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雨夜幽靈            

    點蒼弟子問的話,俞佩玉還是一句也笞覆不出,他既不能說天鋼道長是死在「謝天
璧」手上,也不能說這「謝天璧」是假的,只因這「謝天璧」既然已被消滅,就變得根
本不存在了。

    那點蒼弟子以手按劍,怒道:「俞公子為何不說話?」

    俞佩玉歎道:「各位若懷疑謝大俠之失蹤與在下有任何關係,那委實是個笑話,在
下還有什麼話好說。」

    點蒼弟子面色稍緩,道:「既是如此,在此事未澄清之前,俞公子最好陪弟子等回
去,只因有些事俞公子或許不願向弟子等解釋,但總可向盟主閣下解釋的。」

    他語未說完,俞佩玉已變了顏色,大聲道:「我不能回去,絕不能回去。」

    點蒼弟子紛紛喝道:「為何不能回去?」

    「若沒有做虧心的事,為何不敢回去見人?」

    七八人俱已躍下馬來,人人俱是劍拔弩張。

    為首的點蒼弟子怒喝道:「俞佩玉,今日假若想不回去,只怕比登天還難。」

    俞佩玉滿頭大汗,隨著雨水滾滾而下,手腳卻是冰冰冷冷,突聽遠處一人冷冷道:
「俞佩玉,你用不著回去。」

    七八個烯簪高髻的道人,足登著白木屐,手撐著黃紙傘,自雨中奔來,赫然竟是昆
侖門下。

    那點蒼弟子扶劍厲聲道:「此人縱然已在崑崙門下,但還是要隨在下等回去走一遭
的,點蒼與崑崙雖然素來友好,但事關敝派掌門的生死,道兄們休怪小弟無禮。」

    崑崙道人們的臉色比點蒼弟子的還要陰沉,還要可怕,那當先一人白面微鬚,目如
利剪,盯著俞佩玉一字字道:「你非但用不著回去,那裡都不必去了。」

    俞佩玉愕然退步,點蒼弟子奇道:「此話怎講?」

    白面道人慘然一笑道:「貴派的掌門雖然不知下落,但敝派的掌門卻已……卻已…
…」

    只聽「喀嚓」一聲,他掌中傘掉落在地,傘柄已被捏得粉碎。

    點蒼弟子聳然失聲道:「天鋼道長莫非已……已仙去了?」

    白面道人嘶聲道:「家師已被人暗算,中劍身亡。」

    點蒼弟子駭然道:「真的?」

    白面道人慘然道:「貧道等方才將家師的法體收拾停當。」點蒼弟子動容道:「天
鋼道長內外功俱已爐火純青,五丈內飛花落葉,都瞞不過他老人家,若說他老人家竟會
被人暗算,弟子等賞難置信。」

    白面道人切齒道:「暗算他老人家的,自然是一個和他老人家極為親近的人,自然
是一個他老人家絕不會懷疑的人,只因他老人家再也不信此人竟如此狼心狗肺。」

    他話未說完,無數雙眼睛都已盯在俞佩玉身上,每雙眼睛裡都充滿了悲憤,怨毒之
色。

    白面道人聲如裂帛大喝道:「俞佩玉,他老人家是如何死的,你說,你說。」

    俞佩玉全身顫抖,道:「他……他老人家……」

    白面道人怒吼道:「他老人家是否死在你手上?」

    俞佩玉以手掩面,嘶聲道:「我沒有,絕對沒有……我死也不會動他老人家一根手
指。」突聽「嗖」的一聲,他腰畔長劍已被人抽了出去。

    白面道人手裡拿著這柄劍,劍尖不停的抖,顫抖的劍尖正指著俞佩玉,他火一般的
目光也逼著俞佩玉,顫聲道:「你說,這柄劍是否就是你弒師的凶器?」

    這柄劍,的確就是殺天鋼道長的,這柄劍的主人已不再存在,這柄劍,此刻卻正在
俞佩玉身上。

    俞佩玉心已滴血,只有一步步往後退。

    劍尖也一步步逼著他,劍雖鋒利,但這些人的目光,卻比世上仕何利劍都要鋒利十
倍。

    他仆地跪倒,仰首向天,熱淚滿面,狂呼道:「天呀,天呀,你為何要如此待我,
我難道真的該死麼?」

    「噹」的,長劍落在他身前。

    白面道人一字字道:「你已只有一條路可走,這已是你最幸運的一條路。」

    不錯,這的確已是他唯一的一條路。

    只因所有的一切事他都完全無法解釋,他所受的冤屈,無一是真,但卻都比「真實
」還真,而「真實」反而不會有一人相信。

    此刻唯一可替他作證的,只不過是紅蓮花,但紅蓮花卻又能使人相信他麼?他又拿
得出什麼證據?

    在平時,紅蓮幫主說出來的話固然極有份量,崑崙、點蒼兩派的弟子,也萬萬不至
懷疑。

    但此刻,這件事卻關係著他們掌門的生死,關係著他們門戶之慘變,甚至關係著整
個武林的命運。

    他們又怎會輕易相信仕何人的話,縱然這人是名震江湖的紅蓮花。

    俞佩玉思前想後,只有拾起了地上的劍,他已別無選擇他突然怒揮長劍,向前直衝
了過去。

    崑崙、點蒼兩派的弟子紛紛驚呼,立時大亂。

    但他們究竟不愧為名家子弟,驚亂之中,還是有幾人拔出了佩劍,劍光如驚虹交剪
,直刺俞佩玉。

    只聽「當,當」幾響,這幾柄劍竟被震得飛了出去,俞佩玉滿懷悲憤俱在這一劍中
宣,這一劍之威,豈是別人所能招架。

    崑崙、點蒼弟子,又怎會想得到這少年竟有如此神力。

    驚呼怒叱聲中,俞佩玉已如脫免般衝出重圍,電光閃過,雷霆怒擊,他身形卻已遠
在十丈外。

                                  口口口

    暴雨,俞佩玉放足狂奔,他已忘了一切,只想著逃,他雖不怕死,但卻絕不能含冤
而死。

    身後的呼喝叱吒,就像是鞭子似的在趕著他,他用盡了全身每一分潛力,迎著暴雨
狂奔,雨點打在他身上、臉上,就像是一粒粒石子。

    呼聲終於遠了,但他的腳卻仍不停,不過已慢了些,越來越慢,他跑著跑著,突然
仆倒在地。

    他掙扎著爬起,又跌倒,他眼睛似已朦朧,大雨似已變成濃霧,他拚命揉眼睛,還
是瞧不清。

    遠處怎地有車聲、蹄聲?是那裡來的車馬?

    朦朧中,他似乎見到有輛大車馳了過來,他掙扎著還想逃,但再跌倒,這一次跌倒
後終於不起,他暈了過去。

    天色,更暗了。

                                  口口口

    車聲轔轔,健馬不斷的輕嘶。

    俞佩玉醒來發覺自己竟在車上,雨點敲打著車篷,宛如馬踏沙場,戰鼓頻敲,一聲
聲令人腸斷。

    他莫非終於還是落入了別人手中?

    俞佩玉掙扎而起,天色陰暗,車中更是黝黯,一盞燈掛在篷上,隨著飄搖的風雨搖
晃,但卻未燃著。

    車廂四面,零亂地堆著些掃把、竹箕、鐵桶、還有一條條又粗又重的肥皂,俞佩玉
再將車篷的油布掀開一些,前面車座上坐著是個衣笠帽的老人,雖然瞧不見面目,卻可
瞧見他飛舞在風雨中的花白鬍鬚。

    這不過是個貧賤的老人,偶而自風雨中救起了個暈迷的少年,俞佩玉不覺長長鬆了
口氣。

    只聽這老人笑道:「俞佩玉,你醒了麼?」

    俞佩玉大驚失色,聳然道:「你,你怎會知道我名字?」

    老人回過頭來,瞇著眼睛笑道:「方纔我聽得四面有人呼喝,說什麼「俞佩玉,你
跑不了的」。我想那必定就是你了,你也終於跑了。」

    他蒼老的面容上,刻滿了風霜勞苦的痕跡,那每一條皺紋,都似乎象徵著他一段艱
苦的歲月。

    他那雙瞇著的笑眼裡,雖然充滿了世故的智慧,卻也滿含著慈祥的喜意。

    俞佩玉垂下了頭,囁嚅著道:「多謝老丈。」

    老人笑道:「你莫要謝我,我救你,只因我瞧你不像是個壞人模樣的,否則我不將
你交給那些人才怪。」

    俞佩玉黯然半晌,淒然笑道:「許久以來,老丈你只怕是第一個說我不是壞人的了
。」

    老人哈哈大笑道:「少年人吃了些苦就要滿肚牢騷,跟我老頭子回到破屋裡去喝碗
又濃又熱的酸辣湯,包管你什麼牢騷都沒有了。」

    提起鞭子,「的盧」一聲,趕車直去。

    黃昏,風雨中的黃昏。

    車馬走的仍是無人的小道,這貧賤的老人,想必是孤獨地住在這間破爛的茅屋裡,
但這在俞佩玉說來已覺得太好了。

    他躺下來,想著那茅屋裡已微微發霉的土牆,那已洗得發白的,藍布床單,那熱氣
騰騰的酸辣湯。

    他覺得自己已可安適地睡了。

    只聽老人道:「馬兒馬兒,快跑快跑,前面就到家了,你認不認得?」

    俞佩玉忍不住又爬起來,又掀起車篷的一角,只見前面一條石子路,被雨水沖得閃
閃的發亮。

    路的盡頭,竟赫然是座輝宏華麗的大院,千椽萬瓦,燈火輝煌,在這黃昏的風雨中
看來,就像是王侯的宮闕。

    俞佩玉吃了一驚,吶吶道:「這,這就是老丈的家麼?」

    老人頭也不回道:「不錯。」

    俞佩玉張了張嘴,卻將要說出來的話又嚥下去,心裡實在是充滿了驚奇,這老人莫
非是喬裝改扮的富翁?莫非是退隱林下的高官,還是個掩飾行藏的大盜?他將俞佩玉帶
回來,究竟是何用意?

    寬大的,紫色的莊門外,蹲踞著兩隻猙獰的石獅子,竹棚下,健馬歡騰,幾條勁裝
佩刀的大漢,正在卸著馬鞍。

    馬是誰騎來的?這在此刻雖還是無法解笞的間題,但這老人乃是武林強者,卻已全
無疑而此刻天下武林中人,又有誰不是俞佩玉的仇敵。

    俞佩玉手腳冰涼,怎奈全身脫力,想走已走不了,何況他縱能走得了,此刻也已太
遲。

    車馬已進了莊院。

    俞佩玉將車篷的縫留得更小,突見兩條人影自燈光輝煌的廳堂簷前箭一般竄了過來
。

    左面的一個,正是那目如利剪的崑崙白面道人。

    俞佩玉心卻寒了,手不停的抖。

    這白面道人竟攔住了馬車,道:「老人家你一路回來,不知可瞧見個少年?」

    老人笑道:「少年我瞧得多了,不知是那一個?」

    白面道人道:「他穿的是件青布長衫,模樣倒也英俊,只是神情狼狽。」

    老人道:「嗯,這樣的少年倒有一個。」

    白面道人動容道:「他在那裡?」

    老人摸著鬍子笑道:「我非但瞧見了他,還將他抓回來了。」

    話未說完,俞佩玉急得要量了過去。

    白面道人目光更冷,瞧著老人一字字道:「那少年縱然狼狽,縱已無法逃遠,卻也
不是你捉得回來的,老丈日後最好記住,我崑崙白鶴,素來不喜玩笑。」

    霍然轉身,大步走了回去。

    老人歎了口氣道:「你既然知道我抓不回來,又何必問我。」

    繩一提,將馬車趕入條小路,口中喃喃道:「少年人呀,你如今總該知道,越是精
明的人,越是容易被騙到,只不過要你懂得用什麼法子騙他而已。」

    他這話自然是說給俞佩玉聽的,只可惜俞佩玉沒有聽到,等他再度能聽見時,他已
在老人的屋裡。

    這果然是間破爛的屋子,四面的牆壁已發黑,破舊的桌子上有只缺了嘴的瓷壺,兩
只破碗,還有堆吃剩下的花生。

    一盞瓦燈,昏黃的燈光,在風中直晃,就好像代表了那老人的生命。

    一件破棉被掛在門後面,門縫裡不斷地往裡面漏著雨水,水一直流到角落裡的竹床
床腳。

    俞佩玉此刻就睡在這張床上,濕透了的衣服已被脫去了,身上雖已蓋著床又厚又重
的棉被,但他還是冷得直發抖。

    老人不在屋裡,俞佩玉用盡平生力氣,才掙扎著下了床,緊緊裹著棉被,這棉被生
像比他故宅門口的石獅子還重。

    他一步一挨,挨到窗口,窗子是用木板釘成的,他從木板縫裡望出去,窗外竟是個
很大很大的園子。

    庭園深深,遠處雖然燈光輝煌,卻照不到這裡,黑黝黝的林木在雨中看來,彷彿幢
幢鬼影。

    俞佩玉打了個寒噤,暗問自己:「這究竟是什麼地方?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一點孤燈,自幢幢鬼影中飄了過去,似鬼火?

    俞佩玉的腿有些發軟,身子倚在窗欞上,無邊的黑暗中,竟傳來一縷淒迷縹緲的歌
聲。

    「人間那有光明的月夜,除非在夢裡找尋。你說你見過仙靈的一笑,誰分傳出是夢
是真?」

    鬼火與歌聲卻近了,一條朦朧的白影,手裡提著盞玲瓏的小晶燈,自風雨中飄了過
來。

    這身影是窈窕的,濕透了的衣衫緊貼在身上,披散的長髮也緊貼在身上,燈光四射
,照著她的臉。

    她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燈光也照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空洞而迷惘,卻又是
絕頂的美麗,空洞加上美麗便混合成一種說不出的妖異之氣。

    俞佩玉簡直不能動了。

    這鬼氣森森的庭園,這幽靈般的人影……

    突然,「吱」的一聲,門開了,俞佩玉駭極轉身,那老人衣笠帽,足踏著釘鞋,不
知何時已走了過來。

    俞佩玉撲過去,一把抓住他,道:「外……外面是什麼人?」

    老人瞇著眼一笑,道:「外面那裡有人?」

    俞佩玉推開門瞧出去,庭園深深,夜色如墨,那有什麼人影。

    那老人瞇著的笑眼裡,似乎帶著些嘲弄,又似乎帶著些憐憫,俞佩玉一把揪住他的
衣襟,顫聲道:「這……究竟是什麼地方?你究竟是誰?」

    那老人悠悠道:「誰?只不過是一個救了你的老頭子。」

    俞佩玉怔了怔,五指一根根鬆開,倒退幾步,倒在一張破舊的竹椅上,滿頭冷汗,
這時才流下。

    那老人道:「你累了,實在太累了,不該胡思亂想。」

    俞佩玉兩隻手緊緊抓住竹椅的扶手,道:「但我明明……我明明瞧見……」

    那老人凝注著他,道:「你什麼也沒有瞧見,是麼?什麼也沒有瞧見。」

    俞佩玉忽然覺得他眼睛裡似乎有種奇異的力量,情不自禁,垂下了頭,慘然一笑,
道:「是,我什麼都沒有瞧見。」

    老人展顏笑道:「這就對了,瞧見的越少,煩惱越少。」

    他將手裡提著的小兵放在俞佩玉面前桌上,道:「現在,你喝下這碗酸辣湯,好生
睡一覺,明天又是另外一個日子了,誰知道明天和今天有多少不同?」

    俞佩玉慘笑道:「是,無論如何今天總算過去了……」

                                    口口

    睡夢中,俞佩玉只覺得大地越來越黑暗,整個黑暗的大地,都似已壓在他身上,他
流汗,掙扎,呻吟……

    被,已全濕透了,竹床,吱吱格格的響。

    他猛然睜開眼,昏燈如豆,他赫然瞧見了一雙手。

    一雙蒼白的手。

    這雙手,似乎正在扼他的咽喉。

    俞佩玉駭然驚呼道:「誰?你是誰?」

    黝黯的燈光中,他瞧見了一頭披散的長髮,一張蒼白的臉,以及一雙美麗而空洞的
眼睛。

    披散的長髮雲一般出來,白色的人影已風一般掠了出去,立刻又消失在淒迷的黑暗
中。

    這豈非正是那雨中的幽靈?

    俞佩玉一躍坐起,手撫著咽喉,不住地喘氣,她究竟是人是鬼?是否想害他?為什
麼要害他?

    老人又不知那裡去了,木窗的裂縫裡,已透出灰濛濛的曙光,門,猶在不住搖蔽…
…

    她究竟是人是鬼?

    她若真的想害他,是否早已可將他害死了,她若不想害他,又為何幽靈般潛來,幽
靈般掠走?

    俞佩玉的心跳得像打鼓,床邊,有一套破舊的衣服,他匆匆穿了起來,匆匆跑出了
門。

    晨霧,已瀰漫了這荒涼的庭園。

    雨已停,灰濛濛的園林,潮濕,清新,寒冷,令人悚慄的寒冷,冷霧卻使這荒涼的
庭園有了種神秘而朦朧的美。

    俞佩玉悄悄地走在碎石路上,像是生怕踩碎大地的靜寂。

    置身於這神秘的庭園中,想起方纔那神秘的幽靈,他心裡也不如是什麼感覺,他根
本不想去想。

    就在這時,鳥聲響起,先是一隻,清潤婉囀,從這枝頭到那枝頭,接著另一聲響起
。

    然後,滿園俱是啁啾的鳥語。

    就在這時,他又瞧見了她。

    她仍穿著那件雪白的長袍,站在一株白楊樹下。

    她抬頭凝注著樹悄,長髮光亮如鏡,白袍與長髮隨風而舞,在這清晨的濃霧中。

    她已不再似幽靈,卻似仙子。

    俞佩玉大步衝過去,生怕她又如幽靈般消失,但她仍然仰著頭,動也不動。

    俞佩玉大聲道:「喂,你……」

    她這才瞧了俞佩玉一眼,美麗的眼中,充滿迷惘,這時霧已在漸漸消散,陽光照在
帶露的木葉上,露珠如珍珠。

    俞佩玉忽然發現,她並不是「她」。

    她雖然也有白袍、長髮,也有張蒼白的臉,也有雙美麗的眼睛,但她的美卻是單純
的。

    他可以看到她眼睛裡閃動的是多麼純潔,多麼安詳的光亮。

    而昨夜那幽靈的美,卻是複雜的,神秘的,甚至帶著種不可捉摸,無法理解的妖異
之氣。

    俞佩玉歉然笑道「抱歉,我看錯人了。」

    她靜靜地瞧了他半晌,突然轉過身,燕子般逃走了。

    俞佩玉竟忍不住脫口喚道:「姑娘,你也是這莊院裡的人麼?」

    她回過頭瞧著俞佩玉笑了,笑得是那麼美,卻又帶著種說不出的癡迷,迷惘,然後
,忽然間消失在霧裡。

    俞佩玉怔了許久,想往回走。

    但腳步卻不知怎地偏偏向前移動,走著走著,他忽然發現有一雙眼睛在樹後偷窺著
他,眼睛是那麼純潔,那麼明亮,俞佩玉緩緩停下腳步,靜靜地站在那裡,盡量不去驚
動她。

    她終於走了出來,迷惘地瞧著俞佩玉。

    俞佩玉這才敢向她笑了笑,道:「姑娘,我可以間你幾句話麼?」

    她癡笑著點了點頭。

    俞佩玉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她癡笑著搖了搖頭。

    俞佩玉失望地歎息一聲,這地方為何如此神秘?為何誰都不肯告訴他?但他仍不死
心,又問道:「姑娘既是這莊院裡的人,怎會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

    這少女忽然笑道:「我不是人。」

    她語聲就像是鳥語般清潤婉囀,這句話卻使俞佩玉吃了一驚。

    若是別人說出這句話,俞佩玉只不過付之一笑,但這滿面迷惘的少女,卻確實有一
種超於人類的靈氣。

    俞佩玉囁嚅道:「你……你不是……」

    這少女咬了咬嘴唇,道:「我是隻鳥。」

    她抬頭瞧著樹梢,樹梢鳥話啁啾,三五隻不知名的小鳥在枝頭飛來飛去,她輕笑著
道:「我就和樹上的鳥兒們一樣,我是它們的姐妹。」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你在和它們說話?」

    白衣少女轉頭笑著,忽又瞪大了眼睛道:「你相信我的話?」

    俞佩玉柔聲道:「我自然相信。」

    這少女眼睛裡現出一陣幽怨的神色,歎道:「但別人卻不相信。」

    俞佩玉道:「也許他們都是呆子。」

    這少女靜靜地瞧了他許久,忽然銀鈴般笑道:「那麼,我可以告訴你,我是只雲雀
。」

    她開心地笑著,又跑走了。

    俞佩玉也不攔她,癡癡地呆了半晌,心頭但覺一種從來未有的寧靜,緩緩踱回那座
小屋。

    忽然間,門後刺出一柄劍,抵住了他的背。

    劍尖,冰冷而尖銳,像是已刺入俞佩玉心裡。

    一個冷冰冰的語聲道:「你只要動一動,我就刺穿你的背……」

    這竟然是個女子的聲音,而且也是那麼嬌美。

    俞佩玉忍不住必頭一瞧,便又瞧見了那雪白的長袍,那披散的頭髮,那蒼白的臉,
那美麗的眼睛。

    這並非昨夜的幽靈,而是今晨的仙子。

    但此刻,這雙眼睛卻冷冰冰的瞪著俞佩玉,大聲道:「你是誰?」

    俞佩玉又驚又奇,又笑又惱,苦笑道:「雲雀姑娘,你不認得找了?」

    白衣少女厲聲道:「我自然不認識你。」

    俞佩玉道:「但……但方纔我……我還和姑娘說過話的。」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只怕是活見鬼了。」

    俞佩玉怔在那裡,則聲不得。

    她目光此刻雖然已變得尖銳而冷酷,但那眉毛,那嘴,那鼻子,卻明明是方纔那少
女的。

    她為什麼突然變了?

    她為什麼要如此待他?

    俞佩玉心裡又是一團糟,慘笑道:「我真是活見鬼了麼。」

    白衣少女厲聲道:「你是什麼人?偷偷摸摸跑到高老頭屋裡來幹什麼?想偷東西麼
?說!快說!老實說。」

    她劍尖一點,血就從俞佩玉背後流了出來。

    俞佩玉歎了口氣,道:「我不知道,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了。」

    這莊院中的人,好像全都是瘋子,有時像是對他很好,有時卻又很壞,有時像是全
無惡意,有時卻又要殺他。

    白衣少女冷笑道:「你不知道?很好,我數到三字,你再說不知道,我這一劍就從
你背後刺進去,前胸穿出來。」

    她大聲道:「一!」

    俞佩玉站在那裡不說話。

    白衣少女喝道:「二!」

    俞佩玉還是站在那裡,不說話,他簡直無話可說。

    白衣少女像是也怔了怔,終於喝道:「三!,」俞佩玉身子突然好像魚一般滑開,
反手輕輕揮出一掌,那少女便覺手一麻,長劍脫手飛了出去,釘入屋頂。

    這一掌竟似有千百斤力氣。

    她怔在那裡,也呆住了。

    俞佩玉冷冷瞧著她,道:「雲雀姑娘,現在我可以問你話了麼,你總該不能再裝傻
了吧,最好說人話,鳥語我是不憧的。」

    那少女眼波一轉,突然噗哧笑道:「我逗著你玩的,你要學鳥語,我明天教你。」

    輕盈的一轉身銀鈴般笑著逃了出去。

    俞佩玉叱道:「慢走!」

    一個箭步竄出,就見老人已擋在他面前,冷冷道:「我救了你性命,不是要你來逼
人的。」

    俞佩玉冷笑道:「老丈來的倒真是時候,方纔那位姑娘劍尖抵住我背時,老丈為何
不來?」

    那老人一言不發,走進屋子,坐了下來,拿起旱煙管,燃著火,深深吸了一口,緩
緩道:「我不妨老實告訴你,這莊院中的確有許多奇怪的事,你若能不聞不問,一定不
會有人害你,否則只有為你招來殺身之禍!」

    俞佩玉怒道:「縱然我不聞不問,方纔那位姑娘也已要殺我了。」

    那老人歎了口氣道:「她的事你最好莫要放在心上,她們都是可憐的女子,遭遇都
很不幸,你本該原諒她們。」

    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突然顯得十分悲傷。

    俞佩玉默然半晌,道:「她們是誰?」

    老人道:「你為何老要知道她們是誰?」

    俞佩玉大聲道:「你為何什麼都不肯告訴我?」

    老人長長歎息一聲,道:「不是我不告訴你,只是你不知道最好。」

    俞佩玉又默然半晌,恭身一揖,沉聲道:「多謝老丈救命之恩,來日必當補報。」

    老人抬起眼,道:「你要走?」

    俞佩玉苦笑道:「我想,我還是走的好。」

    老人沉聲道:「崑崙、點蒼兩派一百多個弟子,此刻都在這莊院附近一里方圓中,
你要走,能走得出去嗎?」

    俞佩玉囁嚅道:「這莊院倒底和點蒼、崑崙兩派有何關係?」

    老人淡淡一笑,道:「這裡若和點蒼、崑崙有關係,還能容得你在這裡?」

    俞佩玉一驚,道:「你……你已知道我……」

    老人瞇著眼道:「我什麼都知道了。」

    俞佩玉一把抓住他的膀子,嘶聲道:「我沒有殺死謝天璧,更沒有殺過天鋼道長,
你一定得相信我的話。」

    老人緩緩道:「我縱然相信了,但別人呢?」

    俞佩玉鬆開手,一步步向外退,退到牆壁。

    老人歎道:「現在你只有耽在這裡,等風聲過去,我再帶你走,你也可乘這段機會
,好生休養休養體力。」

    俞佩玉彷彿覺得眼睛有些濕,道:「老丈你……你本可不必如此待我的。」

    老人吐了口煙,毅然道:「我既然救了你,就不願看見你死在別人手上。」

    突然,一根長索套住了釘在屋頂上的劍柄,長劍落下去,落在一隻纖纖玉手上,她
已站在門口,笑道:「高老頭,娘要見他。」

    老人瞧了俞佩玉一眼,俞佩玉立刻發現他臉色竟變了,他瞇著的眼睛突然睜開,皺
眉道,「你娘要見誰?」

    白衣少女笑道:「這屋裡除了你和我外,還有誰?」

    高老頭道:「你……你娘為什麼要見他?」

    少女瞟了俞佩玉一眼,道:「我也不知道,你趕緊帶他去吧。」一轉身,又走了。

    老人木立在那裡,許久沒有動。

    俞佩玉忍不住道:「她的娘是誰?」

    高老頭道:「莊主夫人。」

    他敲了敲旱煙袋,掖在腰帶上,道:「走吧,跟著我走,小心些,此刻這莊子裡點
蒼、崑崙弟子不少。」

    俞佩玉歎道:「我不懂,我真不憧,你們既然收留了我,為何又留他們在這裡,你
們既然留他們在這裡為何又怕他們見著我。」

    老人也不理他,閃閃縮縮,穿行在林木間,石徑上露水很亮,林木間迷霧已散。

    俞佩玉苦笑道:「此刻我既然已要去見莊主夫人,你至少總該讓找知道這是什麼莊
院。」

    高老頭頭也不回,道:「殺人莊。」

    這時,他們已走上條曲廊。

    曲廊的建很精巧,也很壯觀,但欄杆上朱漆已剝落,地板上積滿了塵埃,人走在上
面,嘰嘰吱吱的響。

    俞佩玉驟然停下腳步,失聲道:「殺人莊?」

    高老頭道:「這名字奇怪麼?」

    俞佩玉道:「為什麼會有如此奇怪的名字?」

    高老頭緩緩道:「只因任何人都可以在這裡殺人,絕沒有人管他,任何人都可能在
這裡被殺,也絕沒有人救他。」

    俞佩玉只覺一陣寒意自背脊升起,悚然道:「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高老頭沉聲道:「這原因你最好莫要知道。」

    俞佩玉道:「難道,難道從來沒有人管麼?」

    高老頭道:「沒有人,沒有人敢。」

    俞佩玉道:「難道你們的莊主也不管?」

    高老頭突然回頭,面上帶著一種神秘的笑,一字字道:「我們的莊主從來不管的,
只因他……」

    突聽一陣步聲,自走廊另一端傳了過來,高老頭一把拉過俞佩玉,閃入了一扇垂著
紫花的門。

    腳步聲漸近,漸漸走過。

    俞佩玉偷眼窺望,便瞧見了兩個紫衣道人的背影,背後的長劍,綠鯊魚皮鞘,紫銅
吞口,杏黃的劍穗,隨著腳步飄舞搖蔽。

    俞佩玉悄悄吐了口氣,道:「難道任何人都可以在你們這莊院裡大搖大擺地隨意走
動?」

    高老頭緩緩道:「一心想殺人的人,自然可以隨意走動,有可能被殺的人他走路可
就得小心……十分小心了。」

    俞佩玉跟在他身後,呆了半晌,道:「在這裡既然隨時都可能被殺,那麼那些人為
什麼還要到這裡來?別的地方豈非安全得多。」

    高老頭道:「也許,他已別無他途可走,也許他根本不知道這地方的底細,也許他
是被騙來的,也許他也想殺人。」

    俞佩玉突然打了個寒噤,喃喃道:「這理由很好,這四種理由都很好。」

    他語聲微頓,大步趕上高老頭,道:「但你們的莊主難道……」

    只聽一個嬌美的語聲道:「娘,他來了。」

    俞佩玉抬眼一瞧,曲廊盡頭有一道沉重的雕花門,門已啟開一線,那嬌美的語聲,
便是自門裡傳出來的。

                                  口口口

    一雙美麗的眼睛本在門後偷偷窺望,此刻又突消失了,高老頭蹣跚地走過去,輕輕
叩門,道:「夫人可是要見他?」

    一個女子聲音輕輕道:「進來。」

    她雖然只說了兩個字,但就只這兩個字中,已似有一種奇異的魅力,使人感覺這聲
音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發出來的。

    門,突然開了。

    門裡很黯,清晨的陽光雖強,卻照不進這屋子。

    俞佩玉也不知怎地,只覺自己的心跳得很厲害,他緩緩走進去,黑暗中一雙發亮的
眼睛還瞧著他,那麼美麗,那麼空洞。

    這殺人莊的莊主夫人,赫然竟是昨夜雨中的幽靈。

    俞佩玉一驚,接著又瞧見一雙手,纖細,柔美,蒼白,正也是在他夢魘中似乎要扼
他咽喉的手。

    他只覺有一粒冷汗自額角沁出來,一粒,兩粒……

    那雙眼睛凝注著,沒有動。

    俞佩玉也不能動,他隱約覺得她身旁邊有個人,等他眼睛漸漸習慣黑暗時,他忽然
瞧見這個人面上掛著純潔甜美的微笑。

    那豈非是他今晨所遇林中的仙子。

    突然,門關了起來,俞佩玉猝然回頭。

    在門深處,他又瞧見一雙眼睛,同樣的美麗,甚至是同樣的眉,同樣的嘴。

    只是,一個人的目光是那麼單純而柔和,另一個人的卻是那麼深沉,那麼尖銳,一
個人就是林中的雲雀,無憂無慮,從來不知道人間的險惡,也不知道人間的煩惱,另一
個卻似大漠中的鷹隼,一意想採取每個人的心。

    俞佩玉恍然而悟,今晨在林間所遇的雲雀,和以那柄利創傷了他的鷹隼,竟是同胞
的孿生姐妹。

    他瞧瞧前面,又瞧瞧後面。

    非但這一雙姐妹長得是一模一樣,就連她們的母親,這雨中的幽靈,這夢魘中的鬼
魂,這神秘的莊主夫人,也和她們長得那麼相似,只是,她們母女三個人的性格,都是
三種截然不同的典型。

    一時之間,俞佩玉也不知是驚奇,是迷惘,還是覺得有趣,他耳胖似乎又響起高老
頭歎息著所說的話。

    「她們,都是可憐的女人……」

    可憐的女人?為什麼……

    莊主夫人仍在凝注著他,突然笑道:「這裡很暗,是麼?」

    在這張蒼白、迷惘,而又充滿了幽怨的臉上居然會出現笑容,那幾乎是件不可思議
的事。

    俞佩玉只覺一種神奇的魅力完全震攝了他,垂首道:「是。」

    莊主夫人幽幽道:「我喜歡黑暗,憎惡陽光,陽光只不過是專為快樂的人們照射的
,傷心的人永遠只屬於黑暗。」

    俞佩玉想問:「你為什麼不快樂?為什麼傷心舊事。」

    但都沒有問出口,到了這高大。陳舊而黑黯的房子裡,他越覺這莊院委實充滿了神
秘,濃得幾乎能令人透不過氣來。

    莊主夫人目光始終沒有自他臉上移開,又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名字?」

    俞佩玉道:「在下姓……」

    高老頭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聱,俞佩玉緩緩道:「葉,叫葉玉珮。」

    莊主夫人道:「你不姓俞?」

    俞佩玉又是一驚。

    莊主夫人又緩緩接道:「很好,你不姓俞,以前有一個姓俞的殺了我一個很親近的
人,在我的感覺中,姓俞的都不是好束西。」

    俞佩玉也不知該回笞什麼,唯唯垂首道:「是。」

    莊主夫人道:「你來到我們莊院,我很高興,希望你能在這裡多留幾天,我好像有
許多話想和你談談。」

    俞佩玉道:「多謝……」

    突然那「鷹姑娘」反手一抽,用劍背抽在他腿彎後,他痛得幾乎流淚,不由自主跪
了下來。

    就在這時,一個人衝進了門,正是那崑崙白鶴道人。

    俞佩玉又驚又痛,從肋下望過去,他瞧見那些黑衣勁裝的點蒼弟子也緊緊跟在白鶴
道人身後。

    兩人一進門,目光便四下搜索,屋子裡的人卻似全沒有瞧見他們。那「鷹姑娘」叉
著腰大罵道:「你以後若再不聽夫人的話,將院子打掃乾淨,你瞧姑娘我打不打斷你這
雙狗腿。」

    俞佩玉低低垂著頭,啞聲道:「是。」

    白鶴道人眼睛四面瞧來瞧去,卻始終沒有瞧這跪在他足旁的「園丁」一眼,這時他
才向莊主夫人合什為禮,道:「夫人可瞧見一個陌生的少年進來麼?」

    莊主夫人冷冷道:「此間唯一闖進來的陌生人就是你。」

    白鶴道人道:「但方纔明明有人瞧見……」

    「鷹姑娘」突然衝到他面前大聲道:「明明瞧見,你難道認為我母女偷男人不成?
」

    白鶴道人一怔,吶吶笑道:「貧道並無此意。」「鷹姑娘」冷笑道:「那麼,你一
個出家人,平白闖入女子的閨房,又是什麼見鬼的意思?難道還是要進來唸經不成?」

    白鶴道人倒未想到這少女居然這麼厲害,言語居然這麼鋒利,竟逼得他幾乎說不出
來,強笑道:「貧道曾經問過莊主……」

    「鷹姑娘」厲聲道:「不錯,你們若要殺人,每間屋子都可以闖進去,但這間屋子
卻是例外,這裡究竟是莊主夫人的閨房,知道麼?」

    白鶴道人道:「是,是……」

    匆匆行了一禮,匆匆奪門而出,他雖是崑崙門下最精明強幹的弟子,但如此潑辣的
少女,他也是不敢惹的。

    俞佩玉全身衣衫都已被冷汗濕透,抬起頭便又瞧見莊主夫人放在膝上的那雙纖美蒼
白的手。

    但他此刻已知道這雙手昨夜並沒有殺他之意,否則她只要將他交給白鶴道人,根本
不必自己動手。

    莊主夫人瞧著他,淡淡道:「你害怕?為什麼害怕?」

    俞佩玉道:「在下……在下……」

    莊主夫人一笑,道:「你不必告訴我,到這莊院來的,每個人都在害怕,但誰都不
必將他害怕的理由告訴別人。」

    她目光忽然轉向高老頭,道:「你可以走了。」

    高老頭道:「但他……」

    莊主夫人道:「他留在這裡,我要和他說話。」

    高老頭遲疑著,終於躬身道:「是。」

    蹣跚著走了出去。

    那一雙姐妹竟然也跟著出去了,雲雀姑娘似乎在咯咯的笑著,鷹姑娘連聲音都沒有
出。

    沉重的門「砰」的關上,屋子裡忽然靜得可怕,俞佩玉甚至可以聽得見自己心跳的
聲音。

    莊主夫人瞧著他,只是瞧著他,俞佩玉想說話,竟被她這種神秘的魅力所攝,竟開
不了口。

    重重的帷掩著窗子,屋子裡來越暗,一種古老的、陰森的氣氛,瀰漫了屋子裡的每
一個角落。

    莊主夫人仍然不說話,甚至連動也不動,只是目不轉睛地瞧著俞佩玉,就像是射手
瞧著箭垛,漁人瞧著釣鉤。

    俞佩玉漸漸開始坐立不安起來,「她為什麼這樣看我?為什麼?」

    突聽一陣笑聲自窗外傳了進來。

    俞佩玉走到窗口,將帷掀起一角,外瞧了出去。

    只見一隻黑色的貓在前面奔跑,一個瘦弱的、矮小的,穿著件花袍子的人在後面緊
緊追著。

    他那蒼白的臉上雖已有了鬍鬚,但身材看來卻仍像是個十一二歲的孩子,神情看來
也像是個孩子。

    此刻他臉上已滿是汗珠,髮髻也亂了,甚至連鞋子都脫落了一隻,模樣看來又狼狽
,又可憐,又可笑。

    十幾個華服大漢就正跟在他後面大笑著,像是在瞧把戲似的,有的人在拍手,有的
人拿石頭去擲黑貓。

    俞佩玉瞧得忍不住長長歎息了一聲。

    突聽身後有人道:「你歎息什麼?」

    那莊主夫人不知何時竟已在他身後,也已往外瞧。

    俞佩玉歎道:「在下瞧得這人被大家像小丑般戲弄,心中頗是不忍。」

    莊主夫人面上木然沒有表情,過了半晌,緩緩道:「這人就是我丈夫。」

    俞佩玉吃了一驚,失聲道:「他……他就是莊主?莊主。」

    莊主夫人冷冷道:「不錯,他就是殺人莊的莊主。」

    俞佩玉怔在那裡,久久作聲不得。

    他忽然瞭解這母子三人為什麼是「可憐的女人」,他也已瞭解為什麼任何人都可以
在這裡隨意殺人。

    這「殺人莊」的莊主竟是個可憐的小丑,可憐的侏儒。每個人都可以到這裡來將他
隨意欺負戲弄。

    莊主夫人又回到座上,瞧著他,不說話。

    俞佩玉此刻已可以忍受。

    只因他已對這女子,對這一家人都生出了無限的同情,他們縱然有許多奇怪的舉動
,那也是可以被原諒的。

    門口不如何時已擺了一盤菜飯,莊主夫人幾乎連動也沒動,俞佩玉卻吃了個乾乾淨
淨。

    世上原沒有什麼事能損害少年人的腸胃。

    時間就這樣過去。

    屋子裡越來越黑,莊主夫人的臉已朦朧,這屋子就像是個墳墓,埋葬了她的青春與
歡樂。

    「但她為什麼這樣瞧著我?」

    俞佩玉既覺憐憫,又覺奇怪。

    莊主夫人忽然站起來,幽幽道:「天已黑了,你陪我出去走走好麼?」

    這圉林竟出奇的大,也出奇的陰森,花叢樹梢,都似有鬼魅在暗中窺人,石子路沙
沙的響。

    俞佩玉覺得很冷。

    莊主夫人已落在後面,初升的月色將她的身影長長投了過來,不知從那裡傳來一聲
梟啼。

    俞佩玉不禁打了個寒噤,抬頭望處,忽然瞧見陰森森的樹影中,有一座死灰色的、
奇形怪狀的房屋。

    這房屋沒有燈,根平沒有窗子,尖尖的屋頂,黑鐵的大門似已生,孤伶伶的一座死
灰色的怪屋,矗立在這陰森森的庭園裡,這給人的神秘與恐怖的感覺,簡直不是世上任
何言語所能形容。

    俞佩玉既害怕,又好奇,不由自主走過去。

    突聽莊主夫人叱道:「不能過去。」

    她溫柔癡迷的語聲竟似變的十分驚惶。

    俞佩玉一驚停步,回首道:「為什麼?」

    莊主夫人道:「誰走近了這屋子,誰就得死。」

    俞佩玉更吃驚,道:「為……為什麼?」

    莊主夫人嘴角又泛起神秘的笑容,緩緩道:「只這屋子裡是人,他們都想拉人去陪
他們。」

    俞佩玉失聲道:「死人?都是死人?」

    莊主夫人眼睛空洞地凝注著遠方,道:「這屋子就是我們姬家的墳墓,屋子裡埋葬
的都是姬家的祖先,而姬家的祖先都是瘋子,活著是瘋子,死了也是瘋子」俞佩玉聽得
毛骨悚然,掌心又滿是冷汗。

    莊主夫人的手卻更冷,她拉住他的手走向旁邊的一條小路,只覺她的手冷得像鐵,
像冰。

    俞佩玉暈暈迷迷地被拉著往前走,也不知要走到那裡。

    前面有個小小的八角亭,走上四級石階,亭的中央,四面欄杆圍著黑黑的深洞,仔
細一瞧,才知道是口井。

    姬夫人喃喃道:「這是奇怪的井!」

    她這話像是在自言自語,並不是說給別人聽的。

    俞佩玉卻忍不住間道:「為什麼是奇怪的井?」

    姬夫人道:「這口井叫做「魔鏡」。」

    俞佩玉更奇怪,追間道:「為什麼叫做魔鏡?」

    姬夫人悠悠道:「據說這口井可以告訴人的未來,在有月光的晚上,你站在井邊照
下去,那井中的影子便是你未來的命運。」

    俞佩玉道:「這……我有些不太懂。」

    姬夫人道:「有的人照下去,他的影子在笑,而他並沒有笑,那麼就表示他一生幸
運,有的人照下去,他雖沒有哭,他的影子卻在哭,那麼他未來的一生,便必定充滿了
悲傷,充滿了不幸。」

    俞佩玉駭然道:「那有這樣的事。」

    姬夫人悠悠接著道:「有的人照下去,卻是什麼都瞧不見,只能見到一片血光,那
麼,就表示他立刻便將有殺身之禍。」

    俞佩玉不禁又打了個寒噤,道:「我不信。」

    姬夫人道:「你不信?為何不試試?」

    俞佩玉道:「我……我不想……」

    他口中雖說不想,但這口井賞在是口魔鏡,竟似有種神奇的吸引力,他身不由主地
走了過去,探首下望。

    井很深,非常深,黑黝黝的深不見底,俞佩玉根本什麼都瞧不見,他的頭不禁越探
越低。

    姬夫人突然失聲道:「血……血……」

    俞佩玉驚極駭極,再往下望,突然欄杆崩裂,他整個人就像是塊石頭的直落下井去
。

    姬夫人掩面狂呼道:「血……血……魔鏡……魔井……」發狂般奔走了。

    這時,才聽得井底傳上來「噗通」一聲。

                                  口口口

    這「噗通」一聲自然就是俞佩玉落下井時的聲音,這魔井出奇的深,幸好還有水,
而且水很深。

    他身子無助它重擊在水面上,全身骨頭都像是要散了,筆直沉入水底,久久升不上
來。

    他若不是一身銅筋鐵骨,只怕升起時已是個死人。

    那恐怖的驚呼聲猶在耳胖,俞佩玉驚魂未定,在冰冷的水裡不停地發抖,似乎永遠
不能停止。

    「她為何要害我?」

    「我自己不小心失足落下,怎能怪別人?」

    「她為何不救我?」

    「她心靈本來脆弱,此刻也已駭極,怎能救我?」

    「何況,她必定認為我已死了,又何苦來救我。」

    俞佩玉想來想去唯有自責自怨。

    「我本就是個不幸的人,一生中本就充滿了不幸的遭遇。」

    別人夢想不到的不幸遭遇,在他說來,已是家常便飯了。

    井很寬,若是站在井中央,伸手難及井壁,何況井壁上滿是又厚又滑的青苔,任何
人都休想能爬上去。

    若是別人,此刻早已呼救,但俞佩玉卻違呼救都不敢,呼聲若是驚動了他的仇敵,
他豈非死得更快。

    幸好他水性精深,還不至於沉下去,但身子沉在冷得刺骨的井水裡,已漸漸開始發
麻。

    他遲早還是要沉下去。

    這一切,簡直像是個噩夢,他實在不願相信,卻又不能不信,從那日在他自己的庭
院中,黑鴿子傳書信的那一剎那開始,他的生命就像是活在夢魘中,他的生命是否就此
終結。

    他不願想,不敢想,但卻偏偏忍不住要想,想得簡直要發狂,黑夜,便在這令人發
狂的痛苦中慢慢過去。

    井口射入了灰濛濛的光,但這光卻又是那麼遙遠,遠不可及。

    不可及的遠處,突然傳來了啁啾鳥語。

    這在俞佩玉聽來,簡直像是聽見了世上最悅耳的聲音。

    這鳥語正是他的救星。

    若真是有人在害他,那麼這就是那人絕對未曾想到的一著棋,誰又能想到鳥語竟能
救人。

    他竟在井中「吱吱喳喳」的學起鳥叫來,叫個不停,這時遠處突然有了比鳥語更清
潤婉轉的歌聲:「柳梢的黃鶯兒呀,你是否在嘀嘟舂城的荒蕪!梁間的小燕子呀,你為
什麼總是埋怨人間的淒苦?……」

    歌聲突然停頓,過了半晌,又響起:「又是誰落在井底?你有什麼心事要向我傾訴
?為什麼你的聲音我聽來如此生疏?」

    接著井口便出現了一雙美麗的眼睛。

    俞佩玉這才敢輕呼道:「雲雀姑娘……」

    美麗的眼睛張大了,失聲道:「呀,是你,難怪找聽不出你說的是什麼,啊你不是
島。」

    俞佩玉苦笑道:「我但願能是隻鳥。」

    雲雀姑娘眨著眼道:「你顯然不是鳥,再見吧。」

    抬起頭,竟要走了。

    俞佩玉呼道:「姑娘,人落在井裡,你難道不拉他上去?」

    雲雀姑娘終於又探出頭,癡癡的笑道:「我為何要拉你上來?」

    俞佩玉道:「因為……因為……」

    這本是個最簡單的間題,他一時間卻偏偏回笞不出。

    雲雀姑娘拍手笑道:「我知道你沒有理由,我走了。」

    她竟然真的說走就走,俞佩玉怔在那裡,當真是哭笑不得,他恨不得摑自己幾個耳
光,為什麼連如此簡單的間題都回笞不出,卻不知這間題本是任何人都不會問出來的,
猝然之間,他自然要被問住。

    「姬家的人,難道真的全都是瘋子?」

    俞佩玉心裡發苦他除了心裡還有感覺,別的地方幾乎已全部麻木,整個人就像是浸
在水裡的一根木頭。

    他掏了點苦澀的井水,潤了潤嘴唇。

    突然間,一根長索垂了下來。

    俞佩玉狂喜地抓住了那繩索,但心念轉過,立刻又一驚抬頭去望,井上並沒有人。

    他啞聲間道:「誰?誰來救我?」

    上面仍沒有人笞應。

    莫非是崑崙、點蒼的弟子。

    莫非是那惡黨中的人。

    他們要將他拉上去,只不過為了要殺他。

    俞佩玉咬了咬牙,抓緊繩素,一寸寸爬上去,無論如何,總比活活被泡死在這魔井
中好。

    此時此刻,他除了走一步算一步之外,又還能怎樣?

    他根本不能選擇。

    從下面到井口,彷彿是他一生中所走過的最長的路,但終於還是到了,今晨沒有霧
,淡金色的陽光滿了庭園。

    就連這破舊的小亭,這些油漆剝落的欄杆柱子,在陽光下看來,都顯得那麼輝煌而
美麗。

    能活下去,畢竟是好事。

    但上面竟仍然瞧不見人影,長索是被人繫在柱子上的,究竟是誰救了他?為什麼不
肯露面。

    俞佩玉又驚又疑,一步步走出亭子,走下石階,突聽身後啁啾一聲,他霍然回頭,
就又瞧見了她。

    她斜倚在亭外的欄杆上,美麗的長髮在陽光下宛如黃金,一隻翠鳥停在她纖柔的小
手上,真的像是正在和她說話。俞佩玉喜道:「是你!你……你為何還是救起了我?」

    雲雀姑娘輕笑道:「是「她」要我拉你上來的。」

    俞佩玉道:「她?……她是誰?」

    雲雀姑娘輕摸著那翠綠的羽毛,柔聲道:「小妹,你說他是個好人,又說他不像你
一樣長著翅膀,所以要別人拉他起來是麼?但他卻不來謝謝你。」

    那翠鳥「吱吱喳喳」它叫著,樣子也顯得很開心。

    俞佩玉發呆地瞧著她,這少女究竟是特別的聰慧,還是個瘋子?

    他忍不住問道:「你真的懂得鳥語?」

    雲雀姑娘突然開始往前走,像是很生氣,嘟著嘴道:「你也像別人一樣不相信?」

    俞佩玉道:「我……我相信,但你又是怎麼學會鳥語的?」

    雲雀姑娘嫣然一笑,道:「我不用學,我瞧見她們之後就知道了。」

    在這一瞬間,她迷惘的眼睛裡像是突然充滿了靈光,俞佩玉不知怎地,竟無法不相
信她的話,忽又問道:「她們快樂麼?」

    雲雀姑娘想了想,道:「有的快樂,有的不,有時快樂,有時不……」

    她忽然開心地笑道:「但至少總比愚蠢的人們快樂得多。」

    俞佩玉默然半晌歎道:「不錯,人們的確太愚蠢,世上只怕唯有人才會有自尋煩惱
。」

    雲雀姑娘笑道:「你知就好,就應該……」

    她掌中的鳥突然叫了一聲,沖天飛起。

    她臉色也變了。

    俞佩玉奇道:「姑娘你……」

    雲雀姑娘搖手打斷了他的話,轉過頭飛也似的跑了,就真的像是一隻受驚的小鳥似
的。

    俞佩玉瞪大了眼睛正在發呆,只聽一陣奇絕的聲音從左面的樹叢中傳了過來,像是
有人在鏟土。

    莫非有人正在為他的仇敵挖掘墳墓。

    俞佩玉悄悄走過去躲在樹後向外望,果然瞧見一個矮小的人蹲在地上挖土,他穿著
件大花的袍子,一雙手就像是孩子那麼小,他正是這殺人莊的莊主。

    昨天被他追趕的黑貓,已血肉模糊,死得很慘。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