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生而復死            

    殺人莊莊主挖好洞,輕輕將貓的身放下去,又在四圍堆滿了鮮花,再將土一把把撒
上去,口中喃喃道「別人都說貓有九條命,你為什麼只有一條可憐的孩子,是你騙了我
,還是我騙了你?」

    俞佩玉瞧著他矮小佝僂的身影,瞧著他那雖然孩子氣卻又是那麼善良的舉動,忍不
住長長歎了一聲。

    殺人莊主吃驚得跳了起來,大聲道「誰?」

    俞佩玉趕緊走出去,柔聲道「你莫要害怕,我絕無惡意。」

    殺人莊主緊張地瞪著他,道「你	……你是誰?」

    俞佩玉盡量不讓自己驚嚇了他,微笑道「我也是這裡的客人,叫俞佩玉。他竟然覺
得什麼事都不必瞞他,只因這畸形矮小的身子裡,必定有顆偉大而善良的心。他對貓都
如此仁慈,又怎會害人。殺人莊主那蒼白而秀氣,像是還未完全發育成熟的臉,終於完
全安定下來,展顏一笑,道:「你是客人,我卻是主人,我叫姬葬花。」

    俞佩玉道:「我知道。」

    姬葬花張大眼睛,道:「你已知道了?」

    俞佩玉笑道:「我已見過夫人和令嬡。」

    姬葬花眼睛垂了下來,苦笑道:「好像很多人都是先見到她們才見我。」

    他突然抓住俞佩玉的手,大聲道:「但你千萬別聽她們的話,我那妻子腦筋不正常
,很不正常,簡直是個瘋子,我那大女兒更是個潑婦,沒有人敢惹她,連我都不敢,她
們長得雖美,心卻毒得很,你下次見著她們,千萬要躲遠些。」

    俞佩玉實未想到他對自己的妻子和女兒竟如此說法,不禁被驚得怔住,他說的話是
真?

    是假?

    他看來並沒有理由要騙他。

    姬葬花顫聲道:「找說這話全是為你好,否則我又怎會罵自己的親人。」

    俞佩玉終於長歎一聲,道:「多謝莊主。」他停了一停,忍不住又間道:「但還有
位能通鳥語的姑娘……」

    姬葬花這才笑了笑,道:「你是說靈燕,只有她,是絕不會害人的,她……她是個
白癡。」

    俞佩玉怔住了,失聲道:「白……白癡。」

    林木間,有一陣沙沙的腳步聲響起。

    姬葬花一把拉住他的手,變色道:「這只怕是她們來了,你千萬不能讓他們見著你
,否則你就再也休想活了,快,快跟我走。」

    俞佩玉聽了他的話,再想到那可怖的魔井,想到那雙扼他脖子的手,忽然覺得自己
以前為她辯護的理由,委實都脆弱得不堪一駁。

    只見姬葬花拉著他在林木間左轉右轉,來到一座假山,從假山的中間穿過去,有間
小綁,閣中到處都是灰塵、蛛網,四面寫字的紙都已發黃。

    閣的中央,有個陳舊的蒲團,兩個人站在這小綁裡,已覺擠得很,但姬葬花卻鬆了
口氣,道:「這裡是最安全的地方,絕不會有人來的。」

    俞佩玉一生中簡直從未見過這麼小的屋子,不禁間道:「這是什麼地方?」

    姬葬花道:「這裡就是先父晚年的靜坐誦經之處,從五十歲以後,他老人家便在這
裡,足下出戶,達二十年之久。」

    俞佩玉駭然道:「二十年足不出戶……但此間連站都站不直,躺更不能躺下,令尊
大人又為何如此自苦?」

    姬葬花黯然歎道:「先父自覺少年時殺戮太重,是以晚年力求懺悔,他老人家心靈
已平靜如止水,肉身上的折磨,又算得什麼?」

    俞佩玉長長歎息道:「他老人家,委實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他想到那姬夫人居然說姬家的祖先都是瘋子,暗中不禁苦笑搖頭,姬葬花拍了拍他
的手,道:「你安心藏在這裡,飲食我自會送來,但你千萬不能跑出去,這莊院中流血
已太多,我實在不願再見到有人流血。」

    俞佩玉瞧著他走出去,暗歎忖道:「他妻子已瘋狂,女兒又是白癡,自己又是個侏
儒,永遠被人欺負戲弄,他的一生,豈非比我還要不幸得多,而他待人卻還是如此仁慈
善良,我若換了他,我是否會有他這麼偉大的心腸?」

    地上積著厚厚的塵土,俞佩玉歎息著坐在蒲團上。

    這小綁中竟沒有牆,四面都是以紙格的門窗隔起來的,嚴冬風雨時,那日子必定甚
難度外面有流水聲不斷地在響。

    過。

    風吹樹葉,也在響。

    俞佩玉東張西望,只覺地上的麈土下,似有花紋,他撕下塊衣襟,擦了擦,竟現出
一幅八卦圖來。

    「先天無極」門下,對於奇門八卦一道本不陌生,俞佩玉名父之子,對於此道,可
稱翹楚,他靜心瞧了半晌,伸手沿著地上的花紋劃了劃,他座下的蒲團突然移動起來,
現出圓地穴。

    地穴中很黑也很深。

    俞佩玉忍不住試探著走下去。

    就在這時,突然間,二十多柄精光雪亮的長劍,無聲無息地自四面門戶中閃電般刺
了進來。

    俞佩玉心膽皆喪,他若沒有發現地上的八卦圖,他若不精於奇門八卦術,他若還坐
那蒲團上。

    那麼此刻他身子就已變成蜂巢,這二十幾柄精鋼長劍,每一柄都要從他身上對穿而
過。

    這是何等的機緣巧合,這又是何等的驚險,生死之間,當真是間不容髮,他這條命
簡直是撿回來的。

    但此刻他連想都不敢多想,趕緊將蒲團蓋住地穴。

    只聽閣外有人道:「咦?怎地像是沒有人?」

    接著,「砰」地一震,四面門窗俱都碎裂而開。

    小綁四面,赫然站滿了崑崙、點蒼的子弟,齊地失聲道:「他怎地逃了?」

    白鶴道人沉聲道:「他怎會得到風聲?」

    另一人道:「他絕定走不遠的,咱們追。」

    衣袂帶風聲響動間,這些人又都走了個乾淨。

    俞佩玉直等了許久許久,才敢將那蒲團推開一線,瞧見四面再無人影,才敢悄悄爬
上來。

    流水聲仍在響,風吹樹葉聲也仍在響,就是這風聲水聲掩去了那些人來時的行動聲
,俞佩玉才會全無覺察。

    但他們又是怎會來的。

    又怎會知道俞佩玉在這裡。

    俞佩玉驚魂未定,已發覺這「殺人莊」中,到處都充滿了瘋狂的人,簡直沒有一個
人可以信任。

    那麼,此時此刻,他又該往何處去?

    此刻他蓬頭亂髮,眼睛裡已滿是血絲,昔日溫文典雅的少年,此刻已變得像是只野
獸,負傷的野獸。

    他再沒有信心和任何人動手,也已沒有力氣和任何人動手。

    突聽一人經喚道:「葉公子……葉玉珮!」

    俞佩玉想了想,才知道這是在喚自己,他雖然聽不出這語聲是誰,但喚他這名字的
,除了她們母女還有誰?

    他想也不想,又鑽進那地穴,蓋起蒲團。

    地穴中伸手不見五指。

    他雖然感覺這地穴彷彿很大,卻也不敢隨意走動,只是斜斜靠在那裡。

    良久,他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突然,光線直照下來,蒲團已被移開。

    俞佩玉大驚抬頭,便瞧見那張蒼白的、秀氣的和善的臉,此刻這張臉上像是又驚又
喜,失聲歎道:「謝天謝地你總算在這裡。」

    俞佩玉卻沒有半點歡喜,咬牙道:「你還要來害我?」

    姬葬花胸道:「都是我不好,我帶你來時,竟被我妻子瞧見了,她必定想到了這裡
,竟將崑崙、點蒼的那些兇手帶來。」

    俞佩玉冷笑道:「你怎能令我相信?」

    姬葬花道:「若是我出賣了你此刻為何不將他們帶來。」

    俞佩玉這才跳出來,歉然道:「我錯怪了你。」

    姬葬花一腳將蒲團回原地,拉著他,道:「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快走。」

    突聽一人狂笑道:「你還想走!」

    俞佩玉魂飛魄散,「刷、刷、刷!」三柄長劍,閃電般刺了過來。

    姬葬花大叫道:「住手、住手、你們不能……」

    但呼嘯著的長劍根本不理他,俞佩玉身上已被劃破兩道血口,崑崙、點蒼的子弟已
將他重重包圍起來。

    他赤手空拳野獸般左衝右突,轉眼間便已滿身浴血。

    白鶴道人厲聲道:「留下他的活口,我要問他的口供。」

    俞佩玉閃開兩柄劍,一拳向他直擊而出。

    只聽「砰」的一聲巨震,那小綁的柱子竟被他這一拳擊斷,屋頂梁木嘩啦啦整個塌
了下來。

    他抱起一根柱子,瘋狂般掄了出去。

    驚呼聲中,一個點蒼弟子已被他打得胸骨俱斷,另兩人掌中的長劍也被他脫手震飛
。

    白鶴道人大呼道:「這小子簡直不是人,死的也要了。」

    俞佩玉身形旋轉,將那海碗般粗細的樑柱,風車般掄舞,只要是血肉之軀,有誰能
櫻其鋒。

    姬葬花遠遠站在一旁,也像是嚇呆了,不住喃道:「好大的力氣,好駭人的力氣劍
光閃動,叱吒不絕。俞佩玉眼前卻什麼也瞧不見了,耳裡什麼都聽不清了,只是瘋狂般
掄著那柱子,只見他突然一鬆手……百餘斤重的柱子,夾帶著千萬斤之力,箭一般直射
而出,一個崑崙道人首當其鋒,海碗般粗的柱子竟從他胸腹間直穿過去。他人還未死,
淒厲的呼聲,響徹雲霄,鮮紅的血,四濺而出。別的人也不禁為之喪膽,向兩旁閃開。
俞佩玉已跟著這柱子衝出去,他眼前根本瞧不見路,只是沒命地狂奔,鑽過樹木,鑽過
花叢。他身上刺滿了花的刺,樹的荊棘,但身後的呼喝聲,竟已漸漸遠了,他眼前忽然
出現那灰白色的怪屋。「死屋!」墳墓豈非是最好的藏身之處。俞佩玉直衝過去。突地
,劍光如電,擋住了他的去路。一個女人聲音厲喝道:「你敢進這屋子,我要你的命!
」

    俞佩玉身子搖動,眼前只能望見一個模糊的影子,似乎有長髮、白袍,有明亮的眼
睛他終於認出了她,正是姬葬花的長女,那沙漠中的蒼鷹。

    他慘笑道:「能死在你手上最好,你至少不是個瘋子……」

    他已完全脫力,他再度暈了過去。

                                  口口口

    屋子裡沒有燃燈,黯得很,俞佩玉一醒來,立刻就認出這正是那姬夫人的閨房。

    接著,他就知道並不是自己醒的,而是有人驚醒了他,此刻這屋子裡雖然沒有人,
但那沉重的門卻已被推開,發出了「吱」的一聲。

    一個矮小的人影探了進來,正是那殺人莊主姬葬花,那不知究竟是善良還是惡毒的
侏儒。

    俞佩玉身子不禁抖了起來,顫聲道:「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定要害我?」

    姬葬花走到他床前,然垂首道:「我對不起你,我本想救你的,那知反害了你……
」

    實在不知道那些人竟在一直跟蹤著我。」

    俞佩玉道:「既是如此,你此刻快出去吧。」

    姬葬花道:「不能,我絕不能將你留在她們手上。」

    俞佩玉慘笑道:「但我卻是被她們救活的。」

    姬葬花長歎道:「少年人,你知道什麼,她們救活了你,只不過是為了要慢慢折磨
你,要你慢慢死在她們手上。」

    俞佩玉機伶伶打了個寒噤道:「她……她們為什麼要如此?」

    姬葬花道:「你真的不知道?」

    俞佩玉道:「我委實百思不解。」

    姬葬花悠悠道:「我那妻子最恨姓俞的,你以為她不知道你姓俞?」

    俞佩玉失聲道:「呀……我竟忘了……」

    到了此時,他再無懷疑,掙扎著要爬下床,姬葬花急得直搓手,道:「快扶著我走
。」

    突然,一個人推門而入,白袍長髮,正是那鷹姑娘。

    她無聲無息地走進來,冷森森的瞪著姬葬花,目中全無半分親情,有的只是怨恨與
厭惡,冷叱道:「出去!」

    姬葬花整個人都跳了起來,大叫道:「姬靈風你莫忘了我是你的老子,你對老子,
說話就不能客氣些麼?」

    他暴跳如雷,指手劃腳,像是突然變成了個瘋子,一張孩子氣的臉,也突然變得說
不出的猙獰邪惡。

    俞佩玉已不覺被這變化嚇呆了,姬靈風卻還是筆直站在那裡,非但毫無懼怕,目光
反而更冷,一字字道:「你出不出去?」

    姬葬花捏緊了拳頭,狠狠盯著她,像是恨不得將她吞下肚裡,姬靈風還是神色不變
冷冷的盯著他。

    這父女兩人,竟像是有著入骨的仇恨,你盯著我,我盯著你,也不知過了多久,姬
葬花突然長長透出口氣,整個人都軟了下來,咯咯笑道:「乖女兒,你莫生氣,若是氣
壞了身子,做爹爹的豈非更是難過,你叫我出去,我出去就是。」

    他竟真的蹣跚著走了出去,那侏懦般的身子,看來更是卑小,一面走,口中還不住
喃喃道:「這年頭真是變了,做女兒的不怕老子,做老子的反而怕起女兒來了。」

    俞佩玉也真未想到他竟會被自己的女兒駭走,心裡又驚又奇,掙扎著從床上爬了起
來。

    姬靈風冷冷道:「你下來做什麼?躺回床上去。」

    俞佩玉道:「在下……在下不便在此打擾,想告辭了。」

    姬靈風冷笑道:「你聽了那侏儒的話,以為我要害你是麼?」

    俞佩玉道:「他……他畢竟是你的爹爹。」

    姬靈風冷漠的面容,突然激動起來,嘶聲道:「他不是我爹爹!不是!不是!不是
……」她抓著衣袂的一雙手漸漸扭曲,痙攣,面上竟也有了姬葬花那瘋狂的神色。

    俞佩玉吃驚地望著她,過了半晌,她神情終於回復平靜,目光又變得鷹隼般冷銳,
瞧著俞佩玉道:「你以為他是個好人?」

    俞佩玉雖未承認,也未否認。

    姬靈風突然又咯咯大笑起來,道:「奇怪為什麼有這許多人會受他的騙,上他的當
,直被殺死了還不知道,還要以為他是個好人。」

    俞佩玉道:「我和他無冤無仇,他為何要害我?」

    姬靈風道:「無冤無仇?哼,你可知道這地方怎會充滿了殘殺,你可知道,生命在
這裡為何會變成如此卑賤?」

    俞佩玉道:「我……不知道。」

    姬靈風纖美的手指又痙攣了起來,嘶聲道:「這只因他喜歡殺人,喜歡死亡,他喜
歡瞧著生命在他手中毀滅,別人死得慘,他越開心。」

    俞佩玉怔在那裡,背脊上已不覺升起一陣寒意。

    這一家人夫妻、父女間,竟似都充滿了怨毒,互相在暗中懷恨、咒罵,他也不知竟
該相信誰的話。

    姬靈風自然瞧得出他的神色,冷笑道:「這些話信不信都由得你,和我本沒有什麼
關係。」

    俞佩玉囁嚅道:「我……找不是不信,找只是覺得,一個人既然對貓狗都那麼仁慈
,又怎會對人如此殘忍。」

    姬靈風皺起了眉道:「他會對貓狗仁慈?」

    俞佩玉道:「我親眼瞧見他將一隻死貓的身,好生埋葬了起來,當時他並不知道找
在那裡,顯然並不是故意做給我看的。」

    姬靈風嘴角泛起一絲奇異的微笑,悠悠道:「但你知道那貓又是誰殺死的?」

    俞佩玉道:「誰?」

    姬靈風道:「就是他自己。」

    俞佩玉心頭不由得一寒,失聲道:「他自己?」

    姬靈風冷笑道:「花兒開得正好時,他也會將花摘下揉碎,然後再好生埋起來,無
論是花木也好,是貓狗也好,是人也好,只要別的生命活得好好的,他就不能忍受,但
是那生命若死了,他立刻不再懷恨,只有死,才能獲得他的善心,你若死了,他也會將
你好生埋葬的。」

    俞佩玉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再也說不出話來。

    姬靈風道:「這一片莊院的地下,幾乎已全都是他親手殺死,又親手埋葬的體,你
若不信,不妨隨便找個地方挖出來瞧瞧。」

    俞佩玉只覺一陣噁心,嘶聲道:「我只想走,走得越遠越好。」

    姬靈風冷冷道:「只可惜你j走也走不了。」

    俞佩玉剛站起來,又「噗」坐倒在床上。

    姬靈風道:「你若想活下去只有好生聽我的話,否則你只管走吧,我絕不攔你。」
她果然閃開身子,讓出了路。

    門是開著的。

    但俞佩玉卻不知是該走出去。還是該留在這裡,他眼睜睜瞧著這扇敞開著的門,一
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口口口

    姬靈風冷眼瞧著他,緩緩道:「你不必擔心有人闖來,姬葬花膽子再大,也不敢帶
人來的,我自有要脅他的手段,我也有保護你的法子」俞佩玉終於站了起來,道:「你
保護我?」

    姬靈風冷冷道:「你只管放心,有我在,你絕對死不了的。」

    俞佩玉緩緩道:「不錯,此時此刻,的確唯有這裡才是最安全之地,但有些人寧可
冒險而死,也不願求人保護的。」

    姬靈風冷笑道:「但你卻不是那樣的人。」

    俞佩玉淡淡一笑,道:「我不是麼?」

    深深吸了口氣,大步走了出去。

    無論他心中多麼悲憤激動,說話卻永遠是溫柔平和的,他永遠不願在人前失禮,別
人若認為他柔弱怯懦,那就錯了。

    姬靈風也不禁怔了怔,道:「你真的要去送死?」

    俞佩玉頭也不回,走出了門。

    姬靈風大聲道:「你已無處可去,為何還要逞強?」

    俞佩玉回過頭來,緩緩道:「多謝關心,但我自有地方去的。」

    姬靈風冷笑,道:「好,你去吧,反正你是死是活,都和我全沒半點關係。」

    她嘴裡雖如此說,但直到俞佩玉已去遠了,她還在那裡癡癡地瞧著他出神。

                                  口口口

    俞佩玉暈過了半日,此刻已又是黃昏。

    他每次脫力暈迷,以為已再難支持,但醒來時,用不了多久,就立刻又有了力氣,
這倒並不完全是因為他體質過人,那神奇的小憊丹,自然也有關係。

    這時他躍入黃昏中的庭園,精神又一振,他伏著身子,穿行在林木中,別人顯然也
想不到他有這麼大的膽子敢闖出來,是以也未在園中派人監視,何況無論誰想在這麼陰
森闊大的園林中,想避開人的耳目,卻非難事。

    但他也休想能闖得出去。

    自樹葉掩映中瞧出去,庭園四周都隱隱有人影閃動,每一株樹下,每一片暗影中,
都似隱藏著危機。

    俞佩玉東竄西走,一心想尋回那破舊的小屋,只因他此刻只覺這「殺人莊」裡,唯
有高老頭是可以依賴的人。

    但庭園陰瞑,草木森森,他那裡能辨得出方向,兜了無數個圈子後,他突然發現自
己又到了假山流水間那神的「紙閣」前,地上的身雖已被移走,但殘留的戰跡仍在,那
一幕驚心動魄的血戰,似乎又泛起在眼前。

    俞佩玉回頭就走,但走了兩步,又突然駐足。

    姬葬花既已將他從這紙閣地下的秘窟尋出來,就再也想不到他又會回到那裡,那裡
豈非已是最安全的地方。

    俞佩玉實在無路可走,此刻想到這裡,再不猶疑,轉身又掠入了那紙閣,拖開蒲團
鑽了進去。

    地穴中伸手不見五指,俞佩玉倚在冰冷的石壁上喘息著,眼前這一片無邊的黑暗又
藏著些什麼?

    他喘息漸漸平復,但這間題卻越來越令他恐懼,他忍不住往前面搜素,突然,他摸
著了一個人。

    竟有人躲在這黑暗裡等著他,黑暗中,只覺這人彷彿是坐在那裡的,身上穿著麻布
衣服。

    俞佩玉連心脈都幾乎停止了跳動,顫聲道:「你……你是誰?」

    那人動也不動,更未笞話。

    俞佩玉滿頭冷汗涔涔而落,緊貼著石壁,緩緩向旁移動,嘶聲道:「你究竟是誰?
躲在這裡究竟想怎樣?」

    黑暗中仍無一絲動靜,但這死般的寂靜,卻更可怖。

    俞佩玉摸索著石壁的手掌,已滿是冷汗,腳步一寸寸移動,腳下似乎拖著千斤鐵鏈
般沉重。

    突然他手指觸著件冰涼之物,竟是盞銅燈。

    石壁凹入了一塊,銅燈便嵌在那裡,燈旁竟還有兩塊火石,俞佩玉趕緊一把將火石
搶在手裡,燈油未枯,但他手掌不停的顫抖,一時間那裡打得出火。

    俞佩玉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現在火石已在我手,你縱不說話,只要火光一起
,我也會知道你是誰的,你何苦不現在說出來。」

    這番話自然毫無作用,但俞佩玉這也不過是藉自己的語聲,壯自己的膽,話說出來
,他心神果然已漸鎮定。

    「嚓」的一聲,他終於打著了火,點燃了燈。

    火光一閃間,他已瞧見一個矮小的老人盤膝閉目坐在那裡,鬚髮俱已蒼白,身上穿
著件淡黃的麻衣。

    他面色乾枯得全無絲毫血色,看來竟依稀巴姬葬花有幾分相似,只是比姬葬花更森
冷,更陰沉。

    俞佩玉手腳冰涼,道:「你……你莫非是姬葬花的爹爹?難道你還沒有死。」

    那老人從頭到腳,動也不動,甚至連鬚髮都沒有一根動靜,在閃動的火光下,看來
賞在是說不出的詭可怖。

    俞佩玉咬了咬牙,壯起膽子走過去,突然發現這老人鬚髮有些不對,伸手一摸,竟
是蠟鑄的。

    這老人原來只不過是具蠟像。

    俞佩玉忍不住苦笑起來,但想了想,又不禁懷疑道:「想必是姬葬花的父親的蠟像
,卻又怎會被藏在這秘穴裡。」

    他再往前搜索,只見這地穴前面竟有條秘道,黑黝黝的瞧不見底,也不知是通向什
麼地方的。

    地穴方圓有兩丈,除了這蠟像外,竟還有張小床,床邊有個小小的木櫃,上面零亂
的放著些杯壺、書冊,灰塵已積了半寸。

    這些雖都是些平常的日用之物,但在這無人的秘穴裡發現這些東西,卻硬顯得說不
出的神秘,俞佩玉驚奇疑惑思索,終於恍然:「姬葬花的爹爹或是為了被人所逼,或是
為了沽名釣譽,是以故作姿態,說是要在那紙閣裡誦經懺悔,其實卻在這下面睡覺,他
為了瞞人耳目,所以又做了這蠟像,平日就將這蠟像放在紙閣裡,別人既不敢進來打擾
,遠遠瞧去,自然以為坐在閣裡的就是他。」

    這分析不但合情,而且合理,俞佩玉自己也很滿意,卻又不禁歎息,有些看來極神
聖的事,真像卻是如此可笑。

    他將銅燈放在那小癟上,忍不住去翻動那些書冊,但卻只不過是些傳奇的書,並非
是什麼武功秘笈。

    俞佩玉又不覺有些失望,突見一本書裡,夾著幾張素箋,上面寫著的竟是些艷語綺
詞,而且看似女子的手筆。

    俞佩玉文武俱通,一眼便看出詞意中滿含著相思悲恨之意,顯然是女子以詩詞寄意
,將相思向情人傾訴。

    那蠟像身材瘦小,容貌詭異,像這樣的人,難道也會是個風流種子,難道也會有少
女對他這般愛慕。

    俞佩玉苦笑著搖了搖頭,放下書,突然瞧見床下露出了一角錦囊,他又忍不住拾了
起來,錦囊中,落下了一方玉珮,玉質溫良,雕刻細緻,正面陽文刻的是「先天無極」
,背面陰文竟是個「俞」字。

    這玉珮赫然竟是俞佩玉家族中的珍藏。

    俞家的珍藏,竟會在這裡出現,這豈非更不可思議。

    俞佩玉怔了許久,又瞧見那錦囊上繡著個女子的肖像,明眸如水,容華絕代,赫然
竟是姬夫人。

    繡像旁還有兩行字。

    「常伴君側,永勿相棄。媚娘自繡」這「媚娘」兩字,自然就是姬夫人的閨名,針
繡雖和筆寫有些不同,但字跡卻顯然和那詩詞同出一人。

    她嫁了姬葬花這樣的人,深閨自然難免寂寞,是以便將一縷情絲,拋在別人身上,
而她的對象,竟是俞家的人。

    俞佩玉怔在那裡,姬夫人的語聲似又在她耳邊響起。

    「……以前有一個姓俞的,殺了我一個很親近的人,在我的感覺中,姓俞的都不是
好人。」

    姬夫人痛恨姓俞的,想來並不是因為姓俞的殺了她的親人,而是因為那姓俞的刺傷
了她的心。

    那姓俞的想必正和俞佩玉現在一樣,遭受著危機,是以姬夫人便將他藏在這密窟裡
那時姬葬花的爹爹自然早已死了,他生前只怕再也想不到自己用來騙人的密窟,竟被他
媳婦用來藏匿情人。

    姬夫人也許早就和那姓俞的相識,也許是見他在危難中而生出了情意,總之,他想
來並未珍惜這番情意,終於將她拋棄,獨自而去。

    「……人間那有光明的月夜;除非在夢裡找尋……」

    「他」走了之後,姬夫人在人間已永無歡樂,唯有在夢中去尋找安慰,是以她終日
癡癡迷迷,只因她已傷透了心。

    俞佩玉瞧著錦囊中美靨如花的姬夫人,再想到此刻那幽靈般的姬夫人,暗中也不禁
為之歎息。

    但他卻再也想不出那「姓俞的」是誰?那算來該是他的長輩又自然絕不會是他的父
親,他也想不出有別的人。

    這一段充滿了淒艷與神秘的往事,除了姬夫人和「他」自己之外,只怕誰也不知道
詳情。

    俞佩玉長歎一聲,喃喃道:「想來他最後必定背棄了姬夫人,獨自悄然走了……但
他卻又是從那裡走了?這地道莫非另有出口。」

    想到這裡,俞佩玉不覺精神一振,立刻將一切別的事全都拋開,拿起銅燈,向那黝
深的地道走。

                                  口口口

    過去地道窄小曲折,而且十分漫長。

    「這一片地底下,幾乎已全都是他親手殺死的體……」俞佩玉想起姬靈風的話,掌
心不覺又沁出了冷汗。

    但跑道裡並沒有體,俞佩玉終於走到盡頭。

    他尋找了盞茶時分,終於找著了樞紐所在。

    一片石板,緩緩移動開來。

    外面已有光亮射入,俞佩玉大喜之下,拋卻銅燈鑽了出去……突然,一雙手伸過來
扼住他的脖子。

    雙手冷得像冰。

    只聽一人咯咯笑道:「你終於回來了,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

    俞佩玉心膽皆喪,猛抬頭,便瞧見抱住他的竟是姬夫人,而這地道的出口外,竟是
姬夫人的閨房。

    姬夫人整個人都撲在他身上,淚流滿面,顫聲道:「你好狠的心,走了也不告訴我
一聲,害得我日日夜夜的想著你,恨不得殺了你……但現在你既已回來,我還是原諒了
你。」

    俞佩玉陰錯陽差,回到這裡,又被人錯認為是她薄倖的情人,他心裡也不知是該哭
還是該笑,歎息道:「姬夫人,你錯了,我並不是你想的那人,你放開我吧。」

    姬夫人緊緊抱著他,也是又哭又笑,道:「你好狠的心,到現在還要騙我,但你再
也騙不了我了,我再也不會放開你,永遠不會再讓你悄悄溜走。」

    俞佩玉正急得滿頭大汗,突然發現姬靈風也站在一旁,大喜道:「姬姑娘」你總該
知道我是誰的吧?」

    姬靈風冷冷的瞧著他,突然笑道:「我自然知道你是誰,你就是娘日夜想著的人。
j俞佩玉大駭道:「你……你為何要如此害我?」

    姬靈風淡淡笑道:「你讓娘苦了這麼多年,也該讓她開心開心了。」

    俞佩玉驚極駭極,汗透重衣,他想要掙扎,怎奈那姬夫人死命將他抱著,他竟掙不
脫。

    姬夫人癡笑著將他按到床上坐下,拉著他的手道:「這些年你好麼?你可知道我是
多麼想你。」

    俞佩玉道:「我……我不……」

    姬夫人不等他說話,又搶著道:「我知道你必定累了,不願意說話,但我們久別重
逢,我賞在太開心……靈風你還不將我為他準備的酒拿來,讓我慶祝慶祝。」

    姬靈風果然盈盈走了出去,拿回來一隻形式奇古的酒樽,兩隻玉,姬夫人斟滿了一
,送到他面前,媚笑道:「許久以來,我都未如此開心過,這杯酒你總該喝吧。」

    燈光下,只見她面靨嫣紅,似又恢復了昔日的媚態。

    俞佩玉知道自己此刻縱然百般解說,也是無用的了,只有靜觀待變,於是歎息著接
過酒杯一飲而盡。

    姬夫人悠悠道:「這樣才是,你可記得,以前我們在一起喝酒的時候,你曾經對我
說,永遠也不會離開的,你記得麼?」

    俞佩玉苦笑道:「我……我……」

    姬夫人盈盈站了起來,瞧著地道:「你以前雖在說謊,但喝下這杯酒後,就再也不
會說謊了。」

    俞佩玉一驚,但覺一股寒氣自丹田直衝上來,四肢立刻冷得發抖,眼前也冒出金星
,不由大駭道:「這酒中有毒?」

    姬夫人咯咯笑道:「這杯酒叫斷腸酒,你喝了這杯酒,就再也不能悄悄溜走了。」

    俞佩玉跳起來,駭極呼道:「但那不是我,不是我……」

    呼聲未了,已跌到地上,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姬夫人瞧著他倒下去,笑聲漸漸停頓,眼淚卻不停的流了出來,緩緩蹲下身子,撫
著他的頭髮,喃喃道:「我還記得他第一次從這它道裡鑽出來的時候,那時我正在換衣
服,他瞧見我又是吃驚,又是憤怒,但他卻又是生得那麼英俊,就站在這裡笑嘻嘻的瞧
著我,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竟便我沒法子向他出手。」

    她做夢似的喃喃自語著,往事的甜蜜與痛苦,都已回到她心中,她終於又在夢中尋
著了那光明的月夜。

    姬靈風淡淡的瞧著她,緩緩道:「你那時想必就一定很寂寞。」

    姬夫人幽幽道:「嫁給了那樣的丈夫,那個女人不寂寞,寂寞……就是那該死的寂
寞,才會使我上了他的當。」

    姬靈風道:「但他總算對你不錯,是麼?」

    姬夫人眼睛裡發出了光,展顏笑道:「他對我的確不錯,我一生中從未有過那麼幸
福的日子,就算我見不著他時,只要想到他,我心裡也是甜甜的。」

    姬靈風道:「就因為你們在一起太幸福,所以他走了,你更痛苦。」

    姬夫人一雙手痙攣了起來,嘶聲道:「不錯,我痛苦,我恨他,我恨他……」

    她手指漸漸放鬆,又輕撫著俞佩玉的頭髮,道:「但現在我卻已不再恨他了,現在
,他已完完全全屬於我,永遠沒有一個人再能從我身旁將他搶走。」

    姬靈風冷冷道:「只可惜你現在殺死的這人,並不是以前的「他」。」

    姬夫人瘋狂般笑道:「你騙找,你也想騙我,除了「他」之外,還有誰會從這地道
中出來。」

    姬靈風緩緩道:「這地道雖然秘密,但昔日你的「他」既然能發現這秘密,現在躺
在你身旁的這人也就能發現,只因他們都是俞家的人,他們都瞭解太極圖的秘密。」

    姬夫人笑聲頓住,大聲道:「住口!住口……」

    姬靈風也不理他,冷笑著接道:「其實你也明知道這人並不是「他」,但你卻故意
要將這人當做「他」,你自己騙了自己,只因唯有這樣你才能自痛苦中解脫。」

    姬夫人突然孩子般痛哭起來,整個人撲在地上,嘶聲道:「你為什麼要揭破我的夢
?你為什麼要找痛苦?」

    姬靈風面色木然,冷冷道:「你只知道我令你痛苦,卻不知你早已令我們痛苦了,
你令我們一生下來就活在痛苦中,靈燕可以藉著幻想來逃避痛苦,而我……我……我恨
你!」她冷漠的雙目泛起了淚珠。

    姬夫人突然發狂般舉起俞佩玉,吼道:「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既然不是他,為
何要來……」她狂吼著,將俞佩玉從地上拖了出去。

    姬靈風霍然轉身,拉開了門,站在走廊上,高聲道:「俞佩玉已死了,你們還不趕
緊來瞧瞧。」

    她呼聲也冷得像冰,這冰冷高亢的呼聲,隨著夜風傳送了出去,黑暗中立刻掠過來
許多條人影。

    當先掠來的一人,自然便是崑崙白鶴,他指著窗裡透出的燈光,尋著俞佩玉的身,
伸手摸了摸,長身而起,沉聲道:「不錯,俞佩玉已死了。」

    點蒼弟子頓足道:「只恨我等竟不能手誅此賊。」

    白鶴道人厲聲道:「他生前我等不能手誅此獠,死後也得鞭殺其……」

    喝聲中,長劍已出鞘,劍光一閃,竟向俞佩玉的體刺了過去。

    突聽「噹」的一響,那直刺而下的劍光,突然有虹般沖天飛起,姬葬花已笑嘻嘻站
在俞佩玉體前。

    白鶴道人掌中劍,竟是被他震飛的,吃驚道:「姬莊主,你這是做什麼?」

    姬葬花悠悠道:「出家人怎可如此殘忍,鞭這種事,是萬萬做不得的。」

    白鶴道人怔了怔,冷笑道:「姬莊主何時變得慈悲起來?」

    姬葬花眼睛一瞪,怒道:「我什麼時候不慈悲?」

    殺人莊主居然自稱慈悲,白鶴道人雖覺又好氣,又好笑,但想到他方才彈指震劍的
功力,笑既笑不出,氣也餒了,躬身道:「莊主請恕弟子失言……非是弟子不知慈悲,
實因這俞佩玉委實罪大惡極,既令他如此死了,實不足以贖其罪。」

    姬葬花道:「無論他生前有多大的罪,只要死了,便可一筆勾消,世上唯有死人才
是最完美的,活著的人都該對死人分外尊敬。」

    這番話說的更是令人哭笑不得,白鶴道人苦笑道:「他人既已死了,莊主又何苦為
他勞心。」

    姬葬花正色道:「在我這殺人莊中,唯有死人才真正是我的貴客,我本該特別照顧
才是,至於活著的人,你無論對他怎樣,都沒關係。」

    白鶴道人目光一轉,道:「既是如此,弟子只有遵命,但此人生前已入崑崙門下,
他的體,莊主總該讓弟子們帶走才是,弟子則擔保絕不……」

    姬葬花不等他話說完,已急忙搖手道:「無論他是那一門那一派的弟子,只要他死
在我殺人莊中,體就是屬於我的,誰若想將我的體搶走,我和他拚命。」

    他雙目圓睜,滿臉通紅,生像是在和別人爭奪什麼寶藏似的,點蒼、崑崙弟子面面
相覷,白鶴道人終於歎道:「無論如何,俞佩玉總已死了,我等總算已有了交代,不如
就遵莊主之命放過他吧。」

    姬靈風站在走廊上,冷眼旁觀,這一切事似乎都早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絲毫不覺
得驚奇。

    只見姬葬花像是寶貝似的捧起了俞佩玉的體,連竄帶跳,飛躍而去,白鶴道人像是
想說什麼,但瞧了姬葬花一眼,終於只是狠狠跺了跺腳,大步而去,只走出數丈外,方
自恨聲道:「這殺人莊裡都是不可理喻的瘋子,咱們快走,走得越快越好。」

                                  口口口

    姬葬花躍入林中,才將俞佩玉的體輕輕放了下來,又替他擦乾淨臉上的灰塵,拉平
了衣裳。

    他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弄痛了俞佩玉似的,世上只怕再也不會有人對個
體如此溫柔的了。

    然後,他便自樹叢中尋出把鏟子,開始挖土,他目中滿含著瘋狂的喜悅,口中卻喃
喃歎道:「可憐的孩子,你年紀輕輕就死了,實在可惜得很,這只怪你不肯聽我的話,
否則又怎會被那妖婦毒死。」

    突聽一人冷冷道:「他若聽你的話,只怕死得更慘了。」

    星光下,飄飄站著條人影,正是姬靈風。

    姬葬花跳了起來,胸頓腳,大叫道:「你又來了,你又來了,你難道就不能讓我安
靜一下麼?」

    姬靈風淡淡道:「他人已死了,你為何不能讓他安靜安靜?」

    姬葬花道:「我正是讓他永遠安靜的躺在地下。」

    姬靈風冷笑道:「被你埋葬的人,又豈能安靜?你說不定隨時都會跑來,將他掘出
來瞧瞧的。」

    姬葬花大怒道:「你怎可對我如此說話……就算我不是你的父親,你憑什麼以為我
會怕你?滾!快滾!否則我就將你和他埋在一起。」

    姬靈風卻站著動也不動,緩緩道:「你不敢碰我的,是麼?……你知道爺爺臨死前
交給我許多秘密,其中就有一樣是你最怕的。」

    姬葬花果然立刻就軟了下來,垂頭喪氣,道:「你究竟要怎樣?」

    姬靈風沉聲道:「這體是我的,不許你碰他。」

    姬葬花怔了怔,突然大笑道:「你怎地也對死人感興趣起來了,難道你也和我一樣
……不錯,你總算也是姓姬的,我就將這體讓給你。」

    他手舞足蹈,狂笑著奔了出去。

    姬靈風俯身抱起了俞佩玉,喃喃道:「別人都認你是個死人,又有誰知道死人有時
也會l復活的。」

    冷風穿林而過,星光明滅閃爍,天地間本就充滿了神秘。

                                  口口口

    巨大的石塊上,已生出了慘綠色的苔痕,黝黑的角落裡,懸集著密密的蛛網,甚至
連灰塵都發了霉。

    這陰森的石屋裡,沒有窗子,沒有風,沒有陽光,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死亡的氣
息。

    高闊的屋頂旁,有個小小的圓洞,一道灰濛濛的光線,射了進來,筆直射在俞佩玉
的身上。

    俞佩玉竟在顫動著他莫非真的已復活?

    他竟赫然張開了眼睛,這似乎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立刻翻身躍起,便瞧見了石屋
裡的景象。

    他立刻便猜出這裡必定就是那神秘的死屋,他竟已和姬家歷代祖先的體共在一個屋
頂下。

    他手腳發冷,全身都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我自然已死了,才會被埋葬在這裡……但死了的人又怎會動呢?……莫非我現在
已變成了鬼魂?」

    他揉了揉眼睛,便赫然瞧見一個人。

    這人穿著白麻的衣服,坐在一張寬大的椅子裡,面色蠟黃,動也不動,看上去自也
是說不出的詭秘可怖。

    但俞佩玉卻沒什麼感覺,這想來也不過又是具蠟像。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石室中竟似微微有風,那自然是從屋頂的圓洞裡吹起來的
,竟吹動了這「蠟像」的鬚髮。

    這竟非蠟像,而是個人。

    俞佩玉大驚喝道:「你是什麼人?」

    那人端坐不動,像是根本未聽見他的話,俞佩玉轉念一想,自己反正已死了,還怕
什麼。

    一念至此,他大步走了過去,走到那人面前,伸手一拍不錯,這的確是人,但卻是
個死人。

    俞佩玉只覺一股寒意自指尖直透入心底,趕緊縮回去,轉身望去,赫然發現這裡竟
不只這一個人。

    姬家祖先的體,竟全都未埋葬,他們的身,竟都以藥煉治過,每一具身都保留得好
好的,永不腐爛。

    放眼望去,只見每一具身都坐在一張寬大的椅子俚,圍繞著俞佩玉,像是正都在冷
冷的瞧著他。

    俞佩玉雖然明知這些「人」都已不能再動,都已不能傷害他,但冷汗仍忍不住流了
出來,濕透重衣。

    慘淡的光線,照在這些身的臉上,每張臉都是枯瘦而冷漠的,他們的面容雖仍保持
得很好,並沒有什麼猙獰醜惡的模樣,但那樣冷冰冰的神態,看來卻更是恐怖,置身此
處,當真無異是在地獄裡。

    俞佩玉瞧著瞧著,全身的血都像是已凍結了起來,終於忍不住哀極狂呼,狂呼著往
前衝了出去。

    石室中還有間石室,這石室四周也坐著七,八個死人,也是端坐在椅上不動,也是
那冷冰冰的神態。

    俞佩玉第一眼便瞧見張乾枯詭異的臉,正是他在地穴所見到的那蠟像一模一樣,這
自然就是姬葬花的爹爹。

    他死了像是並不太久,身上的衣裳也較其他人新得多。

    忽然間,他身旁一個死人竟站了起來,向俞佩玉道:「你……你也來了?」

                                  口口口

    俞佩玉這一驚當真更是心膽皆喪,只見這人身上也穿著件白麻衣衫,卻用白麻裹住
了面目。

    他竟蹣跚著向俞佩玉走了過來,俞佩玉手腳發軟,一步步向後退,嘶聲道:「你…
…你說到第二個「你」聲,聲音已啞,再也無法成聲。那「人」也停下腳步,瞧著他緩
緩道:「你莫要怕,我不是鬼。」

    俞佩玉道:「你……你不是鬼?是……是誰?」

    那「人」考慮了許久,突然嘎聲笑道:「我是俞佩玉。」

    俞佩玉駭極大呼道:「你是俞佩玉?。我……我呢?」

    那人再不說話,卻將裡在臉上的白麻,一層層解了下來,露出了一張滿是斑斑傷痕
的臉。

    俞佩玉定睛瞧著這張臉,瞧了許久,失聲道:「你……你豈非謝天璧謝前輩。」

    謝天璧竟會在這死屋裡出現,那當真比見了鬼還令他吃驚。

    謝天璧慘然一笑,道:「不錯,我正是謝天璧,想不到你居然還認得我。」

    俞佩玉苦笑道:「謝前輩,你方才嚇得我好慘。」

    謝天璧歉然笑道:「在這墳墓裡和死人眈了許多天,突然瞧見你來了,驚喜之下,
竟忍不住巴你開了個玩笑。」

    俞佩玉道:「前輩只怕是想瞧瞧我聽了那話的表情,瞧瞧我是否真的俞佩玉。」

    謝天璧長歎道:「不錯,此時普天之下,只怕唯有你才能瞭解我的心事,也唯有我
瞭解你的心事,你遭遇之奇,身受之慘如今我終於能相信了。」

    俞佩玉也不覺慘然,顫聲道:「前輩自己……」

    謝天璧慘笑接口道:「只可惜我如今雖已相信,卻也無用……我如今的遭遇,已和
你一樣,只怕永遠要過這暗無天日的日子了。」

    俞佩玉道:「前輩怎會來到這裡?」

    謝天璧道:「那日晚間,我喝了幾種酒,已有些醉意,三更左右便已睡著,沉睡中
,突然有個人將我搖醒,問我是誰。」

    俞佩玉道:「他闖入帳中,前輩還未問他是誰,他倒先問起前輩來了,這樣的怪人
怪事,倒也少見得很。」

    謝天璧道:「我當時正也氣惱,但抬頭一瞧,卻……卻再也發作不出。」

    俞佩玉道:「為什麼?」

    謝天璧道:「當時我帳中還燃著盞燈,燈光照著那人的臉,他眉目面容,竟和我生
得一模一樣,便像是我自己在照鏡子似的。」

    俞佩玉恨聲道:「果然是那惡賊。」

    謝天璧道:「我盯著他,他也盯著找,還說:「我乃點蒼謝天璧,你為何睡在我的
床上?」當時我宿酒未醒,真被他說得糊里糊塗,正和你方才一樣,忍不住大喊道:「
你是謝天璧?我呢?我又是誰呢?」」俞佩玉歎道:「前輩自己也有這經驗,所以方才
前輩聽見我那麼說,就知道我的確是俞佩玉……但那惡賊當時又如何?」

    謝天璧道:「那惡賊聽我如此說話,反將我痛罵一頓,說我假冒他的容貌,還說人
可假冒,點蒼劍法假冒不得,他竟逼我出去與他一分強弱,強的是真,弱的便是假,假
的便得走開,讓真的留下。」

    俞佩玉道:「那惡賊劍法又怎會是前輩的敵手?」

    謝天璧慘笑道:「這些人手段之惡毒,又豈是你我所能想像……我當晚喝的酒中,
竟被他下了迷藥,真力竟無法運轉如意,與他交手竟不出三招,便已被他將掌中劍擊落
,而他用的竟真的是點蒼劍法。」

    俞佩玉失聲道:「前輩難道就真的這樣被他逼走了?」

    謝天璧歎道:「那時俞……俞放鶴,王雨樓等人,突然全都現身,原來他們早已藏
在那裡,以盟主的身份將我門下弟子全都支開……」

    俞佩玉恨恨道:「前輩那時只怕還不知道他們也是假的。」

    謝天璧道:「那時我的確夢想不到,見到盟主來了,心裡正在歡喜,誰知他們竟一
致說我是假冒謝天璧的人。」

    他顫抖著抓住俞佩玉的手,掌心已滿是冷汗,接道:「到那時我才知道被人冤曲的
痛苦,我心胸都已似將裂開,怎奈四肢無力,反抗不得,竟被他們押上了大車,趕出了
營地。」

    俞佩玉道:「那俞……俞某人可在車上?」

    謝天璧道:「他雖不在車上,卻令手下幾條大漢押著我,顯然是要將我帶到遠處殺
死,那時我連普通壯漢都不能抵抗,何況是那惡賊的屬下。」

    俞佩玉歎道:「如此說來,前輩能逃得性命,想必已是九死一生了。」

    謝天璧道:「若非他們行事太過周密,只怕我也不能活到此刻。」

    俞佩玉奇道:「此話怎講?」

    謝天璧道:「他們若將我胡亂尋個地方殺死,我早已沒命,但他們卻生怕行事不密
,又怕毀不能滅跡……」

    他慘笑著接道:「要殺我這樣的人,想來也非易事,還得尋個好地方,而殺人的地
方,普天之下,自然再好也莫過於殺人莊。」

    俞佩玉長歎道:「不錯,在這殺人莊裡,殺人當真如斬草一般。」

    他等著謝天璧再說下去,那知謝天璧說到這裡,便住口不語,過了半晌,俞佩玉終
於忍不住又道:「瞧前輩負傷頗重,想必是那些惡賊定要前輩受盡折磨而死。」

    謝天璧歎道:「正是如此。」

    俞佩玉試探著道:「卻不知前輩如何遇救?又如何來到這裡?」

    謝天璧沉吟著道:「這自是機緣巧合,只是……此事還關係著第三者的秘密,未得
那人同意,恕我不能告訴你。」

    他不等俞佩玉追間,一笑又道:「卻不知你又是如何來到這裡的?」

    俞佩玉黯然長歎道:「弟子已……已是個死人,被人埋葬在這裡。」

    謝天璧動容道:「死人?你莫非有些……」

    話未說完,只聽一人冷冷道:「他說的不錯,他確已死過一次,只是此刻又復活了
。」

    灰濛濛的光線裡,出現條人影,那飄飄的白袍,飄飄的黑髮,那仙子般攝人的美麗
,妖魔般懾人的雙瞳……在這幽暗的地方,黯淡的光影下,看來更宛如幽靈,令人一眼
瞧去連呼吸都幾乎停止。

    這仙子與幽靈的混合,正是姬靈風。

    謝天璧竟也似被這絕世的美麗與絕頂的冷漠所震攝,癡迷了半晌,方自展顏一笑,
道:「姑娘莫非在說笑,死了的人,怎能復活?」

    姬靈風悠悠道:「是我令他復活的。」

    她淡淡的語聲中,竟似真有一種能操縱人類生死的魔力,她冰冷的雙瞳裡,竟似真
藏蘊著能主宰一切的秘密。

    謝天璧。俞佩玉面面相覷,竟說不出話來。

    只見姬靈風已走到那與地穴中蠟像一般模樣的老人座前,盈盈拜了下去,拜了三拜
,突然道:「這石墓中俱是姬家的祖先,你們必定在奇怪我為何獨獨參拜他一人是麼,
告訴你,這只因他曾救了我,正如我救了你們。」

    俞佩玉,謝天璧更不知該如何回笞。

    姬靈風已霍然站起,轉身逼視著謝天璧,道:「你奄奄一息,眼見已將遭毒手,是
我使得他們以為你已死,再將他們引開,將你救來這裡的,是麼?」

    謝天璧道:「姑娘大恩,在下永銘在心。」

    姬靈風冷笑道:「你堂堂一大劍派的掌門人,卻被個無名的女子救了性命,心裡總
覺得有些丟人,是以方才別人問你,你也不說,是麼!」

    謝天璧苦笑道:「姑娘錯怪在下了,在下只是……」

    姬靈風冷冷截口道:「我氣量素來狹窄,救了別人,就要他永遠記得我的恩惠,否
則我一樣可以再令他死,這一點你也莫要忘記。」

    第一部完,請續看第二部「咫尺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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