡道:「等我遇見了的時候,我一定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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