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市            

                  ◆一◆

  「波波」。

  汽車來了。 

  「波波」也是個女孩子的名字。

  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要替自己取這名字,也許是因為她喜歡這兩個字的聲音,也許因為
她這個人本來就像是輛汽車。

  有時甚至像是輛沒有剎制的汽車。

  汽車從她旁邊很快的駛過去,「波波」。

  她笑了,她覺得又開心,又有趣。

  這城市裡的汽車真不少,每輛汽車好像都在叫她的名字,向她表示歡迎。

  她今年已十九,在今天晚上之前,她只看見過一輛汽車。

  那時她剛從一個山坡上滾下來,「波波」,一輛汽車剛巧經過這條山路,若不是她閃避
得快,幾乎就被撞上了。

  她還聽見一個繫著黃絲巾的女孩在罵。

  這個野丫頭大概還不知道汽車會撞死人的。

  波波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很愉快、很興奮,因為她總算看見一輛真的汽車了。

  她看著那條在風中飛揚著的黃絲巾,心裡恨不得自己就是那個女孩子。

  她發誓,自己遲早有一天也要坐到汽車上,像那個女孩子一樣。

  只不過假如有人險些被她撞倒的時候,她非但絕不會罵這個人,而且一定會下車把這個
人扶起來。

  所以她到了這個城市。

  她早已聽說這是全中國最大的城市,汽車最多,坐汽車的機會當然也比較多。但這還並
不是她偷偷從家鄉溜出來的最大原因。

  最大的原因是,她一定要找到她的父親。

  在他們的家鄉裡,趙大爺早已是位充滿了傳奇性的名人。

  有人說他在關外當了紅鬍子的大當家,有人說他在這大城裡做了大老闆,甚至還有人說
他跟外國人在做販毒的生意。

  無論怎麼說,趙大爺發了大財,總是絕沒有人會否認的。

  所以趙大奶奶除了每年接到一張數目不小的匯票外,簡直就看不見她丈夫的影子。

  波波這一生中,也總共只見到她父親四五次。

  但她還記得她父親總穿著馬褂,叼著雪茄,留著兩撇小鬍子,是個像貌堂堂,很有威儀
的人。

  她相信她父親無論在什麼地方,都一定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

  大人物總是很容易找得到的。

  所以她來了。

                  ◆二◆

  霓紅燈還亮著。

  霓紅燈的光,為什麼會閃得如此美麗,如此令人迷惑?

  波波也覺得有趣極了。

  她心裡在想「這次我來了,無論遇著什麼事,我都絕不會後悔的!」

  她這句話說得真太早!

                  ◆三◆

  忽然間,天地間已只剩下繁星在閃爍。

  汽車呢?霓紅燈呢?

  波波忽然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更新奇,更陌生的地方。

  她已面對揚子江,就像大海那麼浩翰壯麗的揚子江。

  她第一次看到了船,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船。

  船停泊在碼頭外,在深夜裡,碼頭永遠是陰森而黑暗的。

  碼頭上堆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麻包和水箱。巨大的鐵鉤,懸掛在天空中,幾乎就像
月亮那麼亮。

  明月也如鉤。

  「麻袋裡裝的是什麼?可不可以弄破個洞看看?」

  世界上有種人,是想到什麼,立刻就會去做什麼的,誰也沒法子阻攔她,連她自己都沒
法子。

  波波就是這種人。

  她剛想找件東西把麻袋弄破一個角,就在這時候,她聽到了一種奇怪的聲音。

  那就像是馬蹄踏在泥漿上,又像是屠夫在砧板上折肉。

  聲音是從右面一排水箱後傳來的。

  她趕過去看,就看到了一樣她這輩子連做夢沒有想到過的事。

  木箱後有二三十個人,都穿著對扎短褂,紮腳長褲,有的手裡拿著短刀,還有的手裡拿
著又粗又長的電筒。

  那種奇怪的聲音,就是刀刺入肉裡,斧頭砍在骨頭上,電筒敲上頭皮時發出來的。

  這群人已絕不是人,是野獸,甚至比野獸更凶暴、更殘忍。

  就算是刀刺入肉裡,就算是斧頭砍在骨頭上,也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要倒下去,就倒下去還可以拚命,就繼續再拼。

  他們真的是人?

  人為什麼要如此殘酷。

  波波想不通,她已經完全嚇呆了。

  可是她不忍再看下去,她忽然衝出去,用盡平生力量大吼!

  「你們這些王八蛋全給我住手!」

  忽然間,高舉起的斧頭停頓,剛刺出的刀縮回,電筒的光卻亮了起來。

  七八隻大電筒的光,全都照射在波波的身上。

  波波被照得連眼睛都張不開了,但胸膛卻還是挺著的。

  有幾隻電筒的光,就故意照在她挺起的胸膛上。

  她也看不出別人臉上是什麼表情,用一隻手擋著眼睛上,還是用那種比梅蘭芳唱生死恨
還尖亮的嗓子,大聲道:「這麼晚了,你們為什麼不回家中睡覺?還在這裡拼什麼命?」

  拿著斧頭的,被砍了一斧頭的,拿著刀的,挨了幾刀的,腦袋上已被打得鼻青臉腫的,
全都怔住了。

  假如這世界真是個人吃人的世界,他們就正是專吃人的。

  他們流血、拚命、動刀子,非但吭都不吭一聲,甚至連眉頭都不會皺。

  但現在他們已皺起了眉。

  一個臉上長滿青滲滲的須渣大漢,手裡緊握著他的斧頭,厲聲問:「朋友是哪條路上
的,為什麼來淌這趟渾水。」

  波波笑了。

  在這種時候,她居然笑了。

  「我不是你們的朋友,在這裡我連一個朋友都沒有,也沒有掉下水,只不過剛巧路過而
已,你們難道連這點都看不出來了「

  別人實在看不出來。

  這丫頭長得的確不難看,假如在平常時候,他們每個人都很有興趣。

  但現在並不是平常時候,現在是拚命的時候,為了十萬現大洋的「貨」在拚命。



  十萬以下的貨,「喜鵲」是絕不會動手的。

  若在十萬以上,就算明知接下這批貨的是「老八股」,還是--樣要拚命。

  「喜鵲」能夠竄起來,只因為他們拚命的時候,就是真拚命!

  所以他們拚命的時候,就算有人膽子上真的生了毛,也絕不敢來管他們的閒事。



  「老八股」的意思,並不是說他們有些老古董,而是說他們的資格老。

  事實上「老八股黨」正是這城市陰暗的一面中,最可怕的一股勢力。

  他們的天下,是八個人闖出來的。

  八個人漸漸擴張到八十個,八百個……

  現在闖天下的八位老英雄已只剩下三位,雖然已在半退休的狀況,但這城市大部分不太
合法的事業,還是掌握在他們的手裡。

  他們有八位得意弟子, 叫「大八股」 ,那臉上長滿了青滲滲的鬍渣子大漢,「青胡
子」老六正是其中之一。

  他的人就像他的斧頭一樣,鋒利、殘酷,專門喜歡砍在別人的關節上。

  現在他顯然很想一斧頭就砍斷這小丫頭的關節。

  「你真是路過的?」

  波波在點頭。

  「從哪裡來了往哪裡去?」

  「從來的地方來,往去的地方去!」波波昂起了頭,好像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很高明。

  青鬍子老大冷笑:「這麼樣說來,你也是在江湖上走過兩天的人。」

  「何止走過兩天?」波波的頭昂得更高:「就是千山萬水,我也一個人走了過來。」

  她並沒有吹牛。

  從她的家鄉到這裡,的確要走好幾天的路,在她看來,那的確已經是千山萬水了。  

  青鬍子的臉色也變得嚴肅了起來,無論誰都知道,一個女孩子若敢一個人出來闖江湖,
多多少少總有兩下子的。

  江湖人對江湖人,總得有些江湖上的禮數。

  「卻不知姑娘是哪條路上的?」

  「水路我走過,旱路我也走過。」

  「姑娘莫非是缺少點盤纏?」

  波波拍拍身上的七塊現大洋:「盤纏我有的是,用不著你操心。」

  青鬍子整張臉部發了青。

  「難道姑娘想一個人吞下這批貨?」

  「那就得看這是什麼貨了!」波波又在笑:「老實說,現在我的確有些餓,就算要我一
口香下個雞蛋,也不成問題。」

  這丫頭似通非通,軟硬不吃,也不知是不是在故意裝糊塗。

  青鬍子老大的眼睛裡現出了紅絲。

  「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叫波波?」

  「波波」

  「不錯,波波,你難道沒聽見過?」

  「沒有。」

  「汽車你看見過沒有?」

  「汽車?」

  波波用一雙手比著,好像在開汽車:「波波,波波,汽車來了,大家閃開點。」

  這丫頭究竟是怎麼回事?是有神經病了還是在故意找他們開心,吃他們豆腐。

  波波卻笑得很甜:「我就是輛小汽車,我來了,所以你們就得閃開,不許你們再在這裡
打打殺殺的。」

  小汽車。

  這丫頭居然把自己看成一輛小汽車。

  也不知是誰在突然大喝:「跟這種十三點哆嚷什麼?先把她廢了再說!」

  「你們自己打自己難道不夠?還想來打我?」波波雙手插起了腰,道:「好,看你們誰
敢來動手!」

  的確沒有人過來動手。

  誰也不願意自己去動手,讓對方佔便宜。

  波波更得意了:「既然不敢來動手,為什麼還不快滾?」

  她實在是個很天真的女孩子,想法更天真。

  青鬍子老大突然向旁邊一個穿白紡綢大褂的年輕人道:「胡老四,你看怎麼樣?」

  胡老四就是「喜鵲幫「的老四胡彪,一張臉青裡透白,白裡透青,看來雖然有點兒酒色
過度的樣子,但手裡的一把刀卻又快、又準、又狠。

  「你看怎麼樣?」胡彪反問。

  他很少出主意,就算有主意,也很少說出來。

  青鬍子老大沉聲道:「咱們兩家的事先放下,做了這丫頭再說!」

  胡彪的回答只有一個字:「好!」

  一個字也是一句話。

  江湖上混的人,說出來的話就像是釘子在牆上,一個釘子一個眼,永無更改。

  波波忽然發現所有的人都向她圍了過來。

  遠處也不知從哪裡照著來一絲陰森森的燈光,照在這些人臉上。

  這些人的臉好像全都變成了青的,連臉上的血都變成了青的。

  波波還是用雙手插著腰,但心裡卻多少有了點恐懼:「你們敢怎麼樣?」

  沒有人回答。

  現在已不是動嘴的時候。

  動手!

  突然間,一條又瘦又小的青衣漢子已衝了過來,手裡的刀用力刺向波波的左胸心口上。

  他看來並不像是個很凶的人,但一出手,卻像是條山貓。

  他手裡的刀除了敵人的要害外,從來不會刺到別的地方去。

  因為他自己知道,像他這種瘦小的人,想要在江湖中混,就得要特別凶、特別狠。

  波波居然一閃身就避開了,而且還乘機踢出一腳,去踢這漢子手裡的刀。

  她也沒有踢到。

  但這已經很令人吃驚,「拚命七郎」的刀,並不是很容易躲得開的。

  已有人失聲而呼!

  「想不到這丫頭真有兩下子!」

  波波又再昂起了頭,冷笑著道:「老實告訴你們,石頭鄉附近八百里地的第一把好手,
就是本姑娘!」

  這句話也說得並不能算太吹牛。

  她的確是練過的,也的確打過很多想動她歪主意的小伙子,打得他們落荒而逃。

  但那並不是因為她真的能打,只不過因為她有個名頭響亮的爸爸,還有個好朋友。

  別人怕的並不是她,而是她這個朋友和趙大爺的名頭。

  只可借這裡不是石頭鄉。

  青鬍子老大和胡彪對望了一眼,都已掂出了這丫頭的份量。

  老江湖的眼,本就毒得像毒蛇一樣。

  胡彪冷笑。

  「老毛,你一個人上!」

  他已看出就憑「拚命七郎」的一把刀,已足夠對付這丫頭了。

  有面子的事,為什麼不讓自己的兄弟露臉?

  「拚命七郎」的臉部連一點表情也沒有,冷冷的看著波波。

  波波也在冷笑,「你還敢過來了「

  「拚命七郎」不開口。

  他一向只會動刀,不會開口 他並不是個君子。

  他的刀突又刺出。

  波波又一閃,心裡以為還是可以隨隨便便就將這一刀避開。

  誰知一刀竟是虛招。

  刀光一閃,本來刺她胸口的一把刀,突然間就已到了她咽喉。

  波波連看都沒有看清楚,除了挨這一刀,已沒有別的路好走。

  就在這時候,突然有樣東西從黑暗中飛過來,「叮「的,打在刀背上。

  刀竟被打斷了。

  一樣東西隨著半截鋼刀落在地上,竟只不過是把鑰匙。

                  ◆四◆

  「拚命七郎」的刀,是特地托人從北京帶回來的,用的是上好的百煉精鋼。

  他的出手一向很快,據說快得可以刺落正在飛的蒼蠅。

  但這柄鑰匙卻更好,而且一下子就打斷了這柄百煉精鋼的好刀。

  「拚命七郎」很少有表情的一張臉,現在也突然變了。

  波波的心卻還在「噗通噗通「的跳。

  左面有一堆木箱子。

  木箱子的黑影裡,站著一個人,一個全身上下都穿黑的人。

  他靜靜的站在那裡,動也沒有動。

  黑暗中,波波也看不見他的臉,但卻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怕。

  這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這一輩子幾乎從來就沒有怕過任何人。

  她當然也不懂有些人天生就帶著種可怕的殺氣,無論誰看見都會覺得可怕的。

  連「拚命七郎」都不由自主後退了兩步。

  「你是誰?」

  黑暗中這個人發出的聲音不是回答,是命令:「滾,喜鵲幫的人,全都給我滾!」

  突然有人失聲而呼:「黑豹。」

  「老八股黨」的人精神立刻一振。

  胡彪的臉色卻變了,揮了揮手,立刻有十來個人慢慢的往後退。

  剛退了兩步,突又一齊向黑暗中那個人大吼著衝了過去。

  十來個人,十來把刀。

  最快的一把刀,還是「拚命七郎」的刀——一個像他這樣的人,身上當然不會只帶一柄
刀。

  黑暗中這個人的一雙手卻是空的,只不過有一串鑰匙。

  鑰匙在「叮叮噹噹」的響,這個人卻還是動也不動的站在那裡。

  「老八股黨」的弟兄們已準備替他先擋一擋這十來把刀。

  青鬍子老大卻橫出了手,擋住了他們,冷笑著通:「先看他行不行?不行咱們再出
手。」

  這句話還沒有說完。已有一個人慘呼著倒下去。

  動也不動的站在黑暗中的這個人,忽然間,已像是豹子般跳起。

  他還是空著手的。

  但他的這雙手,就是他殺人的武器。

  他的出手狠辣而怪異,明明一拳打向別人胸膛上,卻又突然翻身,一腳踢在別人胸膛
上。

  然後就又是一串骨頭碎裂的聲音。」拚命七郎」的刀明明好像已刺在他胸膛上,突然
間,手臂已被撐住。

  接著,就又是「格」的一響。

  「拚命七郎」額上已疼出冷汗,剛喘了口氣,左手突又抽出柄短刀,咬著牙衝過去。

  他打架對真是不要命。

  只可惜他的刀還沒有刺出,他的人已經被踢出一丈外。

  胡彪終於也咬了咬牙,揮手大呼,「退!」

  十來個人還能站著的,已只剩下六七個,六七個人立刻向後退·

  青鬍子老大揚起斧道:「追!」

  「不必追!」這個人還站在黑暗裡,聲音也是冷冰冰的。

  青鬍子瞪起了眼:「為什麼不追?」

  「二爺要的是貨,不是人!」

  青鬍子老大怒聲道:「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是誰在管的?」

  黑衣人道:「本來是你。」

  青鬍子老大道,「現在呢?」

  黑衣人的聲音更冷,「現在我既然已來了,就歸我管。」

  青鬍子大怒:「你是裡面的人,誰說你可以管外面的事?」

  「二爺說的。」

  青鬍子突然說不出話了。

  黑農人冷冰冰的聲音中,好像又多了種說不出的輕蔑譏嘲之意: 「但功勞還是你的,只
要你快押著這批貨回去,就算你大功一件。」

  青鬍子怔在那裡,怔丁半天,終於跺了跺腳,大聲吩咐:「回去,先押這批貨回去!」

                  ◆五◆

  風從江上次過來,冷而潮濕。

  月已高了,那巨大的鐵鉤,卻還是低垂在江面上。

  月色淒迷。

  遠處有盞燈,燈光和月光都照不到這神秘的黑衣人的臉。

  他靜靜的站在那裡,面對著波波,只有一雙眼晴在發著光。

  這雙發光的眼睛,好像也正在看著波波。

  波波忽然感覺到有種無法描敘的壓力,壓得她連氣都透不過來。

  過了很久,她總算說出了三個宇:「謝謝你。」

  「不必。」

  ……

  波波忽然覺得已沒什麼話好說了。

  她本是個很會說話的女孩子,但這個人的面前,卻好像有道高牆。

  她只能笑一笑,只能走。

  誰知道奇怪的人卻突然說出了一句讓她覺得很奇怪的話,「你不認得我了?」

  波波怔了怔:「我應該認得你的?」

  「嗯。」

  「你認得我?」

  黑衣人的聲音中竟有了很奇妙而溫暖的感情,甚至彷彿在笑:「你是輛小汽車!」

  波波張大了眼睛,看著他,從頭看到腳,以腳再看到頭。

  月更亮,月色已有一線照在他臉上。

  他的臉輪廓分明,嘴很大,顴骨很高,不笑的時候,的確很可怕。

  但波波以前卻看過他的笑,時常都看到他在笑。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比月光更亮。

  她突然衝過去,捉住了他的手:「原來是你,你這個傻小子!」

                  ◆六◆

  江上的風雖然很冷,幸好現在已經是三月,已經是春天了。

  何況,一個人的心裡若是覺得很溫暖,就算是十二月的鳳,在他感覺中也會覺得像春風
一樣。

  波波心裡就是溫暖的。

  能在遙遠而陌生的異鄉,遇見一個從小在一起長大的朋友,豈非正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江水在月光下靜靜的流動,流動不息。

  時光也一樣。

  你雖然看不見它在動,但它卻遠比江水動得更快。

  波波輕輕的歎息:「日子過得真快,我們好像已經有十年沒有見過面了。」

  「七年,七年另三個月。」

  波波嫣然:「你記得真清楚。」

  「我離開石頭鄉的那一天,正在下雪,我還記得你們來送我。」

  他的目光深沉而遙遠,好像在看著很遠的地方。

  那地方有一塊形狀很奇特的大石頭。

  兩個十七八羅的少年人,和一個十二三羅的小女孩,就是在那塊石頭下分手的。

  波波的睛波彷彿已到了遠方。

  「我也記得那天正是大年三十晚上。」

  「嗯。」

  「我要你在我家過了年再走,你偏偏不肯。」

  「年不是我過的,是你們過的。」

  「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他的眼睛卻更深沉。

  一個貧窮的孤兒,在過年的時候看著別人家的溫暖歡樂,心裡是什麼滋味?

  他知道,波波卻絕不會知道。

  波波在笑,她總是喜歡笑,但這次卻笑得特別開心:「你還記不記得,有次你用頭去撞
那石頭,一定要比比是石頭硬,還是你的頭硬。」

  這次他也笑了。

  波波又接著道:「自從那次之後,別人才開始叫你的傻小子的。」

  「但現在卻沒有人叫我傻小子了。」

  「現在別人叫你什麼?」

  「黑豹!」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