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            

                  ◆一◆

  黑豹。

  每個人都叫他黑豹。

  因為每個人都知道,野獸中最矯健、最驃悍、最殘忍的就是黑豹!


  鍋蓋移開時,蒸氣就像霧一樣升了起來。

  賣面的唐矮子用兩根長竹筷,一下子就挑起了鍋裡的面,放在已加好佐料的大碗裡。

  他用這兩根長竹筷子時候,簡直比外科醫生用他們的手術刀還要純熟。

  桌上已擺著切成一絲絲的豬耳朵,切成一片片的滷牛肉,還有毛肚、腫肝、香腸、和鹵
蛋。

  面是用小碗裝的,加上鹹菜、醬油、芝麻醬,還有兩根青菜。

  那味道真是香極了。

  波波在嚥口水,直到現在,她才想起從中午到現在還沒有吃過飯。

  「這面我至少可以吃五碗。」

  黑豹看著她,等她吃下第一個半碗,才問她:「你今天才來的?」

  「嗯。」

  「一個人來的?」

  「嗯。」

  波波的嘴還是沒有功夫說話,她覺得這個城市裡每樣東西都比家鄉好得多,甚至連面的
滋味都不同。

  「這叫做什麼面?」

  「四川擔擔面?」

  「這裡怎麼會有四川的面?」

  「這地方什麼都有。」

  波波滿足的歎了氣:「我真高興我能夠到這地方來。」

  黑豹的嘴角又露出那種奇特的微笑:「你高興得也許還太早了些。」

  「為什麼?」

  「這裡是個吃人的地方。」

  「吃人?什麼東西吃人。」

  「人吃人。」

  波波反而笑了:「我不怕。」她笑得明朗而愉快。還是像七年前一樣,「若有人敢吃
我,不噎死才怪。」

  黑豹沒有再說什麼,他目光又落入遙遠處的無邊黑暗中。

  波波開始吃第二碗麵的時候,他忽然問:「小法官呢?」

  波波沒有回答,埋著頭,吃她的面,吃不兩根,忽然放下了筷子,那雙春月般明亮的眼
睛裡,彷彿忽然多了一層秋霧。

  霧中彷彿已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子,高大、明朗、正直、愉快。

  小法官。

  他當然不是真的法官,別人叫他小法官,也許就因為他的正直。

  他叫羅列。

  他就是那年除夕之夜,在石頭下送別黑豹的另一個少年。

  他們三個人是死黨。

  兩個男孩子對波波,就好像兩片厚蚌殼保護著一粒明珠。

  「小法官,他……」波波眼睛星的霧更濃:「我也有很久沒有看見他了。」

  黑豹看著她眼睛裡的霧,當然也看出了霧裡藏著些什麼。

  一個女孩子若是對一個男孩子有了愛情,就算全世界的霧也掩飾不住。

  「嗯。」

  「什麼時候走的?」

  「也快三年了。」

  那時波波已十七歲,十七歲的女孩子,正是愛得最瘋狂、最強烈的時候。

  黑豹的眼睛更黑,過了很久,才慢慢的說,「他不該走的,他應該陪著你。」

  波波垂下頭,但忽然又很快的抬了起來,用很堅決的聲音說:「可是他一定要走。」

  「為什麼?」

  「因為他不願意一輩子老死在石頭鄉,我……我也不願意。。

  波波的眼睛裡又發出了光,很快的接著說:「像他那樣的人,在別的地方,一定有出
路。」

  黑豹點點頭:「不錯,他一向不是傻小子,他絕不會用自己的腦袋去撞石頭,因為他知
道石頭一定比腦袋硬。」

  波波笑了。

  黑豹也笑了。

  波波笑著道:「其實他也並不是個真的傻小子。」

  「哦。」

  「他總是說你非但一點也不傻,而且比誰都聰明,誰若認為你是傻小子,那個人才是真
正的傻小子。」

  「你相信他的話?」

  「我當然相信。」波波的笑容又明朗起來,道:「你們一起長大,一起練功夫,一起打
架,誰也沒有他瞭解你。」

  「他的確很瞭解我。」黑豹同意道:「因為他比我強。」

  「但你們打架的時候,他總是打不過你。」

  黑豹笑了笑:「可是我們打架的法子,卻有一大半是他刨出來的。」

  他們練的功夫叫「反手道。」

  那意思就是說,他們用的招式,全是反的。

  在拳法中本來應該用左手,他們偏偏要用右腳。

  應該用左腿的時候,他就偏偏要右手。

  「你們打架的那種法子,我也學過。」這一點波波一向覺得很得意。

  「只要你練得好,那種法子的確是一種有效的法子。」

  波波也同意。她剛才就看見了用那種法子來打人的威風。

  黑豹微笑著:「只可惜你並沒有練好,所以你千萬不能再去多管別人的閒事,尤其是在
這裡,這裡的人吃人是絕不會被骨頭噎死的。」

  「為什麼?」波波噘起了嘴,滿臉都是不服氣的樣子。

  「因為他們吃人的時候,就會連骨頭也都一起吞下去。」

  波波還是不服氣,但想起剛才「拚命七郎」的那柄刀,也只好將嘴裡要說的話嚥下去,

  何況她心裡邊有一句更重要的話要問。

  「我爹爹在哪裡?」

  「你在問我?」黑豹好像覺得很奇怪。

  「我當然是在問你,你已來了七年,難道從來也沒有聽見他的消息?」

  「從來也沒有。」

  波波第一次皺起了眉,但很快的就又展開。

  黑豹當然不會知道他爹爹的消息,他們根本就不是同一階層的人,當然也不會生活在同
一個圈子裡。

  「你是來我你爹爹的?」

  「嗯。」

  「那只怕並不容易,「黑約在替她擔心:「這是個很大的地方,人很多。」

  「沒關係。」波波自己並不擔心 。反正我今天才剛到,時間還多得很。

  「你準備住在哪裡?」

  「現在我還不知道,反正總有地方住的。」這世上好像根本就沒有什麼能讓她擔心的
事。

  黑豹又笑了。

  這次他笑的時候,波波才真正看見七年前那個傻小子。

  所以她笑得更開心,「反正現在已找到了你,你總有地方讓我住的。」

                  ◆二◆

  這個旅館並不能算很大,但房間卻很乾淨,雪白的床單,發亮的鏡子,還有兩張大沙
發。

  沙發軟極了,波波一坐下去就再也不想站起來。

  黑豹卻好像還是覺得有點抱歉:「時候太晚,我已經只能找到這地方。」

  「這地方已經比我家舒服一百倍了。」波波的確覺得很滿意,因為她已經發現床比沙發
更軟,

  「你既然喜歡,就可以往這裡住下來,高興住多久,就住多久。」

  「這地方是不是很貴?」

  「不算貴,才一塊錢一天。」

  「一塊大洋?」波波嚇得跳了起來。

  黑豹卻在微笑:「可是你用不著付一毛錢,這地方的老闆是我朋友。」

  波波看著他,有點羨慕,也有點為他驕傲:「看起來你現在已變成了個很有辦法的
人。」

  黑豹只笑了笑。

  「你剛才說的那位二爺呢?」

  「他也許已經可以算是這地方最有辦法的人。」

  「他姓什麼?」

  「姓金,有的人叫他金二爺,也有的人叫他金二先生。」

  「大爺是誰呢?」波波心裡又充滿希望——大爺會不會是趙大爺?

  「沒有大爺,大爺已死了。」

  「怎麼死的?」波波的希望變成了好奇。

  「有人說是病死的,也有人說是被金二爺殺死的。」黑豹的臉又變得冷漠無情:「我說
過,這裡是個人吃人的世界。」

  像波波這麼大女孩子,聽到這種事,本來應該覺得害怕的。

  可是她反而笑了,道:「幸好你還沒有被他們吃下去。」

  她笑的時候絕不像是輛汽車。

  事實上,她全身上下唯一像汽車的地方,就是她的一雙眼睛。

  她的眼睛有時真亮得像是汽車前的兩盞燈。

  「你是金二爺的朋友?」她忽然又問。

  「不是。」

  「是他的什麼人?」

  「是他的保鏢。」

  「保鏢,

  「保鏢的意思就是打手,就是專門替他去打架的人。」

  黑豹的眼睛,彷彿露出種很悲傷的表情:「一個人為了要吃飯,什麼事都得做的。」

  波波忽然跳起來,用力拍他的肩,大聲道:「做保鏢也好,做打手也好,都沒關係,反
正你還年輕,將來說不定也會有人叫你黑二爺的。」

  黑豹這次沒有笑,反而轉過身。

  窗子外面黑得很,連霓紅燈的光都看不見了。

  黑暗的世界,黑暗的城市。

  黑豹忽然道,「這城市敢跟金二爺作對的,只有一個人。」

  「誰?」

  「喜鵲。」

  「喜鵲?一隻鳥?」波波又在笑,

  「不是鳥,是個人。」黑豹的表情卻很嚴肅:「是個很奇怪的人。」

  「你見過他?」

  「沒有,從來也沒有人見過他,從來也沒有人知道他是誰。」

  「為什麼呢?」波波的好奇心又被引來了。

  「因為他從來也不露面,只是在暗中指揮他的兄弟,專門跟金二爺作對。」

  「好像有不少。」黑豹道:「剛才你見過的那批用刀的人,就全都是他的兄弟。」

  「那批人也沒什麼了不起。」波波撇撇嘴:「除了那個瘦小子還肯拚命之外,別的人好
像只會挨揍。」

  「你錯了。」

  「哦。」

  「他的兄弟裡,最陰沉的是胡彪老四,花樣最多的是老二小諸葛,功夫最硬的是紅旗老
ど,但最可怕的,還是他自己。」

  「想不到你也有佩服別人的時候。」

  黑豹的表情更嚴肅:「我只不過告訴你,下次遇見他們這批人,最好走遠些。」

  「我才不怕。」波波又昂起了頭:「難道他們真能把我吃下去。」

  黑豹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現在無論再說什麼都沒有用的。

  他很瞭解這輛小汽車的毛病,

  所以他轉過身:「我只想要你明白,現在我已不能像以前那樣,天天陪著你。」

  「我明白。」波波笑著道:「你既不是我的保鑲,又不是我的丈夫,現在我們又都長大
了。」

  黑豹已走到門口,忽又轉身:「你最近有沒有他的消息?」

  「他「當然就是羅列。

  「沒有。」

  「你也不知道他在哪裡?」

  波波搖搖頭,說道:「他走的時候,並沒有告訴我他要到哪裡去,只不過告訴我,他一
定會回來的。」

  她的聲音裡並沒有悲傷,只有信心。

  她信任羅列,就好像羅列信任她一樣——「無論等到什麼時候,我都一定會等你回來
的。」

  這是他們的山盟海誓,月下蜜語,她並沒有告訴黑豹,也不想告訴任何人。

  但是黑豹當然聽得出她的意思。

  他開門走出去。

                  ◆三◆

  門還是開著的。

  波波躺在床上,心裡覺得愉快極了。

  她到這城市來才只不過一天,雖然還沒有找到她的父親,卻已找到了老朋友。

  這已經是個很好的開始。

  何況還有明天呢!

  說不定明天她就能打所出她父親的下落,說不定明天她就會得到羅列的消息,說不
定……

  又有誰知道明天會發生些什麼事。

  「明天」永遠都充滿了希望,就因為永遠有「明天」,所以這世上才有這麼多人能活下
去。

  只可借今天已快結束了。

  現在波波只想先痛痛快快的洗個澡,再舒舒服服的睡一覺,


  「你若要叫人做事,就按這個鈴。」

  叫人的鈴就在門上。

  鈴一響,就有人來了。

  女侍的態度親切而恭敬,旅館老闆跟黑豹的交情好像真不錯。

  波波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了個很有辦法的人,她實在愉快極了。

  浴室就在走廊的盡頭,雖然是這層樓公用的,但是現在別的客人都已經睡了,所以波波
也用不著等。

  女侍放滿了一盆水,拴起了窗子,陪著笑:「毛巾和肥皂都在那邊的小櫃子裡,趙小姐
假如怕衣服弄濕,也可以放到櫃子裡去。」

  波波忽然從身上掏出了一塊大洋道:「這給你做小帳。」

  她聽說過,在大城市裡有很多地方都得給小帳,給一塊錢她雖有點心痛,但一個人在心
情愉快的時候,總是會大方些的。

  等她脫光了衣服,放進櫃子,再跳進浴盆後,她更覺得這一塊錢給的一點也不冤枉。

  水的溫度也剛好。

  這城市裡簡直樣樣都好極了。

  她用腳踢著水。

  「波波,汽車來了。」

  看著她自己健康苗條的軀體,她自己也覺得這輛汽車實在不錯,每樣零件都好得很。

  事實上,她一向是個發育很好的女孩子而且發育得很早。

  所以她又想到羅列。

  她的臉忽然紅了。


  羅列走的那一天,是春天。

  他們躺在春夜的星光下,躺在春風中的草地上。

  星光燦爛,綠草柔軟。甚至彷彿比剛才那張床還要柔軟。

  羅列的手就停留在她自己的手現在停留的地方。

  他的手雖然粗糙,但他的動作卻是溫柔的。

  她聽得出他的心在跳,她自己的心跳得更快。

  「我要你,我要你……」

  其實她也早已願意將一切全都交給他,但她卻拒絕了。

  「我一定是你的,可是現在不行。」

  「為什麼?……你不喜歡我?」

  「就因為我喜歡你,所以我才要你等,等到我們結婚的那一天


  羅列沒有勉強她,他從來也沒有勉強她做過任何的事。

  可是現在,她自己反而覺得有點後悔了。

  陌生的地方,軟綿綿的手,軟綿綿的水……

  她忽然從水裡跳起來。

  水太軟,也太溫暖。

  她不敢再泡下去,也不敢再想下去。

  「躺在床上會不會想呢?」

  她沒有仔細研究,反正那已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她只想趕快穿回衣裳。

  衣裳已放到那小櫃子裡去。

  她匆匆擦了擦身子,打開那小櫃子的門,

  她突然怔住。

  小櫃子裡一雙襪子都沒有,她的衣服已全都不見了。

  就好像變魔術一樣,忽然就不見了。


  衣服是她自己放進櫃子的,這浴室裡絕沒有別人進來過。

  櫃子裡的衣服哪裡去了呢?

  她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往往就是可怕的事。

  波波已能覺到自己背脊上在冒冷汗。

  她當然不會想到這櫃子後面還有復壁暗門,也不會想到大都市中的旅館,看來無論多華
麗乾淨,也總有它黑暗罪惡的一面。

  她只覺得恐懼,

  一個女孩子在赤裸著的時候,膽子絕不會像平時那麼大的。

  幸好門和窗子還都關得很緊,但是浴室距離她的房門還有條很長的走廊,她這樣子怎麼
能走得出去,

  她想用毛巾裹住身子,毛巾又太短、太小。

  窗簾子呢?

  她正想去試試看,但窗外卻忽然響起了兩個人說話的聲音:

  「一個女孩子洗過澡,忽然發現衣服不見了,那怎麼辦。」

  「沒關係。」

  「沒關係?」

  「因為她不是女孩子,是汽車。」

  「不錯,汽車是用不著穿衣服的。」

  然後就是一陣大笑。

  笑的聲頭還不止兩個人。

  波波已退到浴室的角落裡,盡量想法子用那條毛巾蓋住自己,大聲

  問:「外面是什麼人?」

  「我們也不是人,只不過是一群喜鵲而已。」

  「喜鵲!」波波的心沉了下去。

  「喜鵲一向報喜不報憂,我們正是給趙小姐報喜來的。。

  這聲音陰沉而緩慢,竟有點像是那胡彪老四的聲音。

  波波忍不住問:「報什麼喜?」

  「趙小姐的衣服,我們已找到了。」

  「在哪裡?」

  「就在我們這裡。」

  「快還給我!」波波大叫。

  「趙小姐是不是要我們送進去?」

  「不行!」波波叫的聲音更大。

  「既然不行,就只好請趙小姐出來拿了。」

  他們當然知道波波是絕不敢自己出去拿的。

  窗外立刻又響起一陣大笑聲。

  波波咬著牙,只恨不得把這些人就像臭蟲般一個個捏死。

  她現在只想先衝過去撕下窗簾,包起自己的身子再說。

  但這時她發現窗簾忽然在動,竟像是被風吹動的。

  窗子既然關著,哪裡來的風?

  門上也有了聲音,

  一柄薄而鋒利的刀,慢慢的從門縫裡伸了迸來,輕輕一挑。

  「格「的一響,門上的鉤子就開了。

  波波怒吼:「你們敢進來,我就殺了你們!」

  「用什麼殺?用你的嘴?還是用你的……」說話的聲音陰沉而淫猥。

  波波沒法子再聽下去,只有用盡平生力氣大叫。

  但現在她總算已知道,無論叫的聲音多大,都沒有用的。

  她已看見門和窗子突然一起被撞開,三個人一起跳了進來。

  三個人的手上都有刀,其中一個正是那臉色發青的胡彪。

  波波反而不叫了,也沒有低下頭。

  她反而昂起了頭,用一雙大眼晴狠狠的瞪著他們。

  「你們想怎麼樣?」

  胡彪陰森森的笑著:「老實說,究竟想怎麼樣,我們直到現在還沒有拿定主意。」

  他的眼睛在波波身上下不停的搜索,就像是一把濺了油的刷子。

  波波想吐。

  浴室裡的燈光太亮,毛巾又實在太小。

  她的皮膚本來是一種健康的古銅色,但在這種燈光下看來,卻白得耀眼。

  她的腿很長,很結實,曲線豐潤而柔和。

  她的腰纖細。

  波波一向很為自己的身材驕傲,但現在卻恨不得自己是個大水桶。

  胡彪眼睛裡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你們看這丫頭怎麼樣?」

  「是個好丫頭。」

  「我們是先用用她?還是先做了她?」

  「不用是不是太可惜?」

  「的確可惜。」

  波波幾乎已經想衝過去,一巴掌打爛這張臉。

  只可惜她的手一定要抓住毛巾,一定要抓緊,

  但就在這時候,胡彪已突然一個箭步竄過來,刀光閃動,向她的毛巾上挑了過去。

  他的刀也許沒有「拚命七郎」那麼狠,那麼快,但運用得卻更熟練。

  波波想一腳踢飛這柄刀,可是現在她的腿又怎麼能踢得起來?

  她畢竟還是個女孩子。

  她忽然想哭。

  刀鋒劃過去的時候,另外兩個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突然間,「叮」的一響。

  一樣東西斜斜的飛過來,打在胡彪的刀上。

  一把鑰匙!

                  ◆四◆

  一把發光的黃銅鑰匙,

  胡彪鐵青的臉已扭曲,霍然轉身。

  窗簾還在動。

  三個人的眼睛一齊瞪著窗子,鑰匙的確是從窗外打進來的。

  但人卻從門外衝了進來。

  一個皮膚很黑,衣服更黑的人,漆黑的眼睛裡,帶著種說不出的剽悍殘酷之色。

  他沒有說話,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片刻奇異的沉寂後,浴室裡聽到的第一種聲音,就是骨頭斷折的聲音。

  一個人手裡的刀剛揮出,手臂已被反擦到背後,「卡嚓」一響,

  另一個人想奪門而逃,但黑豹的腳已反踢出去,踢在他的腰上。

  這人就像是一隻皮球般,突然被踢起,踢得飛了出去,到門外才發出一聲短促的慘呼。

  慘呼聲過後,又是一陣可怕的沉寂。

  黑豹靜靜的站在那裡,看著胡彪。

  胡彪額上已冒出冷汗,在燈光下看來,像是一粒粒滾動發亮的珍珠。

  波波倚在牆上,整個人都似已虛脫。

  自從她看到那把鑰匙時,她全身就突然軟了,因為她知通她已有了依靠。

  現在她看著面前這殘忍而冷靜的年輕人,心裡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安全感。

  安全面幸福。

  這種感覺就像是一個人突然從惡夢中醒,發現自己心愛的人還在身邊一樣。

  胡彪的表情卻像是突然落入一個永遠也不會驚醒的惡夢裡。

  黑豹已慢慢的向他走了過去。

  胡彪突然大喊:「這件事跟你們『老八股』根本全無關係,你為什麼又要來管閒事?」

  黑豹的聲音冰冷:「我只恨剛才沒有殺了你。」

  「這小丫頭難道是你的女人?」

  「是的。」

  簡短的回答,毫不猶豫,波波聽了,心裡忽然又有種無法形容的奇妙感覺。她自己當然
知道她並不是他的女人,

  他也知道。但他卻這麼樣說了,她聽了也並沒有生氣。

  因為她知道這正表示出他對她的那種毫無條件的保護和友情。

  她聽到胡彪在長長的吸音氣,道:「我知道你不是肯為女人殺人的那種人。」

  「我不是。」黑豹的聲音更加冰冷:「但這次卻例外。」

  胡彪突然獰笑:「你也肯為了這女人死?」

  就在這一瞬間,黑豹冷靜的眼睛裡竟似露出了恐懼之色,就像是一隻剽悍的豹子,突然
發現自己落入陷講。也就在這一瞬問,屋頂上的天窗突然開了,櫃子後的夾壁暗門也開了。

  幾十條帶著鉤子的長索,從門外,從窗口,從天窗上,從暗門裡飛了出來。

  黑豹喉嚨裡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向著胡彪撲過去。只可惜他已遲了一步。波波的驚
呼聲中,幾十條帶著鉤子的長素已圈在他身上。

  他一用力,鉤子立刻鉤入他的肉裡,繩子也勒得更緊。

  胡彪大笑:「原來你也有上當的時候!」笑聲中,他的刀也已出手,直刺黑豹的琵琶
骨。

  他還不想讓黑豹死得太快、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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