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師奸徒惡            

    火光似乎在忽然間黯淡了下來,火堆裡冒出了一陣陣青煙,就彷彿有惡鬼將自地獄中復
活。

    青煙繚繞中,只見桑木空的一張臉,已全都腐爛,連五官廓都已分辨不出,看來就像是
一隻被摔爛了的柿子。

    但他的一雙眼裡,卻還是閃動著惡魔般的銀光。

    朱淚兒忽然笑道:「我還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呀。」

    她面上雖在笑著,但一雙冰冷的手卻已緩緩鬆開。

    俞佩玉知道她已想乘桑木空不備時撲過去,他也沒法子攔阻,只因到了此時,也只有讓
她作孤注一擲。

    誰知桑木空冷冷道:「姑娘你小小年紀,已可稱得上是智勇雙全,但這還是沒有用的,
你再過十年也絕不是老夫的對手,若加上這位俞公子和胡佬佬,也許還可和老夫一拚,只可
惜他們兩度被我「催夢香」所迷倒,在三個時辰之內,莫說休想和我老頭子動手,實在連一
柄刀都休想提得起。」

    他話說得很慢,說完了這一段話,朱淚兒冷汗又已濕透衣裳,只因她知道他這話說的並
不假。

    只聽桑木空忽又咯咯一笑,道:「何況老夫救了你們一命,你本該設法報答才是,怎麼
可以向老夫出手呢?」

    朱淚兒怔了一怔,道:「你救了我們一命?」

    桑木空道:「姑娘難道以為那半截催夢香是自己跳入火裡去的麼?」

    朱淚兒失聲道:「難道是你?」

    桑木空道:「若不是老夫以真力催動,那迷香又怎能發作得那麼快。」

    朱淚兒眼珠子一轉,大聲道:「就算是你將迷香吹進去的,咱們也不必感激你,你反而
該感激咱們才是。」

    桑木空道:「為什麼?」

    朱淚兒道:「因為若不是我將這半截迷香拋在你面前,你也完蛋了。」

    桑木空忽然仰面大笑起來,道:「姑娘到底還是個小孩子。」

    朱淚兒板著臉道:「你用不著倚老賣老,若不是……」

    桑木空大笑著打斷了她的話,道:「你以為老夫真的上了這孽徒的當麼?」

    朱淚兒又怔住了,道:「難道你這也是在做戲?」

    桑木空道:「不錯,只因老夫早已知道孽徒有不軌之心,但也知道他本來並沒有這麼大
的膽子,此番必定是有人在暗中唆使。」

    朱淚兒恍然道:「所以你就想查出這人究竟是誰,是麼?」

    桑木空道:「正是如此。」

    朱淚兒道:「你知道縱然用刑追問,桑二郎也絕不會說真話,所以就故意裝死,等那人
自己現身,是麼?」

    桑木空歎道:「但老夫也實未想到此人竟會是以俠義聞名的放鶴老人。」

    俞佩玉身子一震,大聲道:「你……」

    他聽到自己父親的名聲已被人如此玷污,自然難免悲憤交集,自然想為他父親辯白,怎
奈這件事實在太詭秘,太離奇,太複雜,他就算說出來,桑木空也絕不會相信,也許反而誤
了大事。

    幸好桑木空並未留意他神情的變化,接著又道:「這孽徒居心狠毒,竟在刀柄中藏著天
蠶聖水,此水狠毒無比,無論誰身上只要沾著一滴,非但肌膚立刻腐爛,而且毒性由毛孔中
入骨,不出半個時辰,連骨頭都要被爛光,整個人都要化為一堆肉泥。」

    朱淚兒倒抽了口涼氣,道:「我明明看到這毒水已射在你臉上,你為什麼沒有死呢?」

    桑木空道:「這孽徒也深知此水的厲害,以為我必死無疑,所以才會那般得意,但他卻
忘記了一件事。」

    朱淚兒忍不住問道:「什麼事?」

    桑木空並沒有回答,卻伸手在臉上一抹,他那本已被腐爛得不成人形的臉,立刻奇跡般
變了。

    俞佩玉這才見到他的真面目。

    只見他面容清瞿,風神俊朗,少年時必定是個絕世的美男子,既沒有「銀光老人」那樣
的邪氣,也不像方纔那「老頭子」那麼憔悴蒼老,俞佩玉實在不憧這麼樣的一個人,為何總
是要扮成古古怪怪的模樣。

    朱淚兒怔了半晌,才歎道:「原來他不知你臉上是戴著面具的。」

    桑木空微笑道:「這面具乃是老夫精心所制,水火不傷,是以那天蠶聖水毒性雖烈,也
無法侵入面貝,沾上老夫的臉。」

    朱淚兒忽然一笑道:「你本來的樣子很好看嘛,為什麼要戴面貝呢?」

    桑木空冷冷道:「只因凡是見到老夫真面目的人,只有死。」

    這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也許並沒有什麼可怕。

    但此時此刻,從他嘴裡說出來,朱淚兒竟忍不住打了個寒噤,道:「你難道……」

    桑木空忽又一笑,截口道:「但你只管放心,這也並不是老夫的真面目。」

    朱淚兒不禁又覺得很奇怪,本想間間他:「你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樣子呢,」但話到嘴
邊,卻又忍住,只問道:「那麼你究竟想對咱們怎麼樣呢?」

    桑木空目光閃動,緩緩道:「老夫並不是個心軟面慈的人,你們又知道了太多秘密,無
論如何,老夫本都不該放過你們的。」

    他說話本來就不快,此刻說得更是緩慢,朱淚兒一顆心緊張得幾乎要跳出腔子,只見桑
木空說到這裡,忽然望了俞佩玉一眼,緩緩道:「但你既不願乘我之危傷我,老夫也不能乘
你之危時來傷你,今日之後,你我就兩不相欠,再見時為友為敵?就難說得很了。」

    胡佬佬大喜道:「桑教主果然不愧為恩怨分明的大丈夫。」

    桑木空冷冷瞪了她一眼,厲聲道:「你還是閉上嘴的好,若非看在俞某人的面上,今日
老夫就算不殺你,也少不得要砍下你兩隻手來。」

    胡佬佬果然不敢再說話了。

    只見俞佩玉似乎還要說什麼,胡佬佬生怕他說出什麼不中聽的話來,桑木空又改變主
意,趕緊道:「快走快走,再遲我老婆子就不能擔保是否還能救她了。」口口口

    他們坐來的那輛馬車竟還在洞外,只因拉車的兩匹馬俱是久經馴練的臭駒,是以雖然受
驚,也未跑出很遠。

    俞佩玉雖未趕過馬車,試了試居然也能勉強應付,他手揮絲鞭,加急趕馬,心中卻是憂
慮重重,感慨萬千。突聽朱淚兒道:「四叔,你……你在想什麼?」

    她發現車廂有個小窗子是通往前面車座的,為的自然是便於坐車的向車伕指點途徑,此
刻卻正好讓她和俞佩玉說話。

    俞佩玉歎了口氣,道:「戎在想……天蠶教主竟會是這麼樣一個人,實在令人覺得很意
外,看來他此後必定不會放過那俞……俞某人的。」

    朱淚兒道:「但這位俞某人做事也實在太毒辣,我想桑木空也拿他沒法子,因為那封信
上既沒有具名,說不定不是他寫的,桑木空就算將信拿到他面前,他也可以推得一乾兩淨,
你說是麼?」

    俞佩玉道:「縱然如此,但桑木空若是存心與他為敵,他也不好受的。」

    朱淚兒道:「他要桑二郎在十天之內去找他,現在桑二郎自然不能去了,你想桑木空會
不會乘此機會去找他麻煩呢?」

    俞佩玉道:「只怕是會去的。」

    朱淚兒道:「我也想他一定會去的,那封信上雖然沒有說明是在什麼地方,但桑二郎既
然知道,桑木空就一定有法子逼他說出來。」

    俞佩玉道:「正是如此。」

    朱淚兒忽然歎了口氣,道:「四叔你直在應該多問桑木空幾句話的,我……我的事,再
等一時半刻,其直也沒有什麼關係。」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其實也沒有什麼話好問他了。」

    朱淚兒目光閃動,道:「四叔你難道不想問問那俞放鶴和桑木空約會的地方麼?」

    俞佩玉沉默了許久,才一字字緩緩道:「我不想問。」

    朱淚兒道:「為什麼?」

    俞佩玉這次連一個字都不說了。

    朱淚兒幽幽道:「四叔就算不說,我也知道的,因為四叔生怕自己知道了那地方後,會
忍不住也要趕去,而四叔為要救我,就將別的事全都放下了。」

    俞佩玉忽然一笑,道:「你肯為我做件事麼?」

    朱淚兒眼睛亮了,道:「當然肯。」

    俞佩玉道:「那麼你就趕緊乖乖的睡一覺吧。」口口口

    胡佬佬不斷的在車廂中指點方向,但卻始終不肯說出她的目的地究竟那裡,因為她總是
怕俞佩玉知道地方,就將她在半路拋下,對這麼樣一個既狡猾,又多疑的老太婆,俞佩玉實
在也無法可施。

    現在,正是黃昏。

    車馬連夜急馳,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俞佩玉目不交睫的趕著馬,因為,他知道剩下的時
間已不多了。

    到明天早上,已是整整三天,而要趕的路卻還不知道有多遠,俞佩玉雖然疲倦,也只有
勉強支持下去。

    他們只在經過一個小鎮時,又買了些食物,朱淚兒又買了一大堆剛上市的橘子,一瓣瓣
剝給俞佩玉吃。

    她神情看來很不安,但卻又不是為了自己的性命發愁,而像是心裡隱藏著一些秘密,有
幾次她似已想說出來,卻又忍住。

    這小姑娘心裡究竟隱藏著什麼事呢?對這麼樣一個既聰明,又多情的小姑娘,俞佩玉也
實在無法可施。

    黃昏時車馬走過一個並不十分小的城市。

    這城市裡的人雖非那些鄉巴佬可比,但瞧見這麼樣一輛馬車急馳而過,仍不禁人人為之
側目。

    街上行人很多,馬車到了這裡,也只有緩了下來。

    街道兩旁,雖有各式各樣的店□,但數來數去還是以酒樓飯館最多,這城市的人也正和
別地方的人一樣,別的事都可馬虎,對自己的肚子卻十分優待。

    這時雖還未到吃晚飯的時候,酒樓飯館中已是刀勺亂響,酒香和菜香一陣陣自窗戶中傳
出,引誘著人們的食慾。

    胡佬佬忽然大聲道:「停下來,停下來。」

    俞佩玉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一驚勒馬,回首道:「什麼事?」

    胡佬佬道:「這兩天來,天天吃油蛋冷饅頭,找老婆子已吃得嘴裡快淡出個烏來了,若
不再好生吃一頓熱飯熱菜,簡直非死不可。」

    俞佩玉吃驚道:「你想上館子?」

    胡佬佬笑道:「不錯,我方才聞到蔥爆羊肉的香氣,看來那家叫「致美樓」的北方館子
菜還做得不錯。」

    俞佩玉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為了趕路,不眠不休,但這老太婆卻想上館子喝酒吃
肉。

    若是換了別人,聽了這話縱不一個耳光打過去,也要暴跳如雷,破口大罵,但俞佩玉沉
默了半晌,卻只是淡淡道:「好,去吧。」

    朱淚兒顯然也覺得很意外,失聲道:「你答應了她?」

    俞佩玉道:「嗯。」

    胡佬佬笑道:「你莫看這小伙子不說話,其實心裡可比你明白多了,他知道和我老婆子
爭論也沒有用的,到後來還是非答應不可。」

    致美樓的菜果然做得不錯,一隻烤鴨更是又香又脆,用鴨骨頭熬的湯也很濃,很夠火
候。朱淚兒瞧見胡佬佬,將一塊烤鴨的皮沾著甜醬,捲著大蔥薄餅吃得津津有味,不禁覺得
很奇怪,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不吃肉?」

    胡佬佬一口餅全噴了出來,大笑道:「傻丫頭,吃烤鴨就是吃這皮的呀,吃肉就是呆子
了。」

    朱淚兒道:「真的麼?」

    胡佬佬道:「自然是真的,你難道從來沒吃過烤鴨?」

    朱淚兒默然半晌,淡淡道:「沒吃過烤鴨就很稀奇麼?我燒的稀飯你也沒吃過呀。」

    胡佬佬笑得幾乎連氣都喘不過來,俞佩玉卻聽得一陣心酸,這好強的小女孩子連一隻很
普通的烤鴨都沒有吃過,世上還有許許多多美味之物,她更連看都沒有看過,她實在還沒有
享受過一絲一毫生命的樂趣。

    但人生的痛苦,她卻已□得太多了。

    他心裡感慨良久,竟未發現一個人剛走上樓,突又退了下去,卻偷偷探出半個頭,瞪著
他們這邊直瞧。

    瞧了兩眼,這人忽然飛也似的跳下樓去,過了半晌,淒迷的暮色中,突有一道青藍色的
燈光沖天而起。口口口

    到了晚上,天色反而比黃昏時明亮得多,因為這時明月已升起,秋夜的月色,總是分外
明亮的。

    平坦的道路上,像是□著層白銀。

    吃飯的時候,俞佩玉已找致美樓的夥計去想法子為他們換了兩匹馬,換來的馬自然遠不
如他們原有的兩匹神駿,但無論多神駿的臭駒,經過兩天馬不停蹄的奔馳後,也快要倒下去
了。

    這兩匹馬都是力氣充沛,俞佩玉打馬急馳,一心想將吃飯時所損耗去的時候追補過來。

    夜已很深,官道上已瞧不見別的車馬行人。

    胡佬佬撫著肚子笑道:「莫心焦,莫看急,我說來得及,就一定來得及。」

    朱淚兒忍不住問道:「你住的地方已經快到了?」

    胡佬佬道:「不遠了。」

    朱淚兒道:「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

    胡佬佬笑道:「不算太多,也不算太少。」

    朱淚兒還想間下去,但眼珠子一轉,卻又忍住,只因她知道就算直說,也休想從這老狐
狸嘴裡間出什麼來。

    突聽「嗤」的一聲。

    道旁的黑暗中,又有一道青藍色的火光沖天而起。

    胡佬佬瞧不見,卻聽見了,皺眉問道:「這是什麼聲音?」

    俞佩玉道:「沒什麼。」

    他嘴裡雖這麼說,心裡卻也有些驚疑。

    這種示警報訊用的火箭,絕不會無故發射,此刻就在他們車馬經過時射出,顯然是衝著
他們來的。

    但來的會是誰呢?

    難道俞放鶴又探出了他們的行蹤。

    俞佩玉打馬更急,拉□的手心裡已沁出了冷汗。

    就在這時,前面突然有人影閃動,似乎要攔住他們的去路,俞佩玉咬了咬牙,拚命打
馬,想硬衝過去。

    那些人也未出聲喝止,卻一字排開,將道路隔斷,眼看著連車帶馬都要撞在他們身上。

    飛車急馬,這一撞力道又何止千斤,這些人就算都是高手,究竟也是血肉之軀,怎擋得
住這一撞之力。

    俞佩玉揮鞭大喝道:「閃開,否則莫怪我……」

    喝聲未?道路兩旁忽然飛出兩根鐵槍,竟插入飛滾的車輪裡,只聽「喀喇,喀喇」一連
串急響,車輪的軸架已被生生格斷,無法再向前滾動,但奔馬之力卻未衰,仍拖著車向前
跑。車輪磨擦石地,那聲音就宛如野獸臨死前的哀呼。俞佩玉頭上的汗水已流入眼睛,還是
只有拚命打馬,可是車輪已被煞住,那裡還能飛馳。

    只聽一人厲聲道:「網中之魚,還想跑得了麼?」

    喝聲中,一條黑衣大漢已越眾而出,大步追上奔馬,這時奔馬之速雖已大減,但若撞在
人身上,還是可以將人撞得飛出去的。這大漢卻絲毫不在意,一雙閃閃發光的大眼睛,怒目
瞪著馬首,左右雙拳忽然直擊而出。但聞「砰,砰」兩聲,馬車一震,竟向後退了半尺。那
兩匹馬連哀嘶都未發出,已倒在地上,馬頭竟已被這大漢一拳之力,硬生生打得稀爛。口口
口

    俞佩玉自己也是天生神力,卻再也未想到世上竟真的有人能力斃奔馬,一時之間,也不
禁怔住。

    車廂裡的胡佬佬和朱淚兒也瞧不見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覺車身一震之後,就完全
停住。

    胡佬佬歎了口氣,喃喃道:「這位俞公子倒真是多災多難,找他麻煩的人倒真不少。」

    朱淚兒咬了咬嘴唇,打開車門跳下去,瞧也不瞧擋在馬車前的那些人一眼,卻仰面向俞
佩玉問道:「四叔,這些人你認不認得他們?」

    俞佩玉道:「不認得。」

    朱淚兒眨了眨眼睛,道:「他們難道不是那個人的爪牙?」

    俞佩玉道:「好像不是。」

    朱淚兒也覺得有些驚訝,道:「那麼他們莫非是攔路的強盜?」

    她這才轉過頭,去瞧那黑衣大漢。

    月光下,只見這人鳶肩細腰,身子筆挺,一張黑得發亮的臉上,生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
眼晴。

    此刻這雙大眼睛也在瞪著她,目中也似有些驚奇之色,似乎未想到從車廂裡走出來的竟
是個這麼美的小姑娘。

    朱淚兒冷笑道:「看你年紀輕輕,怎麼就不學好,什麼事不好做,偏偏要做攔路打劫的
強盜。」

    這黑衣少年皺了皺眉,也不答話,卻回首道:「你們是否弄錯了。」

    站在他身後的七八個黑衣人中,立刻有一人沉聲道:「我親眼瞧見的,絕不會錯。」

    黑衣少年那雙閃電般的眼神,立刻又盯在朱淚兒臉上,厲聲道:「你姓胡?」

    朱淚兒道:「你才姓胡哩,叫胡說八道。」

    黑衣少年又皺了皺眉,轉臉向俞佩玉道:「你既是她的尊長,你為何不說話?」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各位夤夜之中,阻人路途,斃人奔馬,既不問情由,也不說道
理,卻教在下又有什麼話好說。」

    朱淚兒道:「對了,你莫以為自己有幾斤力氣,就想對我四叔發威,像你這樣的人,我
四叔一個巴掌就能將你打到八丈外去。」

    黑衣少年忽然仰天大笑起來,大笑道:「小姑娘,你的膽子倒也真不小,普天之下,除
了你之外,只怕還再無一人敢像這樣對我說話的。」

    朱淚兒道:「哦,如此說來,你的來頭想必也不小了。」

    黑衣少年道:「你問問躲在車子裡的胡佬佬,她現在想必已知道我是誰了。」

    俞佩玉道:「各位莫非是為胡佬佬而來的。」

    黑衣少年驟然頓住笑聲,道:「不錯,你是她的什麼人?」

    俞佩玉歎了口氣,道:「在下和胡佬佬並沒有什麼關係,各位如果來找她,在下本不該
過問,但現在……」

    黑衣少年厲聲道:「現在你難道定要過問麼?」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卻不知各位和她有何仇恨。」

    黑衣少年忽又大笑起來,道:「你問我們和她有什麼仇恨?很好。」

    他霍然轉身,道:「王二哥,你和胡佬佬有何仇恨?」

    站在最旁邊的一個黑衣人嘶聲道:「我全家十九口,全都死在她手上,我妻子跪在地
上,苦苦求她饒了我那七十歲的母親,她……她……」

    說到這裡,這人已是滿面淚流,再也說不下去。

    黑衣少年道:「趙大哥,你又和胡佬佬有何仇恨?」

    那趙大哥顫聲道:「我堂上雖無老母,但五個孩子……最小的一個還不滿週歲,只為了
先師昔年曾經對她有些無禮,她就將我妻子兒女全都殺得乾乾淨淨。」

    黑衣少年道:「孫兄你呢?」

    這人也不答話,卻用剩下的一條獨臂撕開了身上的衣服,只見他全身肌膚全已焦黑,連
面目都難分辨。

    黑衣少年厲聲道:「你瞧見了麼,這位孫兄只為了昔年曾經得罪過她的女兒,她就將孫
兄綁在柱子上,用烈火烤了三個時辰。」

    俞佩玉不忍再看,也不忍再聽,長歎道:「各位不必再說,在下已明白了。」

    黑衣少年道:「這些人為了要尋她復仇,犧牲了六個人的性命,才找出了她的老巢,又
埋伏在這附近,等了一年多,今天才總算找到她的人,你不妨想想,這些人會不會只為了你
要過問這件事,就放過了她。」

    俞佩玉整個人都怔住?再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論情論理,他都絕不該過問這件事,何況他此刻功力還未完全恢復,就算想過問,也絕
不是這黑衣少年的敵手。

    但他若任憑這些人將胡佬佬殺死復仇,朱淚兒就必將毒發而死,他委實不知道應該怎麼
樣做才好。

    黑衣少年道:「我對你說這些話,並不是怕你要伸手管這件事,只不過因為我看你們也
是條漢子,我要你知道我並不是個不講理的人。」

    俞佩玉長歎道:「若是在下一定要管呢?」

    黑衣少年傲然道:「只要你能勝得我一拳半腳,我就放了她。」

    俞佩玉霍然飛身而起,道:「好,就是如此。」

    朱淚兒大聲道:「且慢,我還要和四叔說幾句話。」

    俞佩玉黯然道:「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你不必說了。」

    朱淚兒卻拉住他的手,道:「找非說不可,四叔,你過來一會兒好不好。」

    俞佩玉望了那黑衣少年一眼,道:「你……」

    黑衣少年冷笑道:「你放心,我既已答應了你,你我未分勝負之前,我絕不動胡佬佬一
根手指。」口口口朱淚兒將俞佩玉拉到一邊,道:「四叔你……你何必為胡佬佬拚命呢?」
俞佩玉默然不語。朱淚兒道:「我知道四叔是為了我,但這小子既然並不是不講理的人,四
叔為什麼不對他說明白,要他再多等一日?」

    俞佩玉歎了口氣,道:「胡佬佬若知道她一日之後,還是非死不可,又怎肯再放你?何
況,這些人也未必就會相信我們的話,又怎肯縱虎歸山,讓胡佬佬回家。」

    朱淚兒怔了半晌,垂首道:「四叔你想得實在太周到了,可是我……」

    俞佩玉道:「你不必說了,我若想要胡佬佬救你,就只有先救她,這其間已別無選擇的
餘地,別的話現在說了也是白說的。」

    朱淚兒顫聲道:「可是四叔你……」

    俞佩玉一笑道:「你用不著為我擔心,這少年拳力雖猛,也未必就能勝得了我,我現在
自覺力氣已恢復多半了。」

    他輕輕甩脫未淚兒的手,大步走了過去。

    朱淚兒呆呆的望著他的背影,目光中又是歡喜,又是難受,又是贊服,又是埋怨,又是
看急,又是擔心。

    她知道俞佩玉若是決定要做一件事時,無論誰也攔不住的,她只望俞佩玉能一戰而勝。

    但這傲氣逼人的黑衣少年,卻像是有必勝的把握,他顯然有絕高的武功,極驚人的來
歷。

    俞佩玉是否能勝得了他呢?

    朱淚兒垂下頭,目中不禁又流下淚來。

    黑衣少年一直在望著俞佩玉,望著俞佩玉說話的神情,走路的姿態,等到俞佩玉走過
來,他忽又問道:「你定要出手?」

    俞佩玉道:「勢在必行。」

    黑衣少年竟也歎了口氣,道:「可惜……可惜。」

    俞佩玉也一直在留意著他,只見這少年年紀雖不大,但站在那裡,如山淳嶽峙,氣度竟
似比怒真人更沉穩。

    他只是隨隨便便的站著,並沒有擺什麼功架,但全身上下,竟全無絲毫破綻,令人無懈
可擊!

    俞佩玉暗中將真氣運行了一遍,覺得血液裡已不再有那種麻痺的感覺,他知道迷香的藥
力終於已漸漸消失。

    可是,一個人在經過兩三天不眠不休的勞苦顛沛後,全身都不免有些懶洋洋的,每個骨
節都有些□痛。

    這實在不是一個和人動手打架的好時候,只不過強敵當前,俞佩玉只有勉強打起精神,
抱拳道:「請!」

    黑衣少年厲聲道:「我出手素不留情,你要小心了。」

    喝聲中,兩人腳步交錯,已各各攻出三招。

    這三招一發即收,顯然兩人都在試探對方的武功實力,這正是和名家交時必有的慎重態
度。

    俞佩玉這才知道這狂傲的少年並未輕敵。

    要知俞佩玉固然覺得這少年氣度沉凝,不容輕侮,他自己的風神氣度,何嘗不是精華內
□,穩如山嶽。

    這兩人雖然都是年紀不大的少年人,但驟一出手,已不同凡俗,隱然已一派宗主大師的
風範。

    這時馬車四周,除了原有的那七八個黑衣人外,黑暗中又竄出了十餘人,將他們圍在中
間。這些人目光中都帶著憎惡怨恨之色,神情間卻並不緊張,顯然都對這黑夜少年非常信
任,都認定無論他的對手多麼強,他還是必勝無疑。

    眨眼間兩人都已攻出十餘招,竟都沒有什麼精采的招式,尤其這黑衣少年,功力雖深
厚,出手卻很平凡。

    但這些平凡的招式,卻又偏偏和天下任何一家的武功都不相同,武林中獨創一格的武
功,本來至少也應該有一些別出心裁的妙著,新的若還不如舊的,那麼他就算創出一萬種新
招式又有何用?

    可是這少年所用的招式就偏偏不如舊的,既無少林神拳那種氣吞鬥牛的功架,也無武當
掌法的輕靈飄忽,既不正大,也不奇詭,更不毒辣,有時一看使出,根本連一點用也沒有,
就像是一篇庸才寫成的文章,他自己雖苦心經營,別人看了卻覺得索然無味。

    朱淚兒倒買還未見過功力如此不凡的人,竟會使出這種見不得人的招式,她不禁又是歡
豆」。

    這少年若非遇著個其蠢如牛的師父,就是自己閉門造車,所以,學的才會是這種三腳貓
般的莊稼把式。

    她只奇怪俞佩玉此刻為何還不將他和怒真人動手時那種瞬忌萬變,奇詭不可方物的招式
使出來。

    就憑這少年這種蹩腳身法,俞佩玉只要三兩著攻出,他若能招架得了,閃避得開,那才
是怪事。

    朱淚兒幾乎忍不住要大叫出來。

    「人家既然已說明了手下絕不留情,四叔你又何苦手下留情,難道你還想逗著他玩玩
麼?」

    卻不知俞佩玉此刻非但一點也沒有好玩的意思,而且還覺得苦不堪言,只差沒有投降認
輸而已。

    這少年平平凡凡,其蠢如牛,三腳貓般的莊稼把式,在俞佩玉眼中看來,卻是天下無雙
的妙著。

    只因唯有他知道這些招式的厲害。

    這正如和國手對弈,對方隨隨便便一著棋擺下去,別人看來固然很平凡,他自己也覺得
對方這著棋沒什麼用。

    誰知等他要下棋時,他才發覺對方這一著沒有用的棋,竟已將他所有的退路全都封死,
令他動彈不得。

    俞佩玉實在也未想到如此平凡的招式,竟會有這麼大的威力,和這種招式一比,天下各
門各式的武功簡直都變成了中看不中吃的花拳繡腿,他實在想不出世上有人能破得了這種招
式。

    一個人和人交手時,所有的出路若都被封死,他就算功力比對方高得多,還是只有聽人
宰割。

    難怪這少年有必勝的把握,他實已立於不敗之地。

    黑衣少年忽然歎道:「你若遇明師指點,倒也不失為可造之材,只可惜你遇著的是個飯
桶。」

    俞佩玉突覺熱血上湧,厲聲道:「飯桶只怕倒未必。」

    黑衣少年笑道:「你難道還有什麼高招能使得出來麼?」

    俞佩玉但覺熱血奔騰,如火沸水,這少年冷冷的兩句話,已將他剩下的每一分潛力都激
了出來。

    他本來覺得暈暈沉沉的,使出來的招式,神氣力量既不夠,部位分寸也總是差了一截。

    何況他腦子裡也是暈暈沉沉,根本就想不出什麼精妙的招式來,甚至連想都懶得去想。

    但他身體裡流著的卻是倔強驕傲的血,死也不肯低頭的血,勇往直前,百折不回的血。

    此刻他熱血已將他暈暈沉沉的頭腦沖醒,身形半轉,左右雙手各各攻出了一招。

    這一招連綿不盡,後著無窮,驟眼望去,他兩隻手似乎在晝著圓圈,圓圈套著圓圈,生
生不息;水無斷絕。

    黑衣少年似也未想到他招式忽然改變,一滑步退開三尺,竟也不再出手進擊,只是瞪著
俞佩玉的招式。

    他不再出手,朱淚兒卻反而看出了他武功的厲害。

    只見他手不動,肩不搖,不招架,不反擊,但俞佩玉變化萬千的招式,竟沾不著他一片
衣袂。

    俞佩玉招式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但他腳步輕輕一滑,也不知怎地,就滑入了俞佩玉
的招式的空隙中。

    朱淚兒明明見到俞佩玉只要手掌再偏幾寸,就可將他擊倒,但也不知怎地,俞佩玉的力
量竟似只能到此為止,再也不能變化一分。

    瞧了半晌,朱淚兒掌心也不覺沁出了冷汗,暗駭道:「想不到這人的出手雖笨,一雙腳
卻是如此靈使。」

    她卻也不知道武功的基礎,就在一雙腳上,進擊時無論用多麼厲害的招式,若沒有步法
配合,也沒有用,防守時更是以步法為主。

    這少年的步法正是獨步江湖,天下無雙。

    眨眼間俞佩玉已攻出十餘招,突聽黑衣少年叱道:「住手。」

    一聲輕叱未了,他身形已沖天飛起,這一躍之勢,竟高達四丈,俞佩玉縱然不想住手,
但也只有住手。

    黑衣少年身形凌空,眼睛卻還是盯著俞佩玉,他上升之勢雖急如旗花火箭,下降之勢卻
極緩。

    由下面望上去,他身形似已停在半空中不動了,這麼高的輕功,朱淚兒也實在連見都未
見過。

    只聽他沉聲道:「你是江南鳳家的什麼人?」

    朱淚兒不等俞佩玉說話,搶著道:「你莫非認得我三叔?」

    這句話未說完,黑衣少年已落在她面前,一雙炯炯有光的大眼睛裡,也露出了驚訝之
色,道:「你三叔就是鳳三?」

    朱淚兒道:「哼,你既然知道他老人家的名頭,說話還敢如此無禮。」

    黑衣少年瞧了俞佩玉一眼道:「你叫他四叔,他莫非是……」

    朱淚兒道:「四叔自然是三叔的兄弟。」

    黑衣少年失聲道:「你真是鳳三的兄弟?」

    這句話是間俞佩玉,朱淚兒卻搶著道:「自然是真的。」

    黑衣少年盯著俞佩玉瞧了半晌,忽然歎道:「鳳三的兄弟竟會為胡佬佬賣命,這也就難
怪鳳家近年人材如此寥落了。」

    朱淚兒忍不住大聲道:「我四叔和你動手,並不是為了胡佬佬,而是為了我。」

    黑衣少年又怔了怔,道:「為了你?」

    朱淚兒道:「你總該知道胡佬佬下毒的本事天下無雙,無人能及。」

    黑衣少年冷笑道:「這種下五門的功夫,何足道哉。」

    朱淚兒也冷笑道:「等你中了她的毒時,你就不會說這種話了。」

    黑衣少年傲然笑道:「她若想讓我中毒,只怕還要再多生十來個腦袋才行。」

    他忽又□去笑容,盯著朱淚兒道:「你莫非中了她的毒?」

    朱淚兒道:「不錯,我們現在正是要押著她回去拿解藥,而死人是不會拿解藥的,所以
我們才不肯讓你殺她。」

    黑衣少年皺眉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早說?」

    朱淚兒道:「我們方才說這話,你相信麼?」

    黑衣少年默然半晌,緩緩道:「不相信,那時你們若這麼樣說,我必定以為你們是胡佬
佬的親戚門人,在用拖延之計,找怎肯縱虎歸山,放你們回去。」

    朱淚兒道:「你倒是個老賞人。」

    黑衣少年道:「何況,我就算相信了你們的話,答應等你們拿到解藥後才出手,你們也
拿不到解藥的,只因胡佬佬若是知道自己一拿出解藥就得死,又怎肯將解藥拿給你?」

    朱淚兒道:「不錯,所以我四叔才非和你動手不可,只因他早已算準,若想要胡佬佬救
我,只有先救胡佬佬的命。」

    黑衣少年目光緩緩移向俞佩玉,道:「你為了要救她,倒破費了不少苦心。」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你若是我,你也會這樣做的。」

    黑衣少年厲聲道:「但你可知道已有多少人死在胡佬佬手上,你可知道她若不死,以後
還會有多少人要被她害死,你為了要救她的生命,就可將別人的生命都置之不顧麼?」

    俞佩玉歎了口氣,道:「這點我也早已想過了。」

    黑衣少年目光閃動,道:「你難道想等胡佬佬拿出解藥後,再將她交給我們。」

    俞佩玉閉口不語。

    他的心意正是如此,但卻絕不能說明,只因胡佬佬若知道他有這意思,也就萬萬不會救
朱淚兒了。

    黑衣少年緩緩道:「但你就算有此心意,此刻你還是要先將我們擊退的,是麼?」

    俞佩玉還是閉口不語,卻已無異默認了。

    黑衣少年道:「如此說來,你無論如何,都要和我決一死戰的了。」

    俞佩玉長長吐出口氣,道:「正是如此。」

    黑衣少年道:「但你現在總該知道,你至少在目前還不是我的敵手,你若想將我擊退,
我說不定就首先殺了你。」

    俞佩玉道:「縱然如此,也是勢在必戰,別無選擇的余它。」

    黑衣少年道:「你將別人的生命看得那麼重,為何將自己的生命看得如此輕賤?」

    俞佩玉淡淡道:「我只知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對於生死之事,倒還並不十分在意。」

    黑衣少年忽然仰天大笑道:「好,說得好!這「有所不為,有所必為」八個字,我已有
許久都未聽過了,今日驟然得聞,不覺神氣一爽。」

    笑聲中,他已大步向那馬車走了過去。

    俞佩玉橫身擋住了他的去路,沉聲道:「你此刻要去取她性命,還是只有先殺了我。」

    黑衣少年笑道:「我現在只不過去問她,拿解藥而已。」

    俞佩玉怔了怔,道:「她怎肯將解藥拿出來給你?」

    黑衣少年面上又現出了傲色,笑道:「別人不能令她交出來,我卻有法子。」

    俞佩玉忍不住道:「你有什麼法子?」

    黑衣少年道:「你不相信?」

    俞佩玉還未說話,他已接著道:「我若不能令她拿出解藥來,就將腦袋給你。」

    只見他腳步一滑,已自俞佩玉身旁滑了過去。

    馬車中寂無聲息,胡佬佬似已嚇得連氣都不敢喘,這少年究竟是什麼人?能令胡佬佬如
此懼怕?

    他又是否能令胡佬佬交出解藥來?

    只見他一手拉開了車門,道:「你……」

    這「你」字剛出口,他就怔在那裡,連話都說不出了。口口口

    目光斜斜照入車廂,將車裡的絲墊照得閃閃發光。

    胡佬佬就仰面倒在這發光的絲墊上,七竅中都流出了烏黑的血,使她的面目看來更猙獰
可怕。

    但她的嘴角卻還帶著一絲惡毒的獰笑,像是在說:「你拿不到解藥的,任何人都無法令
我拿出解藥來了,我死了,朱淚兒也只有陪著我死。」

    俞佩玉全身的熱血已驟然凍結,臉上卻有一粒粒冷汗沁出好狠毒的人,臨死時竟還要害
人。

    黑衣少年忽然回首,道:「你中的毒,除了她的解藥外,就真的別無他法可解麼?」

    朱淚兒目光茫然,似乎根本沒聽見他說的話。

    俞佩玉滿面俱是沉痛之色,黯然道:「縱然還有別的藥可解,只怕也來不及了。」

    黑衣少年道:「為什麼?」

    俞佩玉道:「曙色一露,她的毒便要發作。」

    黑衣少年嗄聲道:「現在離天亮還有多少個時辰?」

    俞佩玉沒有答話,四旁的黑衣人中卻有人道:「此刻子時才過,離天亮至少還有三個時
辰。」

    黑衣少年呆了半晌,喃喃道:「三個時辰,三個時辰。」

    俞佩玉霍然轉身,嘶聲道:「現在各位的仇已報了,各位若還覺得不夠,不妨來戮她的
屍,那才顯得各位真是有仇必報的大丈夫。」

    他心情激動,不能自制不免要將滿腔悲慣發洩出來。

    四面的黑衣人俱都垂下了頭,他們本都是善良的人,為了復仇時,雖然會變得很殘忍,
很兇惡,但現在心裡反而替俞佩玉難受起來,十餘人同時向那黑衣少年躬身一禮,然後就悄
然沒入黑暗中。

    俞佩玉也不禁垂下頭,似有熱淚將奪眶而出。

    朱淚兒忽然撲入俞佩玉懷裡,放聲痛哭著道:「四叔,我對不起你,我……」

    俞佩玉淒然道:「你有什麼對不起我?只有……只有我對不起你。」

    朱淚兒道:「四叔,你不知道我……」

    俞佩玉忽然道:「你不必再叫我四叔了。」

    朱淚兒身子一震,道:「為什麼?」

    俞佩玉慘然笑道:「我實在比你大不了許多,你本該叫我兄長的,你不是一直都不願做
我的侄女,一直都希望做我的妹妹麼?」

    朱淚兒霍然抬起頭來,疑疑地瞧著俞佩玉,也不知是驚是喜?淚眼中雖露出一絲狂喜之
色,但瞬即又變得更悲哀。

    俞佩玉望著她那月光照得比鮮花更燦爛的面靨,望著她夢一般朦朧的眼波,心裡也是悲
不自勝。

    他在心裡痛毒著自己。

    「我明明知道她的心意,為什麼要等到現在才答應她,現在,她的生命已只剩下三個時
辰,她這短促的一生,可說從來也沒有快樂過,我為什麼不肯早些答應她,讓她也能多開心
些時候。」

    黑衣少年似乎歎了口氣,扭轉頭不去瞧他們,他目光又轉入車廂中,這才發現車廂裡的
木壁上有幾行字。這是胡佬佬用她那鳥爪般的指甲劃上去的,字跡自然不會十分清楚,但依
稀仍可分辨出寫的是:

    「後有天吃,前是天狼,

    天下茫茫,無處可藏,

    一死解脫,爾莫心慌,

    歸我骸骨,贈爾……」口口口

    朱淚兒將這四行字讀了兩遍,忍不住道:「天狼?誰是天狼?」

    黑衣少年道:「我就是天狼。」

    朱淚兒瞟了他一眼,道:「好好一個人,為什麼要起如此兇惡的名字。」

    黑衣少年道:「這名字並不兇惡,只不過是顆大星而已。」

    朱淚兒道:「大星?」

    黑衣少年傲然道:「史記天官書上說,「參東有大星日狼」。這顆星肉眼是看不到的,
因為它總是隨著太陽出沒。」

    朱淚兒皺眉道:「除此之外,你難道就沒有別的名字了麼?」

    黑衣少年道:「還有個名字,叫海東青。」

    朱淚兒道:「海東青?這豈非是一種鷹的名字,和「天狼」又有什麼關係?」

    海東青緩緩道:「鷹,豈非就正是天上的狼。」

    朱淚兒歎道:「這兩種東西的確都是又殘酷,又凶狠,若說狼是野獸中的強盜,飛禽中
的強盜就是鷹。」

    海東青冷冷道:「動物中最矯健的也是狼,正如飛禽中最矯健的就是鷹一樣。」

    朱淚兒上下瞟了他兩眼,道:「胡佬佬拿你和天吃星相提並論,你和那怪物莫非是兄弟
不成?但他又白又胖你為什麼偏偏又黑又瘦呢?」

    海東青沉著臉不說話。

    朱淚兒道:「你若是天上的狼,你那兄弟只怕就是天上的豬了。」

    海東青皺了皺眉,還是忍著沒有開口。

    朱淚兒眼珠子一轉,還想再氣氣他折折他的傲氣,突聽「嘶」的一聲,俞佩玉忽然將車
墊上的緞子撕了下來。

    只聽俞佩玉道:「胡佬佬還未將最後一句話寫完,毒已發作,那麼她還未寫出來的兩個
字究竟是什麼呢?我們若將她骸骨送回家,她便以何物相贈。」

    海東青眼睛一亮,道:「解藥?」

    俞佩玉道:「不錯,她在那「爾」字下面還寫了兩筆,似乎是個「秘」字,我想她本要
寫的必定是「歸我骸骨,贈爾秘方」,這樣念起來,不但語氣相貫,而且還十分順嘴押
韻。」

    海東青道:「所以你現在就想將她的屍身送回去。」

    俞佩玉道:「但望兄台能將她的住處示知,在下就感激不盡了。」

    海東青默然半晌,道:「她住的地方就在附近不遠,兩個時辰內就可趕到,只不過,你
怎知這不是她的圈套?」

    朱淚兒道:「不錯,她這一定是想將我們騙到她家裡去,再來害我們,你想,她的門人
子弟若認為是我們將她害死的,又怎肯將解藥拿出來。」

    俞佩玉歎道:「但這已是我們最後的機會,無論如何,也不能將它放過,就算明知這是
圈套,我也要闖一闖的。」

    朱淚兒垂首道:「可是……可是我寧願死,也不能讓你再去冒這麼大的危險。」

    俞佩玉柔聲道:「你想,中毒的若是我,你會不會這麼樣做呢?」

    朱淚兒流淚著道:「可是我……我實在……」

    海東青忽然大聲說道:「既然如此,我就陪你們走一趟,有我陪你們去,縱有危險,也
必可對付得了……」

    朱淚兒揉了揉眼睛,大聲道:「用不著,沒有你去,我們也可以對付得了的。」

    海東青也不理她,忽然撮口輕哨一聲,道旁的林木中,就奔出一匹馬來,全身油光水
滑,顯然也是匹千里良駒。

    俞佩玉道:「兄台若肯將此馬暫借半日,在下已是感激不盡,實在不敢再勞動兄台的大
駕。」

    海東青淡淡道:「此事因我而起,她若毒發不治,我也於心難安,何況,我既說過要
去,那就是非去不可的了。」

    朱淚兒撇了撇嘴,冷笑道:「好了不起,好神氣,但在我眼裡看來,你卻只不過是
個……」

    俞佩玉不等她說出後面兩個字,立刻輕叱道:「淚兒,不可如此說話,海兄對你本是一
番好意。」

    朱淚兒忽又笑了,道:「我也知道他並沒有什麼惡意,可是他說話的那副腔調,卻實在
叫人聽了要氣破肚子。」口口口

    朱淚兒騎在馬上,俞佩玉和海東青一旁相隨,此時萬籟無聲,兩人施展輕功,也不怕驚
動別人。

    走了段路,朱淚兒忍不住問道:「胡佬佬家裡到底還有些什麼人呀?」

    海東青道:「她有個母親。」

    朱淚兒訝然道:「這老太婆已老掉了牙,她母親居然還沒有死,這倒實是件怪事。」

    海東青道:「除了她母親和丈夫之外,她家裡就……」

    他話還沒有說完,朱淚兒已失聲道:「你說什麼?她的丈夫?」

    海東青道:「不錯。」

    朱淚兒驚笑道:「這老妖怪居然還有個丈夫?」

    海東青道:「大多數女人都有丈夫的,這並沒有什麼奇怪。」

    朱淚兒道:「但江湖中人為什麼都不知道她的丈夫是誰呢?」

    海東青道:「江湖中本都是些孤陋寡聞之輩。」

    朱淚兒嘟起嘴,過了半晌,忍不住又問道:「她丈夫究竟是個怎麼樣的人?」

    海東青道:「你見到他時,就會知道他是個怎麼樣的人了。」

    朱淚兒道:「你說話難道非要這麼樣氣人不可?」

    海東青冷冷道:「我生來就是這麼樣說話的,你若不願聽,就不必問我。」

    朱淚兒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又走了段路,突聽海東青道:「我看你這幾天必定勞累過度,這屍身還是讓我一個人來
抬吧。」

    原來他們已拆開了車廂,以車廂的木板抬著胡佬佬的屍身,上面還覆著緞子,這份量雖
不重,但俞佩玉縱然勉力支持,腳步也已漸漸趕不及那還未全力而馳的奔馬,只好向海東青
歉然一笑,將擔子全交給他。

    朱淚兒忍不住又道:「你為什麼不將她的屍身綁在馬上呢?」

    海東青冷冷道:「她無論是死是活,都不夠資格坐我這匹馬。」

    朱淚兒眼珠子一轉,笑道:「可是你現在卻在抬著她,難道你將自己看得還不如這匹馬
麼?」

    她以為海東青這次一定要被她問得面紅耳赤,答不出話來。

    誰知海東青卻只是淡淡一笑,道:「這匹馬已是我的朋友,我自己受些委屈倒沒關係,
卻不能委屈了朋友。」

    朱淚兒怔了怔,苦笑道:「你真是個怪人。」

    只見海東青平舉雙手,托著胡佬佬的屍身,非但手伸得筆直,而且肩頭紋風不動,腳下
也仍是輕飄飄。

    朱淚兒至今還未見過第二個人有如此精純的功夫,一心想試探試探他的來歷,又忍不住
問道:「你是不是也和胡佬佬有很深的仇恨?」

    海東青道:「嗯。」

    朱淚兒道:「你和她有什麼仇恨?」

    海東青道:「這是我的事,和你無關。」

    朱淚兒忍住氣道:「你難道不能說來聽聽麼?」

    海東青道:「不能。」

    這回答當真是又乾脆,又簡單。

    朱淚兒氣得怔了半晌,反而笑了起來,道:「你這人至少有一點好處……」

    她故意頓住了話頭,故意不將那是什麼好處說出來,誰知海東青非但不問,根本就像是
沒聽見。

    朱淚兒咬了咬牙,道:「你的好處就是會自鳴不凡,自作聰明,自我陶醉,自以為
是。」

    海東青冷冷道:「我還有樣好處……」

    他也故意頓住話頭,故意不說下去。

    朱淚兒暗道:「你要我問你,我也偏偏不間,看你說不說下去。」

    誰知海東青偏偏就不說下去,竟生像已忘了自己方纔還有句話未說完似的,朱淚兒等了
半天,還是憋不住了,狠狠道:「你還有什麼好處?」

    海東青道:「我還有樣好處,就是從來不和小孩子一般見識。」

    第五部完,請續看第六部「青樓□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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