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別有用心            

    銀花娘眼珠轉來轉去,過了許久,才歎著氣道:「們都是真正的男子漢,都是赫赫
有名的大英雄,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想來想去,只一個法子。」

    四人齊地脫口道:「什麼法子。」

    銀花娘嫣然道:「女人都是弱者,都希望被人保護所以,每個女人,都希且嫁給個
武功最強的男人」

    灰狼面色微微一變,銀花娘卻不讓他說話,已接道:「但四位若是動起手來就難免
有人受傷,無論誰受了傷,我心裡卻是難受的。」

    灰狼聽了這話,臉色又漸漸和緩。

    紅虎卻皺眉道:「若不動手,怎分得出武功高低,老子真他媽的不懂了。」

    銀花娘嬌笑道:「賤妾只望你們每人能露一手武功讓賤妾瞧瞧,這樣豈非不會傷了
賢昆仲的和氣,也分出了武功高低」

    紅虎大笑道:「不錯,想不到你這小腦袋裡,竟有這麼多好主意。」

    這時還在對面屋脊的金燕子,又忍不住道:「她現在打的究竟是什麼主意?」

    梅四蟒道:「自然是在引誘這四人自相殘殺。」

    金燕子道:「既是如此,她為什麼不想法子令他們動手呢?」

    梅匹蟒笑道:「這正是令妹聰明之處,這灰狠早已疑心她是在耍手段,她若是此刻
就要他們動手,灰狼只怕立刻就要翻臉了。」

    金燕子皺眉道:「但這四人若不打起來,又怎會自相殘殺呢?」

    梅四蟒微笑道:「令妹早已瞧出,這四人雖是兄弟,但卻誰也不服誰的,誰也不會
承認自己武功在別人之下,到後來終於還是非打起來不可……叫他們自己動手,豈非比
由她嘴裡說出來好得多。」

    金燕子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只見紅虎長長伸了個懶腰,全身骨節「格格」直響,忽然虎吼一聲,一掌落下,拍
在身旁一個石墩上。

    這鏤花石墩,中間雖是空的,但普通人就算用大鐵錘來敲,一下子也未必就能敲得
碎。

    此刻紅虎一掌擊下,只聽「砰」的一聲,一個石墩竟變成了十七八個,碎片嘩啦啦
落了滿地。

    銀花娘失聲嬌笑道:「趙公子果然好武功,我簡直做夢也想不到一個人能有這麼硬
的拳頭,這麼大的力氣。」

    紅虎睥睨狂笑,道:「老子露了這手武功,別人只怕連試都不必試了。」

    銀花娘媚笑道:「這樣的武功,只怕真的再難有人比得上。」

    她嘴裡說著話,眼波卻瞟在黑豹身上。

    黑豹冷笑道:「趙老二這一手用來劈柴倒不錯,若是對手過招,就未必有用了。」

    紅虎漲紅了臉,怒道:「老子的功夫沒有用,你難道還能比老子強麼?」

    黑豹冷冷一笑,緩緩坐到另一個石墩上,他靜靜地坐了半晌,什麼動靜也沒有。

    紅虎大笑道:「你這是在練什麼功夫,屁股功。」

    黑豹端坐不動,冷笑道:「你頭腦就算不管用,難道連眼睛也不管用麼?」

    紅虎瞪著眼睛瞧了瞧,果然再也笑不出來。

    他忽然發現黑豹竟越坐越矮,那圓圓的石墩,竟已有半截沒入地下,黑豹看似坐著
未動,卻已露了手漂亮的內功。

    銀花娘又失聲嬌笑道:「秦老大果然不愧是老大,這石墩若是尖的,被他坐下去還
沒什麼,但圓圓的石墩子竟被他坐下去一半,這功夫可真了不起,各位說是麼?」

    白蛇郎君乾笑道:「是極是極,幾個月不見,想不到秦老大功夫竟又精進了不
少。」

    黑豹伸首大笑道:「我武功若不精進,豈非要被你們這班好兄弟……」

    笑聲突然頓住,面色也已慘變。

    灰狼不知何時已到了他身後,一柄匕首已插入他背脊。

    黑豹滿頭冷汗迸出,頓聲道:「老三,你……你好狠。」

    灰狼面上毫無表情,冷冷道:「我這只是要告訴你,趙老二的功夫雖只能劈柴,你
的功夫也未見得有用,人是活的,難道還會被你坐在屁股下不成。」

    他死灰色的眼睛,瞪著銀花娘,獰笑道:「世上最有用的功夫,就是能殺人的功
夫,姑娘你說是麼?」

    黑豹狂吼一聲,想翻身去扼灰狼的脖子。

    但灰狠輕輕一躍,便後退五尺,匕首也拔了出來,一股鮮血,射了出來,黑豹身子
還未躍起,便仰面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紅虎怒吼道:「秦彪就算不是東西,但究竟是我們的弟兄,你怎能殺了他。」

    灰狼陰惻惻道:「我殺了他,老大豈非只有讓你來做了。」

    紅虎怔了怔,「哼」了一聲,再不說話。

    白蛇郎君吃吃笑道:「老三說的不錯,什麼功夫都是假的,只有殺人的功夫才是真
功夫,只不過小弟殺人的功夫,也未必比老三差多少。」

    他嘴裡說著話,人已悄悄縱身而起,突然一刀向紅虎後背直刺了過去,輕功之妙,
出手之狠,果然不在灰狼之下。

    誰知紅虎看來雖笨,其實卻一點也不笨。

    白蛇方自出手,他已擰身反撲。

    只可惜他身子賞在太大了,白蛇一刀雖未刺著他要害,還是刺在他肩胛上,用力一
送,整柄刀全都插入肉裡。

    這一刀用力太猛,連白蛇自己都收勢不及。

    紅虎狂吼一聲,一張臂,竟將他整個人都挾在肋下,獰笑道:「看你還往那裡
逃?」

    白蛇驚呼道:「趙老二,放手,饒了我吧。」

    紅虎咯咯笑道:「我心裡也想饒你,只可惜我手臂不答應。」

    他手臂用力一挾,只聽「喀喇」一聲,白蛇全身骨頭都已被挾碎,嘶聲慘呼也變作
了喘息呻吟。到後來連喘息聲都沒有了,紅虎才緩緩鬆開手,白蛇整個人就真的像條死
蛇般癱在地上。

    灰狼倒抽一口涼氣,咯咯乾笑道:「趙老二好大的力氣。」

    紅虎反手拔出了肩胛上的刀,鮮血射得他一身都是,但他卻連眉頭都不皺一皺,瞧
著灰狼獰笑道:「現在只剩下你和我了,你要怎樣?」

    銀花娘早已躲到一邊,袖手旁觀,也不說話,她知道現在火已被她點著,已用不著
她再加油了。

    只見紅虎和灰狼眼睛瞪著眼睛,瞪了半晌。

    灰狼忽然走到桌子旁,拉開椅子,緩緩坐了下來,微笑道:「老二,咱們為何不坐
下來談談。」

    紅虎道:「坐下就坐下,別人怕你詭計多端,老子卻不怕你。」

    他也拉開張椅子,坐了下來。

    灰狼微笑道:「一張桌子,可以配兩張椅子,是麼?」

    紅虎也不憧他此時此刻,怎會問出這句話來,只得點點頭:「不錯。」

    灰狼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茶,又笑道:「一個茶壺,也司以配兩個杯子,是
麼?」

    紅虎怒道:「廢話。」

    灰狼將一杯茶送到紅虎面前,笑道:「你我既然都能有茶喝,何必還要拚命哩。」

    銀花娘已聽懂了他話中含義,不禁皺起了眉頭。

    紅虎卻皺眉道:「你究竟在說什麼?老子不憧。」

    灰狼笑道:「昔日娥皇女英,共事一夫,傳為千古佳話,你我既是自己兄弟,為何
不能共娶一個老婆。」

    紅虎怒道:「別的都可以共,老婆卻共不得。」

    灰狼冷冷道:「我兄弟結仇不少,你就算殺了我,自己一個人,豈非人單勢孤,何
況,你我拚起命來,是誰殺死誰,還未可知,是麼?」

    紅虎瞪眼瞧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不錯,半個老婆總比沒有老婆好,何況,看
這騷婆娘的勁,老子一個人還未必對付得了哩。」

    他大笑著舉起茶杯,道:「好兄弟,你出的好主意,老子敬你一杯。」

    只聽銀花娘咯咯笑道:「這主意真的不錯,你喝了這杯茶後,就會知道他這個主意
究竟有多麼好了。」

    紅虎眼珠子一轉,已端起茶杯的手,立刻又放了下來,這人雖然其蠢如牛,但究竟
在江湖中打過幾十年滾了,好事雖然一件也不懂,壞事懂得的卻不少,手裡拿著這杯
茶,瞪著眼道:「這茶裡莫非也有鬼。」

    灰狼大叫道:「老二,你可千萬不能冤枉我,我們可是好兄弟,千萬莫要中了別人
的挑撥離間之計。」

    銀花娘笑道:「既是如此,你就喝了這杯茶吧。」

    她盈盈走過來,從紅虎手裡接過了茶杯,送到灰狼面前,她染著鳳仙花汁的小指
甲,似乎在茶水裡輕輕點了點,嬌笑道:「我說這杯茶裡是有毒的,你若不喝,我也不
怪你。」

    紅虎怒吼道:「你若不敢喝這杯茶,老子就擰下你腦袋。」

    灰狼臉上已變了顏色,大聲道:「這茶本來是沒有毒的,此刻卻被你下了毒。」

    銀花娘張大了眼睛,道:「你……你說我下毒?」

    灰狼厲聲道:「就是你這臭婊子。」

    他一拳擊出,銀花娘卻早已躲到紅虎身後。

    紅虎也早已跳了起來,怒吼道:「明明是你,你還想賴誰?你當老子是蠢豬?」

    他狂吼著撲上去,只聽「勃、勃」兩聲,灰狼左右兩拳,全都打在他身上,卻好像
打沙袋似的,他全不在乎。

    灰狼大驚,又想拔刀,但紅虎卻已還了他一拳,這一拳灰狼可受不了,整個人都像
蝦米似的彎了下去。

    紅虎跟著又補了一拳,砸在他腦袋上,砸得他整個腦袋都開了花,這兩拳全無巧妙
花招,但卻實在管用,無論是誰,手裡若沒有拿著傢伙,就千萬莫要和紅虎這樣的人動
武,只因你打他,他全不在乎,他打你,就要了命了。

    銀花娘早已大聲拍起手來。

    紅虎「啐」的一口痰,吐在灰狼身上,睥睨道:「沒學會挨揍就想揍人,這豈非找
死麼。」

    銀花娘拍掌嬌笑道:「不錯,趙公子揍人的功夫固已不錯,挨揍的功夫可更是天下
第一,但……但這方才真的沒有傷著公子?」

    紅虎挺著胸膛大笑道:「他兩隻爪子,簡直好像在替老子抓癢,不相信你過來瞧
瞧。」

    銀花娘走過去,柔聲道:「但你肩膀上卻好像還在流血哩……」

    她用發紅的指甲,輕輕搔了搔紅虎肩胛上方才被白蛇刺了一刀的傷口,輕輕道:
「疼不疼?」

    紅虎大笑道:「不疼不疼,只是被你這小手一摸,卻有些癢癢的……」

    他全身肉都動了起來,大笑著去摟銀花娘的腰肢。

    銀花娘卻嬌笑著閃開了,吃吃笑道:「你捉到我,我才算真的服了你。」

    她嬌笑著在前面逃,紅虎就喘息著在後面追,她身形輕盈得就像是燕子,紅虎簡直
連她衣角都休想摸得到。

    到後來紅虎只有扶著桌子喘氣的份子,涎著臉笑道:「小親親,小乖乖,你就讓我
抱一抱吧。」

    銀花娘笑嘻嘻地瞧著他,忽然搖頭歎道:「你這個人……你明明是只蠢豬,為什麼
偏偏不肯承認呢?」

    紅虎怔了怔,道:「這是什麼話?」

    銀花娘柔聲道:「我方纔已在你傷口裡下了一見血就要命的毒藥,份量足夠毒死十
條大肥豬,你若是不動,還可多活幾個時辰,現在這麼一跑,毒性早已順著你的血,充
滿了你全身,你只要再一用力,立刻就要送命。」

    紅虎狂吼著,用盡全身力氣,撲了過去,只聽「嘩啦啦」一陣響,桌子已被撞到,
他身子卻已被壓在桌子下面了。

    銀花娘歎了口氣,悠悠道:「我好心好意告訴你的話,你為什麼不相信?」

    她繞過桌子,走到門口,倚著門,嫣然笑道:「這屋子裡有四個死人,大哥們幫我
抬出去好麼?」

    四惡獸的屬下一實在院子裡著急,但四惡獸御下最嚴,沒得到命令,誰也不敢離開
自己的崗位。

    他們只聽得屋子裡亂成一團,還未弄清究竟出了什麼事,此刻才一窩蜂擁了過來,
一個個立刻全都駭呆了。

    銀花娘柔聲道:「我知道你們的心情,你們眼見到自己的主人不明不白地死了,就
算是要想替他們報仇,我也不會怪你們的。」

    大漢們只見她笑吟吟地站在那裡,連身上的衣服都沒有被扯破,而自己平日敬如神
明的主人,卻已像死狗般倒在地上,這女子非但美得可怕,厲害得更可怕,十餘條大
漢,那裡還有一個敢提起「復仇」兩字,竟齊地轉過身去,飛也似的逃了,轉眼間便逃
得沒了蹤影。

    銀花娘悠然歎了口氣,喃喃道:「這年頭怎地連強盜的膽子,都越來越發小了。」
口口口

    金燕子和梅四蟒也全都瞧得怔住。

    梅四蟒苦笑道:「令妹好厲害的手段,簡直司以和昔年的海棠夫人比美了,我早就
知道用不著別人出手,她自己也打發得了的。」

    金燕子嘴裡不覺有些發苦。

    梅四蟒又道:「現在姑娘已可下去,老朽也司以回去交差了。」

    金燕子道:「你……你不下去坐坐?」

    梅四蟒趕緊陪笑道:「老朽年紀雖然已有一大把,到底還是個男人,所以,還是莫
要和令妹見面的好……」

    他話未說完,也已走得沒了影子。

    金燕子長歎了口氣,卻見銀花娘又倚在門口,仰面笑道:「想不到樓上還有貴客,
小妹招待欠周,恕罪恕罪。」

    金燕子再也忍不住,嗖地竄下去,竄到銀花娘面前,銀花娘瞧見是她,剛怔了怔,
臉上已挨了她兩個耳活子。

    這兩下打得可真不輕,銀花娘跌進門裡去,失聲道:「大姐,你……」

    金燕子卻覺自己打得還不夠重,跺腳冷笑道:「你再也莫要叫我大姐,我那裡有資
格做你的大姐,人命在你眼裡,簡直連狗都不如,你一高起興來,說不定把我也殺
了。」

    銀花娘手捂著臉,突然撲面痛哭起來。

    金燕子怒道:「你不費吹灰之力,就殺了四個人,本該高興才是,還哭什麼?」

    銀花娘痛哭著道:「大姐以為我殺了人很高興麼,大姐你若是瞧見,就該知道,我
看不想法子殺他們,他們會把我怎樣?」

    她痛哭著撲到金燕子腳下,道:「大姐你要打我,要罵我,都沒關係,但你若不要
我這個妹妹了,我……我馬上就死在大姐你的面前。」

    金燕子打也打過,罵也罵過,氣已消了一半,再聽到她這番話,自己竟也流下淚
來,跺腳道:「你就算逼不得已,也不該那麼狠呀?」

    銀花娘顫聲道:「我知道我錯了,但我從小受慣了別人欺負,見到的都是心狠手辣
的人,我……我實在怕得厲害,所以下手才不免狠了些。」

    她痛哭著,抱起金燕子的腿,道:「大姐你若早些來,他們就不敢欺負我,我也不
會做出那樣的事了。」

    金燕子心頭又是一酸,忍不住長歎道:「不錯,這也要怪我,我本該早就來了
的。」

    她只覺這件事非但不能怪別人,簡直應該怪她自己,說著說著,已抱起銀花娘,抱
頭大哭起來。

    銀花娘面上雖在哭,暗中卻幾乎笑出聲音。

    她現在已發覺,只要摸著一個人的脾氣,不但男人好對付,女人也是同樣好對付
的,尤其是像金燕子這樣的脾氣。口口口

    江湖是凶險的,卻也是公平的,只要是有才能的人,就能成名,他的生命也就立刻
變得絢爛而多采。

    只不過有些人的生命雖輝煌,卻短暫得像流星。

    三百年來,江湖中更不知有多少英雄興起,又沒落,但其中也並非全無能始終屹立
不倒的,有些人雖已死了,但他的後代子孫,卻在江湖中形成一股始終不倒的力量,於
是他的聲名,也因而得到永生。

    三百年來,能始終在江湖中屹立不倒的力量,除了少林、武當……這些歷史輝煌的
門派外,還有些聲勢顯赫的武林世家,這些武林世家,雖也有的是因為他們的先人為武
林正義而犧牲,而換來江湖豪傑們對他家族的尊敬,大多卻還是因為他們有一種特殊的
武功或才能,能不遭淘汰,與世長存。

    譬如說,這其中有醫道傳世的京城「張簡齋」,有火器成名的江南「霹靂堂」,有
掌法精妙的「南宮世家」,也有水性精純的「天魚塘」,還有以「五虎斷門刀」稱霸多
年的河南彭氏子弟……

    而在這所有武林世家中,最深入人心,膾炙人口的,自然還得算以毒藥暗器獨步天
下的蜀中唐門了。

    在渝域外山麓的唐家莊,經過三百年來不斷的整修擴建,已由簡單兩排平房,發展
成一片極為壯觀的莊院。

    這莊院的規模,簡直已和一個小小的城市差不多了,你只要走進了那每年都要新漆
一次的大門,從衣、食、住、行,到讀書娛樂,甚至死喪婚嫁,每一樣東西都可不必外
求,每一樣東西準備之充足,都可令你吃驚。

    事賞上,蜀中一帶最考究的酒樓,最時新的綢緞莊,以及花色最齊全的脂粉,就全
都在這莊院裡。

    唐家的門人子弟,自然全都有一技之長,他們以自己的技能賺錢,再花到這些店舖
中去。

    他們想要有更高的享受,只要努力地去賺錢,而所有的人力財力,又都僅限於在這
莊院裡流通。

    這樣日復一日,唐家莊自然越來越壯大。

    就連銀花娘,她走進唐家莊的大門後,都不禁眼花繚亂,目瞪口呆,幾乎有盞茶時
分透不過氣來。

    她也曾來過唐家莊,但那是在山門外,她再也想不到唐家莊的門裡和門外,竟會有
這麼大的不同。

    從門外看來,那以巨大的樹幹編成的木柵,那黑漆的大門,那高懸在旗上的旗幟,
也和一般武林豪傑的莊院沒什麼兩樣,只不過大些而已。

    但到了門裡,她忽然發現這莊院裡竟有一條街道,一條以整齊的青石板鋪成的,不
折不扣的街道。

    街道兩旁,有各色各樣的店,每一間店生意郡好得很,只不涸店的門面外,都沒有
招牌。

    這景象真是她做夢也想不到會在一個「莊院」裡瞧見的,但最令她奇怪的,還不是
這些。

    最令她奇怪的是,在這名滿天下的武林世家裡,竟看不到絲毫警戒森嚴、劍拔弩張
的樣子。

    她們的馬來到了大門門外,金燕子只簡單地報了個名姓,她們就進來了,而看門的
只不過是兩個步履蹣跚的老頭子。

    銀花娘長長透了口氣,終於忍不住悄聲問道:「這裡真的就是唯一的唐家莊麼?」

    金燕子失笑道:「你不信?」

    銀花娘歎道:「我不是不信,只是有些糊塗了。」

    街上有許多人在走來走去,雖然也不免多瞧她們一眼,但卻絕沒有一個人過來打聽
盤問的。

    銀花娘忍不住又道:「江湖中人都說少林寺、武當山和唐家莊,都是武林中的禁
地,你若想妄越雷池一步,就休想活著走出來了,但瞧現在這樣子,卻好像無論任何人
都可以橫著走進來,直著走出去似的。」

    金燕子淡淡笑道:「這只不過是因為你和我一齊走進來的。」

    銀花娘道:「我一個人難道就闖不進來麼?」

    金燕子道:「你若想闖進來,直著進來,就得躺著出去了。」

    她笑著接道:「你看這些路上的人,好像都和氣得很,是麼?你就錯了,你只要稍
微露出不對的樣子,每個人的袖子裡,都可能會飛出件東西來,要了你的命。」

    銀花娘暗中不禁抽了口涼氣,嘴裡卻笑道:「但咱們既然已進來了,怎會連個通報
帶路的人都沒有呢?」

    金燕子道:「你怎知他們沒有通報?只不過他們通報的法子,外人瞧不出而已,你
若不信,馬上會有人迎出來了。」

    銀花娘道:「這莊院的主人……」

    金燕子道:「無雙老人就住在這莊院的後面,和他的子女住在一棟屋子裡,你看來
也許又要認為任何人都可以闖得進去,其實無論任何人,要想從大門外闖到他那屋子
去,不但要生著一雙翅膀,還得要準備八九個腦袋。」

    銀花娘歎了口氣,喃喃道:「他若一直住在這麼安全的地方,也就難怪他膽子越來
越小了。」

    金燕子皺眉道:「你怎知道他老人家膽子已越來越小。」

    銀花娘一驚,強笑道:「我聽人說的。」

    金燕子還想再問,街道盡頭處已有幾個女子迎了過來,她們都穿著長可及地的百褶
湘裙,走起路來婀娜生姿。

    一個頎長的婦人,遠遠就張開雙臂,笑道:「三丫頭,你現在才來,不怕想死姐姐
我麼?」口口口

    銀花娘不久就知道,這頎長豐滿,一張稍為顯得長些的鴨蛋臉上,帶著幾粒白麻子
的婦人,就是唐家莊當家的姑奶奶唐琪。

    後來銀花娘曾經悄悄問金燕子,道:「這位唐二姐,人又能幹,又漂亮,為什麼到
現在還沒有婆家呢?」

    金燕子就歎道:「她也是命苦,許過二次人,但還沒有過門,她未婚的夫婿就死
了,於是就有人在背後說她人太能幹,命太硬,是剋夫像,這話傳到她耳朵裡,她一氣
之下,就當著祖宗牌位發誓,再也不嫁人了。」

    現在,這位唐家的二姑奶奶,一面說著,一面笑著,一面誇讚著金燕子這「新妹
妹」的漂亮。

    她手裡拿著塊白絲巾,瞧見路上偶而有團字紙,有塊果皮,她就撿起來,包在絲巾
裡。

    銀花娘這才知道唐家莊為什麼如此乾淨,又暗笑她幸好沒有嫁出去,否則她的丈夫
可真要受罪了。

    走在唐琪身旁,始終帶著微笑,卻沒有說話的,是唐無雙的長媳,唐的夫人李佩
玲。

    她生著張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手腕也圓得像嫩藕,看來又賢慧,又富泰,正是
標準的大家兒媳婦。

    唐琪的妹妹唐琳,卻是個弱不禁風的少女,一雙又黑又沉的大眼睛裡,總像是帶著
一抹淡淡的憂鬱。

    銀花娘知道這三個就是唐家最重要的人,其餘的堂姐、表妹、三姑、三嫂,就用不
著她去留意了。

    穿過大街,走到一條碎石子路,前面忽然出現一片樹林,林木掩映間,有半堵紅
牆,幾椽綠瓦。

    這就是無雙老人安享清福的地方了。

    二姑奶奶把已快包滿了的絲巾扔在一個大竹簍裡,又在繞著紅牆流過的溪水裡洗了
洗手,這才笑著道:「老爺子在睡午覺,我看你們也不必去拜見他了,索性先到大嫂屋
裡去,我知道她還有兩瓶體己的玫瑰露,咱們先去把它喝光再說。」

    李佩玲抿著嘴笑道:「你看這女魔王,人家屋子裡有兩瓶酒,她都算計得清清楚
楚,這還得了?」

    唐琪吃吃笑道:「老實告訴你,我早已瞧著那兩瓶酒嘴饞了,今天若不乘著有遠客
來,把它算計了去,等大哥回來,只怕連瓶子都要被他吞下肚了。」

    金燕子早已笑得花枝亂顫,銀花娘也不禁笑出聲來。

    她又不禁有些奇怪,這些蜀中世家的姑娘們,怎地卻說得一口京片子,後來才知
道,原來唐無雙的夫人,正是京城的名門女。

    總之,她一進了唐家的大門,眼睛、耳朵、嘴,就都沒有閒著,她眼睛裡沒有錯過
一樣東西,耳朵裡也沒有錯過任何消息,一張嘴更是在不停地拍馬屁,不停地打聽、但
無論她怎麼打聽,卻還是打聽不出,唐家的二公子,金花娘的情人唐玨,究竟到那裡去
了。

    她拚命巴結金燕子,就是要金燕子帶她到唐家莊,一心想要到唐家莊,為的就正是
唐玨。口口口

    只不過兩天,銀花娘已和唐家的幾位姑娘都混得很熟了,她從那幾箱珠寶裡,選出
了幾樣最珍貴,最別緻的,送給了唐琪、唐琳和李佩玲,又選出了幾十樣雖不別緻、也
頗珍貴的,分送給她見過的每一位大姑娘、小媳婦。

    所以,現在只要是見過她的人,無論人前背後,都在誇著金燕子這位美麗的「新妹
妹,」。

    她也已見過唐無雙,她知道這老人一定認不出她的。

    大多數見過「瓊花三娘子」的人,不是駭呆了,就是被她們那一身奇裝異服所吸
引,很少人記得住她們的面貌。

    她幾乎見過了唐家上上下下每一個人,卻就是沒有見到唐玨,唐家莊簡直沒有人提
起過這位風流的二公子來。

    她幾乎已到過唐家莊前後左右每一個地方,只除了後山山巖下的一個洞窟,但每次
裝作無意要走到那裡去,遠遠就被人擋住。

    後來她終於發現,這洞窟原來就是唐家淬煉他們名滿天下的毒藥暗器的地方,任何
人都休想擅越雷池一步。

    這天晚上,又輪到唐大嫂作東,她那兩瓶玫瑰露自然早已喝光了,但窖存的大麴也
不差。

    大麴酒性強,入口極辣,本不是婦道人家喝的酒,這些姑娘們豪性卻不減男子,雖
然是小壁吃菜,卻硬是大碗喝酒。

    這天晚上的月光很亮,小院裡有桂子飄香,月光從細紗窗裡照進來,沒喝酒的人也
會被這種月光照醉了。

    唐琪喝了酒,談鋒更健,就連李佩玲的話也多起來,老姐妹見面,她們和金燕子就
像有說不完的話。

    只有銀花娘沒有喝多少,一來她覺得和女人喝酒沒什麼意思,二來她認為自己始終
都該保持清醒。

    她並不是為了喝酒來的。

    唐琳也沒有喝多少,她那雙深沉的大眼睛裡,憂鬱是一天比一天重了,整天懶洋洋
的,做什麼事都提不起精神這始終沒出過閨門的小姑娘,心裡又會有什麼想不開的心事
呢?

    只聽唐琪忽然瞪著金燕子道:「三丫頭,你今年究竟有多大了?」

    金燕子嬌笑道:「你問這個幹什麼?難道要跟我相親,只可惜你不是個男的,否則
我倒真願意嫁給你。」

    唐琪喝了杯酒,道:「我知道你是三月生的,今年已二十出頭了,是麼?」

    金燕子道:「嗯。」

    唐琪道:「二十多歲的大姑娘,還沒有婆家,這倒真危險得很。」

    金燕子臉紅了,啐道:「你不替自己著急,反替我著急幹什麼?」

    唐琪又喝了杯酒,歎道:「我這輩子是再也不會嫁人了,但你可不行,女人總是要
嫁人的,你到我這年紀,就會知道寂寞有多可怕了。」

    金燕子眼神也不禁黯淡了下來,嘴裡卻笑道:「咱們的二姑奶奶,今天終於也說了
真心話了。」

    唐琪手拿著酒杯,幽幽的道:「我在你們面前,還裝什麼蒜,我難道是天生不想嫁
人的,但到了現在……現在你想我還能嫁給誰?高的不成,低的……」

    她舉起酒杯,「咕嘟」一口喝了下去。

    李佩玲笑道:「說真的,三妹你現在到底有沒有心上人?那神刀公子……」

    金燕子大叫道:「你們別提他,一提他,我連酒都喝不下了。」

    李佩玲道:「你忽然這麼討厭他,心裡莫非有了別人?」

    金燕子臉紅了,嬌笑道:「才沒有哩。」

    唐琪大叫道:「我知道你有了,你這樣子司騙不了人,誰?快說是誰,快從實招
來?否則看我饒不饒得了你。」

    她笑著去搔金燕子胳肢。

    金燕子笑著閃避,躲到唐琳身背後,嬌笑道:「四妹年紀也不小了,你們怎樣不問
她有沒有心上人?」

    唐琳忽然站起來,淡淡道:「我可沒惹著你們,你們別纏到我頭上來。」

    她嘴裡說著話,竟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金燕子怔住了,道:「四妹發脾氣了?」

    唐琪道:「別理她,這丫頭最近就好像著了魔似的,心裡也不知有什麼心思?」

    李佩玲柔聲笑道:「女孩子到了她這樣的年紀,誰沒有心思呢?我出去瞧瞧她。」

    銀花娘眼珠一轉,搶先站了起來,笑道:「大嫂忙,還是妹子我去吧。」

    李佩玲想了想,道:「你去也好,老四和你們也談得來,只記著快些回來就是,我
下得有清鷂湯煮的素抄手,等你回來吃。」口口口

    到了門外,桂花更香了。

    唐琳站在桂花樹下,桂枝的陰影,蓋著她的臉,她動也不動地站著,就好像月下的
幽靈一樣。

    銀花娘並不急著走過去,也在月下徘徊著,月光將院子裡的青百板照得像鏡子,鏡
子裡也有個月亮。

    她目光轉動,忽然長長歎了口氣,悠悠道:「人生,說起來真是無趣得很,月光雖
亮,桂子雖香,卻也只不過更添加了幾分人生的寂寞而已。」

    她算準唐琳現在滿腹心事,一定懶得說話,所以就故意敘說著人生的寂寞,生命的
無趣……

    這些話果然說到唐琳心裡去了,她忍不住回過頭來,凝注著銀花娘,良久長久,終
於幽幽道:「像你這樣的人,要到那裡,就可以到那裡去,又怎會覺得寂寞?寂寞的滋
味只有關在籠裡的鳥,才知道得最清楚。」

    銀花娘又歎了口氣,道:「好妹妹,你年紀還輕,還不知道寂寞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些人縱然天天在和別人說笑遊樂,但心裡卻比誰都寂寞,有些人雖然整天獨坐,但只
要想到遠方也有個人在想著他,他也就不會覺得寂寞了。」

    唐琳默然半晌,輕輕黠頭道:「不錯,沒過寂寞滋味的人,是說不出這種話來的,
但……但你想著遠方的人時,又怎知他在想你?」

    銀花娘道:「我不知道,這種事誰也不會知道,這是人生的痛苦……」

    唐琳黯淡垂下了頭,幽幽道:「不錯,這就是人生的痛苦。」

    銀花娘道:「很久很久以前,我認識了一個男孩子,他叫鄒玉郎,我雖只見過他一
面,但卻日日夜夜在想著他,但他……他只怕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知道你若想一個女孩子說出心中的秘密時,最好的法子就是先將自己的秘密說出
來。

    所以她捏造了個名字,捏造了個故事。

    唐琳身子果然顫抖了起來,過了半晌,忍不住試探著道:「你走過許多地方?」

    銀花娘道:「嗯。」

    唐琳道:「你見過許多人?」

    銀花娘苦笑道:「太多了。」

    唐琳垂下了頭,心裡顯然在掙扎著,默然許久,才作了決定,抬頭凝注著銀花娘,
一字字道:「你可知道一個人,他……他叫做俞佩玉。」

    俞佩玉,又是俞佩玉,銀花娘的一顆心幾乎跳出腔子來,面上卻絲毫不露聲色,微
笑道:「你足跡未出唐家莊,怎會認得俞佩玉?」

    唐琳輕輕道:「前幾天,他來過這裡。」

    銀花娘忍不住失聲道:「前幾天他來過?」

    唐琳咬著嘴唇,道:「他是來找家父的,那天,大嫂和大姐恰巧出去送大哥,只有
我在家,他和家父談了許久,家父就忽然要出去,好像是要去為他找一個人,所以……
所以,就叫我進去陪著他聊聊家常……」月光從枝葉間漏下來,照上了她的臉,照上了
她的眼睛,她的臉紅紅的,眼睛亮得像星。

    銀花娘靜靜地聽著,絕不去打斷她的話。

    只見她出了半天神,接著道:「找本來不喜歡和陌生人說話,但在他面前,我卻覺
得無拘無束,他的一舉一動卻是那麼溫柔,他說出來的話,更是充滿了瞭解興同情,那
時,他好像受了很重的傷,但他卻絕不露出絲亳痛苦之色,為的只是不願我見了難受,
他無論什麼事,處處都先為別人著想。」

    她輕輕敘說者,就好像做夢似的。

    銀花娘又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唐琳道:「後來家父回來,我只好回去,但我……我以為第二天總還會見到他的,
誰知他……他半夜裡就走了,家父竟不肯說他要去那裡,只說他曾經多謝找陪他聊天,
我……我真怕這一輩子再也見不著他……」

    她垂下頭,淚珠便滴落在衣襟上。

    銀花娘緩緩道:「你只不過見到他一面,他就對你如此重要麼?」

    唐琳道:「你……你還不是只見過那鄒玉郎一面?」

    銀花娘這才想起自己方才編的謊話,眼珠子一轉,道:「假如你真的再也見不著他
呢?」

    唐琳顫聲道:「這自然是無可奈何的事,但我……我這一輩子,只怕……只怕卻再
也不會有快樂的日子了。」

    銀花娘眼睛盯著她,悠悠道:「假如有人能讓你見著他呢?」

    唐琳忽然抓緊了銀花娘的手,顫聲道:「若是有人能讓我再見到他,我不惜為這人
做任何事……任何事,我這一生從沒有為任何事發瘋,但現在,我想我已經快發瘋
了。」

    銀花娘嗅了口氣,笑道:「少女的心,這就是少女的心。」

    唐琳全身又在頂抖著,手抓得更緊,道:「你……你能不能讓我……」

    銀花娘抽出了手,先不答話,卻緩緩兜了個圈子,才悄聲道:「我也想見識一件
事,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唐琳道:「你說,只要你說出來。」

    銀花娘道:「我從小巴聽人說,唐門淬煉暗器之處,是天下最神秘、最好玩的地
方,我做夢都想進去瞧瞧。」

    唐琳面色驟然變了,道:「那地方沒什麼好玩的。」

    銀花娘悠然道:「你不願幫我這個忙,也沒關係,我要進去吃雲吞了。」

    唐琳一把拉住她,道:「我若幫你的忙,你……」

    銀花娘笑道:「我也不會不幫你的。」

    唐琳想了想,咬牙道:「好,我帶你去,但是不是能成功,我並沒有把握,除此之
外,你還得答應我,進去絕不動裡面任何一樣東西。」

    銀花娘大喜道:「我只要瞧瞧就心滿意足了,絕不敢亂動手的。」

    唐琳道:「好,咱們現在就走。」

    銀花娘卻又拉住了她,道:「咱們現在要先進去吃雲香,免得她們疑心,我知道那
山洞前有個小亭子,等到她們醉了,睡著了時,咱們在亭子裡見面。」

    唐琳點了點頭,目中忽又流下淚來,她在心裡呼喚著:「俞佩玉呀,俞佩玉,我這
樣為著你,你可知道麼?」口口口

    三更時,銀花娘就到了那小亭,唐琳卻已先在那裡等著了,她躲在亭柱的黑影中,
遠遠就向銀花娘招手。

    這小亭距離那山洞還有很遠,但她的行動卻已甚是小心,銀花娘也知道在這裡無論
任何人都大意不得的。

    只見那山洞前有兩條黑衣大漢,在交叉巡邏,山洞裡隱隱有燈光透出,除此之外,
就瞧不見別的人影。

    遠處有流水聲傳來,銀花娘知道那是山巖後的一道溫泉,據說唐門的毒藥暗器,別
人之所以仿製不出,就因為此地溫泉水質特異,但究竟是不是還有別的原因,江湖中人
言人殊,誰也弄不清。

    銀花娘悄聲道:「咱們現在可以進去麼?」

    唐琳的臉比紙還白,搖頭道:「不行,現在防守此洞的,是四師兄唐守方,他為人
最是刻板,咱們現在想進去,簡直一點希望也沒有。」

    銀花娘立刻沉下了臉,冷冷道:「既是如此,咱們就回去吧。」

    唐琳悄聲道:「但莘好這裡守衛的人,是每天晚上三更時換班,咱們不妨再等等,
下一班若是輪到大師兄或七師哥,就好辦了,這兩人最好說話。」

    銀花娘展顏一笑,不再說話。

    過了半晌,唐琳忍不住道:「你也認得俞……公子。」

    銀花娘道:「嗯。」

    唐琳咬起了嘴唇,道:「你……你是怎麼認得他的?」

    銀花娘笑道:「你放心,找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我早已另有心上人了。」

    唐琳蒼白的臉,立刻飛紅起來,也垂頭不再說話。

    又過了半晌,銀花娘也忍不住道:「聽說他最近臉上被人傷了,不知可是真的?」

    唐琳歎道:「不錯,他臉上的確有條刀疤,他告訴我,這是被一個世上最狡猾、最
狠毒的女人所傷的。」

    銀花娘恨得牙癢癢的:嘴裡卻笑道:「若不是狠毒的女人,又怎捨得傷了他。」

    唐琳忽又嫣然一笑,道:「這女人若是想將他容貌毀去,只怕是要失望了。」

    銀花娘道:「哦?」

    唐琳道:「他臉上多了這條刀疤,非但一點也不難看,反而增加了他的男性氣概,
我想,他臉上沒有受傷時,一定會有些脂粉氣,絕不會有現在這麼好看。」

    銀花娘幾乎氣炸了肺,暗暗咬著牙,卻笑道:「這只怕就叫做情人眼裡出西施
了。」

    就在這時,只聽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了過來。

    接著,小路上就出現了兩行人影,竟有二三十個之多,兩人一排,頭尾四人手中,
各各提著盞紅燈籠。

    一個矮矮胖胖的人,走在最前面,身上並沒有帶著兵刀,腰畔卻鼓起了一大塊,顯
然帶的暗器不少。

    唐琳展顏道:「咱們運氣不錯,來換班的果然是我七師哥。」

    銀花娘道:「這小胖子就是你七師哥?」

    唐琳道:「我這七師哥人雖和氣,但武功卻是一等一的身手,江湖中人都稱他為
「千手彌陀」,唐家莊的人,除了我大哥和大師兄外,只怕就要數他聲名最響了。」

    銀花娘笑道:「這倒看不出,他看來簡直就像個酒樓掌櫃似的。」

    唐琳也忍不住笑道:「他不當值的時候,本來就做酒樓掌櫃的,不但到這裡來拜莊
的人,都由他接待,到這裡來搗蛋的,也得先過他這一關。」

    這初入情網的少女,自從知道自己有希望再見到心上人後:心情已開朗起來,話也
不覺多了。

    只見這「千手彌陀」唐守清走到洞外,就停下腳步,從懷裡拿出個黑黝黝的牌子,
交給洞口巡弋的大漢。

    那大漢躬身一禮,轉身奔入,過了半晌,就有個國字臉、黑鬍子、氣勢威猛的彪形
大漢,大步走了出來。

    唐守清迎上去笑道:「四師兄辛苦了。」

    唐守方目光一轉,沉聲道:「來的為什麼只有二十九個人?」

    唐守清陪笑道:「小虎子的老婆生孩子,小弟答應讓他在家歇一天。」

    唐守方寒著臉道:「生娃兒也算不了什麼大事,唐家莊那天沒有人生娃兒,你師嫂
生小娃時,我還不是照樣要當值。」

    唐守清垂頭笑道:「這是小弟的錯……」

    唐守方哼了一聲,道:「這次也就算了,下個月卻要罰他多當三次班,但今天的人
手缺了一個,還是不可以。」

    唐守清陪笑道:「這裡已有十三年沒有出過事了,少個把人又有什麼關係?」

    唐守方厲聲道:「老七,你這就不對了,就算一萬年沒有出事,我兄弟還是不能疏
忽的,別人不敢闖到這裡來,豈非就是因為這裡的防守森嚴。」

    唐守清垂頭道:「是。」

    唐守方目光又一轉,指著洞口一條大漢道:「你昨天當值吃飯時,偷偷喝了兩口
酒,我本想回去才罰你,現在有這件事,你就代小虎子多當一天班吧。」

    那大漢立刻躬身道:「是。」

    唐守方這才揮了揮手,於是「千手彌陀」帶來的二十九條大漢,就一個跟著一個的
從他面前走進洞去。

    接著,就聽得山洞裡響起了一片呼喝聲,鐵柵開閉聲,又有二十九條大漢魚貫著走
出來,排成兩列。

    唐守方又將這二十九人仔細點了一遍,凝重的面色,才顯得略為輕鬆了些,轉身對
著唐守清道:「明天卸班後,就到四哥家來吃飯,你四嫂春天裡風的雞,還剩得有兩
只,她知道你好吃,還留著等你哩。」

    唐守清也展顏笑道:「好,小弟帶酒去。」

    唐守方又揮了揮手,終於帶著兩行人走了,走了幾步,卻又回頭道:「酒莫要帶得
太多,免得喝醉了第二天又要喊救命。」

    唐守清笑道:「遵命。」口口口

    這十三年來一直太平無事的地方,到現在仍防守如此嚴密,銀花娘瞧在眼裡,也不
禁暗暗吃驚,暗暗佩服。

    她這才知道蜀中唐門歷久不衰的聲名,的確不是輕易得來,幸好她未曾輕舉妄動,
否則此刻只怕就要被人抬著出去了。

    等唐守方和他帶領的大漢們都走得不見蹤影,唐琳才鬆了口氣,拉了拉銀花娘衣
襟,道:「現在,咱們可以去碰碰運氣了。」

    她拉著銀花娘走到山洞外,巡弋的大漢立刻厲叱道:「什麼人?」

    唐琳道:「是我,你都瞧不出麼?」

    那大漢躬身陪笑道:「原來是四姑娘。」

    唐琳道:「我有要緊的事要找七師哥……」

    她一面說話,一面就想往裡走。

    誰知那大漢卻擋住了她的去路,陪笑道:「請四姑娘恕罪,沒有老太爺的吩咐,小
人若是讓四姑娘進去了,明天小人當真吃罪不起。」

    唐琳只有停下腳步,道:「既是如此,你就把七師哥找出來吧,行不行。」

    那大漢竟還是要猶疑半晌,才躬身道:「是。」

    但這時已用不著他進去找了,唐守清已笑嘻嘻地迎了出來,圓圓的眼睛在銀花娘身
上一轉,笑道:「四妹你怎地把貴客帶到這種地方來了,卻叫我如何招待?」

    銀花娘抿著嘴一笑,又瞟了他一眼,才低下頭去。

    唐琳笑著道:「你知道她是貴客?你已知道她是誰了?」

    唐守清笑道:「前兩天我就聽說乾姑奶奶帶了位妹妹來,把大嫂的玫瑰露也喝了,
我雖然嘴饞,但二姑奶奶不請我,我可不敢去闖她的席。」

    唐琳笑道:「難怪二姐總說七師哥是耳報神,莊子裡大大小小的事,果然,沒有一
件能瞞得過你的。」

    唐守清道:「你莫拍我馬屁,你又想著我什麼了?」

    唐琳道:「我只問你,我既把貴客帶來了,你想該怎麼招待她?」

    唐守清苦笑道:「我早就說過,這裡沒有招待客人的東西,但是,後天中午我一定
好好準備一桌魚翅席,只看姑娘們肯不肯賞光而已。」

    唐琳道:「人家才不稀罕你的魚翅席哩。」

    她忽然拉起唐守清的袖子,笑著道:「她只想進去觀光觀光,七師哥你就行個方便
吧,上次二姐帶客人來,你還不是放進去了麼?你既答應過二姐,也就該答應我,否則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下次燉了田雞,也不找你去吃。」

    唐守清歎了口氣,道:「我一瞧見你,就知道你是為什麼來的了,否則為什麼早不
來,遲不來,等我一接了四師哥的班,就立刻趕來。」

    銀花娘噗哧一笑,悄悄向唐琳,道:「我早就知道瞞不過他的,不如還是把二姐找
來吧。」

    她這話明雖是向唐琳說,其實自然是說給唐守清聽的,她聲音說得雖小,卻剛好能
讓唐守清聽到。

    唐守清只有苦笑道:「我見了二小姐害怕,見了四小姐難道就不怕麼?四小姐的心
眼兒,比二小姐還要多十倍哩。」

    他長長作了個揖,道:「兩位姑娘就請快進去,快出來吧,只要老老實實地跟著
我,不亂走,不亂動,我就算承了兩位姑娘的情了。」口口口

    從遠處看,這山洞根本就沒有門,但一走到洞口,便可瞧見深深嵌入石壁裡的三道
鐵柵。

    就憑這三道鐵柵欄,已不是任何人所能闖進去的了,那粗大的鐵枝,沉重得簡直像
是無法移動。

    但唐守清只不過在石壁上輕輕按了按,鐵柵便立刻奇跡般滑失在石壁裡,全沒有發
出絲毫聲音。

    從鐵柵間望進去,已可發現這山洞形勢的險峻,每一塊突起的山石後,幾乎都有條
黑衣大漢石像般木立在那裡。

    走過這三道鐵柵,一個人的心情更會不由自主地沉重緊張起來,既像是走入了一間
陰森的古剎,又像是走入了一片原始森林,自己會忽然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變得十分渺
小,四面八方都像是充滿了不可預測的危險。

    銀花娘歎了口氣,悄聲道:「其實用不著別人吩咐,在這種地方,又有誰敢亂走亂
動呢?」

    唐琳撇了撇嘴,道:「若不是為了陪你,這種鬼地力請我我都不來。」

    她嘴裡雖說這是「鬼地方」,但卻掩不住神色間的得意之色,只因這地方已不僅是
唐姓子弟心目中的神殿,幾乎也已成了江湖中人心目中的聖地,這正是唐家每一個人都
深深引以為傲的。

    深黝曲折的洞穴,本該十分陰森,但在這裡,越往裡走卻越熱,接著,便可以聽到
潺潺流水聲。

    再轉過一個彎,銀花娘眼前豁然開朗。

    曲折的洞穴,到了這裡突然開展,這山腹中竟是空的,巨大的,圓形的穹頂,離地
至少有數十丈,周圍方圓更不知有幾百丈,一個人站在山洞的這邊用力呼喊,等他閉起
嘴時,聲音才能傳得到那邊。

    奇怪的是,這裡雖是山腹,卻有條小溪自洞中流過,溪水是濁黃色的,居然還在騰
騰地冒著熱氣。

    沿著這條溪水,擺著數十具形式奇古的銅爐,每個銅爐間,又都隔著一架半由天
然、半由人工塑成的石屏風。

    此刻每具銅爐旁,都有兩條精赤著上身的大漢在鐵砧上敲打著,他們所用的鐵錘並
不大,打造的東西顯得很小,但他們面色的沉重,卻像是承擔著千斤重量似的,全身精
力都不敢有絲毫鬆弛。

    第一個火爐間的人,製成一樣東西後,便投入一個懸在溪水中的竹簍裡,流動的溪
水,將這樣東西衝激盞茶時分後,第二個火爐間的人,便將這竹簍鉤過去,再繼續敲打
加工。

    這樣經過五次加工後製成的東西,再放入溪水中沖激三盞茶功夫,便由一條黑衣大
漢集中在一齊,送到沿著山壁建成的一排石屋那邊去。

    石屋的門口,卻懸著子,裡面偶而也有敲打聲傳出,門一掀,才可以瞧見石屋裡的
人。

    石屋裡的人大多數鬚髮俱已蒼白,每個人都坐在一張上面擺滿了零碎鐵器的桌子
旁。

    他們工作得更專心,神情更凝重,對外界的萬事萬物,似乎都已不聞不問。

    他們的世界,他們的生命,就全都在他們手裡所捏著的那一件件小鐵絲、小鐵片
上。

    「蜀中唐門」名震天下,威名垂三百年不墜的暗器,就是他們手裡的這陸鐵絲鐵片
拼造出來的。口口

    銀花娘已完全瞧得愣住了。

    她從未夢想到製成一件暗器的手續,竟是如此繁重,唐琳瞧著她的神情,忍不住抿
嘴一笑,道:「你瞧夠了麼?」

    銀花娘拉起她的手,悄笑道:「好妹子,你莫要笑我,我現在就好像劉伶入了天
台,只覺得眼花繚亂,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了。」

    唐琳道:「我怎麼會笑你,每個人初到這裡來,都會變成你這副樣子的,因為誰也
不會想到,造一件小小的暗器,也會如此麻煩。」

    銀花娘笑道:「誰說不是呢,我可是真糊塗死了。」

    唐琳想了想,自懷中取出了件黝黑無光的暗器來,這暗器乍看像朵花,再看像個針
團,仔細一看卻又什麼都不像了。

    唐琳道:「你知道這是什麼?」

    銀花娘瞪大了眼睛道:「我……不知道。」

    唐琳道:「這就是江湖中人人見了都頭疼的唐家鐵蒺藜,鐵蒺藜本不是什麼特別的
厲害暗器,唐家的鐵蒺藜特別厲害,就是因為它製造的方法不同。」

    銀花娘故意道:「我倒看不出有什麼不同地方來。」

    唐琳道:「別人造鐵蒺藜,都是先造好個模子,再把鐵汁倒進去,等到鐵汁冷卻凝
固,就算造成了。」

    銀花娘道:「那麼你們家的呢?」

    唐琳道:「我家的鐵蒺藜,卻要先打好一片片比瓜子殼還小的鐵葉子,然後再一片
片拼湊成的,它一打進人的身體,鐵葉子就立刻散開,你若想將這暗器起出來,就非得
將那一大塊肉都挖出來不可。」

    銀花娘變色道:「唷,那可不疼死人麼。」

    唐琳微笑道:「若是真能救命,疼一疼也算不得什麼,只可惜你就算能把這暗器挖
出來,還是救不了命的。」

    銀花娘皺眉道:「為什麼?」

    唐琳道:「只因這暗器本是十三片鐵葉子拼成的,不但每片鐵葉子上都淬了毒,而
且每片鐵葉子上淬的毒都不同,十三種毒性一見血就發作,那是神仙也救不活的。」

    銀花娘聽唐琳說唐家暗器的利害情形,不由倒抽了E保氣,道:「難怪江湖中人都
說寧可遇到鬼,也不願遇著唐家的暗器了。」

    唐琳道:「在唐家的七種厲害的暗器裡,這鐵蒺藜算是最普通的,最簡單的一種
哩,鐵蒺藜只不過是十三片鐵葉子拼成的,還有的卻得要七、八十種東西才拼得成,譬
如說,九天十地神針的針筒……製造這種針筒的法子,至今還是江湖中一個最大的秘
密。」

    銀花娘目光轉動,道:「所以你們才要將這些製造暗器的人,都分隔起來,為的就
是怕他們將這秘密露是麼?」

    唐琳道:「不錯,能在這裡製造暗器的,雖然都忠誠可靠得很,但也未必經得住別
人的威逼利誘,唐家的祖宗們早已想到這一點了,所以,根本就不讓他們知道整個秘
密,他們就算露,也沒法子整個露。」

    她隨手一指,又道:「譬如說這兩個人,他們的任務,只是打造鐵蒺藜上的第一片
鐵葉子,他們終生就只打造這片鐵葉子,別的事他們全都管不著,連這鐵蒺藜上其他的
鐵葉子是什麼形狀,他們都不知道。」

    銀花娘歎道:「他們終生都在打造這一片鐵葉子,到後來自然熟能生巧,越造越
好,這也難怪唐家的暗器別人始終都趕不上了。」

    唐琳微微一笑,道:「這樣還有個好處,還就是他們下工時,就可以和平常人一樣
生活,用不著擔心別人來把他們架走,也用不著再受監視。」

    銀花娘瞧著那一排石屋,道:「這裡面的人呢?」

    唐琳道:「只有這裡面的人,是知道暗器製作秘密的,因為一片片葉子打成後,就
集中送到他們那裡去,再由他們拼在一起。」

    銀花娘道:「他們難道不會漏秘密麼?」

    唐琳笑道:「這些人都是已退休的老人,而且大多是孤家寡人一個,才自願來做這
種事的,只因他們一做這種事,終生就不能再走出這山洞一步。」

    銀花娘歎了口氣,道:「難怪他們工作得這麼專心,原來他們已將生命都貢獻給暗
器了,能做出一件完美的暗器來,使唐家的光榮歷史保持不墜,就是他們最大的快
樂。」

    只聽唐守清接口笑道:「姑娘說的不錯,這些老人家的生活雖然寂寞,但只要能使
唐家聲名保持不墜,唐家的人是什麼苦都能吃的。」唐琳卻忽然道:「你們在這裡聊
聊,我過去看一個人。」唐守清皺眉道:「四妹,你莫忘了……」他似待咀止,但這時
唐琳已躍過溫泉,走得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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