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同命鴛鴦            

    俞佩玉正想乘銀光老人說話分心時再攻回原地,怎奈竟已力不從心,紮在頭上的白
布,都已被汗水濕透。他此刻如是轉身而逃,也許還有希望可以衝出去,但他怎能拋下
金燕子不管呢。

    那老人顯然也已瞧破他心意,獰笑道:「你此刻若不回去,老夫就先封起這門戶,
將她困死再說,那時你便連同命鴛鴦都做不成了。」

    俞佩玉歎了口氣,道:「既是如此,你就讓路給我過去吧。」

    老人哈哈一笑,果然向旁邊退出了幾步,只見俞佩玉黯然走了過來,誰知他剛走到
門口,突然翻身攻出兩拳。

    這兩拳勢不可擋,老人竟又被逼退兩步,那門戶就完全空了出來,俞佩玉咬牙大呼
道「我替你擋住了他,你快走。」

    金燕子果然踉蹌奔出門來,顫聲道:「你……你呢?」

    俞佩玉簡直急得要發瘋,真想扼住金燕子的脖子,對她說:「你難道不會等逃出之
後,再設法來救我。」

    但他此刻已被逼得透不過氣來,竟開不了口。

    銀光老人咯咯笑道:「他為了救你而寧可自己不走,你難道忍心一個人走麼?」

    金燕子跺腳道:「我自然不會一個人走,我們要死也死在一起。」

    銀光老人大笑道:「對了,這樣才不愧有良心的人,老天倒也佩服。」

    俞佩玉又急又氣,真恨不得一腳將金燕子出去,急怒之下,心神又分,只覺胸口一
熱,已被老人震入了門戶之中。

    這一次他再也無力攻出。

    只聽老人大笑道:「姑娘難道不進去麼?」

    金燕子嘶聲道:「我自然會進去的,用不著你費心。」

    俞佩玉還想喝止,但話未說出,金燕子已踉蹌跌了進來,撲進他懷裡,但聞那老人
狂笑不絕,道:「老夫說過不殺你,就不殺你,但你們自己若被悶死,卻怨不得老夫了
。」接著「喀」的一響,石門已關起。

    洞穴中突然變得死寂,連笑聲都聽不見了。

    金燕子呆了半晌,眼淚終於流下面頰,顫聲道:「都是我連累了你,但你……你為
何不一個人逃走。」

    俞佩玉歎道:「你又為何不走,你難道不能等逃出去後,再設法來救我麼,那樣豈
非比兩個人都被困死強得多。」

    金燕子怔了怔,卻又突然「噗哧」一笑。

    俞佩玉皺眉道:「你笑什麼?難道這道理不對麼?」

    金燕子幽幽道:「你既然早已想通這道理,為何又不自己先逃出去,再設法來救我
?」

    這次俞佩玉也不禁怔住了,怔了半晌,苦笑道:「方纔我只道你是個傻姑娘,卻不
想我比你還要傻得多。」

    金燕子柔聲道:「你一點也不傻,你只是為了太關心我,處處想著我,卻將自己忘
了。」

    俞佩玉忍不住輕撫著她的頭髮,歎道:「那麼你呢?你豈非也是為了我,而忘了自
己麼?」

    金燕子嚶嚀一聲,整個人都鑽進他懷裡。

    俞佩玉幼年喪母,在嚴父菅教下成長,雖然早已訂下親事,但卻連未來妻子的手指
都未沾過,又幾時享受過這樣的兒女柔情,一時之間,他但覺神思迷惘,也不知是樂是
悲?是愁是喜?

    人們在這種生死與共的患難中,情感往往會在不知不覺間滋長,那速度簡直連他們
自己都想像不出。

    連想像都無法想像的事,又怎能徂止得住。

    也不知過了多久,金燕子一躍而起,紅著臉笑道:「你瞧,我們竟都變成了呆子,
竟未想到這門既能從外面打開,自然就更能從裡面打開了,否則那銷魂宮主活著時,難
道都要等人從外面開門麼?」她越想這道理越對,不禁越說越是開心。

    俞佩玉卻又長歎了一聲,苦笑道:「那老人既已知道這門戶樞紐所在,掌中又有那
般鋒利的劍,只要舉手之勞,就可將機關弄壞,這石門重逾千斤,機簧若是被毀,還有
誰能推得開,他既要將我們困死在這裡,自然早已想到這其中的關鍵。」

    金燕子怔了怔,笑容突然不見,吶吶道:「但……這裡的珠寶,他難道全不要了麼
?」

    俞佩玉歎道:「人既被困死在這裡,珠寶自然更不會跑了,反正遲早總是他的,他
又何必著急,何況,他目的本就不在這些珠寶上。」

    金燕子頹然坐了下來,怔了半晌,突又展顏一笑,道:「在今天早上之前,我真是
做夢也想不到會和你死在一起,但奇怪的是,我現在竟一點也不覺害怕,我現在才知道
,死,並不是我想像中那麼可怕的事,何況我能和你死在一起,總比那八個女孩子強得
多了。」

    俞佩玉眼睛突然一亮,失聲道:「你說那八個女孩子?」

    金燕子也不知為何突然叫起來,吃吃道:「是,是呀。」

    俞佩玉抓住她的手,道:「你瞧清楚了麼?的確是八個?不是九個?」

    金燕子想了想,道:「不多不少,正是八個。」

    她忍不住又道:「但八個九個,又和咱們有什麼關係?」

    俞佩玉大聲道:「有關係的,簡直大有關係了。」

    金燕子瞧他竟似喜動顏色,不禁更是奇怪,問道:「有什麼關係?那些女孩子豈非
都已死了麼?」

    俞佩玉緊緊握住她的手,道:「那老人說親眼瞧見九個女孩子進來,以他的眼力,
自然不會看錯,而你卻只瞧見八個女子的身,也沒有瞧錯。」

    他長長吐了口氣,眼睛盯著金燕子,一字字道:「那麼,我問你,第九個女孩子,
到那裡去了?」

    金燕子似懂非懂,喃喃道:「是呀,那第九個女孩子,難道不見了麼?」

    俞佩玉道:「偌大的一個人,怎會不見。」

    金燕子道:「是呀,那麼大的人,又怎會不見呢?」

    俞佩玉失笑道:「你難道還不憧,那第九個女孩子蹤影不見,想必是因為這裡還另
有出路,否則她難道鑽進地下了不成?」

    金燕子也終於懂了,忍不住跳起來抱住俞佩玉,嬌笑道:「你真的一點也不傻,我
卻真的是個傻丫頭。」

                                  口口口

    死在眼前生機突見,他們當真說不出的歡喜。

    但他們卻實在太歡喜了些,竟忘了那九個女子既然為了此間的寶藏而來,若是真的
已從另一條路走了出去,為何竟未將藏寶帶走?

    她既已入了寶山,難道還會空手而回麼?

    那銀光老人是在形式奇特的、落地的石櫃裡,找到銷魂秘笈的,此刻那石櫃的門,
仍然開著。

    石櫃前。有只有灰色的蒲團,仔細一瞧,卻也是石頭成的,雕刻之精妙細膩,幾乎
已可亂真。

    孤零零一隻蒲團放在那裡,已顯得和這石室中其他地方都極不調合,何況這蒲團又
是以有石雕成的。

    更何況在俞佩玉的記憶中,蒲團下總是會隱藏著些秘密,他一眼瞧見了這只蒲團,
就立刻走了過去。

    但這只蒲團卻像是連根生在地上的,扳也扳不動,抬也抬不起,無論向任何方向,
旋轉俱是紋風不動。

    俞佩玉失望地歎了口氣,抬起頭,突然瞧見櫃子裡的石壁上,也雕滿了一雙雙淫猥
的人像。

    而這裡的每一雙人像,竟都巧妙地盤成一個字。

    「得我秘笈,入我之門。傳我心法,拜我遺靈。凶吉禍福,唯聽我命。違我留言,
必以身殉。」

    這四行似偈非偈的銘語旁,還有幾行較小的字。

    「得我秘笈藏寶,當即跪於蒲團,面對此壁,誠心正意,以頭頓地,叩首九九八十
一次,以行拜師之禮,自然得福,若是違我遺命,得寶便去,我之鬼魂,必奪汝命,切
記切己。」

    那銀光老人顯然並未將這銷魂娘子的遺言放在心上,他自然不會相信一個死人還能
要他的命。

    但俞佩玉微一沉吟,卻真的跪在蒲團上,叩起頭來。

    金燕子忍不著驚笑道:「你難道真想拜這死人為師麼?」

    俞佩玉一面叩首,一面微笑道:「這銷魂宮主主前行事,已令人不可思議,臨死時
,必定更要絞空心思,來想些怪主意。」

    金燕子歎道:「一個人能像她那樣活著,自然不甘心沒沒而死。」

    俞佩玉道:「所以,我想她既然花費這麼大功夫,刻下這些遺言,就絕不會全無用
意,這其中必定還有秘密。」

    金燕子皺眉道:「但一個死人,又能做出什麼事來呢?……」

    心念一轉,臉色突然變得蒼白,顫聲道:「莫非……莫非她並沒有死?」

    她說完了這句話,俞佩玉已叩完了八十一個頭。

    突然間,只見那刻滿了字的石壁,竟一分為二,向兩旁分開,石壁後燦爛輝煌,強
光炫人眼目。

    也就在這同一剎那間,那石蒲團竟如流星般向石櫃裡滑了過去,俞佩玉跪在堅硬而
又凹凸不平的石頭上,叩了八十多個頭,雙膝自然有些麻木痛,還未來得及躍起,那蒲
團已載著他滑入了裂開的石壁。

    俞佩玉身不由主,但覺光芒耀眼,什麼也瞧不見,這時蒲團卻驟然改變了個方向,
向後滑出。

    俞佩玉身子向前一栽,已跌在池上,只覺「噗」的一聲,他身子像是壓破了一種什
麼東西。

    接著,便有一股煙霧,爆射而出,蒲團已又退出石壁,石壁立刻又合起,幾乎都是
在同一剎那裡發生的。

    這一剎那裡的變化直在太多,太快,俞佩玉也是應變不及,鼻子裡已吸入了一絲胭
脂的香氣。

    香氣雖甜美,卻必定蝕骨刺腸。

    俞佩玉再也想不到了這遵守銷魂宮主的遺命後,換來的竟是這種「福氣」,他想屏
住棒吸,卻已來不及了。

                                  口口口

    金燕子但覺一陣強光,照得她睜不開眼來。

    她依稀只瞧見那蒲團帶著俞佩玉滑入了石櫃裡,等她眼睛再瞧見東西時,蒲團已退
回原地。

    再瞧那櫃子,還是和以前一樣,像是毫無變化。

    但俞佩玉卻已不見了。

    金燕子整個人都呆在那裡,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怎麼回事?……這究竟
是怎麼回事?

    她幾乎忍不住要放聲驚呼出來。

    但此時此刻,她就算喊破喉嚨,也沒有人會聽見。

    金燕子闖湯江湖,也曾屢次出生入死,究竟不是普通女孩子,她在俞佩玉身旁,雖
然是那麼嬌弱。

    但世上又有那個女孩子,在男人身旁不顯得分外嬌弱呢?她們在男人身旁,也許連
一尺寬的溝都要別人扶著才敢過去,但沒有男人時,卻連八尺寬的溝也可一躍而過,她
們在男人身旁,瞧見老鼠也會嚇得花容失色,像是立刻就要暈過去,但男人不在時,就
算八十隻老鼠,她們也照樣能打得死。

    現在,只剩下金燕子一個人了,她知道現在無論什麼事,已全都靠自己想法子,再
也沒有人可以依靠。

    女孩子在沒有人可以依靠時,就會突然變得堅強起來,能幹起來,何況,金燕子本
來就不是軟弱無能的。

    她反覆去瞧壁上的字,反覆思砥,突然失聲道:「我明白了。」

    原來這石蒲團下,果然是有機關的。

    這蒲團既不能扳開,也不能旋轉,卻要人的重量壓上去,再加上彎腰叩頭時,因動
作生出的力量。等到叩到第八十一個頭時,那力量恰懊足夠將蒲團下的機簧扳動,引動
石壁,石壁一開,便引動另一根機簧,將蒲團帶進去,等到這一根機簧力盡時,蒲團又
彈回,石壁也隨之合起。

    這道理說穿了十分簡單,只不過銷魂宮主故弄玄虛,便這一切事看來都有說不出的
恐怖神秘。

    金燕子再不遲疑,立刻也跪在蒲團上,叩起頭來,但叩到第五十二個頭時,突又一
躍而起。

    她目光四轉,找到了一個三尺寬的鐵箱子,就將這鐵箱的蓋子揭了下來,反轉一手
,將這鐵箱蓋頂在後面腰上。

    然後,她才又跪到蒲團上去叩頭。

    誰知她叩完了八十一個頭,那蒲團還是動也不動,金燕子不禁又怔住,難道這機關
用過一次後,就不靈了。

    但她還是不死心,想再試一次。

    這一次她剛叩了四五個頭,蒲團就箭一般滑了出去。

    原來她身子苗條,重量不夠,身後雖然有個鐵蓋,但卻令她腰彎得不夠低了,所以
直等她叩到八十六個頭時,那力量才夠將機簧扳動。

    她一瞥之下,人已滑入石櫃。

    入了石壁後,蒲團便又彈了回去。

    但金燕子卻早已有了打算,她身子剛向前一栽,兩隻手已將那鐵箱蓋往後面甩了出
去。

    金燕子之暗器在江湖中也是一絕,手上的力量,拿捏得自然不差,那鐵箱蓋恰巧被
她甩在石壁間。

    石壁合起來,卻被這鐵蓋卡住,雖然將這鐵箱蓋夾得「吱吱」作響,卻再也無法完
全關起來。

    這時,金燕子眼睛終於已習慣了強光,終於瞧清了這秘窟中的密窟,究竟是什麼情
況。

                                  口口口

    這是個八角形的石室,四壁嵌滿了龍眼般的明珠,每一粒明珠後,都有片小小的銅
鏡。

    無數面銅鏡,映著無數粒明珠,珠光燦爛,看來就如滿天繁星,全都被那銷魂宮主
摘下。

    石室中央,有一具巨大的石棺,除了石棺外,自然還有些別的東西,但金燕子卻已
都沒有心去瞧了。

    她心裡只惦念著俞佩玉。

    只見俞佩玉盤膝坐在那裡,全身都在顫抖,裹在頭上的白布,宛如被一桶水自頭上
淋下,更已濕透。

    金燕子忍不住驚呼道:「你……你怎地變成這樣子了?」

    俞佩玉緊咬著牙,連眼睛都沒有張開。

    金燕子又驚又怕,剛想去拉他的手,誰知俞佩玉突然反手一掌,將她整個人都打得
直跌出去。

    金燕子失聲道:「你這是怎麼回事?」

    俞佩玉哼聲道:「你……你莫要管我,讓我靜靜調息,就會好的。」

    他說每一個字,都像是花了無窮力氣。

    金燕子再也不敢說話,只見俞佩玉身旁,有一灘亮光閃閃,粉紅色的碎片,她也瞧
不出是什麼。

    再瞧那石棺後,也有個石櫃,門也已被打開。

    這石櫃裡竟擺著七、八十個粉紅色的琉璃瓶子,閃著亮光,看來就和俞佩玉身旁的
那碎片質料一樣。

    瓶子旁,還有幾本粉紅色的絹冊,卻和銀光老人取去的毫無不同,只是書頁零亂,
像是已被人翻動過。

    金燕子只當是俞佩玉動過的,忍不住也走過去拿起來瞧瞧,只瞧了兩頁,臉已通紅
,一顆心已跳了起來。

    這上面第一頁是寫著:「銷魂秘笈,得之極樂。銷魂秘藥,得之登天。」

    這十二個字旁邊還寫著:「此乃銷魂真笈,唯世間有福女子方能得之,習此一年,
已可令天下男子神魂顛倒,習此三年,便可媚行天下。外間所有者,乃秘笈偽本,切切
不可妄習,否則便將沉溺苦海,不能自拔,百痛纏身,直至於死,此乃為師門所予違我
遺言者之教訓,汝既已至此,得此秘笈,終汝一生,極樂無窮矣。」

    金燕子瞧到這裡,已不禁暗驚於這銷魂宮主心胸之狹,手段之毒,竟連死後還不肯
放過不聽她話的人。

    她生前如何,自是可想而知。

    瞧到第二頁時,金燕子臉已發起燒來,她簡直連做夢都想不到世上竟會有這樣的事
,這樣的法子。

    她幾乎忍不住要將之立刻毀去,但不知怎地卻又有點捨不得,正在遲疑時,突然靈
機一動,暗道:「他莫非就是中了這瓶子裡的毒?這秘笈中想必定有解法……」

    這正是最好的理由,讓她可以繼續瞧下去,又瞧了幾頁,她就發現這秘笈上果然寫
著:「瓶中皆為催情之藥,或為水丸,或為粉未,男子受之,若不得女體,必將七竅流
血而死。」

    瞧到這裡,金燕子不覺驚呼出聲,抬起頭,只見俞佩玉正瞪著眼在瞧她,眼睛裡竟
像是要噴出火來。

    金燕子被他瞧得全身發熱,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來,心裡又驚又怕,卻又有種說
不出的滋味。

    俞佩玉牙齒咬得「吱吱」的響,道:「你……你快走……快……」

    金燕子卻還是呆呆的站在那裡,這少年為了她才落得這模樣,她難道能忍心瞧著他
七竅流血而死?

    她突然嫣然一笑,向俞佩玉走了過去。

    她只覺心裡像是有只小鹿在東撞西撞,全身都已開始發軟,也分不清是驚?是怕?
是羞?是喜了。

    俞佩玉眼睛盯著她,顫聲道:「你莫要過來,求求你,莫要過來?」

    金燕子閉起眼睛,嚶嚀一聲,撲入俞佩玉懷裡。

    她決定犧牲自己但無論那一個女孩子,都絕不會為一個自己不喜歡的男人作這種犧
牲的。

    金燕子緊閉著眼睛,卻放鬆了一切!

    她已準備奉獻,準備承受……

    誰知就在這時,她只覺腰畔一麻,竟被俞佩玉點了穴道,接著,整個身子竟被俞佩
玉拋了出去。

    接著,鐵箱蓋被飛,石壁已合起。

    金燕子又是驚訝,又是感激,卻不如怎地,竟似又有些失望,這幾種感覺混在一起
,也不知是何滋味。

    她知道俞佩玉理智還未喪失,不忍傷害她。

    她知道俞佩玉點了她穴道,是怕她再進去,而他將石壁再封死,卻是為了防備自己
忍不住時再衝出來。

    這門戶顯然也是無法從裡面打開的。

    現在,俞佩玉在裡面,已只有等死。

    金燕子淚流滿面,嘶聲道:「你……你為何這麼傻,你難道以為我只是為了救你才
這樣做麼?我本就情願的呀,我難道不知道本就喜歡你……」

                                  口口口

    石室中,竟有秘密的傳聲處。

    金燕子的呼聲,俞佩玉竟能聽得清清楚楚,但這時他就算想改變主意,卻已來不及
了。

    他打著石壁,顫聲道:「你知道,我不能這樣做!我不能毀了你。」

    金燕子也聽見他的聲音,大呼道:「但你若不能這樣,就只有死。」

    俞佩玉道:「我……我實在……」

    金燕子痛哭道:「你難道情願死,也不願要我。」

    俞佩玉道:「求你原諒我。」

    金燕子道:「我恨你,我恨你……我永遠也不能原諒你,你只知道不忍傷害我,但
你可知道這樣拒絕了我,對我的傷害卻又是多麼重。」

    她自己實在不知道自己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也許,她只是想將俞佩玉弄出來。

    俞佩玉全身都已像是要爆裂,大呼道:「我錯了,我的確是錯了,我本也是喜歡你
的。」

    金燕子心裡還存萬一的希望,道:「你為何不出來?你現在難道不能出來了麼?」

    俞佩玉道:「來不及了,現在已來不及了。」

    金燕子痛哭道:「你可知道,你不出來只有死?」

    俞佩玉顫聲道:「我雖然死,也是感激你的。」

    他身體裡像是有火在燃燒,已完全崩潰了。

    她竟不知道,此刻,那石棺竟已打開,已有一個比仙子還美麗,卻比鬼魂還冷漠的
女子,自棺中走了出來。

    這石棺中的艷,難道真的已復活!

    她穿的是一身雪白的衣服,臉色卻比衣服更白。

    她瞧著俞佩玉在地上掙扎,突然冷笑道:「你們兩人真的是一雙同命鴛鴦,你們死
後,我必定將你們葬在一起。」語聲也是冰冰冷冷,全無絲毫感情。

    她的人就算未死,心卻早已死了。

    俞佩玉聽得這語聲,大驚轉身,立刻就瞧見了她的臉,這張美麗的臉,在他眼裡,
竟比鬼還要令他吃驚。

    這幽靈般的女子,竟是林黛羽。

    死在地道中的八個少女,竟都是百花門下。

    林黛羽竟就是那神秘失蹤的第九個。

    俞佩玉駭極大呼道:「林黛羽,你……你怎會在這裡?」

    林黛羽臉色也變了,失驚道:「你是誰?怎會知道我名字?」

    俞佩玉大呼道:「我就是俞佩玉。」

    林黛羽怔了怔,冷笑道:「原來你就是那俞佩玉,你居然還不肯改名字。」

    俞佩玉呼道:「我本來就是俞佩玉,我為何要改名字?」

    林黛羽冷冷道:「無論你改不改名字,現在都已沒關係,反正你已要死了,你既也
知道了這裡的秘密,就只有死。」

    俞佩玉掙扎著站起來,突然瞧見那石棺中,竟還有具艷麗絕世顏色如生的女子身。

    俞佩玉又不禁失聲道:「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林黛羽道:「你吃驚麼?告訴你,這棺中的,才是真正銷魂娘子的艷,她活著時顛
倒眾生,死了也捨不得讓自己容顏腐蝕。」

    俞佩玉道:「那麼你……你呢?」

    林黛羽冷冷道:「我聽得有人要進來,才躲入棺中的,我知道你武功不弱,又何苦
多花力氣,和你動手。」

    俞佩玉恍然道:「原來那迷藥,也是你佈置下的。」

    林黛羽冷笑道:「我自己也是被那蒲團帶進來的,算準了蒲團退回時,上面的人必
定要往前栽倒,所以就先將迷藥放在那裡,要你死,我何必自己動手。」

    俞佩玉此刻才對一切事全都恍然,頓聲道:「你……幾時變得如此狠毒的?」

    林黛羽道:「這世上狠毒的人太多,我若不狠,就要被別人害死。」

    俞佩玉慘笑道:「但我卻是你未來的丈夫,你怎能……」

    話未說完,林黛羽已一掌摑在他臉上,厲叱道:「我未來的丈夫已死了,你竟敢占
我的便宜。」

    這一掌下手又狠又重,俞佩玉卻像是全無感覺,只是用一雙佈滿紅絲的眼睛盯著她
,不住喃喃道:「你是我的妻子……你是我未來的妻子。」

    林黛羽被他這種眼光瞪得害怕起來,道:「你……你想怎樣。」

    俞佩玉嘴角泛起一絲奇特的笑容,嘴裡還是不住喃喃道:「你是我未來的妻子,你
是我突然向林黛羽撲了過去。他本以內力逼著藥力,是以還能保存最後一分理智,但此
刻藥力終於完全發作,他已再也忍受不住。何況,面前這人,又本是他未來的妻子。林
黛羽又驚又怒,反手又是一掌摑在他臉上,怒喝道:「你這瘋子,你敢。」

    俞佩玉不避不閃,挨了她一掌,還是毫無感覺,眼睛裡的火焰卻更可怕,還是向她
撲過去。

    林黛羽這才想起他臉上是紮著布的,出手一拳,直擊他胸膛,誰知這一拳竟還是傷
不了他。

    這時俞佩玉藥力發散,全身都漲得似要裂開,林黛羽的拳勢雖重,打在他身上卻像
是為他背似的。

    林黛羽駭極之下,突然反身而逃。

    俞佩玉瘋狂般追過去。

    這溫雅的少年,此刻竟已變成野獸。

                                  口口口

    外面的金燕子,早已被這變化駭呆了,她雖然瞧不見裡面的情況,但聽這聲音,已
有如眼見。

    她忍不住大呼道:「俞佩玉,你在做麼?」

    裡面只有奔跑聲、喘息聲,卻沒有回答。

    金燕子也不知怎地,突覺心裡也似要爆炸,竟又大呼道:「你為什麼不要我?反而
要她?」

    俞佩玉喘息著道:「她……她是我……」

    金燕子嘶聲道:「你說過,你是喜歡我的,是麼?」

    俞佩玉道:「我是……不是……不是……」

    林黛羽聽得更怒更恨,大叫道:「你這瘋子,你既喜歡她,為何不去尋她。」

    俞佩玉道:「我喜歡你,你……你是我妻子。」

    林黛羽怒罵道:「放屁,誰是你妻子。」

    金燕子卻已在外面放聲痛哭起來。

    這情況的複雜,簡直誰也想像不到,誰也描釵不出,這三個人關係本已微妙,愛恨
本已糾纏不清。

    造物卻又偏偏在這最難堪的時候,最難堪的情況下,將這三個關係最複雜的人安排
到一起。

    若是仔細去想,就知道世上委實沒有比這更瘋狂,更荒唐,更離奇,更不可思議的
事了。

    而這所有的事,竟都是個死人造成的,石棺中那銷魂娘子的艷,嘴角豈非猶帶著微
笑。

    金燕子痛哭著,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哭,與其說她悲痛、失望,倒不如說她
自覺受了侮辱。

    突然間,林黛羽傳出了一聲驚呼,這一聲驚呼就像是一根針,直刺了金燕子的心裡
去。

    她知道林黛羽終於已被俞佩玉捉住。

    然後便是掙扎聲、怒罵聲、呻吟聲、喘息聲,拳頭擊打胸膛聲,突然又有「噗」的
一聲。

    於是金燕子就什麼聲音都聽不到了。

    這無聲的寂靜,竟比什麼聲音都要令金燕子難受,她想要哭的聲音更響些,卻連哭
都已哭不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一陣腳步聲傳了過來。

    金燕子心裡一喜:「莫非是俞佩玉來救我了?」她本不是心胸狹小的人,恨一個人
總是恨不長的。

    誰知這腳步聲竟非來自裡面,而是自洞外傳來的。

    那銷魂娘子在世時,想是要將這洞穴裡裡外外,每件事都聽得清清楚楚,是以便將
傳聲的設備,造得分外靈敏。

    只見一個女子嬌笑道:「巧手三郎,果然是名不虛傳,我若不是將你請來,只怕真
的一輩子也休想走到這裡。」

    這聲音雖然微帶嘶啞,但卻又甜又膩,說話的人,像是隨時隨地都在向人撒嬌發嗲
似的。

    另一個男人語聲大笑道:「這倒不是我要在你面前吹噓,除了我大哥、二哥和我之
外,別的人要想好生生走到這裡,只怕難得很。」

    那女子嬌笑道:「你這麼能幹的男人,想必有許多女孩子喜歡的,卻怎會到現在還
未成家,倒真是奇怪得很。」

    那巧手三郎嘻嘻笑道:「我是在等你呀。」

    兩人嘻嘻哈哈,居然打情罵悄起來,若是俞佩玉在這裡,早已聽出這女子便是那一
怒出走的銀花娘。

    但金燕子卻不知道這兩人是誰,只覺他們討厭得很,而自己卻偏偏不能動彈,想躲
都躲不了。

    金燕子不覺又是吃驚,又是著急,只望那銀光老人真的已將機關徹底破壞,叫這兩
人進不來。

    只聽那巧手三郎突然「咦」了一聲,頓住笑聲,道:「這門上機簧樞紐外的石壁,
怎地竟被人用利劍挖了個洞,而旦還將機關用鐵片卡住了,難道是怕人從裡面走出來麼
?」

    銀花娘也訝然道:「裡面怎會有人走出來。這裡的秘密,我爹爹只告訴了我姐妹三
人,並沒有別人知道呀。」

    巧手三郎道:「這秘密必已漏,此地也必定有人來過,能來到這裡的人,必非庸手
,我看咱們不如……」

    銀花娘嬌笑截口道:「來的人縱非庸手,但「如意堂」的三少爺,也不會怕他的,
是麼?」

    巧手三郎大笑,道:「我怎會怕他……我什麼都不怕,我只怕你,你若再得到銷魂
娘子的幾手功夫,我可更要招架不住了。」

    銀花娘吃吃笑道:「我要學銷魂娘子的功夫,也是為了侍候你呀。」

    笑聲中,「格」的一響,門戶已開了。

    一個身穿淡綠衣衫,手裡拿著雙分水峨媚刺的少年,「嗖」地竄了進來,身手看來
竟是十分矯健。

    他面色慘白,鷹鼻削腮,看來一副酒色過度的模樣,但眼睛倒還有神,目光四下一
轉,就盯在金燕子身上。

    金燕子的大眼睛也瞪著他,卻不說話。

    巧手三郎突然笑道:「你瞧,這裡果然有人進來,而且還是個模樣蠻致的小妞兒哩
,但卻不知被誰點住了穴道了。」

    銀花娘歡呼著走了進來,居然穿了件規規矩矩的衣裳,但那雙眼睛,還是一點也不
規矩,眼皮一轉道:「點她穴道的人,怎地不見了?」

    巧手三郎走過去,腳尖在金燕子身上輕輕一點,也說不出有多輕薄,可恨金燕子簡
直要氣瘋了。

    這巧手三郎卻嘻嘻笑道:「小泵娘,是誰點了你穴道的呀,這人實在太不懂憐香惜
玉,你告訴我,他到那裡去了?我替你出氣。」

    銀花娘吃吃笑道:「好妹子,你就快告訴他吧,咱們這位三郎,天生的多情種子,
瞧見漂亮的女孩子受了欺負,他比誰都生氣。」

    巧手三郎大笑道:「這話怎地有些醋味。」

    銀花娘伸手勾住他脖子,道:「我不喜歡你,會吃醋麼?」

    巧手三郎骨頭都酥了,笑道:「我有了你,怎會還瞧得上別人,你那兩條腿……」

    話未說完,突然倒下去,連一聲慘呼還未發出,就已斷氣,臉上還帶著笑容,連自
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

    金燕子也想不到有這變化,也不覺嚇呆了。

    銀花娘卻連眼睛都沒有眨一眨,瞧著金燕子笑道:「這樣的男人,瞧見女人就想占
便宜,死了也不冤,但我若不是為了你,還真有點捨不得殺他哩。」

    金燕子睜大眼睛,道:「你為了我?」

    銀花娘柔聲道:「好姐姐,你雖不認得我,但我一瞧你這身衣服,可就認出你了,
你就是名滿江湖的女俠金燕子,是麼?」

    金燕子道:「你是誰?」

    銀花娘歎了口氣,幽幽道:「我是個孤苦伶仃的女孩子……」

    金燕子大笑道:「你有父親,又有姐妹,怎可算是孤苦伶仃?」

    銀花娘眼珠子一轉,眼淚像是立刻就要流下來了,垂首道:「我雖有父母姐妹,但
他們……他們卻都討厭我,我既不會討他們的歡喜,又沒有他們那麼心狠手辣。」

    金燕子瞧她這副模樣,心已有些軟了,但還是大聲道:「瞧你方才殺過人,難道還
不算心狠手辣麼?」

    銀花娘顫聲道:「你可知道,我為了要他帶我到這裡來,受了他多少欺負,我若不
殺了他,一輩子就都要受他的凌侮。」

    她突然撲在金燕子身上,痛哭道:「好姐姐,你說,這能怪我麼?」

    金燕子心更軟了,歎了口氣,道:「不錯,這實在不能怪你,世上有些男人,的確
是該殺的。」

    她直在想不出這少女有騙她的理由,這少女若是對她有惡意,豈非早已司以一刀將
她殺了。

    卻不知銀花娘的心機,她簡直一輩子也休想猜得到。

    她雖然也有些江湖經驗,但和銀花娘一比,簡直就像小阿子似的,銀花娘就算將她
賣了,她還不知是怎麼回事呢?

    這時銀花娘早已解開了她的穴道,嫣然笑道:「想不到這位姐姐你竟能諒解我,我
不知有多麼感激你。」

    金燕子歎道:「你救了我,我該感激你才是。」

    銀花娘垂下了頭,忽然道:「我心裡有句話,不知該不該說。」

    金燕子道:「你為何不說?」

    銀花娘垂著頭,幽幽道:「我孤苦伶仃,不知道你肯不肯收我這個妹妹。」

    金燕子怔了怔,失聲道:「我們不是剛認識麼。」

    她話未說完,銀花娘眼淚已流了下來,道:「我自己的親姐姐都不肯要我了,別人
又怎麼會要我,我……我真傻,我……我……」

    說著說著,又痛哭起來。

    金燕子忍不住摟住了她,柔聲道:「好妹妹,誰說我不肯要你,但……你總該先告
訴叫什麼名字呀。」

    銀花娘展顏一笑,道:「我真糊塗……好姐姐,請受妹子花銀鳳一拜。」

    她居然真的拜倒在地。

    金燕子趕緊扶起了她,笑道:「我是金燕子,你是銀鳳凰,看來倒真像是天生的姐
妹。」

    其實她自己也是孤身飄泊,沒有親人,如今突然收了個這麼美麗的妹妹,心裡也不
覺甚是歡喜。

    她卻不知她這妹並非「鳳凰」,而是只「母狼」,隨時隨地,都可能將她吃下肚子
去的。

    但銀花娘卻為何要如此巴結金燕子?為何要與金燕子結拜呢?她心裡究竟在打什麼
主意?

    這除了她自己外,只怕誰也不知道。

                                  口口口

    銀花娘在石室中東張西望,像是開心得很,絕口不問金燕子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是
被誰點了穴道。

    金燕子自己卻忍不住道:「這裡的珍寶,雖已有不少,但銷魂娘子的真正寶藏,卻
還在裡面呢。」

    銀花娘張大眼睛,道:「這裡面還有屋子?」她其實早已算定這裡面還有屋子,否
則點了金燕子穴道的那人又到那裡去了。

    金燕子沉聲道:「你跟著我來,卻千萬要小心,無論見著什麼人,什麼事,都莫要
多嘴,你能聽我的話麼?」

    銀花娘笑道:「妹子不聽姐姐的話,聽誰的話。」

    金燕子一笑,又扳下個鐵箱蓋,叩起頭來,她想不出別的主意,自然只有照方抓藥
,還是用那老法子。

    銀花娘靜靜的瞪著,心裡雖奇怪,卻絕不多嘴,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不該說
話,她分得比誰都清楚。

    只見那蒲團果然又滑了進去,銀花娘瞧得也不免暗暗一驚,卻聽得金燕子在裡面竟
已失聲驚呼了起來。

    俞佩玉與林黛羽,竟已不見了。

    銀花娘趕緊跟著掠進去,瞧見裡面的珠光寶氣,她又是驚奇,又是歡喜,金燕子卻
只呆呆的站著,不住喃喃道:「他們怎地不見了?」

    銀花娘忍不住問道:「誰不見了?」

    金燕子也不答話,繞過那巨大的石棺,突然瞧見石棺後,竟又多了個地洞,石櫃裡
的藥瓶,也又被壓碎了兩個。

    她雖然天真明朗,不憧人心之奸詐,但卻絕非笨人:心念轉了轉,又猜出這裡面方
才發生過什麼事。

    俞佩玉捉到了林黛羽,兩人掙扎著跌倒,林黛羽又壓破了藥瓶,自己也已吸入了催
情之藥。

    所以,她便也不再掙扎反抗了。

    但兩人掙扎時,無心中又觸動了處機關,現出了那地洞,兩人神智俱已暈過,竟不
覺全都掉了下去。

    地洞裡黑黝黝的,下面也不如是什麼地方。

    金燕子又是擔心,又是著急,突然道:「你在這裡等著,我下去瞧瞧。」

    銀花娘瞟了那石櫃裡的絹冊與藥瓶一眼,道:「你可千萬要小心才是,我好容易有
個姐姐,可不願意……」

    金燕子截口笑道:「你放心,姐姐死不了的。」

    她試探著爬入那地洞,才發覺這地洞竟是個斜坡,就好像滑梯似的,她索性閉起眼
睛,滑了下去。

    等她張開眼睛,又不禁驚呼出聲來。

    這地洞下,才是真正的「行樂之宮」所在地。

                                  口口口

    這是個廣大的石洞,似乎並未經人工改造,絢麗的珠光,映著千奇百怪的鐘乳,天
工之巧,更勝人間。

    鐘乳下,奇石旁,是一張張柔軟的錦榻,錦榻旁有一張張形式奇妙的低幾,低幾上
還留有玉盞金樽。

    金燕子落下來的地方,是個極大的水池,只不過此刻水已乾枯,卻更顯得池邊雕塑
之淫巧。

    此刻,這石洞中雖然靜寂無聲,但當年卻想必充滿了極樂的歡笑,此刻,錦墊上雖
已無人,昔年卻想必都坐著英俊的少年.美麗的少女,玉盞中裝的想必是天下珍饈,金盃
中盛的想必是美酒。

    一個人自上面滑下來,滑入這溫暖的水池中,瞧見四面的「美景」,那豈非真的是
一跤跌入溫柔鄉里,一步登天了。

    但金燕子卻還是瞧不見俞佩玉和林黛羽。

    她四面走了一轉,才發現一根巨大的鐘乳後,隱隱有天光傳入,出口竟在這裡,俞
佩玉竟已走了。

    俞佩玉明知她被點了穴道,被困在石室中,竟還是不顧而去,金燕子木立在出口前
,眼淚不覺流下面頰。

    只聽銀花娘喚邁:「姐姐,你沒事麼?」

    金燕子忍住滿肚辛酸,道:「現在已沒有事了,你下來吧。」

    她擦乾了臉上淚痕,決定將這一日的遭遇,當做場噩夢,以後再也不去想它,再也
不去想俞佩玉。

    她卻未想到,林黛羽已將俞佩玉恨之入骨,怎會和俞佩玉一起走呢?這一段糾纏不
清的情怨,又豈是如此容易便能解決的?

                                  口口口

    山洞外,初升的陽光,正映照著輝煌的大地,不知名的山花,在溫軟的微風中,吐
露著香氣。

    銀花娘正忙著將洞中的藏寶,一箱箱運出來。

    金燕子幽幽歎道:「你瞧,那花朵上的露珠,世上又有什麼珍珠能比它更美麗。」

    銀花娘笑道:「但珍珠卻能令咱們過人人都慕的生活,也可換得別人的服從與尊敬
,露珠又怎麼有它的魔力。」

    金燕子凝注著天畔的雲,道:「但你卻也莫要忘記,這世上也有珍珠換不來的東西
。」

    銀花娘吃吃笑道:「大姐你莫非有什麼傷心事?」

    金燕子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銀花娘道:「大姐你等等我,我馬上就回來。」

    她突然飛奔而去,金燕子果然癡癡的等著她,不到半個時辰,她已雇來了三輛大車
,還帶來了兩匹馬。

    那三個趕車的瞪大了眼睛,滿臉驚奇之色,幫著銀花娘將一隻隻鐵箱搬上車,但卻
沒有一個開口問話。

    只要是男人,銀花娘就有本事令他服服貼貼的。

    一道深溪,自山坡上蜿蜒流下來。

    金燕子騎在馬上,沿溪而行,走了沒多遠,突然發現溪水中有條白布,卷在石頭上
,還未被流水沖走。

    她忍不住躍下馬,用樹枝挑起那白布,污髒的白布上,還帶著斑斑血跡,顯然就是
包在俞佩玉頭上的。

    俞佩玉顯然在這溪水旁停留了一陣,解下這白布,洗了洗臉,也許還在溪水中照了
照自己的容貌。

    他瞧見自己受了傷的臉,心裡是什麼感覺呢?

    那時林黛羽又在那裡?難道就在旁邊瞧著他麼?

    她難道已不再恨他?已承認他就是自己未來的丈夫?這俞佩玉,難道和那俞佩玉本
是同一個人?

    但那俞佩玉豈非明明已死了麼?明明有許多人親眼瞧見過他的身,那難道還會是假
的。

    金燕子狠狠的甩下這白布,又躍上了馬,暗暗咬著牙:「我已決定不再想他?為何
又要想他?」

    銀花娘像是什麼都沒有瞧見,也不去問金燕子,金燕子卻也不去問她,這一行車馬
究竟要去那裡。

    車馬向西南而行,似奔蜀中。

    這條路上的江湖朋友並不少,有的遠遠瞧見金燕子那一身金光閃閃的衣服,就趕快
繞道而行,最多也不過遠遠打個招呼,走了一天,路上至少有四十個人是認識金燕子的
,卻沒有一個人敢過來說話。

    金燕子有時真想問問他們,有沒有看見一個臉上受傷的少年,和一個少女同行,但
卻又咬了咬牙忍住了。

    銀花娘忍不住笑道:「有大姐同行真是方便,否則咱們兩個女人,帶著三輛大車,
趕路不惹上麻煩才怪呢。」

    話猶未了,突見一人從後面躍馬趕了上來。

    馬上人錦衣玉面,神采飛揚,一柄鑲滿珠玉的短刀,斜斜插在腰帶上,卻正是那神
刀公子。

    金燕子瞧了一眼,立刻扭轉頭,就好像不認得他似的,神刀公子瞧見她,卻是滿心
歡喜,又忍不住埋怨道:「燕妹,你怎地不告而別,害我找得你好苦。」

    金燕子寒著臉道:「誰要你找我的?」

    神刀公子怔了怔,道:「我……我不找你找誰?」

    金燕子笑冷道:「我管你找誰,天下的人,你誰都可以去找,為何定要來找我」反
手一鞭,抽在馬腹上,遠遠走了開去。

    神刀公子想不到她突然對自己比以前更冷淡十倍,滿心歡喜,宛如被一桶冷水當頭
淋下,竟呆在那裡。

    銀花娘眼波一轉,卻馳馬到他身旁,悄聲道:「這兩天我姐姐心情不好,有什麼話
,你不會等等再說。」

    神刀公子又怔了怔,道:「你姐姐?」

    銀花娘笑道:「怎麼,你不願意有我這樣個妹妹麼?」

    神刀公子這才瞧清了她,瞧清了她臉上那媚到骨子裡去的媚笑,瞧清了那一雙勾魂
奪魄的眼波。

    他突然間像是變得癡了,竟說不出話。

    銀花娘悄悄在他腰上擰了擰,嬌笑道:「你若想做我的姐夫,就該趕緊拍拍我馬屁
,乖乖的聽我的話。」

    嬌笑著打馬向前,突又回眸一笑,道:「你還不跟我來麼?」

    神刀公子果然乖乖的跟了過去,滿心懊惱突然無影無蹤,到了正午,一行人在岳家
寺鎮上打尖。

    銀花娘叫了桌酒菜,硬拉著金燕子和神刀公子坐在一起,暗暗悄悄的說著話,吃吃
的嬌笑。

    這多情的神刀公子,竟像是已忘了金燕子,銀花娘在笑,他就笑,銀花娘眼波一轉
,他一口菜幾乎吃到鼻子裡。

    銀花娘突然拔出了他腰胖的刀,嬌笑道:「果然不愧是神刀公子,佩的果然是口寶
刀。」

    神刀公子忍不住得意起來,大聲笑道:「你可知道,江湖中已有多少名家的刀劍,
斷在我這柄寶刀下。」

    銀花娘似有意,似無意,抓住了他的手,撒嬌道:「你快說,到底有多少呀?」

    神刀公子睥睨作態,道:「少說已有七八十柄了。」

    銀花娘眼波凝住他,像是不勝慕,又像是不勝崇拜,一隻手更緊握著神刀公子的手
,不肯放鬆,媚笑道:「有你這樣的人在旁邊,我真什麼都不怕了。」

    神刀公子一顆心直跳,簡直已不知如何是好。

    金燕子雖然從未將他放在心上,但瞧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火氣也不知從那裡
冒了出來。

    世上沒有一個女孩子,能眼看著自己的裙下之臣,當著自己的面,投向另一個女孩
子的。

    她喜不喜歡這男子是另一回事,但卻絕不能忍受這男子丟她的人,金燕子終於忍不
住推杯而起,掉首走了出去。

    神刀公子終於也發覺不對了,突然搭訕著笑道:「你可記得那俞佩玉麼?」

    「俞佩玉」這三個字,就像是個鉤子,一下就鉤住了金燕子的腳,無論如何再也走
不出半步。

    她停在門口,直等到心跳漸漸平復,才冷冷道:「俞佩玉豈非已死了?」

    神刀公子道:「死了一個,又出來一個。」

    金燕子手扶著門,雖然拚命想裝出淡漠的樣子,但自己也知道自己臉上的神情是瞞
不了人的。

    她不敢回頭,自己也沒有瞧見銀花娘聽見「俞佩玉」這名字後,面上神情比她的變
化更大。

    她沒有說話,銀花娘已大聲道:「這兩個俞佩玉,你難道全都認得?」

    神刀公子冷笑道:「這兩個人我倒全都見過,但我又怎會認得這種人。」

    銀花娘眼波一轉,笑道:「聽說死了的那俞佩玉,乃是當今天下武林盟主的公子,
不但模樣生得英俊,脾氣也溫柔得很,卻不知這活著的俞佩玉可比得上他。」

    神刀公子臉已氣得發紅,冷笑道:「若論模樣,死了的那俞佩玉再也比不上活著的
這人英俊,若論脾氣之溫柔,兩人更是差得多。」

    他故意將「死俞佩玉」說得一文不值,卻不知金燕子此時已將全心全意都轉到這「
活的俞佩玉」身上,更做夢也想不到這兩人原來本是一人。

    金燕子咯咯笑道:「這俞佩玉難道也是個美男子。」

    神刀公子眼睛盱著金燕子的背影,大聲道:「這俞佩玉倒當真不愧是個美男子,臉
上雖然不知被誰劃了一條刀疤,但還是比那死了的俞佩玉強得多。」

    他這話本是說來氣金燕子的,誰知卻將銀花娘氣得怔在那裡,話也說不出,笑也笑
不起來。

    金燕子心裡反而又驚又喜,喃喃道:「原來這俞佩玉和那俞佩玉並非同一個人,也
並非林黛羽未來的丈夫,原來他臉上受的傷並不重,並未變得十分醜怪。」

    神刀公子忍不住大聲道:「你在說什麼?」

    金燕子淡淡道:「我心裡本有幾件想不通的事,多謝你告訴了我。」

    神刀公子道:「我聽不憧你的意思。」

    金燕子道:「聽不憧最好。」

    銀花娘忽然又笑道:「你是在那裡瞧見他的?我們也真想瞧瞧他。」

    神刀公子吐出口氣,道:「前天晚上,我就瞧見過他一次,那時我雖還不知道他也
叫俞佩玉,也未留意他,卻認得跟他走在一起的那女子。」

    銀花娘瞪大了眼睛,變色道:「只有一個女子跟著他?」

    神刀公子冷笑道:「一個還不夠麼?」

    銀花娘恨恨道:「好個小賤人,竟將老大也甩開了,一個人纏住他……」她自然一
心以為這女子必是鐵花娘。

    誰知神刀公子笑笑又道:「說來倒也好笑,這女子本來是那俞佩玉的未過門妻子,
那俞佩玉死了,還未多久,她竟又跟上個俞佩玉……」

    銀花娘怔了怔,道:「你說的這女子到底是誰呀?」

    神刀公子道:「自然就是「菱花劍」的女兒林黛羽,你以為是誰?」

    銀花娘突然大笑起來,道:「妙極妙極,原來他又換了個姓林的,這人倒真是個風
流種子。」她想到鐵花娘也被俞佩玉甩了,不禁越笑越開心。

    神刀公子也不知她為何如此好笑,只覺得她笑起來實在可愛已極,癡癡地瞧了半晌
,才接著道:「那時我瞧見林黛羽非但沒有戴孝,反而又和別的男人在一起,心裡只道
這女子原來是個假正經,外表看來雖然冷看冰霜,好像神聖不可侵犯的樣子,其實卻原
來是個水性楊花的蕩婦。」

    銀花娘吃吃笑道:「和男人走在一齊,未必就是蕩婦呀,我此刻不也正和你走在一
起麼?」

    神刀公子眼睛都瞇起來了,又想去摸她的手,癡癡笑道:「你和我自然不是……」

    突聽金燕子大聲道:「後來怎樣?你為何不接著說下去。」

    神刀公子乾咳一聲,坐正身子,道:「後來我們投宿到一家客棧,我見到他們竟走
進一間屋子。」

    金燕子冷笑道:「原來你是一直尾隨著他們的。」

    銀花娘咯咯笑道:「你跟著人家,是存的什麼心呢?難道只想偷看人家的……的好
事?還是自己也想分一杯羹呢?」

    神刀公子連脖子都紅了,大聲道:「我豈是那樣的人,只不過這裡總共只有那一家
客棧,我不去那家客棧難道睡在路上不成?」

    銀花娘笑道:「你別生氣,其實男人瞧見水性楊花的女子時,自己總覺得自己若不
去沾沾邊,那簡直是太吃虧了,我本來以為天下的男人都是差不多的,又怎知道你……
你和別的男人全都不同呢。」

    神刀公子就算有些惱羞成怒,聽到這樣的話,也完全沒脾氣了。

    銀花娘眼珠一轉,悄笑著又道:「但你夜來還是去偷偷瞧了瞧人家,是麼?」

    神刀公子趕緊大聲道:「我怎會去偷看那種人,只不過我住的屋子本在他們隔壁,
到了半夜時,他們那屋子裡突然大吵大鬧了起來。」

    金燕子到這時才忍不住必過了頭,道:「他們吵些什麼?」

    神刀公子道:「我見著他們時,林黛羽似有重病在身,連路都走不動了,那俞佩玉
就像捧寶貝似的捧著她,也不管別人見了肉不肉麻,我若不知他們的底細,只怕還要當
他們是對恩愛夫婦,聽見他們突然吵鬧起來,也不覺大是奇怪。」

    銀花娘笑道:「所以你就忍不住想去瞧瞧了。」

    第二部完,請續看第三部「蜀中唐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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