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毒梅香
第十章

    雲爺爺隨又正色道:「本門武功,最重悟性,你天資聰敏,那是一定能學好的,你
又巧食血果,內力大增,練起功來定可事半功倍。我現在以本門上乘武功傳你,你可要
答應我決不用我傳的功夫濫殺一人。」
    凌風肅然道:「弟子決不敢違背爺爺的話。」
    雲爺爺道:「當年你爹爹出道時,我師兄因他功力不足,相約十年之後再傳他太極
鎮門之寶『開山三式破玉拳』,不意師兄在你爹離開師門五年後,竟然撒手歸天,後來
我也隱居此處,所以你爹爹始終沒有學到,當年你爹爹如果學了這套拳法,雖不見得能
穩勝厲鶚那批臭小子,自保卻是有餘,唉!我今日傳給你吧。」
    他接著又道:「江湖上一般人都以為太極門武功是講究『以靜制動』,殊不知本門
最厲害的功夫,是一套剛猛絕倫的拳法,風兒,你瞧仔細了。」
    東嶽書生雲冰若當下就在大石上一招一式演了起來,他這套破玉拳原是走剛猛路子,
凌風目不轉晴的注意著,只見雲爺爺攻勢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拳風虎虎,凌風雖站
在五六尺外,也覺一股很大的壓力,幾乎使他立身不住,東嶽書生施到第八招時喝道:
    「風兒,你瞧我身法。」
    只見他勢子突然變緩,左手逢招拆招,變為守禦之勢,右手斜劈出去,身子跨前一
步,右手倏的收回,平胸推出,推了一半,忽然向右劃了半個圈子,大喝一聲,雙掌合
力猛然向前推去,只聽見砰的一聲,一丈方外,一棵碗口竹子,連根拔起。
    凌風見雲爺爺施展「開山三式破玉拳」,神威凜凜,不覺心神俱醉,心想:「即使
遇到三四高手圍攻,我只要施展那最後三式,必然無堅不摧,衝出一條血路,那是不成
問題了。」
    雲爺爺收招道:「這拳法最是簡單,那最後開山三式,『導流平山』『愚公移山』
『六丁開山』,是連環勢子,力道越來越是威猛,待到左右雙掌合力平推,當今天下能
硬接這招的只怕沒有幾人了,哈哈。」
    凌風見他滿臉自負之色。剛才立足之處,現出兩個淡淡的腳印,不覺駭然,心中對
雲爺爺的成就,也欣喜得很。
    凌風道:「雲爺爺,風兒練一遍給你看。」
    凌風悟性原高,而這套拳法招式又是簡單得緊,雖是只看了一遍,一招一式卻能絲
毫不差的施出來。
    雲爺爺樂得呵呵笑道:「好孩子,真難為你了。我去準備一些吃的。」
    凌風忙道:「讓風兒去。」
    雲爺爺道:「好好練習吧,那開山三式力道運用最是巧妙,你多練幾遍,自己體會
體會吧!」
    凌風心內感激,專心一致的又重頭練起,這種硬拚硬的拳法,原是極耗真力,凌風
練了十餘遍,精神卻愈來愈是旺盛,心想:「這血果確是天下至寶,我在一日一夜間功
力竟精進如此。」
    雲爺爺左手中拿著一文蠟鹿腿,右手提著一瓶棗子酒,輕步走出山洞,只見凌風身
形穩若泰山,出拳如風,姿態極是美妙,分明是一個內家高手模樣,可是抬頭一看,那
張俊臉卻又透出稚氣的神氣,心內暗暗想道:「這真是一支武林奇葩,那阿蘭只怕也是
萬分惹人憐愛哩!」
    他愛屋及烏,心下對阿蘭竟也十分關心愛護。
    雲爺爺一躍上了大石,凌風轉身相迎,二人坐在石上,邊吃邊談,極為融洽。
    雲爺爺忽道:「我瞧你體態輕盈,極是適合練輕功。從前我在江湖上走動時,有一
次偶而救了一個西藏僧人,當我擊退三個圍攻他的高手,回首來看時,那密宗僧人卻已
因傷勢沉重奄奄一息。他很感激我,瞧我不像壞人,便從懷中取出一本梵文秘籍送我,
當他苦撐著告訴我,這本秘藉載著修練一種不可思議的輕功的方法,原是他師門至寶時
再也支持不住,瞑目死去。我起初也不在意,自付天下各派輕身功夫都是大同小異,後
來隱居此地,發現落腳借力的小石,每一個隔了十幾丈左右,心想,任是蓋世輕功,一
縱向上之勢,至多不過七八丈,可是這些小石,明明是前輩練輕功所置,這種一躍十幾
丈的輕功,只怕是另外一種功夫哩!我又轉念想到那密宗僧人的密笈,當下苦心精研,
苦於不識梵文,瞧來瞧去也看不出什麼道理。你天資聰明,巧食血果,待會我把密笈贈
你,說不定你能悟出其中道理,練成這超世絕俗的功夫哩!」
    凌風道:「爺爺待我真好,我也不知要怎樣報答。」
    雲爺爺笑道:「報答嗎?那也不必,只要你小媳婦兒燒兩樣菜給我嘗嘗。」
    敢情凌風在雲爺爺面前誇過阿蘭母女烹調手藝天下無雙哩!
    兩人就這樣在谷底一教一學精研武功,高明師父碰上乖徒弟,越教興趣越是濃厚,
雲爺爺把自己幾種上乘功夫都傾囊傳授,凌風卻也能全部接受。
    一天晚飯過後,凌風坐在石上調息己畢,心內一塵不染,靈台之間極是清淨,他抬
頭一看,天邊一輪滿月,想道:「泰山大會到今天,只怕快一個月了,日子過得好快
呀!」
    涼風輕拂過他的俊臉,他站起來一振衣襟,低頭看看自己一身方巾儒服,不由暗暗
好笑,心道:「雲爺爺這套衣襟穿起來甚是得體舒適,看來他老人家年青時,很講究穿
著哩!」他輕躍而去,衣帶迎風飄曳,自覺甚是灑脫。
    突然,一陣低沉的泣聲,從竹林中傳出。凌風此時內功精堪,耳目極是靈敏,仔細
聽了一下,立刻發現那是雲爺爺屏氣暗泣。他心中想道:「事情終於爆發了,我瞧爺爺
這幾天愈來愈是不樂,唉,不知是什麼事,爺爺不知為了什麼,把自己寶貴的青春,埋
葬在這孤苦的谷裡。」轉念又想道:「卅多年了,什麼痛苦也應該漸漸淡忘了。」
    他越聽泣聲越是悲涼,想到雲爺爺的慈祥,竟然受到這般折磨,鼻頭一酸,也不禁
流下淚來。他飛奔入林,順著泣聲,輕步跑到雲爺爺背後。只見雲爺爺埋頭胸前,後背
一起一伏,正在傷心抽泣,全沒注意他走到身後。
    凌風忍耐不住,硬咽道:「雲爺爺,你別傷心啦,你心中有事,說給風兒聽,風兒
替你解憂。」
    雲爺爺悚然一驚,飲泣,雙袖擦淚。
    凌風柔聲勸道:「爺爺,卅多年了,有什麼事,難道你還不能忘懷嗎?」爺爺沒有
回答,月光照在他臉上,凌風覺得突然之間爺爺蒼老了不少。
    過了一會,雲爺爺忽然激動道:「風兒,世上的痛苦原是沒法比較,沒法形容的,
只有你親身體會,你親身領受,才能辨別它的苦味,風兒你懂嗎?真正的痛苦你是永遠
忘不了的,你只有努力學習與它共存,風兒,風兒,你明白嗎?」
    凌風心中雖然不甚明白,但見雲爺爺滿臉期待之情,不忍拂他之意,當下點頭答道:
「風兒已明白了。」
    雲爺爺感情漸漸平靜,神色悠遠慈祥。忽然轉頭道:「今天是八月初幾?」
    凌風剛才看過刻在竹竿上用以代歷的刀痕,答道:「八月十四。」
    雲爺爺道:「你來了一個月啦,我壓箱底的武功都傳給你了,你還有許多大事未辦,
明天過了中秋,你出山去吧!報完父仇,你可千萬別忘記把阿蘭帶來,讓我瞧瞧她的眼
晴。」
    凌風與他雖只相處一月,可是對他非常依戀,然而想到自己身上大事,硬起心腸:
    「爺爺,風兒一定來陪你。」
    雲爺爺道:「好啦,天色不早,你也該歇歇了。」
    凌風依言進洞,躺在用樹枝竹葉鋪起的床上,心中思潮翻滾,爺爺的話似乎又飄到
耳邊:「真正的痛苦,你是永遠不能忘懷,你只有學習與它同在,與它共存。」「假如
有一天……有一天那阿蘭與我永別,我……我可有勇氣活下去嗎?我可有勇氣與這無窮
盡的痛苦共存在這世上嗎?」「不,決不會的,老天爺,老天爺,我知你不會對我這麼
殘酷的。」
    他雖安慰自己,可是心中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第三天早上,凌風強忍悲傷,辭別雲爺爺。他一再要求雲爺爺不要再傷心,到谷外
去遊山玩水,爺爺只是微笑的搖頭,反覆叮囑凌風叫他早日把阿蘭帶來給爺爺看。
    凌風收起感情,飛步出谷,當他正跑到路旁時,雲爺爺施展上乘輕功追了過來,手
中拿著一個小瓷瓶。凌風住足道:「爺爺,你還有什麼事要吩咐嗎?」
    雲爺爺道:「你師父醫術雖高,卻是食古不化,雖能對症下藥,卻不善觸類旁通,
那日阿蘭身中蛇毒,他只想到用藥將毒托出,卻忘記以毒製毒,金蛇之毒與娛蚣之毒,
正相克制。我現下想出這法子,只是阿蘭雙目己盲,也是枉然。這瓶中裝的是萬年溫玉
所孕育的靈泉,是我昔年費盡心血在雪山頭尋獲,功能生肌去腐,起死回生,瓶內一共
只剩十滴,你可要珍惜使用。」
    凌風接過謝了,再向雲爺爺告辭,然後施展輕功,再不回頭,逕自奔向谷外。
    他疾奔了一陣,心內盤算道:「我與阿蘭約他一年之後再回故鄉,現在還有半年左
右,何不先上崆峒,找厲鶚那老賊試試雲爺爺教我的高招。」
    他主意既定,到了一個大鎮,問了去崆峒山的路途,趕了過去。
    這日他路過陝北,天色已近昏黑,他見路徑漸漸崎嶇,又不見村落,心中正自焦急,
突然一隻絕大白鴿從他頭頂飛過,他見那白鴿甚是神俊可愛,當下童心大起,追上前去,
一掌向空擊去,那鴿兒飛得本低,此時受此勁道一擊,昏落下來,凌風見鴿子足下繫著
一塊紅緞,心中大奇,他解開帶子,展緞一瞧,臉色立變。
    他喃喃自語道:「哼,又是這兩個該死的東西,不知這群敗類又要幹什麼傷天害理
的事情,哼,叫我吳凌風撞著可要伸手管一管。」
    原來那紅緞上畫著兩個可怖的骷髏頭,正是海天雙煞的信號。
    凌風心道:「這海天雙煞武功確是非同小可,也不知撞著什麼樣厲害的敵人,竟發
號救求援,想召集九豪共同對付。」他忽又想道:「海天雙煞是辛捷弟的殺父仇人,不
要是捷弟尋上門去,相約拚鬥嘿!」他想到辛捷的武功高強,覺得此事很有可能,內心
大是關心。
    他尋思道:「捷弟武功雖高,但也難敵九豪的圍攻,我得趕快去幫助他,殺一個痛
快。剛才鴿兒從南飛來,說不定他們就在南面山上決鬥哩!」
    他立刻施展「八步趕蟾」奔向南面的丘陵,天色已經全暗了,前途遍地荊棘,無路
可通,凌風一提氣展開上乘輕功,身體幾躍之下,己經奔到山腳,耳中急聞兵刃交擊聲,
他急中不暇尋找上山之路,看準落腳之處,直拔而上。
    凌風爬到半山腰,耳中兵刃之聲漸漸疏落,最後嘎然而止,心知勝負己分,不由大
急,只見幾條黑影向山那邊一閃而逝,他足下加勁,竄到山頂。
    那真是一幅零亂慘殘的情景,三個屍體橫陳在山坡上,其中一個死法很是奇特,一
柄長劍直貫咽喉,凌風上前仔細一看,認得正是九豪之一神劍金錘林少皋,其餘二人,
他也認得,一個是千手劍客陸方,一個是摘星手司空宗……
    夜,靜了,靜了,樹枝上的烏鴉不再吱吱呱呱,怕是走進夢鄉了吧!
    吳凌風坐在樹下,沉吟了一會,他分析一下眼前的情勢,忽然一個念頭浮起,他想:
「能夠手刃三豪的人,江湖上只怕不多,一定是捷弟干的,可是長劍出手,原是拚命同
歸於盡的招式,捷弟不要……不要有什麼不測哩!」
    他越想越是心寒,跑到山坡的那邊,仔細察看。這天晚上,天色極是陰暗,月兒躲
在雲裡,他沿著山坡看去,黑漆漆的一片荊棘。
    凌風踱來踱去,眼晴不放過每樣可疑的東西,他巧食血果,目力大是增進,忽然他
發現有一處荊棘特別零亂,似乎曾被重物踐踏,心念一動:「捷弟那種倔強的性兒,只
要借得一口氣在,也會掙扎逃生,不肯落於敵人之手,多半是負傷滾下,剛才那幾條黑
影,恐怕是『關中九豪』餘孽,搜索捷弟未獲,又見我飛步入山,這才相偕離去哩!」
    他天資聰敏,確能處處料事如神,此時斷定辛捷就在山坡附近,當下打點精神,躍
身而下。
    凌風順著零亂的荊棘向前走,走了一陣,只見前面荊棘更密厚,再也找不出任何痕
遺跡,他心中正自盤算,忽然一陣急促低沉的呻吟聲,從右前方傳來。
    凌風再無疑意,不顧密密的荊棘,循聲找去,忽聞水聲漏漏,市面竟是一條小河。
他揮動長劍,清除阻礙,只見在亂草堆中,躺著一個人。
    凌風上前一看,那人正是辛捷,神智已是昏迷,滿身傷痕。
    他急忙俯身一探,只有心房還在微微跳動。
    凌風心中大是傷痛,眼見這情逾手足的義弟生少死多,內心真有如五內俱焚。他原
是不輕易浪費感情的人,但是一旦付出情感,那便是終生不渝了。
    他定了定神,忽然想到雲爺爺那瓶萬年靈泉,立刻伸手從懷中摸了出來,心想:
「捷弟雖是渾身傷痕,但都不是致命之擊,目下呼吸微弱,定是受了沉重內傷,而且失
血過多,他不加思索,拔開瓶蓋,挑開辛捷咬緊的牙關,倒了三滴下去。
    他收起了萬年神泉,細瞧辛捷的傷勢,心內更加傷痛,只見掌傷,刀傷,暗器傷,
荊棘割破的傷痕,佈滿了辛捷的全身,凌風硬著心腸,用劍割開傷口附近己與血漿沾黏
的衣衫,他心中想道:「不如乘現在捷弟未醒前,替他洗滌包紮,免得他多受痛苦。」
    凌風解開包裹,取出一個大杯,飛奔到小溪邊,盛了滿滿一杯清水。
    他運力撕碎包裹中換洗的衣衫,當下就細心的替辛捷裹傷,等到包完了傷口,凌風
又伸手到辛捷鼻端,只覺還有些微微呼吸,稍稍放心。
    月兒急而露出了烏雲堆,凌風但見辛捷面色慘白怕人,簡直就像死去一般,想到辛
捷昔日瀟灑風流的模樣,不覺心如刀割。
    想道:「我與捷弟分手不到兩個月,世事變遷卻是這麼大,難道在我命運中,除了
生離,便只是死別了嗎?」
    夜涼似水,風聲如嘯。
    天漸漸亮了,凌風揉了揉一夜未合的眼睛。
    這一夜,他不知探了辛捷幾次鼻息,辛捷仍然是昏昏迷迷的。他原是不信任迷信的,
可是在這荒山裡,面對著這奄奄一息的人,他在不覺中對神鬼力量起了依賴之心,他默
默禱道:「老天爺,你把捷弟造得這麼十全十美,你總不會拋棄不顧他吧!」
    忽然,辛捷發出了呻吟聲,身子動了兩下。
    凌風大喜,俯下身道:「捷弟,你可好了一點嗎?」
    辛捷嘴唇顫動欲言可是始終沒有開口。
    凌風柔聲道:「捷弟,你好好休息吧,你傷勢一定會好的。」
    辛捷點了點頭,又昏了過去。
    辛捷時昏時醒,凌風整天守在身邊,不敢遠離。
    到了傍晚,辛捷突發高燒,神智迷亂,夢中胡言亂語,凌風見他呼吸漸漸粗壯心下
略安,心知必是傷口化膿,想道:「雲爺爺說過這靈玉神泉,是治內外傷的無上聖藥,
我用這靈泉水去洗他化膿的傷口,一定甚是有效。」他匆忙的跑到溪邊,撓了一杯水,
摘了兩滴靈泉液,解開辛捷身上包紮的布條,沾著水慢慢拂洗著。
    辛捷只覺身上一陣清涼,睜開大眼,直視凌風。
    凌風見他睜開了眼,心中大喜,但又見眼光遲呆,似是不認自己,忙道:「捷弟,
我是你大哥,你的大哥呀,別費心思,好好養傷!」
    辛捷口中喃喃,聲音甚是低沉,凌風知道他有要事要講,當下湊近凝神而聽。
    「梅……齡……侯二叔…方少碧……死了……死了。」
    凌風一怔問道:「誰死了?」
    「海……海……是……是這樣……跳下去的。」
    凌風勸道:「捷弟,你別胡思亂想啦。」
    「是這樣……這樣跳下去的,我……」我眼睜睜,看到波浪……波浪捲沒了……」
    凌風忍不住又問答:「誰跳海呀!」
    「方……方少碧……我……我……原是很喜歡她,很喜歡呀!」
    凌風見他滿臉淒愴纏綿,心內已明白大半,接口道:「方少碧是一位姑娘,她投海
自殺了嗎?」
    辛捷想了半天,點了一下頭。
    凌風柔聲安慰道:「那方姑娘,定然得救了。」
    辛捷茫然搖搖頭,一顆淚珠流到頰邊。
    凌風心想:「我平日見捷弟天真頑皮,知道他無憂無愁,想不到竟也為『情』所苦,
唉!這世上真是痛苦得很哩!」
    他見辛捷又沉沉睡去,心下大安,繼續替他洗滌。凌風這靈泉洗傷的主意,原是情
急之下「急亂投醫」,不料正是對症下藥,那萬年溫玉靈氣所孕的泉水,只消一滴,便
能起死回生,生肌去腐,用來洗拂傷口,消腫去膿之功,確是神妙無比。
    次晨,辛捷神智已是清醒,燒也完全退了,凌風身邊所帶乾糧已經吃盡,他見辛捷
傷勢大概不會變惡,當下便用布條把辛捷背在後背,趕到一個大鎮。
    吳凌風落了店,照護辛捷睡好,自己也因連夜疲勞而熟熟睡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吳凌風從熟睡中突然感到被一陣熱風吹醒,他陡然一躍而起,只
見正是辛捷在身旁對著他的耳朵吹氣,他不禁大喜叫道:「捷弟,你好了嗎?捷弟你—
—你真頑皮,才好些就起來胡鬧,還早哩,快去躺一會——」
    辛捷嘻嘻笑道:「還早哩?你自己看看——」
    凌風抬頭一看窗外,已是日上三竿的時分了,不禁暗罵自己一覺如同睡死了一般。
    辛捷卻料知自己的性命必是吳大哥所救,而他必是為照料自己而徹夜未眠……
    凌風見辛捷目光炯然,精神健旺,除了失血過多面色蒼白之外,竟似已經痊癒,心
頭更是大喜,叫道:「捷弟,你——」
    敢情他發現辛捷正在低首沉思,不由一怔道:「你在想什麼事啊?」
    「大哥,你——你待我真好,我在想,我辛捷的出生時辰必然怪極,否則世上對我
好的人怎麼如此之好,而對我壞的人也如此之惡?啊——你瞧我想糊塗啦,還沒有問你
怎麼會遇上我的呢?那天和那該死的金欹一齊滾下山崖,我只知道你必是完啦,我曾為
你——」
    他本是說「為你大哭一場」,但立刻想到這話說出不甚光采,是以停住了口。
    凌風倒沒有注意這些,他趕緊將自己的奇遇告訴了辛捷,說到妙處,辛捷不禁喜得
連聲叫好。
    凌風說完後,辛捷笑道:「那雲爺爺的模樣必然極是慈祥,哪日我也去瞧瞧。」
    凌風道:「你倒說說你怎會被關中九豪傷成這般模樣?若不是靠雲爺爺的靈藥,此
刻只怕——」
    辛捷冷笑道:「關中九豪真不愧掙得了很大的名頭,以眾凌寡自是上策吧!下次我
碰上了,哼——」
    接著就把自己斗勾漏一怪,失劍,遇九豪圍攻等事一一說了一遍。
    凌風笑道:「捷弟,恭喜你啊,『梅香神劍』這外號敢情好。」
    辛捷歎道:「可惜梅香劍已被盜去啦,只待我明日略為恢復,就立刻上崆峒去大鬧
一場——大哥,你也要去也好清清一舊帳。」
    次日,辛捷竟然已痊癒,他正在床上暗自行功,凌風己推門進來,見辛捷面色已恢
復血色,不禁又驚又喜道:
    「雲爺爺的靈藥端的妙絕,捷弟你受了那麼重的傷,流那麼多的血,竟然兩天之內
就完全恢復,不過捷弟,你還是休息一下較為穩當。」
    二人在鎮中住了五天,辛捷嚷著要走,於是兩人結帳啟程。
    辛捷忽然道:「大哥,咱們先暫時不到崆峒去——」
    凌風奇道:「怎麼?」
    辛捷道:「咱們不是答應那蘇姑娘要去看她一次麼?我想厲老賊既是崆峒一派之掌
門,咱們隨時去找他,他總不能縮頭不見,是以怕還是先去山東看看蘇姑娘——」
    凌風一聽到蘇姑娘,立刻想起那絕美的蘇惠芷,蘇姑娘那清澈的眼晴立刻浮在他眼
前。他暗道:「蘇姑娘那雙眼睛真像阿蘭的啊,可是阿蘭已經失了明——
    我曾為蘇姑娘那雙眼睛而偷偷對她有了好感,而她也似對我寄出了不尋常的感情,
然而這些日子來,當我出死入生的時候,我只能想到阿蘭,其他甚麼都想不到,難道……
難道我真不喜歡蘇姑娘嗎?……啊,她那眼晴,那絕世的美艷……凌風啊,你千萬不要
弄得不能自拔啊——」
    但是他又想到:「我是該去看她呢還是不該?我去看她對她是好還是壞?不過,我
曾答允過要去看她的,我總不能對一個女子失信吧?」
    於是,他們一同走向山東。
    商邱,這古城中充滿著商業的氣息,早上的陽光從街道上照過去,全是一排整齊的
店坊招牌,顯得一片昇平景氣的樣子。
    然而路面卻是不太好,黃土的路面上偶而一輛馬車走過,就揚起蔽空的黃塵,久久
不散。
    吳凌風和辛捷從城外僕僕風塵地趕了進來,他們看準了一家飯店,拍了拍身上的灰
塵,匆匆走了進去。
    一落座,他們就叫了客飯,敢情他們趕路連早飯都沒有吃。
    那店小二端了菜飯上來,朝著兩人身上的佩劍打量了一番,一抬眼見辛捷正瞪著他,
嚇得忙陪笑道:
    「兩位英雄可是接了武當赤陽道長的邀請要上奎山的?」
    辛,吳二人不覺一怔,辛捷問道:「你怎麼知道赤陽道長?上奎山幹麼啊?」
    那小二呵了一聲道:「原來二位爺還不知道呀,這事端的是轟動天下哩——」
    辛捷忍不住問道:「什麼事要轟動天下啊?」
    店小二道:「這幾天成千的英雄好漢都路過咱們這裡趕往奎山,小的是聽幾位英雄
在這店裡談天才知道的,說是那赤陽道長發了請貼邀請天下英雄聚集奎山,說要合力對
付兩個什麼西方夷族來的人物,我說這就怪啦,兩個外國蠻子來了也要驚動這許多英雄
好漢去……」
    辛捷聽得不耐,問道:「是什麼樣的蠻子啊?」
    店小二原是要賣弄自己見識的意思,其實對真相也不甚瞭解,這時辛捷一問,他忙
著抓頭搔腦,不知回答,忽見門口一個武林人物走進,忙叫道:「小的還是聽這位爺說
的呢,你們問這位爺他準知道得清楚。」自己卻一溜煙地跑了。
    那人聽小二的話,不覺一怔,及見辛捷和吳凌風二人氣質軒昂,忙一抱拳道:「閣
下有何事想問在下?」
    吳凌風忙起身,輕描淡寫地道:「咱們在說那兩個外國蠻夷的不識好歹——」
    辛捷不禁暗讚吳大哥答得妙極。
    那漢子果然以為辛吳二人也是要上奎山的,遂道:「是啊,咱們這次要是賭鬥輸了,
那麼中原武林人物可就永遠翻不得身啦——」
    辛吳二人裝得似乎早就知道,不甚驚訝的模樣,那人續道:「試想這兩個蠻子要咱
們中原武林公認他們的什麼『金伯勝佛』為武林盟主,還要十五位武林鼎鼎大名的人物
跟他們回去朝拜那『金伯勝佛』,這等氣咱們怎麼受得住?不過這次見赤陽道長那鄭重
的情形,只怕這兩個蠻子功夫高得很哩——」
    辛捷心中暗怒,口中卻漫應道:「這兩個蠻子想必是出身野蠻之幫,否則怎麼如此
欺人太甚?」
    他們兩人聰明無比,答得真像是要上奎山的人一般,那人果然道:「這兩個蠻子是
從天些來的,他們還說,『聽說近幾十年中原最了得的一個是河洛一劍吳詔雲,一個是
七妙神君梅山民,可惜這兩人死了,否則也好叫他們見識見識天竺的武藝。』唉,真可
惜這兩位奇人死了,否則倒好叫這蠻子見識見識中原的武藝哩!」
    兩人聽得心中更怒,口頭卻支吾了幾句,就會帳而出。
    到了路上,辛捷道:「這兩個天蘭來的蠻子好橫,咱們索性到奎山去讓他見識見識
河洛一劍和七妙神君的功夫。」
    吳凌風道:「咱這幾日趕路打山路小徑裡走,出了這麼一樁大事竟不知道。」
    於是兩人打聽了奎山的路徑,一路前往。
    奎山上,金碧輝煌地矗立著一所大道觀,屋簷參差。瓦椽比鄰,乃是武當派在北方
最大的一所道觀,正中「無為廳」中幾百人正熱鬧地談著,這些差不多都是武林知名之
士,接了武當掌門赤陽道長的邀請趕來的。
    上山的路上也還有許多好漢陸續趕到,辛捷和吳凌風就混在人群中,跟著大夥兒上
山。
    事實上,天些來的夷人並沒有說要中原十五個大名家跟他們回去朝拜,只是說了五
大劍派掌門,而赤陽道長硬把關中九豪和關外三省盟主「邊塞大俠」風柏楊一齊拉上,
湊成十五人,是想激起天下武林同仇敵情之心,免得天絲怪客專門對付五大劍派。
    他雖知「邊塞大俠」風柏楊在關外另成一派,與中原素不相干,必不會前來,但心
想如能拉上關中九豪也就實力大增了,但他那裡又會想到關中九豪已被辛捷一戰拼得死
傷連連,九豪只剩下了六豪了哩!
    辛捷的上山並非要為五大劍派助拳,主要還是因為天竺來人狂言不慚,辱及河洛一
劍和七妙神君,而且他心想五大劍派必也聚於一廳,到時正好一了舊帳,免得自己再四
處奔波。
    不一會,大伙見都進了「無為廳」,辛捷眼尖,早見台上坐著武當的赤陽道長、峨
媚的苦庵上人和那點蒼的落英劍謝長卿,卻不見盜了梅香劍的厲鶚。
    吳、辛二人混在群眾中,揀了一處不顯眼的地方立定,見四周亂哄哄的,無人注意
他們,辛捷這才道:「大哥,方才上山時你可看見一條人影在山下疾奔而來?」
    凌風道:「是啊,我瞧那人輕功俊極,只是方才不便說話,所以沒出聲。」
    辛捷低聲道:「我瞧那人影九成是那『武林之秀』——」
    凌風曾聽辛捷說過「武林之秀」及少林和尚糊里糊塗地和辛捷過招的事,心道:
「難怪這『武林之秀』能和辛捷鬥個旗鼓相當,看來輕功果然了得——難道他也是赤陽
道長請來的?」
    他自服血果以來,輕身功夫最是大進,這一路來曾和辛捷賽過腳程,竟和辛捷的
「暗香掠影」絕技相差無幾,辛捷也為他這種千載難逢的仙緣慶幸不已,然而他怎知凌
風曾為服下那血果險些自責尋死哩!
    忽然,一個青年道士跑來,想是武當門下的弟子,他對赤陽道長說了句話,赤陽道
長臉色一變,站起身來朗聲道:「各位靜一靜。」
    他的內力甚強,聲音如洪鐘般蓋過眾人嘈雜之聲,群豪立刻靜了下來。
    只見他接著道:「天竺高手已經到臨——」
    「無為廳」上頓時肅靜下來,赤陽道長舉手一揮,門下兩個青年道士走到廳門口,
大門一開,兩個巨人衝了進來,眾人看時,只見這兩人好不龐大,前面一人上身奇長,
怕不有五六尺之長,再加上雙腿,全身幾乎就有丈餘,後面一人雖然也是身高膀圓,但
是身著一襲儒服,更加白面無鬢,是以顯得文雅得多。
    當先壯漢身上穿得不倫不類,但頭頂卻是一顆和尚光頭,他迸來以後就引頸四顧,
似乎是在尋找什麼人,但是他的眼光四處一射之後,面上忽然露出失望之色,轉首對後
面的「儒生」道:「阿喜米,估什摩訶爾,烏法各各哩查。」
    聲音有如破鑼,眾人都感一陣耳鳴,功力淺的只覺耳中嗡嗡直響,好半天聽不見別
的聲音。
    那儒生打扮的夷人用手往前一指,示意要他到前面仔細找一找。
    這壯漢果然前行擠人人叢,東推西撞,被撞者無不仰天翻倒,呵呵叫痛,那壯漢卻
似沒事一般,依然在人群中東穿西穿,毫無禮數。
    漸漸那壯漢走到吳凌風身旁,吳凌風暗中一哼,真力貫注雙腿,那蠻子走到身邊,
照例地一撞,那知明明撞著吳凌風的身軀,卻如撞大一堆棉花,心中暗叫不妙,正要收
勁而退,忽感一股柔溫的勁力反彈上來,他怪叫一聲,宛如晴天一個大霹靂,硬硬推出
一掌,那知那陰柔之勁突然又消於無形,大個子衝出兩步才穩穩站住。他睜著怪眼狠狠
盯住吳凌風——
    辛捷一看就知吳大哥已把太極門「以柔制剛」的要決應用到隨心所欲的境界了,心
中著實為他歡喜,不禁高聲叫好。
    凌風對他回視,二人相對一笑,友情的溫暖在兩人這一笑之間悄悄地透入對方的心
房。
    那「儒生」呵呵大笑道:「不料中原還真有些人材呢——」他的漢語竟是十分流利。
    當他的眼光落在吳凌風的臉上時,不禁怔住了,他暗中自語:「想不到中原竟有這
般俊秀人物——」他一向自以為英俊清灑,在那蠻夷之邦中自然是有如鶴立雞群,但是
與吳凌風這等絕世美男子相較之下,那就黯然失色了。
    那「儒生」一招手叫回那蠻子,朗聲道:「咱們兄弟久慕中原武學,今日中原豪俠
齊聚一室,正好令咱們兄弟一開眼界,同時,咱們願意在這裡候教兩場,只要咱們敗了
一場,我兄弟兩人立刻掉頭走路,要是我們二場全勝,哈哈,下面的話早已告訴武當赤
陽道長了——」
    座中群豪聳然動容,雖然心中怒極,但見那個夷人分明武藝絕高,否則豈敢口出狂
言?
    台前的赤陽道長對座旁的苦庵上人和謝長卿道:「今日是咱們五大劍派生死存亡的
關頭了,若是我們幾人敗了……唉,不必說了。」
    赤陽道長想到自己一生行事,頗做了幾件不光不採的事情,難道堂堂武當一派就要
因此而斷送?
    峨媚苦庵上人低首宣了一聲佛號,凜然道:「說不得咱們只好把幾根老骨頭拼上了,
咱們添為武林五大宗派掌門人,若是不身先士卒,只怕要令天下好漢齒冷——」
    點蒼的落英劍謝長卿似乎心事重重,始終不見他開口。
    赤陽道長道:「厲兄怎麼還沒有來,否則憑他那手崆峒神劍當可打頭一陣,挫挫他
們的銳氣。」
    那儒生打扮的夷人大聲道:「第一場由我師兄加大爾出陣,中原英雄哪位出場?」
    他內功果然深厚,一字一字說出,震得屋瓦簌簌而動,眾人都是行家,一聽就知他
雖是那蠻子的師弟,功力只怕猶在加大爾之上。
    赤陽道長見崆峒厲鶚始終不曾趕到,心中焦急,又不好意思叫苦庵上人出陣,一急
之下,只好準備親自出陣——苦庵上人一把扯住他的道袍,低聲道:「還是讓老衲去接
這蠻子幾招吧,道長和謝賢侄請為我掠陣。」
    赤陽道長叮囑道:「此役關係非同小可,上人千萬不要存客氣之心。」
    苦庵上人更不答話,緩緩站起步入大廳,口中道:
    「貧僧峨嵋苦庵,願接這位加施主的高招。」
    他聲音雖小,但卻令全場每個人耳中聽得一清二楚,顯示老和尚內功修為確是不凡。
    那高壯蠻子加大爾一見苦庵上人,神色一變,並反問他師弟道:「各希米爾,雅華
巴拉可耶?」
    他師弟也打量了苦庵一眼,搖了搖頭道:「弗希哩,希阿羅峨嵋更巴。」
    蠻子臉上又露出失望之色。眾人只聽懂「峨嵋」兩字,只依稀感覺出那加大爾乃是
向他師弟說一件有關苦庵上人的事,而他師弟卻是回答了否定的答案。
    群雄都知這一戰乃是有關天下武林的興亡前途,無不全神貫注,而且每個人都希望
苦庵上人一拳得勝,儘管眾人中也有和五大劍派有梁子的,但是在此利害相同的情形下,
就都希望苦庵上人快快得勝了。
    苦庵上人走至加大爾面前,合十為禮,雙目凝視對方,全神貫注以待。
    那加大爾更不打話,暴吭一聲,當胸就是一拳打出,他那吼聲才出,拳風已到,而
且凌厲之極。
    苦庵一聽他拳風就細加大爾完全是外家路子,但是勁道之強端的平生僅見。
    苦庵上人在五大劍派中原以內力修為稱著,平生大小拚鬥不下百餘場,像加大爾這
等強勁的力道還是第一次碰到,當下身體不動,雙拳走弧線直點加大爾關節兩旁的「錦
帶穴」——
    哪知加大爾貌似粗豪,變招速捷無比,呼地一聲,單臂下沉,一沉之下又立刻上挑,
硬迎苦庵上人的夾擊之勁——
    加大爾又是暴吼一聲,苦庵上人只覺雙臂一震,連忙橫跨半步,化去敵勢,心中卻
驚異已極!
    不說苦庵上人,就連一旁的辛捷及吳凌風也大吃一驚,辛捷暗道:「這夷人分明純
是外家路子,怎麼那剛強之勁中卻帶著一絲極為古怪的陰柔之勁?一合之下威力大增,
這倒是奇了,難怪人說夷人武功大異中原,看來此語誠不虛。」
    吳凌風低聲對辛捷道:「這蠻子武功大是古怪,只怕苦庵上人接不下百招。」
    那邊又是一聲震天大吼,挾著呼呼拳風聲,敢情加大爾每打一拳必發一聲大喝。直
震得眾人耳中嗡嗡作響。
    苦庵上人心道:「與其受制於人挨打,不如拼著用內勁和他搶攻。」
    心念一決,當下一聲長嘯,雙拳一錯,展開峨嵋「青桑拳法」,著著用上真力,和
加大爾搶攻起來。
    倒底是姜老而彌辣,他這輪搶攻的是明智之舉,一時拳風掌影,二人鬥個難分難捨。
    辛捷暗道:「只有這種經驗和臨敵機變,是師父無法教的——。」
    那加大爾似乎沒想到中原高手真有一手,他愈打愈是心喜,臉上露出笑容,掌勢卻
越來欲凌厲,那吼聲也變得更響更密,真是勢比奔雷,好多人忍不住要用手蒙住耳朵。
    苦庵上人臉上始終鎮靜得很,拼出數十年修為和他搶上風,心中卻漸感不妙——
    赤陽道長心中暗驚道:「這夷子拳腳好生厲害,幸好我方才沒有下去打頭陣,否
則……真不堪設想,咱們五大劍派中實在也只有苦庵上人能支持得住——。敢情赤陽道
長和劍神厲鶚都是長於劍術而疏於拳掌。
    那儒生打扮的夷人始終神態自若地看著中原群豪,對那邊疾斗瞧都不瞧一眼,似乎
早就料定勝券在握。
    剛剛拆到百招上,那加大爾大喝一聲之後又怪叫一聲,大約是漢語「著!」的意思
——
    只見他一拳從出人意表的古怪地方打出,眼看苦庵就將不敵,廳中群豪大驚失聲—
—
    但苦庵上人數十年功力非同小可,峨嵋「神行迷蹤步」也是武林一絕,只見他連踩
迷蹤,只能避過!
    加大爾停手不攻,咦了一聲,又是一招怪招拳施出——
    苦庵上人連連倒退,但卻仍是勉強避了開去。加大爾又是大咦一聲,才揮拳而上—
—
    一連三招,加大爾咦了三聲,似乎苦庵上人早就該敗的樣子,苦庵上人不禁又急又
怒,但加大爾招式委實太怪,莫說發招還擊,就連自保也成問題。
    大約是第一百一十招上,加大爾仍是咦了一聲後,腳下卻抽空連掃三腳,苦庵拚命
一閃,雖然躲開了去,但擦的一聲,襟上僧袍被撕下一大幅。
    群雄一聲驚呼,但立刻變得死一般的沉寂,所有的人心都如壓上了千斤鐵塊。
    苦庵上人鐵青著臉,緩緩道:「這一場貧僧認輸——」
    加大爾聽不懂漢語,又聽眾人驚呼,以為苦庸仍不服輸,竟氣得大叫一聲,全力對
准苦庵當胸一拳——
    苦庵新敗之際,神不守舍,等到發覺時,已自不及閃避,眼看加大爾這一招驚天動
地之拳勁就要著實打中——
    群雄發出一片怒吼聲,根本聽不出是罵什麼話——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砰的一聲,廳門被人一腳踢開,一條人影如飛而至,呼地凌
空揮出一掌,迎向加大爾的一拳——
    砰一聲悶響,加大爾竟被震退兩步,那人乘一震之勢退飛出丈餘落在牆邊!
    眾人定眼看時,只見來人是個英挺青年,大部分人都甚感眼生,一部分人卻大呼出
口:「武林之秀!」
    來人正是新近名滿江湖的武林之秀孫倚重!
    眾人立刻爆出一聲震天價的叫好聲,雖然第一場是苦庵輸了,但孫倚重這一掌似乎
使眾人出了口鳥氣似的。
    那些不識孫倚重的人都不禁竊竊私議,他們不料武林之秀的功力如此之高,而人卻
如此年輕。
    吳凌風未見過孫倚重,悄悄對辛捷道:「這武林之秀功力的確深厚!」
    辛捷點了點頭道:「不錯,我和他交過手——」他想起那莫名其妙的一場打鬥,真
恨不得要現在就上去向孫倚重問個清楚。
    那「儒生」壓制住加大爾的怒火,朗聲道:「方纔第一仗大家有目共睹是敝師兄勝
了,現在就由在下金
    魯厄向中原英雄討教第二場——」
    說罷也不見他作勢用勁,身體陡然飄起,直落在七丈之外的大廳中心,落下時輕如
落葉,但當他一步跨開時,青磚的地上竟現出兩個半寸深的足印。
    眾人忍不住驚叫出聲,無一人再敢出戰,赤陽道長和謝長卿互望一眼搖了搖頭,一
無可施——
    莫說他們,就連辛捷也自覺辦不到這手功夫,而這金魯厄年紀看來不過三十,不知
怎地竟有這樣深功力?難怪他狂驕如斯——
    金魯厄一連叫了三次,中原英雄竟無人能出戰,他不禁更是氣高趾揚,得意萬分。
    辛捷愈瞧愈不順眼,正待捨命上前,忽然刷的一條人影飄向中廳,朗聲道:
    「在下孫倚重向金英雄討教幾招。」
    武林之秀方纔那掌震加大爾的一手十分漂亮,那知金魯厄冷笑一聲道:「你不是對
手!」
    接著又加一句:「你和加大爾鬥鬥倒是一對兒!」言下自負已極。
    孫倚重又驚又怒,他也自知不是金魯厄對手,而且自己身上還負著天大的責任,想
到這裡不禁進退兩不得,大是尷尬。
    辛捷熱血上湧,又待挺身而出,忽然一個極為和靄可親的聲音:「好啊,娃兒,終
於找到你了,快跟我走——」
    那聲音極是低弱,但是全場每個人一字一字聽得無不清晰之極,把一些其他的聲響
全部壓了下去,不禁都是一驚,齊轉過臉來一看,只見一個白臂老者笑瞇瞇地在辛捷身
後。
    這老者紅光滿面,笑容可掏,白髯己紛紛變成米黃色。眾人對這老者皆甚陌生,顯
然不是原在廳中的,但是放著這大廳一人在,竟沒有一個人瞧見他是怎麼進來的。
    辛捷卻是大喜望外,原來這老者竟是世外三仙之首的平凡上人!
    平凡上人又催道:「娃兒,快跟我走啊!」
    辛捷不覺一怔,心道:「你要我到哪裡去啊?」
    平凡上人見辛捷的模樣,忽然道:「我那大衍十式最近又創出一招來,極妙不可言,
你快跟我去,我好教給你。」
    辛捷嗜武若狂,與關中九豪一戰之後,又領悟了不少訣竅,聞言自是大喜——
    旁的人卻弄得莫名其妙,只見老頭子嘴唇微微運動,卻聽不到一絲聲音,原來平凡
上人施出了上乘的「傳音入密」功夫。
    但是辛捷立刻想到這場中原武林勝負之爭尚未了結,於是對平凡上人道:「晚輩尚
要待這裡的事打發了才能——」
    平凡上人急道:「這裡的事有什要緊,你跟我走啊,否則我老兒可要輸給那慧大師
——」
    大概是他想到說漏了嘴,連忙停住,但辛捷已大感奇怪,怔然望著他。
    眾人只見平凡心人嘴巴連動,辛捷卻臉色時喜時怔,不禁更加糊塗。
    平凡上人想是急得要命了,竟忘了用「傳音入密」的功夫,大聲嚷道:「這裡的事
有什麼要緊啊?」
    這下子眾人可聽清楚了,那金魯危本就不耐平凡上人的打擾,這時冷冷接道:「老
匹夫不知深淺,胡言亂語些什麼?」
    平凡上人不知有多少年沒有人敢這樣對他說話了,聞言不禁奇道:「你再說一遍。」
    眾人見他模樣古怪,都不禁失聲大笑,金魯厄大怒道:「我說你這老匹夫胡言亂語,
還不給我滾開?」
    平凡上人道:「我老人家看你像是有急忙的事,你且說給我聽聽。」
    這時忽然一人驚叫起來:「你們看,你們看!」
    眾人低頭一看,一齊驚叫起來,原來地上被金魯厄踩陷下去
    的兩個腳印這時已恢復了原狀。
    平凡上人卻嘴帶笑容,一語不發。
    眾人雖不知這是什麼功夫,但都知這比金魯厄踩陷青磚又不知難了幾倍。
    金魯厄也是大驚失色,心想:「今番完了,不料中原有這等奇人,分明氣功已練到
爐火純青的地步。」
    但他原是奸猾無比的人,心中一轉,暗道:「看他年齡,輩份必然極高,我且激他
一激。」
    當下改容道:「剛才言語冒犯,尚望前輩多多包涵,敝師兄弟此次奉師命前來完全
是欣慕中原武學,敝師兄弟和這些好漢已定了比武之約,原是——」
    眾人聽了各各大驚,心想:「這兩個夷子已是這等難惹,原來他還有一個師父!」
    平凡上人卻喜道:「原來你們是要比鬥的,那敢情好,快快打給我老人家看。」
    金魯厄大喜道:「那麼咱們請老前輩指正——」心中卻道:「這樣一來,這老鬼是
不好意思動手的了,只要我勝了這一仗就是大功告成。」
    當下大聲又向群豪挑戰一遍,赤陽道長竟然不敢應戰。
    那武林之秀卻陷入深思中,低頭不語。
    辛捷眼中顯出凜然之色,他正要動步,吳凌風悄悄問道:「捷弟,你要上去?」
    辛捷毅然點了點頭,吳凌風低聲道:「捷弟,還是讓我試試——」
    平凡上人的密音又傳入辛捷耳中:「小娃兒你自信打得贏?那蠻夷武功強得很呢。」
    辛捷低聲道:「晚輩自忖不是對手——」
    平凡上人怒道:「你再說一遍——」
    辛捷道:「晚輩自感恐非對手。」
    平凡上人問道:「我老兒是否曾教過你武藝?」
    辛捷道:「前輩成全之恩晚輩永不敢忘。」
    平凡上人道:「這就是了,你算得我老人家的半個徒兒,你想想平凡上人的徒兒能
不如人家麼?」
    辛捷瞪然不知如何回答。
    平凡上人忽然想起自己來此的原意,神秘地笑道:「娃兒,我看你真氣直透神庭,
功力似乎比在小戢島時大有進展,你用全力打我一拳,試試你倒底有多少斤兩?記住,
要用上全力——」
    辛捷不知他是何意,只知道他真要試試自己是否敵得過金魯厄,當下力貫單掌,盡
力打出——
    碰地一聲,平凡上人雙肩竟是一搖,險些立足不住,他不竟大喜道:「成了!成
了!」
    辛捷以為他是說自己能和金魯厄一抗,不禁大奇。
    而更奇的則是旁觀的群豪了,他們聽不見平凡上人的傳音入密,只見辛捷時驚時怔,
又打了平凡上人一掌,真是丈八金剛摸不著頭腦。
    那渾蠻子加大爾不耐已極,問道:「希里沙,加巴羅也胡亞?」他的意思是:「師
弟,這老鬼在幹什麼啊?」
    平凡上人似乎懂得他的話,聞言大怒道:「絲巴井呼,格裡摩河而星基。」
    他說的竟也是蠻人的語言,金魯厄不由大急,因為平凡上人是說:「你敢罵我老人
家,我要教訓你。」
    金魯厄忙用漢語道:「老前輩歇怒,家師曾一再叮囑他不可開罪中原前輩高人,他
是渾人,前輩不要計較。」
    他言下之意不過是提醒平凡上人乃是前輩高人,那就不能以大壓小。
    平凡上人道:「他欺我中原沒有人懂得梵語,啊,你的意思是說我以大壓小,好,
好,你方才不是在挑戰麼?我馬上要我徒兒應戰。」
    說著對辛捷招招手道:「娃兒,來,我教你一手。」
    辛捷不禁大喜,走上前去,平凡上人又用傳音之法將自己新創的一記絕招教給辛捷。
    辛捷聽得心跳卜卜,因為這招真是妙絕人寰,而且與那原有十招密切配合,威力更
是倍增。那知教了一半,平凡上人忽道:「有人在偷聽呢,我老人家索性告訴他,看他
又怎能耐何你?」
    金魯厄果然面紅耳赤,原來他正是用上乘內功摒除雜念,想收聽平凡人人的話,卻
被平凡上人一語指破。
    接著平凡上人就當面大聲將那半招傳給辛捷,其他每人雖都聽得一清二楚,卻是一
絲不懂,辛捷卻是喜上眉梢,字字牢記心田。
    教招既畢,平凡上人道:「娃兒,好好打一架啊。」
    那金魯厄雖覺平凡上人武功深不可測,但他就不信自己會打不過辛捷,是以大刺刺
地道:「咱們比兵刃還是拳腳?」
    辛捷卻是偏激性子的人,他見金魯厄的狂態,索性不理他,抖手拔出長劍,呼地當
胸就刺——
    金魯厄不料中原也有這等不知禮數的人,不禁勃然大怒,呼地一聲,從腰上褪下一
根軟索。
    眾人見辛捷上去接戰,不由議論紛紛,不知是誰傳出此人就是新近大敗勾漏一怪的
「梅香神劍」辛捷時,更是全場哄然了。
    赤陽道長等人先未看見辛捷,這時卻是面色大變,又怕辛捷得勝,又希望辛捷得勝
——他們也知道辛捷化裝七妙神君的一段事。
    金魯危那根長索烏亮亮地,不知是什麼質料製成,竟是能柔能剛,厲害之極。
    辛捷一上手就是大衍十式的絕招「月雲潭影」,只見萬點銀光襲向金魯厄週身要穴
——
    金魯厄一抖之間長鞭變成一根長棍,一橫之間連打辛捷腕上三穴,他內外兼修,比
起加大爾來更是厲害得多,長索頂端竟發出嗚嗚異響——
    辛捷大吃一驚,心道:「我自小城島奇遇之後,功力大增,劍尖己能隨意發出劍氣,
但要想如他這般用一根軟索發出劍氣,卻是萬萬不能!」
    心中一凜,連忙收招換式,那金魯厄何等狡詰,長索倒捲,乘虛而入——
    高手過招,一絲分心散意也能影響勝負,辛捷一著失機,立刻陷入苦戰中。金魯厄
招式之奇,確是世上無雙,只見他那長索時鞭時棍,時劍時槍,忽硬忽軟,忽剛忽柔,
更兼他內力深厚之極,索頭不時發出嗚嗚怪響;辛捷完全處於被動!
    吳凌風對這捷弟愛護備至,這時見他陷於危境,不禁雙拳緊捏,冷汗直冒。
    全場眾豪也都緊張無比,因為這是關係武林興亡的最後一戰!
    金魯厄怪招百出,更兼功力深厚,辛捷若不是近來功力激增,只怕早已敗落!
    在這等完全下風的形勢之下,辛捷硬硬到拆十五招,第十五招才過,平凡上人忽然
叫道:「這蠻子到底不成材,剛才若是改變鞭法,早就勝了!」
    眾人都大吃一驚,怎麼這老兒又幫起蠻子來啦?內中有幾個自作聰明的竊竊私語道:
「必是方才辛大俠打了這老兒一掌,這老兒就幫那蠻子,希望蠻子得勝。」
    只有辛捷本人一間此語,宛如當頭棒喝,心道:「平凡上人明說指點這金魯厄,其
實是指醒我不可墨守成規,早應改變戰術,囑,對了,我今日怎地如此拘泥墨守?」
    念頭一閃,他手上已是變招,只見他長劍從左而右,劍尖顫抖,絲絲劍氣連綿不絕,
正是大衍十式中的絕妙守式「月異星邪」,辛捷待劍尖劃到半途時,突然手腕一翻,劍
氣斗盛,磁的一聲長劍偏刺而出,已變成了「虯枝劍式」的「乍驚梅面」——
    這一招正是辛捷受了平凡上人提醒後,將大衍十式和虯枝劍式融合使用的絕著,威
力果然倍增,金魯厄咦了一聲,連退兩步,鞭端連發三招,才把辛捷的反攻之勢化掉!
    然而這一來,辛捷總算脫出危境,他也倒退一步,猛吸一口真氣——
    金魯厄一掄長索,直點辛捷門面,辛捷上身向左一晃,身體卻往右閃了開去,呼的
一聲,金魯厄的長索就落了空——
    「無為廳」中爆出震天價的喝采,辛捷這招著實是妙得很,正是「暗香掠影」輕功
絕技中的式子——
    然而,金魯厄卻乘著落空的勢子,身子往前一衝,手中卻猛然發勁,「劈拍」一聲,
長索被抖將回來,筆直地往後打出,卻是一絲不差地襲向辛捷的咽喉要穴——
    這一招怪妙兼具,乃是金魯厄得意之作,暗道:「這小子就算躲礙開,也必狼狽不
堪了!」
    敢情此刻他對辛捷已不敢過分輕視。
    那長索端頂發出嗚嗚怪響,疾如閃電地點向辛捷,那知長索收到盡頭,劈拍一聲,
仍是落了空!
    所有的人都沒有看見辛捷是怎樣閃躲過去的,只覺眼花綴亂,辛捷己換了位置——
    連平凡上人都不禁驚咦一聲,他見辛捷方才閃躲的步法像是小戢島主慧大師的得意
絕學「詰摩神步」——他並不知辛捷已得慧大師的青睞,學得了這一套絕學。
    辛捷好不容易等到這樣的機會,他腕上奮力一震,劍氣聲陡然蓋過長索所發嗚嗚之
聲,一招「冷梅拂面」已自使出——
    普通二流以上的高手過招就很少有「招式用老」的毛病出了,因為「招式用老」之
後的結果,即使不敗也狼狽不堪,高手過招,六分發四分收,終不令招式用老,金魯厄
是因對自己這一招太過有信心,以致著了辛捷的道兒!
    當他拚力定住身軀之時,辛捷的劍子己疾刺而至,他不禁開聲吐氣,長索掄得筆直,
如流星般直點辛捷腕脈,以攻為守。
    辛捷豈能放過此等大好良機,手腕一圈,一面躲過了金魯厄的一點,同時一股柔勁
緩緩透出,脆硬的長劍竟隨勢一彎,尋即
    叮然彈出,劍尖所指,正是金魯厄肋骨下的「章門穴」!
    這一下連辛捷自己都感震驚,這股柔勁用得妙出意表,心想自己功力近來真是大進,
不禁信心陡增,長嘯一聲!
    金魯厄見辛捷這一圈圈得極妙,竟然不顧辛捷的長劍,手上勁道一改,原來掄得筆
直的長索竟然呼地捲上辛捷手腕——辛捷作夢也料不到金魯厄會有這一手,他只好再度
施出詰摩步法,身形如一縷青煙般後退兩步。
    「拍」的一聲,長索頂端倒捲回來,僥是辛捷退得快,腕上衣袖竟被捲裂一大塊。
    辛捷不禁暗中發怒,怒火代替了畏懼,他身子一晃,屈身直進,劍光點點,全是進
手招式。
    金魯厄怒吼一聲,長索招式又變,這次竟比前兩次還要古怪,鞭聲索影之中隱隱透
出一絲邪氣。
    然而辛捷此時卻是凜然不懼,他手上「大衍十式」和「虯枝劍式」互易而施,腳下
配合著「潔摩神步」,這三件海內外奇人的得意絕學配合一齊施出,竟令金魯厄空具較
深的功力而無法搶得上風!
    先前五十招內,辛捷猶覺有些地方不甚順手,五十招後,漸漸地愈來愈覺得心應手,
流利無比,兩種劍招一分一合之間,威力絕倫,辛捷愈打愈放,舉手投足之間,莫不中
肯異常。
    金魯厄愈打愈驚,一咬牙,將長索上灌注十成功力,打算以硬取勝!
    廳中群豪不知辛捷已漸入佳境,只覺金魯厄索上嘯聲愈來愈響,暗中替辛捷擔心不
已。
    赤陽道長,苦庵大師相對駭然,不料月餘不見,辛捷功力竟增進如此,希望他得勝,
又不敢想他得勝以後的後果,心中頓時矛盾起來。
    匆匆百招己過,辛技仗著劍法神妙,硬抵住金告厄洶湧的內勁,他自覺越打越稱手,
雖然要想取勝並不是簡單之事,不過他此時根本不曾想到這些,他只暗暗喜道:「若不
是這場惡鬥,我那能這麼快就融會貫通起來?」
    儘管金魯厄聲熱洶洶,但匆匆又是百招,辛捷依然沒有敗落,廳中群豪這才看出一
些端倪——
    漸漸辛捷發現金魯厄手上攻勢雖然猛極,但是下盤卻似極少作用,想到這裡,心念
一動:
    「對了,這金魯厄全身功夫之中,下盤乃是他較弱一環,而我的『詰摩步法』神妙
無比,正應以己之強對彼之弱——」
    這時他手上是一招「方生不息」,乃是大衍十式中最具威力的一式,但是辛捷足下
一滑,躬身而施,直取金魯厄下盤,這一招變形而使,威力大減,然而所攻之處乃是金
魯厄下盤,竟將他逼得倒退三步。
    辛捷手上的「方生不息」正要換式,忽然想到平凡上人方才臨敵所授的一招,當下
心頭大喜,暗道:
    「妙啊,原來平凡上人第一眼就看出了金魯厄的弱點,才傳我這一招,這一下可要
你難逃一劍——」
    心中大喜,手頭因分心略為一慢,刷的一聲,衣袖被長索捲去尺許一大幅,他連忙
施出詰摩神步倒退數尺——
    眾人見辛捷吃了虧,臉上反倒顯出喜容,怪哉!只有平凡上人笑嘻嘻地背著雙手,
暗暗稱讚辛捷孺子可教。
    辛捷左手劍訣一揚,右手長劍平挽劍花,嘶的一聲直取金魯厄的「期門穴」——
    一連三招,辛捷全是「大衍十式」的招數,金魯厄見他突然從偏奇之式變為嚴正之
態,不曲得一怔。
    辛捷一連十招全是大衍十式的招式,他將被關中九轟圍攻後悟出的心法滲入使用,
果然威力大增,金齒厄急道:「他這套劍法雖然高明,本來我盡攔得住,怎麼一下子又
多出許多變化來?」
    刷刷一連三招,辛捷全向他下盤攻去。金魯厄道:「完了,又給這廝看出我的弱點
了——」連忙倒退兩步。
    辛捷長劍一橫,突然化做一片光幕罩向金魯厄的下盤,正是平凡上人方纔所授的一
招!
    金魯厄長索下掃,真力灌注,忽聽辛捷大喝一聲:「著!」劍光才收,他肩頭已中
了一劍——
    眾人只見劍光連閃,身形亂晃,然後聽見辛捷舌綻春雷地一聲:「著!」。接著人
影陡分,辛捷單劍橫胸,金魯厄肩上衣衫破碎,鮮血長流。
    過了半晌,廳中暴出震天雷鳴,眾人歡呼之聲響徹雲霄!
    金魯厄臉色鐵青,一把抓住加大爾的手臂,頭也不回地去了,「無為廳」中又爆出
轟天彩聲!
    辛捷打敗了金魯厄,反而心中一陣迷糊,他下意識地插上長劍,茫茫看著狂歡的眾
人……
    平凡上人笑瞇瞇地道:「娃兒,這下可真揚名立萬啦——啊,險些把正事忘啦,快
走——」
    也不待辛捷同意,扯住辛捷手臂,如一隻大鳥般從眾人頭上飛過,穿出大廳——吳
凌風急叫道:「捷弟——老前輩請等一下——」
    急忙跑出廳門,平凡上人和辛捷只剩下一個極小的背影了。
    吳凌風對捷弟愛若同胞,雖知那老者多半就是對辛捷極有青睬的平凡上人,但仍是
十分焦急地施展輕功追了上去——
    他沒想到自己的輕功怎能和平凡上人相比,也忘了廳中的殺父仇人——苦庵及赤陽,
心中此時只有一個意念,就是追上他的捷弟,至於追上之後是為了什麼,他也拿不定主
意——
    凌風見那老僧拖著辛捷,身形微微數縱,便在幾十丈外,他竭力趕了幾步,自知趕
不上,心下正自無奈,忽聞背後風聲呼呼,一條人影和他擦身而過,身形疾如流星,正
是剛才在大廳上硬接那番邦漢子一掌的少年——武林之秀,凌風內心暗驚:「我吃了血
果,輕身功夫才突飛猛進,我知道除了捷弟外,很難再有人能與我並駕齊驅,想不到這
少年,年齡也不過大我幾歲,不但內功深湛,輕功竟也如此了得。」
    他內心不服,當時也提氣飛奔,追了一會,只見那少年頹然而回。
    那少年見了凌風突然又追來,他沒追上平凡上人,正生一肚子悶氣,沉臉喝道:
「你跑來幹麼?」
    凌風見他長得嫩皮細肉,甚是滑稽可親,拉麵皺眉,但臉上仍然笑意,毫無威嚴,
不由對他頗有好感。
    凌風是少年心性,他對那少年雖有結納之心,但口頭上卻毫不示弱,當下輕鬆道:
「我原以為你追上了那老和尚和我捷弟哩!」
    那少年聽他出言譏諷,怒道:「怎樣,你想怎樣?」
    凌風惱他出言無狀,故作悠閒道:「也沒怎樣。」
    那少年大怒道:「好狂的小子,在下倒要領教。」
    凌風笑道:「領教!」
    那少年雙手一握拳,從胸前平推出來,凌風識得這是少林絕手百步神拳,當時不敢
怠慢,施展開山三式中「六丁開山」一式迎擊上去,二人原本無意傷害對方,所以均未
施出全力,拳掌相碰,各掃退後兩步。
    凌風讚道:「好功夫。」
    那少年心裡也自暗佩凌風功力深厚,他見凌風讚他,敵意不由大減,當下便道:
「在下身有急事,無暇逗留,他日有緣,再領教閣下高招。」
    他說完話,也不等凌風回答,逕向原路疾奔而去。
    凌風對他原無惡意,當下也不攔阻,忽然想到殺父仇人還在廳上,立刻飛奔而回。
    他竄進大廳,只見空空的只有幾個無名之輩,原來他剛才這一逗留,中原諸好漢都
走得差不多了,他掃了兩眼,不見仇人蹤跡,心想:「我的仇人都是赫赫有名之輩,他
日我登門問罪,他們必然不致躲匿,還怕找不著嗎?」轉念又想道:「剛才那老僧武功
深不可測,與捷弟又似相識,只怕多半是捷弟常講的海外三仙之一平凡上人,看他對捷
弟甚是欣賞,這一去不知又要傳授捷弟多少絕學哩!」
    「我答應過蘇姑娘要去看她,倒也不能失信於她。」
    他盤算已定,便啟程赴約。
    當他走到山東境內,只見沿路都是扶老攜幼,背負重物的人,一臉疲乏神色,像是
逃難避兵的模樣,內心很奇怪,心想當今天下清平,怎會有兵燹之災,終究找到一個長
者詢間原因。
    那老者聽凌風也是本地口聲,知他才從他鄉返鄉,歎息道:「月前幾場急雨,黃河
水量大是增漲,終在方家村衝破河堤,淹沒了全村,俺家鄉離方家村不過百十里,這才
帶著家小……」
    凌風不待他說完,焦急問道:「老伯,那林村怎樣了?」
    老者道:「客官是問高家村西五十里的林村麼?如今只怕已是汪洋一片了。」
    凌風向老者道了謝,足不稍停向東趕去。
    他想到大娘母女的嬌弱,遇到這兇猛天災,只怕凶多吉少,內心有如火焚,也顧不
得白日之下引人注目,施展輕功,發足飛奔。
    他從早跑到傍晚,中午也不及吃飯,只見路上難民愈來愈多,心內愈覺懊熱,待他
趕到距林村僅有百餘里,一問難民,才知林村周圍十里於昨夜淹沒。
    凌風一聽,有如焦雷轟頂,他呆呆的什麼也不能想,他強制自己的傷痛,想著援救
阿蘭母女的法子。
    他尋思道:「那個茅房本是依著山坡連築的,地勢甚是高亢,如果爬在屋頂上,大
半日之間,水怕也淹不到。林村既已淹水,陸路是走不通了,不如就在此僱船。」
    他出高價雇了一個梢公,劃了一隻小船,溯水而上。
    此時水勢甚是湍急,那梢公費盡力氣劃去,船行仍然甚慢,凌風內心大急,當時向
梢公討了一隻槳,運起內力,劃了起來,那小船吃他這只槳不停地撥水,果然前進神速。
    行了三個時辰,已是午夜時分,那梢公精疲力竭,再也支持不住,堅持靠岸休息,
凌風也不理會他,一個人操槳催舟續進。
    又行了一會,水面突然大寬,原來水道也分不出來,只是茫茫的一片汪洋,凌風心
知到了洪水為患的區域,距離林村已是不遠,奮起神力,運槳如飛。
    他見沿途村落,都已淹沒,很多村民都爬到樹梢或屋頂上,手中點著火把。眾人見
凌風小船經過,紛紛搖動火把,嘶聲求救。
    凌風想到阿蘭母女身處危境,當時硬起心腸,只作沒有聽見。
    愈來愈近林村了,他心中也越來越是緊張,手心上出了一陣冷汗,他想:「只要……
只要爬上屋頂,那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小船駛進林村了!
    凌風一顆心幾乎要跳出口腔,他舉目四望,那是一片無際的水面,整個林村的建築
物,都被淹在水下,只有小溪旁幾株梧桐樹,還在水面露出了樹尖。
    他內心深處感到冰涼,他狂奔操舟一日一夜,內力消耗已盡,此時支持他身體的
「希望」,又告幻滅,只覺全身軟弱,再也提不動大木槳,「砰!」的一聲,木槳落到
木板上,人也委頓倒地。
    凌風自幼失怙,一直視大娘如慈母。那阿蘭,更是他心目中最完整,最美麗的女孩,
他們倆,雖然並沒有說過一句愛慕對方的話,可是,彼此間親切的體貼,深情的微笑,
那不勝過千盟萬誓嗎?
    他天性甚是淡泊,一生最大的希望就是手刃父仇,尋求血果,使阿蘭重見光明,然
後……然後帶著阿蘭母女,住在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可是,如今呢?一生的美夢,
算是完全破裂粉碎了……
    凌風只覺胸中一陣火熱,接著一陣冰涼,他彷彿聽到了流血聲,那是心房在流血吧,
他彷彿聽到了破裂聲,那是心房在碎裂吧!
    他深深吸了口氣,反覆吟道:「且夫天地為爐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
銅。」
    是的,在這個世上真是苦多樂少,除了生離、死別、絕望、痛苦,哪還有什麼?
    他只覺得在這一瞬間,世上一切都與他不再有關聯了,他的思想進到另外一個世
界……
    「那兒沒有愁苦,沒有離別,只有歡樂——永恆的歡樂,遍地都是鮮花。那白欄杆
上靠著一個美麗的姑娘,她托著頭,正在想念我,相思的眼淚,一顆顆像珍珠,滴在鮮
艷的花朵上,那花開得更嬌艷了。」
    凌風口中喃喃道:「阿蘭,阿蘭,你別哭,大哥就來陪你啦!」
    他正在如癡如醉,突然,背後有人推他一把,才驚破他的幻境,回頭一看,正是那
梢公。
    原來適才他木槳落地,梢公已被驚醒,點了一個火把,爬倒甲板上,只見凌風神色
大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癡癡呆呆地坐在船頭,正想上前招呼,忽又見他臉露慘笑,
神色怪異之極,口中又是自言自語,再也按納不住,是以推了凌風一把。
    凌風-驚之下,思潮頓去,回到現實,他苦思今後的行止,但是心痛如絞,再也想
不出什麼。
    天色日明,他吩咐梢公順水劃回。
    這順水行舟,確實快捷無比,不消兩個時辰,便到達岸邊。凌風茫然下了船,在人
民群中,看過每張面孔,也不見大娘母女,當時更肯定他們已遭大水沖走。
    他萬念俱灰,不願混在亂糟糟的難民中,他只想一個人清靜、孤獨的回憶。咀嚼昔
日每一個小動作、每一句話。
    凌風避開大道,專揀荒涼的山路,翻山越嶺漫無目地的走著,餓了便采幾根野菜充
饑,渴了就捧一棒泉水解渴。那山路連延不絕,似乎沒有一個盡頭,凌風心想:「讓這
山路的盡頭也就作我生命的盡頭吧!」
    他自暴自棄,行了幾日,形容是大枯槁,這天翻過山頭,只見前面就是一條官道,
通到濟寧,心中一驚道:「蘇姑娘就住在濟寧,我去看她一趟,再去找那幾個老賊報仇,
然後……」他自己也不知道今後的歸依。
    凌風進了城。
    他走過兩條街,見到一家黑漆鑲金的大門,門口站在兩個兵丁,知是知府公館。趨
前問道:「這可是知府公館麼?在下吳凌風請問蘇惠芷姑娘可在?」
    那兵丁見他形容雖是憔悴,衣著甚是襤褸,但挺鼻俊目,仍是一表人才,又聽他問
知府義女,知是大有來歷之人,當下不敢怠慢,跑進去通報了。
    過了半晌,出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向凌風恭恭敬敬一揖道:
    「吳公子請迸,小姐在廳上相待。」
    凌風還了一揖,跟著那管家,走了進去,只見那知府府甚是氣派,一條大路直通客
廳,兩旁植滿了牡丹,紅花綠葉,開得非常嬌艷。
    他才走了一半,蘇惠芷已推開門迎了上來,凌風見她笑靨如花,神色高興已極,數
月不見,雖然略見清瘦,但臉上稚氣大消,出落得更為明麗。
    凌風一揖道:「蘇姑娘近來可好?我那捷弟本和我一起來看你,但在路上被一位老
前輩叫去,他叫我代向你致意。
    蘇惠芷忙一襝衽,柔聲道:「吳公子快請進屋,那日一別,我時心牽掛,日日盼您
早來看我……」她說到這兒發覺語病,臉一紅,住口不說了。
    凌風瞧著她那雙清澈如水的大眼,不甘又想起阿蘭,心中歎道:「唉!多麼像啊!
可是一個這麼幸運,另一個卻是那麼悲慘,老天!老天!你太不公平了。」
    蕙芷見他忽然呆癡,覺得很奇怪,又見他臉色憔悴,不覺又愛又伶。
    她柔聲道:「吳相公,您是從淹水地方來的嗎?」
    凌風點點頭。蕙芷接著道:「那黃河確是年年氾濫,治河的官兒,平日只知搜括民
脂民膏,一旦大水臨頭,跑得比誰都快。這次大水,如果事先防範周詳,總不至於如此。
我義父為此事大為震怒,已上省城去請示了。
    凌風心念一動,正欲開口相間,但蘇惠芷卻是歡愉已極,口中不斷地說別後之事。
    原來那天蘇惠芷投奔她父親舊部永濟知府,那知府姓金,原是蘇惠芷父親一手提拔,
見了蘇姑娘,自是愛護尊敬,他知蘇侍郎一生正直,赤膽忠心為國事憂,竟然命喪賊子
之手,不禁喟然。
    這金知府,雖已年過五旬,膝下仍是虛虛,蘇惠芷見她待自己親切慈祥,又聽他時
時歎息自己命中無子,便拜他為義父,金知府只樂得如得瑰寶。
    凌風原意逗留一刻,便要告辭,但見蘇惠芷情意殷殷,竟不忍開口。
    蘇惠花說了一陣,看到凌風聽得很專心,心中暗喜。她忽察覺道:「吳相公,你瞧
我高興得糊塗啦!您一路上趕來,定是疲倦了,我還嘮嘮叨叨的囉嗦。您先換換衣,休
息一會吧!」
    她立刻吩咐婢子備水,凌風只得依她。
    凌風沐浴一番,換了一身衣襟,覺得身心輕快多了,但那只是轉瞬間的輕鬆,在他
心靈的深處,負擔是多麼沉重啊!
    蕙芷待他沐浴出來,引他到了臥室道:「您先睡一會休息休息,等吃晚飯,我再來
喊您。」
    到了掌燈時分,凌風跟著婢女,穿過兩道,只見前面是一圓門,那婢女道:「這是
我們小姐住的地方。」
    凌風走進圓門,陣陣清香撲鼻,原來遍地都是茉莉,假山後是噴水泉,月光照在水
珠上,閃閃發光,景色甚是宜人。
    凌風見蕙芷坐在桌邊相侍,桌上放了幾樣菜看,急忙坐了下來。
    他歉然道:「讓你久等了。」
    蕙芷笑道:「吳相公,您禮節真重,來,咱們先喝酒。」他說到「咱們」不覺有些
羞澀。
    凌風也沒有注意,舉起酒來,一飲而盡,那酒甚是清冽。蕙芷卻只略一沾唇。
    她殷殷相勸,凌風心內愁絮重重,正想借酒澆愁,一杯杯只管往下倒。
    她自己也喝下一杯,臉上微暈,燈光下,只見她雪白嫩得出水的雙頰,透出淺淺的
紅色,直如奇花初放,晨露初凝。
    她突然道:「那日我見辛——辛相公喊您大哥,真是羨慕得很,我……我想,有一
天我也能喊你大哥,那才好哩!」
    凌風見他喝了一些酒,神態大是活潑,實是嬌憨可愛,只恐拂她之意,便道:「我
也很想有一個像你這樣的妹子。」
    蕙芷喜道:「大哥,真的麼?你也別再叫我蘇姑娘長,蘇姑娘短的了,我媽叫我小
惠,你就這樣叫我吧!」
    她又接著說道:「大哥,你走了後,我真想念你,我天天算著日子,我知道你一定
會來看我的,今早兒,我聽喜鵲在枝上呱呱的叫,我便知大哥會來了。」
    凌風道:「小蕙妹子,我……我。」
    蕙芷接口道:「大哥你不用講,我知道你也在想念我。」
    「我義父,他見我整天不樂,以為我生病了,大哥,我心裡擔憂,飯也吃不下,大
哥,你不再離開我吧!」
    「大哥,我知道你不願住在這兒,你要行俠江湖,難道我還會不願跟著你嗎?」
    凌風聽他說得一往情深,心中很是感動。那蕙芷坐得離他很近,只覺她吐氣如蘭,
美秀絕倫。
    他本不善於喝酒,此時借酒消愁,醉意已是甚深,他抬頭一見蕙芷正望著他,眼光
中包含著千憐萬愛。
    凌風覺得那眼光非常熟悉,他酒醉之下,定力大為減低,凝目看了一陣,再也忍耐
不住,伸手捉住惠止小手,顫聲道:「妹子,你真好看。」
    蕙芷掙了一下沒有掙脫,便任他握著,一股熱流從凌風手掌,傳到她全身,她心中
甜蜜無比。
    她自幼喪母,父親對她雖然無微不至,可是近一年來,每當一個人,對著春花秋月
時,在心靈深處,會感到莫名的空虛。此時,那空虛被充實了,世界突然變得美麗了,
一切都是那麼可愛呀!
    凌風喃喃道:「妹子!」
    蕙芷柔聲道:「大哥,什麼事?」
    凌風斷斷續續說道:「我……我……想……親親你的眼睛……」
    蕙芷大為羞急,但她天性極是溫柔,眼見凌風滿面期待之色,她不忍拒絕,也不想
拒絕。她閉上了眼,領受這初吻的滋味,在這一瞬間,她不再要世上任何東西——一切
都像白雲那樣飄渺,那樣不重要了。
    她覺得凌風只是一次一次親她的眼晴,心中想道:「他確是至誠君子,但未免太古
板了些。」
    她睜開了眼,只見凌風如醉如癡,心想:「大哥只怕樂昏了。」
    突然,窗外一聲淒涼的歎息。
    凌風沉思在昔日的情景中,是以以他這麼高功力,竟會沒有聽見。蕙芷沉醉在溫薯
中,只願宇宙永遠停留在此刻,世世不變,哪還會留意窗外的歎息呢?
    世上的事,在某某中似早有安排,如果凌風剛才聽到歎息,趕快出去,他這一生便
完全改變了。
    假石山後,坐著一個纖弱的姑娘,在不停地抽泣著,無情的風吹過她掛著淚珠的臉,
她不禁打了個寒戰——那是從心底透出的寒意。
    她抽泣了一陣,心中憤恨漸消,一種從未有的自卑感襲上了心頭。
    「人家是知府千金,我只是一個……一個瞎了眼的鄉村姑娘,怎能和人家比啊!」
她心想:「大哥,我不恨你,我也不怪你了,我原是配不上你呀!大哥,你不要再記著
我這個傻姑娘了,你和蘇姑娘好吧!」她是多麼纖弱呀!一生生長在誠樸的鄉下,從未
受到欺騙險惡的滋味,此時陡然之間,發覺自己一心相愛,認為量完美的人,竟然騙了
她,移情別戀,心下悲苦,真如毒蛇在一點點啃吃她的心房。
    愛情,終於戰勝了一切妒恨,她心想道:「我還是愛著大哥的,只要大哥好,我還
要求什麼呢?大哥與那蘇姑娘,原是一對佳偶,我又何必參夾其中,使大哥為難呢?走
吧!走吧!把這身子就葬送在那茫茫的世上算了吧!」
    她站起來,緩步走了,月光照著她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她雖看不見自己的影子,
但她心想:「從今以後,我是一個孤獨的人了,影子,影子,只有你來陪我了。」
    她漸漸走遠了,一個高貴的靈魂,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
    次晨,吳凌風向蘇蕙芷告辭。
    蕙芷知他要去報父仇,也不敢攔阻,凌風正要動身,忽然心念一動,想道:「蘇姑
娘乾爹是這魯西八縣知府,我何不托他打聽打聽阿蘭母女的下落?」
    當下,他向惠藍說了,惠藍聽他說到阿蘭,滿臉深情,愛憐,心中很不好受。
    她沉吟了一會,一個念頭閃過,她幾次想開口說,但是自私的心理,卻阻止了她。
    世界上只有嫉妒自私,才能使一個溫柔仁慈的姑娘,突然之間變作一個殘忍的女孩。
    蕙芷心內交戰,她到底出身名門,自幼受父親薰淘,正義感極強,她聰明絕頂,昨
夜見凌風後來神色突變漠然,似有無限心事,心下已猜到一兩分,此刻聽他如此一說,
更是恍然大悟,她明知這一說出,自己一生的幸福便溜走了,可是父親諄諄的教誨,又
飛到耳邊,這一刻,使她真比十年還要難度,心中也不知轉了幾百次念頭。
    最後,她決定了,高貴的情操戰勝了。
    她顫聲問道:「那阿蘭姑娘,可是長得非常小巧標緻嗎?」
    凌風見她久久不言,似乎在沉思一難解的問題,此時突聽出
    語相問,只道她是問明阿蘭特徵,好替自己尋我,不由好生感激道:「小惠妹子,
阿蘭正是像你講的那模樣,請你特別留心一點她雙目是瞎的。」
    蕙芷轉身對婢女道:「你去叫阿蘭姑娘來見吳相公吧?」
    她此言一出,大出凌風意料之外,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問道:「妹子,
你……你說什麼?」
    那婢女似也不懂蕙芷的話,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蕙芷。
    蕙芷道:「我是叫你去把小蘭請來。」
    那婢女恍然大悟,啊了一聲,飛步趕出,凌風再也忍耐不住,跟了出去。
    蕙芷見凌風神色歡愉,關注之情溢於言表,心中覺得一陣絕望,掩臉奔回臥房。
    「她是……什麼……時候……時候走的?」
    小芙道:「昨天晚上。」
    凌風問道:「她為什麼突然要走?」
    小芙道:「我也不知道,她臨走時央我遞給吳相公一封信,那管家因她並非丫環使
女,只是老大爺出巡時救回的孤女,所以也不能阻止,就讓她走了。」
    凌風急道:「你快把那封信拿來。」
    他得知阿蘭還在人間,心中驚喜欲狂,也不暇細想她為什麼要離開自己——他完全
忘了昨日酒醉之事哩!他接過信,正想拆開來看,忽然背後一聲溫柔聲音道:「大哥,
你可要好好保重。」
    凌風輕身一看,只見蕙芷淚痕滿面,不覺甚感歉意,但他急於追趕阿蘭,一時之間
也想不出什麼法子安慰她。
    他道:「妹子,你待我好,我心裡知道,待我追到阿蘭,再來找你。」
    蘇蕙芷淒然點點頭。
    凌風向她一招手,頭也不回,逕自飛步離去。
    她站在門口,看見凌風的影子漸漸模糊了,內心一片空虛。「我已滿足了,那深情
的一吻——雖然他心中在想另外一個人,可是,我卻完全滿足了。」
    「在日後悠長的日子裡,我也不再孤苦了,那真值得我回憶一生哩!我,我……要
繼續活下去,生命的路途,原來就是這樣的啊!」
    兩行清淚,慢慢流到頰邊。
    ------------------
  http://herolin.myrice.com   武俠林獨家連載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