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章 群奸授首            

    日落崦嵫,晚霞滿天!

    浙北湖州縣內,有家「鴻安老店」,在一張靠近店門口的食桌上,此刻正坐著一個長像
英挺卻面帶剽悍之色的年輕人,以及兩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垂髻幼童。這年輕人勁裝打扮,背
插長劍,眉字間除了英挺剽悍之氣外,還隱隱露出愁苦之色。

    此刻雖然滿桌俱是美酒佳餚,但他卻彷彿無心下嚥,時而劍眉微蹙,時而長吁短歎,像
是憂心仲忡又像是十分失意!

    他一一一

    正是初入江湖,甫經一年,嶄露頭角的崑崙子弟戰東來!

    他身旁的兩個垂髻幼童,自然就是白兒和玉兒了!

    戰東來左手支頤,右手撫弄一隻精緻的小酒杯,杯中的陳年老酒,已剩一口不到!

    他——戰東來一一正思念著使他一見傾心的梅吟雪!

    梅吟雪離開他,也離開中原將近一年多了,這一年漫長的歲月,他均在愁苦的想念中度
過!

    雖然,梅吟雪對他並非一片真情,但是,他和她曾相處過一段甚長的時光。

    梅吟雪對他雖沒有表示過好感,但也沒表示過討厭他。

    他曾經想過,憑自己這身武功與長相,只要多下工夫,想要博得她的歡心,並非一件很
難的事情!

    他也曾經為自己編織過一個美麗的遠景與幻夢!

    於是,他在那自己所編織的愛魂夢中迷失了自己。

    於是,他只圖用酒來麻醉自己,用酒來沖淡往日那美麗的記憶與幻夢,然而,他畢竟失
敗了,酒入愁腸愁更愁呵!

    他的雙目中,滿佈著紅色的血絲,面頰上,泛起兩片酡紅色的酒暈。

    玉兒、白兒惶恐地望著他。

    就在這時,一個身著白色長衫、頭戴文生中的中年文士大步走了進來,他的右肩上還掮
著一個身材婀娜、長髮垂披的少女。

    光天化日之下,一個大男人捎著一個少女走進這生意鼎盛的鴻安老店,難免引起一陣輕
微的騷動和紛紛的議論。

    戰東來抬頭一看,不由霍然起身,大聲叫道:「啊!原來是任兄,久違了!」

    中年文士止步轉身,回頭一看,臉上泛起一陣不自然的笑意,淡淡道:「原來是戰兄!
慕龍莊一見,已有一年半未見面了!」

    戰東來道:「不錯!任兄所掮的是——」那中年文士正是挾走梅吟雪的任風萍,當下微
微笑道:「在下一位捨親得了急病,為了趕路回去,是以只好不顧男女之嫌了!」

    戰東來那雙帶著七分酒意的目光,仔細端詳著任風萍肩上的梅吟雪,披垂而下的長髮,
雖然遮住了那娟美的面龐,但卻掩不住她那美麗臉型的輪廓,戰東來劍眉一皺,說道:「任
兄這位捨親,看來好生眼熟。」

    伍風萍臉色微變,故作淡然地笑道:「在下這位捨親,常在江湖走動,也許兩位曾有一
面之緣。」

    突地——

    梅吟雪的嬌軀顫抖了一下,口中發出一陣夢囈般的呻吟之聲,斷斷續續地叫著:「小
平……小平……」

    這聲音甚是輕微,但聽在戰東來的耳中,卻是極為清晰,好熟悉呀!這少女的口音!

    任風萍臉色大變,忙道:「她傷勢甚重,待在下將她安頓好後,再來陪戰兄把盞,一敘
別情。」

    戰東來雖然滿腹狐疑,但卻萬萬料想不到她竟然就是朝夕思念的梅吟雪!

    當下說道:「無妨!任兄請便!」

    任風萍如釋重負,大大的鬆了一口氣,急忙向客房大步行去!

    戰東來重行入座,但已跌入迷惘的深淵中,茫然地喃哺自語著:「好熟悉的臉型呀!好
熟悉的口音呀!好熟悉……」

    他仰起頭,望著屋頂,眉峰深鎖,彷彿要自迷惘中尋出往日的記憶!

    玉兒望著他的臉色,忍不住說道:「公子!您是在想那位梅姑娘麼?」

    戰東來神情癡癡,彷彿沒有聽見。

    白兒較玉兒聰明些,也插口道:「公子!您是否在懷疑那位身患急病的少女,就是梅姑
娘?」

    戰東來陡地神情激動,一把抓住白兒的肩膀,急急地道:「你!你說什麼?再說一
遍!」

    白兒被他這突然的舉動與喝問,嚇得神情呆住,惶恐萬分,張口結舌地道:「公於!小
的沒……沒……」

    戰東來雙手一鬆,理智地道:「不要怕!沒什麼,我只是叫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

    白兒驚魂甫定,囁嚅著,依然說不出話來:玉兒已由主人的神情猜出他的心理,於是替
由兒把話重複了一遍:「他剛才說,公子是否懷疑那位少女就是梅姑娘!」

    戰東來神情一變,大聲叫道:「啊!對了!你們真聰明!」

    戰東來突又搖頭道:「不!不可能是她!」

    二童經過主人的讚賞,不禁膽識大增,玉兒道:「公子何不去一看究竟?真是一語驚醒
夢中人,戰東來大喜道:「不錯!我何不去一看究竟!」

    他想到就做,立時起身,向客房奔去!

    他向店伙問明了任風萍所住的房間,走至門前,毫不遲疑輕敲三下。

    任風萍打開房門,一見是戰東來,不禁怔了一怔,隨即含笑道:「戰兄有事麼?」

    戰東來道:「小弟有點事情想向任兄請教!」

    任風萍淡淡一笑,道:「請!」

    戰東來大步入房,轉眼向床上瞥去,只見那少女躺在床上,由頭到腳用一條被單蓋住,
只有細柔的長髮披露在外。

    任風萍見狀,不由神色一變,已知戰東來來意不善,當下笑道:「戰兄這一年來已在江
湖上揚名立萬,真是可喜可賀之事!」

    戰東來生性怪異,哪肯和他胡扯?微微一笑,就已開門見山地道:「任兄這位捨親病勢
彷彿甚重,何不及早求醫?」

    任風萍心中悚然而驚,口中卻道:「她只是痼疾復發,只要送她回去,她父親即能將她
治癒!」

    戰東來笑道:「任兄方才不是說在路上得了急病麼?」

    任風萍臉色一變,乾笑數聲,支吾以對!

    戰東來又道:「在下倒是略通醫術,說不定就能在此時將她治癒,這豈不省去許多麻
煩?」

    任風萍忙道:「怎敢勞動戰兄大駕!」

    戰東來笑道:「無妨!」

    說著就要向床邊走近!

    任風萍連忙橫身一攔,賠笑道:「區區一個婦人家,戰兄犯不著為她操心!」

    戰東來卻正色道:「生死大事,怎能因男女之別而輕視!」

    說話之間,右手已經伸向床上,想將被單揭開……

    任風萍臉色一整,高聲道:「男女授受不親,戰兄此舉不嫌太過冒昧麼?」

    左手卻同時伸出,將戰東來的右手駕開!

    戰東來大笑道:「吾等江湖兒女,怎能拘泥於此世俗禮節!」

    任風萍道:「但是戰兄此舉卻太使兄弟難堪了!」

    戰東來笑道:「在下只是好心要為她治病,怎麼?任兄竟然不識抬舉!」

    言詞之間,盛氣凌人,目無餘子!

    任風萍知道今夜勢難善了,終於按捺不下,臉色一變,忽聲道:「不識抬舉的是戰兄,
你!」

    戰東來大笑道:「不論是誰不識抬舉,反正這張被單非揭開不可!」

    突地——

    躺在床上的梅吟雪挪動了一下身軀,口中再度發出那如夢囈般的呻吟之聲:「小平……
小平……」

    兩人同時神色大變!戰東來驀地欺近一步!

    任風萍暗中蓄勢戒備!戰東來大喝道:「她口中所呼的小平是誰?」

    任風萍曬然笑道:「她所稱呼的人是誰,兄弟怎會知道?」

    戰東來目泛凶光,厲聲道:「是不是南宮平?」

    任風萍未開口,戰東來又緊接著喝道:「如果是南宮平的話,那麼她必然就是梅吟雪無
疑了!」

    任風萍聽戰東來指出梅吟雪來,不由冷笑道:「怎麼會是梅吟雪!」說著身軀微轉,閃
至一旁。

    戰東來冷哼一聲,右手伸出,就要將被單揭開!任風萍一聲不響,雙掌同時急劈而出,
掌勢迅捷無比卻絲毫不帶風聲,一擊頭顱,一擊腹部!

    戰東來暴喝一聲,左足微旋,右足「唰」地踢出,猛向任風萍左手關節踢去,左掌一
翻,五指如鉤,「斜取龍騏」,疾扣任風萍右腕脈門!

    任風萍連忙撇招換式,沉時挫腕,身形微閃,雙掌一穿而出,「二龍取水」,分點對方
左右「肩井」!

    戰東來探步旋身,左掌輕帶,右掌微沉,身軀在一晃之間,神妙地躲過這一招,雙掌卻
同時攻出,招演「亂堆彩雲」,猛逼過去!

    雙方對拆了一二十招,任風萍已是額角見汗,苦苦支撐,喘息之聲,清晰可聞!

    戰東來冷笑連連,出手更狠,攻勢更猛!

    陡見任風萍有腕一抖,手上已多出一把描金折骨扇!

    戰東來冷冷一哼,不屑地道:「你亮出兵刃,就想勝我麼?」

    任風萍緘默不語,右腕一抖,鍇骨扇開合之間,「唰」地拍出一般扇風,直逼過去!

    他這一招出手,卻激起戰東來滿腔豪氣,朗朗一笑,叫道:「戰某僅以一雙肉掌要你在
二十招內丟扇!」

    叫聲未歇,右足後撤,左足卻驀地踢出!左右雙掌同時劈向任風萍胸前「玄機」、「期
門」兩大死穴!

    三招出手,迅猛兼俱,任風萍夷然不懼,右腕微抖,折骨扇合而復開,拍出一般扇風,
全力對擋而出!

    左掌一沉,閃電般向戰東來踢出左腿的關節「陽關」穴擊去。

    戰東來大喝一聲,左足驀然點地,右足卻又猛地一腳踢出!

    雙掌一錯,迅捷無倫地分向他雙腕脈門扣去!

    戰東來非但變招奇快,而出手招式又精奧無比,雙掌一腿攻出,竟如千雙百隻般,令人
有無從躲閃之感!

    任風萍微微心驚,招式一撤,竟然被逼退一步!

    戰東來冷冷一笑,正想跟蹤進擊——陡聞一聲斷然大喝道:「住手!」房門開處,三人
大步走進!

    兩人同時望去,戰東來神情不變,這三人他全不認識!但任風萍臉色大變,暗呼糟糕!

    原來這三人赫然正是群魔島少島主孫仲玉,以及十大常侍僅存的古薩和偉岸老者!

    孫仲玉口噙冷笑,走至任風萍身旁,用冰冷的口音說道:「這回你還逃得了麼?」

    戰東來心高氣做,看不慣孫仲玉那種狂妄的作風,怒聲喝道:「尊駕冒冒失失的闖進此
屋,而且出言不遜,喝令吾等住手,是何居心?」

    言詞之間神態倨傲無比,儼然是責備、教訓的口吻!

    孫仲玉何嘗不是心高氣傲目中無人之輩,聞言不禁傲然笑道:「怎麼,你想插手管這件
閒事麼?」

    戰東來勃然大怒,叫道,「明明是你闖進此屋,趟這渾水,還敢強詞奪理!」

    突聽任風萍高聲道:「兩位先別抬槓,反正這件事,大家都有份!」

    戰東來不禁眉頭微皺,茫然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任風萍陰鷙一笑,道:「你也要梅吟雪,他也要梅吟雪,我更是想要梅吟雪,這豈不是
大家都有份麼?」

    戰東來勃然大怒,右掌揚起,就要向任風萍劈去!

    孫仲玉卻橫身一攔,道:「且慢!我的十大常恃大半死在他手中,這筆血債我要親自素
還,豈能容你輕易將他殺掉!」

    戰東來怒道:「你是什麼東西?竟敢命令戰某!」

    驀聞偉岸老者大喝道:「你還想逃麼!」

    右掌就向任風萍劈去!

    原來任風萍在兩人爭論之時,想乘機逸去,不料卻被偉岸老者識破,揚掌劈了過來,只
得退回原處!

    孫仲玉轉眼向躺在床上的梅吟雪望去,雖然她有被單蓋住,但依然可看出她胸腹間起伏
甚微,彷彿已一息奄奄,氣若游絲!

    孫仲玉大感焦灼,情不自禁地就要向床邊走近!

    卻突見戰東來雙手一攔,阻住去路!

    孫仲玉微微愕然,怒道:「你這是做什麼?」

    戰東來道:「床上既然躺著梅吟雪,就不許任何人走近她!」

    孫仲玉道:「笑話!你和她是什麼關係,竟敢如此大言不慚?」

    戰東來不禁一怔,立時為之語塞,他究竟無法說出他和梅吟雪有何關係。

    孫仲玉已感不耐,喝道:「識相的,閃開一邊!」

    說著,左足一抬,跨前一步!

    戰東來怒哼一聲,「嗆」然龍吟,已翻腕拔下背後的長劍,橫在胸前,依然擋在床前!

    孫仲玉冷笑道:「你想動手較量一番麼?」

    戰東來做然道:「你若再跨前一步,戰某長劍可不留情!」

    孫仲玉不屑地道:「憑你也能攔得住我?戰東來道:「不信你就試試!」

    孫仲玉不願耽擱時間,只得忍氣吞聲的道:「你可知道梅吟雪身受重傷,生命垂危?」

    一語甫出,頓時使戰東來想起任風萍掮著梅吟雪投店時的情景來!

    他原是深愛著梅吟雪的,一想起梅吟雪身負重傷,不由立感怔忡不安,但一般年輕人的
傲氣,卻使得他絲毫不肯退讓反問道:「她身負重傷,與你何干?」

    孫仲王道:「我曾許諾過南宮平將她傷勢治癒,而且還要將她親手交還給南宮平!」

    他不說猶可,話聲未了,戰東來已勃然大怒,道:「原來你竟為了南宮平!哼!你休想
碰她!」

    孫仲玉道:「她傷勢很重,若不及早施救,恐怕有生命之憂!」

    戰東來冷笑道:「她傷勢再重,也用不著你操心!」

    孫仲玉已忍無可忍,要知他原也是心高氣傲之人,適才一再忍氣吞聲,只是為梅吟雪著
想,此刻見他竟然渾不講理,不由也勃然變色!

    當下後退一步,右手一撤,已自腰間取出那奇形長劍!

    戰東來放聲狂笑,長劍已振腕攻出!

    孫仲玉臉泛殺機,右腕一抖,奇形長劍劍尖顫動,迅捷地向他右腕挑去!

    戰東來右腕一沉,「舉火燒天」,劍尖斜斜點向孫仲玉胸前「七坎」穴!

    這雖是一招江湖常見的普通招式,但在他的手中施出,威勢卻是大大不同!無論是腕
力、部位、取時,均妙到極處,凌厲已極!

    孫仲玉身軀一側,右臂一揮,奇形長劍由左至右,閃電般劃出一道劍弧!

    他這一招出手,看似平淡無奇,其實卻是凌厲至極,劍弧劃出,已將戰東來前胸「章
門」、「期門」,以及左臂「曲池」三大死穴完全封住!

    戰東來悚然心驚,方知遇到勁敵,身形連閃,方才躲過一招!

    孫仲玉不願久戰,一上手便施出絕技,快速絕倫、凌厲無比地攻過去!

    戰東來雖然先前受制,但他武功究竟不比泛泛,三招甫過,又已扳成平手!同樣施出快
速絕倫的劍法,以快打快,以攻搶攻!

    眨眼之間,十招已過,雙方功力所差無幾,一時之間,勝負難分!

    古薩以及偉岸老者心繫主人安危,均不自覺地緩緩向鬥場走近!

    任風萍一看良機難再,當下便待悄悄奪門而出,豈料又被離他較近的偉岸老者發覺,將
去路攔住,不由憤怒交加,折骨扇一揮,向偉岸老者攻去!

    偉岸老者「呵呵」一笑,雙掌一錯,自任風萍猛烈的攻勢中,一穿而出。

    任風萍一咬牙根,左掌加足勁道全力劈出,硬接對方一掌。

    雙方掌力接實,轟然一聲大響!任風萍臉泛青白,「瞪登登」連退三步,胸中氣血翻
動,顯然受傷不輕!偉岸老者卻神色自若,佇立原地不動!

    任風萍心中一歎,只得打消逃走念頭,轉眼向鬥場中望去!

    但見孫仲玉及戰東來已戰至激烈處,只見劍光閃閃,劍氣森森,人影難辨!

    突地——

    孫仲玉清叱一聲,戰東來暴然大喝!兩條人影倏地分開!

    孫仲玉右袖上被刺上一道深深的劍痕,只差半分,就要傷及皮膚。

    戰東來左肩上卻劃出一道血槽!衣衫碎裂,膚肉外翻,鮮血涔涔滴下。

    雙方這一比較,顯見戰東來技遜一籌!

    孫仲玉道:「你已敗在我手中,還有何話可說!」

    戰東來強忍痛楚,傲然道,「笑話,勝負未分,生死未判,怎能說是戰某敗了!」

    孫仲玉將奇形長劍扣回腰問,緩緩地道:「如此以劍招相搏,極耗時間,且又於事無
補,我們何不力拼三掌,立分勝敗?」

    戰東來朗笑道:「無妨!」說著也將長劍歸鞘。

    孫仲玉陡地舌綻春雷,大喝道:「先接我一掌!」

    右掌平舉胸前,緩緩推出!

    戰東來心知一掌之下,即能分出勝敗生死,絲毫不敢大意,右掌運聚九成真力,亦自緩
緩推出!

    但聽轟然一聲暴響,真氣激盪,氣流迴旋!

    孫仲玉神色大變,腳下依然釘立如樁!

    戰東來臉色更為蒼白,馬步浮動!孫仲玉提氣大喝道:「第二掌!」

    右掌又緩緩推出!

    戰東來星目噴火,施出十成真力,推出一掌!

    又聽轟然一聲暴響,真氣激盪,氣流迴旋!

    孫仲玉面色泛青,馬步浮動!

    戰東來臉色慘白,後退一步。

    孫仲玉再度喝道:「第三掌!」

    喝聲已無先前洪亮,顯然受傷不輕!

    右掌運集全力推出!

    戰東來牙關緊咬,眼冒金星,終於極其勉強地全力推出一革!

    「轟!」震天價響……

    孫仲玉臉色更青,倒退三步,額間汗珠不斷淌下!

    戰東來雙目一閉,頭腦一陣昏暈,撲倒於地……

    孫仲上嘴角抽搐,泛起一絲欣慰的笑意,緩緩走近床旁,將梅吟雪抱起,吃力地道:
「走!」

    當先向房門大步走去!

    他的腳步不穩,身軀在劇烈地晃動,古薩上前一步,想要攙扶他,卻被他大聲喝退!

    接著孫仲玉咯出一大口鮮血,但終於還是大步地跨出了房門!

    偉岸老者朝任風萍冷笑道:「今夜且饒你不死,待少島主傷癒後,再來找你算帳!」

    說完轉身大步離去!

    任風萍神情癡呆,目光茫然,偉岸老者的話彷彿沒有聽見,口中喃喃道:「群魔島……
群魔島,獨霸武林的大計,又多了一層阻礙,又多了一……」

    夕陽西下,煙樹冥冥,水波浩淼,一碧無際!

    震澤之濱,垂揚遍野,在柳絲低垂處,掩映著一堵殘缺的圍牆,圍牆裡面,瓦屋三椽,
菜圃與花畦相間,情趣盎然!

    可是此刻卻炊煙不冒,寂無人聲,彷彿這莊園已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驀地——

    —陣急驟的馬蹄聲起處,只見一匹健馬四蹄翻動,飛馳而來,它渾身的毛片已完全被汗
水濕透,口沫亂噴,顯見是曾經奔馳了一段長遠的路程。

    就在馳抵莊門的一霎間,它悲嘶了一聲,突的四蹄一蹶,「砰」的倒在地上,鼻孔裡大
口喘氣,四條腿掙扎了一下,便虛弱地躺著不動了:馬上的騎士伸手一按馬鞍,騰空而起,
瞧也不瞧那倒在地上的坐騎,身形如矢,直向莊門掠去……

    他正是獲悉雙親性命垂危,千里長征,趕到這柳蔭莊來的南宮平。

    三天來,他目不交睫,縱馬疾馳,如今,他站在莊門外,右手方自舉起,卻突地變得猶
豫起來…

    因為,在他的心中還存了一希望,希望他獲得的消息是假的,但倘若門敲開了之後,他
的希望也許就會立刻粉碎了!

    猶豫了半晌之後,他終於一咬牙,右手一落!「砰砰砰!」

    敲門之聲一住,隨聽屋內傳出一聲低沉的喝問:「是誰?」

    語音雖是這樣的低沉,但聽在南宮平的耳中,卻不啻如聞九天綸音,因為,這正是一年
之久不曾聽過的聲音啊!

    他激動地喊道:「爹爹!爹爹!我是平兒,平兒啊!」

    誰料他這樣興奮地回答了之後,屋內卻反而靜了下來,不由他大吃一驚,再也按捺不住
焦急的心情,手下微一運勁,「砰」地推開兩扇木門,邁步跨迸屋中。目光閃動,頓時鬆了
一口氣。

    只見他的爹爹和母親並肩盤膝坐在一張硬木榻上,四道閃耀著激動光芒的眼神,也正凝
注在他的身上,看這情形,明顯地並不如他所獲得的消息那麼壞!

    南宮平略一鎮定心神,搶前幾步,拜倒地上,道:「不孝孩兒叩見爹爹媽媽!」

    南宮常恕目中激動的光芒突然一斂,凜然望著跪在地上的南宮平,緩緩說道:「平兒,
你可是從『諸神殿』回來的麼?」

    南宮平點頭道:「孩兒正是從『渚神殿』回來,不過……」

    南宮常恕截住道:「是『諸神殿主』放你回來?」

    南宮平搖頭道:「不是……」

    話方出口,南宮常恕已勃然怒道:「好個不守信諾的畜生,難道你忘了咱們南宮世家的
家訓了麼?」

    南宮平不知老父為何發怒,不由大吃一驚,忙低頭應道。

    「咱們家訓,以信義為先,孩兒怎敢忘記?」

    南宮常恕怒道:「那你為何離開『諸神殿』返回中原,破壞了我家數代遵守的諾言?」

    南宮平聞言,方知老父發怒的緣故,但這一年來所發生的事情實在大多了,一時間,竟
不知從何說起,不由得口中期期艾艾了半晌,仍自尋不出一個頭緒來……

    南宮常恕見狀,更是怒不可遏,雙目一睜,便待喝駕,卻聽身側的南宮夫人輕輕咳了一
聲,道:「瞧你把孩子嚇成這個樣子,你等他把話說完了再教訓他也不遲啊!」

    南宮常恕回頭望了她一眼,勉強壓下心中的怒火,道:「平兒,你有什麼話說?」

    南宮平這時已將擁塞在心頭的亂麻般的往事理清,於是便將如何隨著風漫天出海,到
「諸神殿」的經過,以及後來所發生的事情,逐一詳細稟告…

    南宮常恕聽罷,默然良久,方始長歎一聲,道:「孩子!為父錯怪你了!想不到短短一
年多的時間裡,你竟經歷了這許多的事情,唉!世事如浮雲,變幻令人莫測……」

    南宮夫人已自笑道:「平兒,過來讓媽媽瞧瞧!」

    南宮平宛似一頭迷途的羔羊,忽然找到慈母一般,應聲站起身來,撲入母親的懷中,只
覺一股溫馨暖流,浸潤著他整個身心,於是,他的眼睛潮濕了,他默默地流著淚珠,默默地
享受著慈母的愛撫……

    良久,良久——南宮平突地想起了門下食客萬達的警告,霍然離開慈母的懷抱,關切地
凝視著南宮常恕,道:「萬大哥曾經告訴孩兒,說爹爹和媽有性命之憂,但孩兒看來,他莫
非故作危詞不成!」

    南宮常恕聞言,臉上忽然籠罩了一層陰鬱的神色,望了愛妻一眼,沉重地緩緩說道:
「不錯,為父和你媽的確有性命之憂,最多……最多……」南宮平駭然驚道:「什
麼?……」

    南宮常恕垂頭一歎,道:「為父和你媽最多也活不到明天了!」

    此言一出,南宮平腦際頓時「轟」的一聲,臉色蒼白地倒退了兩步,失魂落魄地望著他
的雙親,叫道:「不!不!您和媽媽看起來不是好好的嗎,怎麼可能呢!」

    南宮常恕用鎮定的目光,制止住愛子激動的情緒,沉重他說道:「為父和你媽在外表看
來似乎並沒有什麼,可是,我們不但中了劇毒,而且受了嚴重的內傷,目前只不過是憑著數
十年的修為,勉強提住一口未散的真氣而已,為的就是想和你見上最後一面,到了明天……
唉!只要天光一亮,我們就……」

    南宮平大叫一聲!撲上去跪在榻前,張臂抱著母親的雙膝,哭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怎麼一回事啊!不!不!這是不可能的……」話聲一頓,霍地跳起身來,叫道:「孩兒絕不
相信這是真的!」

    南宮夫人淒然一歎,道:「傻孩子!難道你爹爹還會騙你嗎!」

    南宮平虎目圓睜,遣:「那麼,告訴孩兒,究竟是誰下的毒手?」

    南宮常恕眼神中閃爍著憤恨的光芒,沉聲道:「就是你方才說過的那個意圖獨霸武林的
帥天帆!」

    「帥天帆!」

    南宮平「登登」倒退了兩步,大叫道:「又是他!又是他!咱們與他有什麼深仇大恨,
竟這般歹毒啊!」

    南宮常恕恨恨道:「那廝不知怎地競探出為父和你媽過去的事情,親自尋來要咱們參加
他的組織,為父自然不肯和他合作,致雙方鬧翻。誰料這惡賊在入屋之時,已暗中下了毒
手,為父和你媽與他動手之後,方始發覺受了暗算,故此功力大打折扣,終於被他擊
傷……」

    南宮平聽得星目噴火,渾身熱血沸騰,緊握雙拳,大叫道:「惡賊!惡賊!我不將你碎
屍萬段,誓不為人……」

    話尚未完,陡聽一陣陰森的冷笑,飄進屋中……

    此際,暮色蒼茫,湖濱野地,僅有微風拂柳的沙沙之聲,是以這一陣冷笑,聽來分外陰
森刺耳!

    南宮平霍地旋身,睜目望去,只見柴扉開處,一個身材頎長、白面無鬚、身著儒衫的中
年文士緩步走進庭院。

    南宮常恕夫婦似乎早已預料到此人的出現,故此神態都鎮靜如常,但南宮平卻難以抑止
心中的激動,大喝道:「站住!」

    來人微微一笑,應聲止步。

    南宮乎跨前幾步,擋住堂屋門口,喝道:「你是誰?來於什麼?」

    來人一抱拳,笑道:「在下蕭夢遠,特來拜望公子,並送今尊令堂往生極樂!」

    南宮平勃然大怒道:「匹大!你是帥天帆的狗黨?」

    蕭夢遠臉色一整,道:「豈敢!帥先生倚區區如左右手!」

    南宮平怒喝道:「狗賊來得正好,我先宰了你,再找帥天帆算帳!」右手一揚,「嗆」
然龍吟,精芒耀目,「葉上秋露」電閃出鞘,一指蕭夢遠,喝道:「狗賊快過來領死!」

    蕭夢遠曬然一笑,道:「公子自信能置區區於死地麼?」

    南宮平膜目叱道:「少廢話,不信你就試試!」

    蕭夢遠悠悠接著:「姑不論公子未必能勝得了區區,就算我願意將項上人頭奉送,難道
公子就不替令尊和令堂設想了嗎?」

    南宮平一怔,道:「你是什麼意思?蕭夢遠笑道:「小意思,令尊和令堂是否能活得過
今天,全看公子的意思來決定……」

    南宮平「哼」了一聲,厲聲截住道:「你休要做夢!」

    蕭夢遠冷冷道:「公子既然明白就好,常言道:百善以孝為先,公子要做一個不孝的罪
人,區區自無話說。」

    南宮平大大一震,默然無語。

    蕭夢遠狡猾地笑了笑,又道:「南宮世家富甲王侯,令尊與令堂昔年名傾天下,如今竟
落得蟄處湖邊,這是誰的賜予?公子不去奮發圖強,重振家聲以報親恩,反而斤斤於一已之
私怨,置雙親性命於不顧,此種狹窄胸懷,偏激思想,實令區區為之扼腕!」

    這一番話,只聽得南宮平毛骨悚然,冷汗涔涔而下!

    的確,蕭夢遠的話並沒有錯,「南宮世家」之所以落得這般下場,乃是「諸神殿」的賜
予,但「南宮世家」之興起,也可說是得力於「諸神殿」,何況如今「諸神殿」已冰消瓦
解,殿主南宮永樂也離開了人間,這種種恩怨,又如何算法?

    南宮平捫心自問,他的仇人是「群魔島」?但「群魔島」並不曾損害過「南宮世家」的
一草一木。那麼,是帥天帆吧?不錯,帥天帆曾經有形無形地陷害過他,他的雙親也正是遭
了帥無帆的毒手,可是,正如蕭夢遠所說,即使殺了帥天帆,能挽回「南宮世家」已墜的聲
望和財富嗎?

    殺了帥天帆能挽救得了垂危的雙親嗎?

    這些問題的答案都是個「不」字!

    但是,不反抗帥天帆,又該怎麼辦呢?

    南宮平心中思緒如潮,紊亂如絲,怔怔地站在門口,一時間,竟不如知何是好…

    …

    忽聽南宮常恕一聲朗笑,道:「好一個利口傖夫!竟敢在老夫面前饒舌!」隨即嚴肅地
喝道:「平兒!為父和你母親蟄居湖濱,以貧苦度此餘生,乃是恪守我『南宮世家』世代之
諾言所致,與人無夫,帥天帆狼子野心,意圖以邪惡手段,驅策武林,殺之正是為天下除大
害,你還猶豫什麼?」

    話聲有若暮鼓晨鐘,撞擊著南宮平昏亂的心緒,頓令他神智為之一振,忙一定神,應聲
道:「大人嚴論,孩兒省得!」揚劍一指蕭夢遠,厲喝:「狗賊速來領死!」

    蕭夢遠依然神色不變,笑容滿面他說道:「常言道是不見棺材不流淚,公子以為區區不
進屋中,就不能置令尊令堂於死地了麼?」

    此際,南宮平心中已恨怒到了極點,直恨不得撲上去,把這蕭夢遠砍成肉醬,但卻考慮
到對方這般引逗,極可能是故作姿態,引自己離開門口,另派人乘隙入屋對雙親不利,是以
始終不敢移動,當下,橫劍喝道:「狗賊徒仗空言,我倒不信你有何伎倆!」

    蕭夢遠笑嘻嘻地伸手入懷中,緩緩取出一隻晶瑩奪目的翠玉小杯,陰側惻他說道:「令
尊與令堂的性命,便繫於這只杯子之上,公子要不要試它一試?」

    夜色蒼茫,南宮平定晴細看,也瞧不出這隻小玉杯中盛的是什麼東西,雙方距離足有兩
丈,又勢難出手搶奪或擊毀這玉杯,不由心中焦躁,腦中千萬個辦法反覆奔騰,仍舊選擇不
出一個善策……

    蕭夢遠見南宮平一副躊躇失措的神態,不禁越加得意,陰森一笑,又復逼問道:「公子
的主意打好了沒有,區區尚有要事在身,可不能久候。」

    南宮平聞言,腦際忽然靈光一閃,憶起父母昔日相賜的一對「護花鈴」來,當下,迅快
探手入懷,將兩隻「護花鈴」取出,一隻扣在掌心,一揚手,另一隻疾飛而出……

    「叮鈴鈴」!一聲清脆的鈴聲劃空而起,一隻小小金鈴帶著一線金絲,閃電般向蕭夢遠
手中的玉杯擊去!

    誰知——

    鈴聲乍響之頃,陡聽屋內南宮常恕夫婦突地同時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南宮平大吃一驚,慌忙將掌心中扣著的金鈴發出,鉤住了眼看就要擊中蕭夢遠手中玉杯
的金鈴,閃電般掣回手中,然後迅快掉頭一看!

    燈光熒熒之下,只見雙親業已面如死灰,牙關緊咬,渾身不住痙攣抽搐,神態痛苦至
極!

    耳際,傳來蕭夢遠的得意笑聲道:「如何!公子這是自作聰明,害了令尊與令堂,可怪
不得區區了。」

    南宮平回頭厲聲喝道:「狗賊!你使的什麼卑鄙手段?快說!」

    蕭夢遠詭笑道:「這是公子自己下的手,與區區何干!」

    南宮平目眥俱裂,揚劍喝道:「你再胡說,我便將你碎屍萬段!」

    蕭夢遠笑道:「本來帥先生賜與令尊令堂的毒藥,毒性潛伏於體內,需區區將這玉杯擲
在地上之時,方始會被那清脆的玉杯破碎之聲引發,如今公子的鈴聲,效果竟高於這玉杯,
真是妙不可言!」話聲微頓,倏地面容一整,又道:「若公子不忍雙親受苦,答允為帥先生
效力還來得及,望公子三思!」

    南宮平又急又怒,只氣得毛髮直豎,星目流血,心如油煎,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

    蕭夢遠笑了笑,緩緩探手人懷中,又取出兩隻色澤相同的小玉杯來,道:「本來按照規
定,須擲碎第三隻玉杯,方是令雙親畢命之時,現在有公於代勞,區區只須損失兩隻便可了
事,公子若是心存疑慮,區區這就試給你看一看!」言罷,將一隻玉杯朝地上一擲——「鐺
啷」:一聲清越脆響乍迸,頓聽屋內南宮常恕夫婦齊聲慘叫,緊接著呻吟喘息之聲迸作……

    南宮平掉頭望去,只見母親已倒在爹爹懷中,爹爹的七竅中已滲出一滴滴淤血,面目痙
攣,神態慘淒,不由心膽俱裂,當下一咬牙,霍地回身,嘶聲叫道:「狗賊!我……我……
答……」

    言還未了,陡聽乃父顫聲吼道:「住嘴!」

    南宮平轉身哭叫道:「爹爹!你……」

    南宮常恕嘴唇抽搐,深深喘了口氣,啞著嗓子道:「平兒!你忘了咱們的家訓了嗎?
你……你若是為了我和你母親的性命而屈服,你……你……你就是南宮世家的不肖子孫……
天下武林的罪人……」

    南宮平心如刀割,他何嘗不明白爹爹的話乃是大義凜然的至理,但是,他身為人於,能
這樣眼睜睜地看著父母受苦,甚至死亡嗎?

    「不!不!我不能這樣做……」他心中痛苦地喊叫著,一咬牙,霍地旋身,朝著蕭夢遠
昏亂地衝去……

    他腳步方自一動,蕭夢遠立即一聲斷喝:「站住!」

    南宮平應聲怔然止步。

    蕭夢遠高高舉起手中的玉杯,獰笑道:「你再動一步,我這玉杯便立成粉碎,答不答
應,只准你站在原他說話!」

    南宮平鋼牙挫得「咯咯」作響,拳頭緊握,指甲都深深隱入肉中,半晌,忽地長歎一
聲,恨恨道:「也罷!我……」

    陡聽乃父又是一聲嘶啞的呼喚:「平兒!」

    南宮平茫然地轉過身子,卻不由心中猛地一震!

    只見爹爹顫巍巍地舉起了右手,作出向母親腦門拍下之勢。忙急聲叫道:「爹爹!
你……」

    南宮常恕怒目瞪著愛子,啞聲道:「你已決定屈服了?」

    南宮平笑道:「爹爹!除此之外,孩兒又有什麼辦法呢!」

    南宮常恕忽地慘然一笑,道:「也好,為父實不忍見我有如此不肖的兒子,只好和你母
親先走一步了!」

    南宮平失聲大哭起來,「噗」地跪下,叫道:「不!不!爹爹!你不能這樣做!」

    南宮常恕沉聲道:「那就答應為父,將這姓蕭的殺了,然後召集天下武林,除去帥天帆
這惡賊!」

    南宮平把心一橫,叫道:「好!孩兒答應你老人家,誓報此仇!」話聲一落,霍地長身
而起,凌空一轉,挺劍直撲蕭夢遠,厲喝道:「狗賊拿命來!」

    蕭夢遠見他神情慘厲,其勢凜凜有若天神,不由駭然失色,慌忙飄身後退數丈,獰笑一
聲,揚手將第二隻玉杯猛然朝地上一擲……

    說時遲,那時快,他玉杯方告脫手,柴扉外一條人影疾掠而至,勢如閃電,伸手將玉杯
接住,同時反手一按,蕭夢遠頓覺腰間一陣劇痛,渾身虛脫,「噗」地仰翻地上,動彈不
得!

    南宮平又驚又喜,忙一沉真氣,止住前撲之勢,腳落實地。

    定眼瞧去,不禁失聲叫道:「是您老人家!」

    來人也自收勢,原來是個身材猥瑣的禿頂老人,也正是昔年名震武林的「風塵三友」中
的「神行仙影銅拳鐵掌」魯逸仙!

    他歉然地對南宮平道:「愚叔來遲一步,累賢侄受驚了!」

    南宮平聞言,頓時悲從中來,垂淚道:「我爹爹和娘恐怕…」

    魯逸仙搖手道:「賢侄不必憂慮,這事包在愚叔身上……」

    說時,柴扉外又是一條人影飛掠而至,南宮平閃目望去,見來人乃是個走方郎中打扮的
矮胖老者。

    魯逸仙已迎著此人笑問道:「都收拾了麼?」

    矮胖老者吭也不吭,只冷冷地點了點頭。

    魯逸仙轉對南宮平道:「賢侄快過來拜見這位名傾天下的『奪命郎中』崔明鬼崔大
俠!」

    南宮平久已聞說這「奪命郎中」崔明鬼醫道神通,不禁大喜,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禮
道:「晚輩南宮平拜見老前輩!」

    崔明鬼一擺手,神情冷漠地一頷首,仍然雙唇緊閉,不吭一聲。

    南宮平心知這種風塵奇人,性情多半如此,遂轉對魯逸仙道:「叔叔怎會來得這般湊
巧,可是……」

    魯逸仙搖手止住道:「這事說來話長,且先瞧瞧你爹娘再說。」彎腰抓起地上的蕭夢
遠,同崔明鬼走進屋中。

    這時,南宮常恕適才勉力提聚最後一口真氣,和愛子說了一番話之後,已然氣息奄奄地
倒在榻上,南宮平見這情形,不禁大驚失色,焦急的淚珠,又復滾滾而出!

    魯逸仙放下蕭夢遠,側顧崔明嵬,嚴肅地說道:「崔兄,這就有勞一展妙手了!」

    崔明鬼上前替南宮常恕按了按脈息,冷冷說了聲:「無妨!」便自伸手入懷中取出一個
布包,從包中摸出一個黑色小瓶,拔開瓶塞,倒出兩粒黑色藥丸,分別塞入南宮常恕夫婦口
中,道:「半個時辰後,他二人體內毒性自解,那時再療傷便好了!」

    說完,自顧一旁坐下,閉目養神。

    南宮平疑信參半,又不好出聲詢問,只得望著魯逸仙,方待開口……

    魯逸仙己搶著低聲道:「賢侄但請放心,愚叔自從接到你家中以前的食客萬達的消息,
得知你爹娘遭害,不知費了幾許精神,才請出崔大俠前來相助,若不是在莊外收拾幾個小腳
色,早就進來了……」話聲微頓,又道:「你不是到『諸神殿』去了嗎?怎會到中原來
呢?」

    南宮平長歎一聲,遂將這一年來的經過,詳細說了。

    魯逸仙聽罷,點頭歎息道:「想不到這短短時光,竟發生了這許多事故,待你爹娘醫好
之後,咱們得好好商量個辦法……」說話之間,只聽南宮常恕夫婦已齊聲長呻,霍然醒轉,
南宮平大喜,忙撲上前喊道:「爹爹!媽!……」

    南宮常恕一眼看見魯逸仙,遂擺手止住南宮平,笑對魯逸仙道:「賢弟!可辛苦你
了!」魯逸仙笑道:「不是我的功勞。」伸手一指崔明嵬,道:「多虧崔兄大力,大哥和三
妹才能逢凶化吉哩!」

    南宮常恕一望崔明嵬,方自恍然,忙就在榻上抱拳道:「愚夫婦有何德能,敢勞動崔大
俠賜予援手……」

    崔明嵬欠身而起,擺手道:「現在不忙謝我,還有事情不曾了哩,我且先為你療傷,待
會由你來治尊夫人好了。」

    南宮常恕聞言連聲稱謝,崔明嵬又從布包中摸出一個白色小瓶,傾了一撮白色粉未在兩
手掌心上,探入南宮常恕的衣裳裡面,分按在「丹田」、「命門」兩穴道上,運聚本身三昧
真火,將掌心的藥未煉化,逼人南宮常恕體內,約有一盞熱茶功夫之久,只聽南宮常恕大大
吁了口氣,出了一身熱汗。

    崔明嵬抽出雙手,吩咐南宮常恕略為調息,然後倒藥未在他兩手掌心上,將用法說了,
南宮常恕依法施為,將愛妻傷勢醫好,這才雙雙振衣下榻,重新向崔明嵬施禮致謝救命大
德。

    崔明嵬微一頷首表示答禮,便又自顧一旁坐下,閉目養神。

    魯逸仙這才向南宮常恕夫婦重新拜見,恨恨道:「想不到帥天帆這廝如此可惡,我們倒
要好好想個辦法來收拾收拾他,才不辜負他的這一番盛意哩!」

    南宮常恕長歎一聲,道:「本來愚兄自從送走了平兒之後,已自雄心盡滅,借同三妹隱
居此地,打算安靜地度過這晚年,誰知這一來,勢非東山復出,與這武林梟雄一爭短長不可
了。」

    話聲微頓,目注魯逸仙道:「賢弟從江湖來,可知道帥天帆的動靜麼?」

    魯逸仙沉吟道:「小弟只知道他利用藥物和卑鄙手段,已籠絡了七大門派之人,打算開
一次推舉武林盟主大會,至於何時召開,以及開會地點,卻不知曉。大哥會見那廝之時,可
曾獲得一點頭緒麼?」

    南宮常恕搖了搖頭,忽然若有所得地瞧著蜷伏地上的蕭夢遠,笑道:「此人既自稱是帥
天帆的左右手,何不從他身上著手!」

    魯逸仙也笑道:「大哥之言,正合弟意。」當下,彎腰伸手在蕭夢遠脅間一按一拍,解
了穴道,笑嘻嘻的說道:「閣下要死要活,在下洗耳恭聽。」

    蕭夢遠以手撐地站起身來,暗自一運真力,誰知渾身竟似虛脫了一般,膝蓋一軟,
「噗」地又自跌坐在地上,方知欲求一拚之望已絕,心中不由又急又怒,但臉上神色卻保持
著一派笑容,緩緩反問道:「要死如何?要活又如何?」

    魯逸仙笑道:「要死如何且不談,閣下若要活下去,得拿出幾句話來作交換條件。」

    蕭夢遠冷笑道:「要想從我口中問出半個字來,除非閣下願意投效帥先生。」

    魯逸仙冷冷道:「那麼,閣下是不想活了,但是死也不見得舒服哩!」

    蕭夢遠微笑道:「既落人手,區區豈敢有此奢望!」

    魯逸仙哈哈一笑,道:「很好,就請閣下嘗嘗我的『縮脈焚心鎖百穴』手法如何!」

    蕭夢遠乍聞「縮脈焚心鎖百穴」手法之名,頓時臉色大變,張口方待說話,魯逸仙的雙
手已自連連揮動,他頓覺渾身一陣酸軟,便自倒臥地上……

    南宮夫人白了魯逸仙一眼,道:「二哥,你忘了昔年的誓言了?」

    魯逸仙面色一整,道:「此人雖非十惡不赦之人,但除此以外實無別法,三妹怎能拿昔
年誓言來怪我。」

    南宮夫人「嗯」了一聲,招手叫南宮平過來,伸手攬住道:「平兒,讓媽看看你,地上
的那個人不要去看。」

    說話之間,一陣聞之令人心魂俱顫的呻吟之聲,已自蕭夢遠的喉間吐出,只見他渾身每
一寸肌肉都在抖個不停,一絲絲黑血從七竅中涔涔而出,面孔扭曲,形如厲鬼,難看至極。

    終於,他一雙怒恨獰厲的目光,漸漸變作乞憐之色。

    魯逸仙滿意地笑了笑,兩腳連環踢出,驟如風雨般踢遍蕭夢遠週身七十二處大小穴道。
然後一把將他揪起,冷冷道。

    「時間無多,你現在答我第一句話,帥天帆準備在什麼地方召開武林大會?」

    蕭夢遠長長地吁了口氣,眼皮連連霎動,啞聲說道:「止郊……」哪知,他「止郊」兩
字方一出口,突地一聲慘叫,一般血泉從口中狂噴而出,身子往後一仰,便僵直不動!

    魯逸仙一躍上前,伸手一探蕭夢遠鼻息,不由頓足歎道:「帥天帆這廝手段真狠!」

    南宮常恕笑道:「他若不狠,怎會有獨霸天下武林的妄想,如今線索已斷,賢弟可有其
他善法?」

    魯逸仙搔首沉吟,默然不語。

    南宮平忽地心頭一動,失聲叫道:「莫非是師傅他老人家的『止郊山莊』?」

    魯逸仙霍然道:「對!對!『不死神龍』雖已死去,但他的門下和『止郊山莊』那塊招
牌仍有震懾武林的作甩,帥天帆自然要選這地方來行事了!」

    南宮常恕點頭道:「賢弟所見極是,這一來,他便可以收到消滅『神龍』余鹹和震懾武
林的雙重效果了。」

    南宮平心懸師門安危,急道:「事不宜遲,我們就此動身好麼?」

    魯逸仙略一沉吟,眼中忽露出一線靈光,望了望南宮常恕,然後對南宮平道:「賢侄要
去,可以先走,愚叔和你爹娘卻另有巧妙安排,不能和你一路。」

    南宮平怔了怔,方待開口,南宮常恕已含笑道:「平兒,你就聽叔叔的話先走吧。」

    魯逸仙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交給南宮平道:「這裡面是崔大俠專為化解帥天帆獨門迷
藥而煉的靈丹,你此去,如遇見了心神被帥天帆迷藥所制的人,可利用各種機會,將這靈丹
用本身真火煉化,設法逼入對方體內,則其毒立解。」

    南宮平大喜,接過來藏好,依依不捨地拜別雙親,出了莊門,施展輕功,乘夜向「止郊
山莊」奔去。

    月黑,風高,夜色深沉!

    名傾天下的「止郊山莊」,此刻卻靜如止水,只有當中一間大廳,漏出一線燈光,映照
著庭園中扶疏的花木,倍覺淒清。

    大廳中央,並排除著三具棺木,裡面分別長眠著「不死神龍」龍布詩、「鐵戟紅旗震中
州」司馬中天,以及「諸神殿主」南宮永樂。

    三具棺木前面的一張木案兩側,圍坐著鐵漢龍飛、古倚虹、石沉。

    這三個「不死神龍」龍布詩的弟子,此刻都是神情肅穆,你望我,我望你的默默無
言……

    終於,龍飛長歎了一聲,開口道:「我們該怎麼辦?」

    話聲是如此的深遠,彷彿來自縹緲的雲間,一種無可奈何的絕望之情,隨著語聲裊裊地
向周圍散擴開去……

    古倚虹和石沉對望了一一眼,眼中彷彿也互相詢問著:「我們該怎麼辦?」

    龍飛抬頭望了望廳外的夜空,反手緩緩拔出長劍,不停地摩姿著,偶而發出一聲沉重的
歎息!

    「砰」然一聲!石沉忽地一拍長案,咬牙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論如何,也要
使『止郊山莊』轟轟烈烈的毀滅,不能無聲無息地在武林中消失!」

    古倚虹黯然道:「三哥豪氣干雲,自是『止郊山莊』的本色,可是,憑我們三人,恐怕
也難達到轟轟烈烈的願望啊!」

    石沉訥訥一歎,萬丈豪情,突地萎頹下去,緩緩垂首道:「不拼又有什麼辦法呢!除
非……除非……」底下的話,恐怕連他自己也聽不見了。

    龍飛喟然歎道:「如果五弟在就好了……」

    話方出口,陡聽廳外有人朗聲道:「大哥、三哥、四姐,小弟來了!」一條人影,隨聲
掠進廳來!

    龍飛等人聞聲,俱不禁驚喜交集地一躍而起,迎著來人,齊叫道:「五弟!你來了!」

    這人正是南宮平,他穩住身形之後,一眼卻瞥見了長案後面的三具棺木,頓時神色一
變,驚疑的目光,霍地向龍飛望去。

    龍飛忙解釋道:「這是師傅和司馬叔父以及怕父大人的靈板,是三弟押運回來的。」

    南宮平這才鬆下緊張的心情,分別向師兄姐行禮,道:「小弟聞得帥天帆對『止郊山
莊』有不利之舉,故連夜趕來,不知大哥接到警訊沒有?」

    龍飛環眼一掃長案,沉重他說道:「怎麼沒有!」

    南宮平閃目望去,只見長案上,赫然擺著一封黑色的柬帖,忙上前拿來打開一看,不由
勃然大怒道:「鼠輩竟敢這般張狂,難道真的欺我『止郊山莊』無人不成!」

    話聲一頓,目注龍飛,道:「大哥是否已有準備了?」

    龍飛沉重地搖了搖頭,道:「正希望賢弟回來,商量一個萬全之策。」

    南宮平道:「據小弟看來,若憑真實的力量,我們自非帥天帆之敵,但反過來說,帥賊
之所以發展到這般龐大的勢力,只不過靠了迷藥和卑鄙手段而已,如果將那些被他毒藥所迷
之人救醒過來,以及揭穿他的狼子野心,造成他眾叛親離的局面,便不難將他擊敗。」

    龍飛喜道:「如此說來,賢弟自必已成竹在胸的了。」

    南宮平道:「到目前為止,小弟只不過略得頭緒而已,一切還得到時見機行事,只希望
七大門派之人能倒戈相向,使僥天之悻了。」話聲一頓,又道:「我們莊中的子弟們呢?大
哥已安排好了麼?」

    龍飛道:「一切均已按著昔日師傅的佈置,安排好了。」

    話聲方住,忽聽幾聲更鼓傳來,時辰已到了子夜,這時,一陣絃管絲竹的樂聲劃破夜
空,緩緩移近莊門……

    南宮平冷哼一聲,道:「這賊的排場倒不小,我們且莫理會,吩咐子弟們開門放他進來
再說。」當下,和龍飛、石沉、古倚虹等人,端坐長案兩側,凝目向莊門望去。

    這時,莊中的子弟已將莊門大大打開,夜色沉沉之下,只見三四十個黃衣大漢手擎紗
燈,排成兩行,緩緩進入長門,燈光照耀中,領頭的是八個吹奏著樂器的錦衣童子,引導著
一群衣飾各異之人,再後面又是一對宮燈,傍著一乘錦輿,錦輿周圍,簇擁著數十個黑衣大
漢。

    那一群手擎紗燈的黃衣大漢直抵大廳前面的廣庭,便自向兩邊一分,雁列不動。

    八名錦衣童子也自停止吹奏,分站在黃衣大漢們的面前,那一群衣飾各異之人腳步微
錯,已分作兩列,垂手恭立。

    南宮平對這一群人物,差不多認得一大半,那是任風萍,伍狂風、秦亂雨、旋風追魂四
劍、古虹、斷魂手,以及五虎斷魂刀的後人彭烈。

    最令南宮平心驚的,是這群人當中,竟然也有葉曼青、狄揚、依露和郭玉霞在內。這些
和他最親近的人,竟都迷失了本性,甘心受人驅策,若是「奪命郎中」崔明嵬給他的靈藥失
靈的話,那結果的情形,將是多麼的可怕!

    南宮平方自心情忐忑不安之際,那兩個擎著官燈的童子已扶著那乘錦輿,穿過任風萍等
人排列的人巷,直抵庭階之下,方始停住,齊聲報道:「帥先生駕到1」龍飛冷冷他說道:
「請!」

    兩錦衣童子雙雙捲起錦輿的珠簾,只見輿內緩緩走出一個面目清秀、身材頎長的中年文
上來。

    南宮平等人不由大為詫異,想不到這個攪得中原武林雞大不寧的梟雄,竟如此年輕,舉
止更不!是叱吒江湖的人物。

    帥天帆走出錦輿,面對廳堂,朗聲道:「本座聞說龍大俠靈樞已運返此間,本座欲先行
祭奠一番,方談正事,止郊門下之意如何?」

    龍飛端然正坐,沉聲道:「家先師與先生素昧平生,不敢拜領!」

    帥天帆正色道:「閣下此言差矣,『不死神龍』威震天下,誰不欽仰,本座豈能例
外。」話聲一頓,側顧兩錦衣童子道:「還不快將祭品擺上!」

    兩錦衣童子躬身應命,從錦輿後面取出一副香爐燭台以及鮮花果品,恭恭敬敬地走進廳
堂……

    龍飛環目一睜,方待喝止,南宮平低聲道:「他既以禮來,我們且大方一些,不要讓旁
人說『止郊山莊』小器。」

    說時,兩錦衣童子已走至長案跟前,將香爐燭台以及鮮花果品擺列案上,焚香燃燭,躬
身退下。

    帥天帆一擺手,命那八名錦衣童於一起吹奏起哀樂,然後率了隨來的一群人物,面對廳
堂,一連三揖。

    龍飛等四人只好肅立兩側還禮。

    帥天帆行禮已畢,又復一擺手,沉聲道:「設座!」

    那一群黑衣大漢當中,立有十六人應聲走出來,各人捧著交椅公案,頃刻間在廣庭中央
擺設了八副座位。

    帥天帆待座位擺好,揮手命人將錦輿抬開,那任風萍已自領了一班爪牙,躬身齊聲道:
「請先生上座!」

    帥天帆也不答禮,便自昂然坐上了正中的座位,然後微一頷首示意。

    任風萍又復朗聲道:「請七大門派貴賓上座!」

    話聲一落,便見人群中緩步走出一個老僧、四個道人、兩個老者,順序坐在其餘七副座
位上。

    南宮平等人雖不知這一僧四道兩俗,是否就是七大門派的掌門人,但見他們個個目蘊精
光,步履沉穩,神定氣足,分明也是七大門派中的重要人物。

    這一來,止郊門下這四大弟子,俱不禁面面相覷,心中暗忖:「這番恐怕不好應付
了!」

    南宮平更是焦急萬分,暗忖:「爹爹他們為何還不來,莫非有什麼變故?……」

    正思忖間,帥天帆已朗聲發話道:「不死神龍已死,『止郊山莊』從今以後,自應從武
林中除名,各位以為然否?」

    那七大門派之人彷彿是應聲蟲一般,竟齊地點頭道:「是極!是極!」

    帥天帆得意地笑了笑,又道:「止郊門下有何話說?」

    龍飛睜目大喝道:「就算我『止郊山莊』冰消瓦解,你帥天帆也休想獨霸武林!」環眼
中精光電射,一掃那七大門派之人,厲聲道:「各位難道忘了武林正義了嗎?」

    那為首的老僧應道:「施主之言差矣,『止郊山莊』在武林中稱雄已久,這番盛極而
衰,正應讓有德者代之,我等奉掌門之命,到此共推帥先生為武林盟主,望施主們共體大
勢,切勿執迷不悟才好!」

    這一番話,只氣得龍飛面色鐵青,虯鬚飄動,拍案大叫:「放屁!我看你們七大門派還
有什麼臉面立足於武林!」話聲一頓,厲喝道:「止郊門下,還不現身殺賊更待何時!」

    喝聲一落,頓聽震天價一陣吶喊,從四方響起,百數十道強烈的孔明燈光,劃夜破空,
集中照射在廣庭之上!

    帥天帆冷冷一笑,神色自若的笑道:「區區埋伏本座早已料到,只須一舉手,閣下這百
數十名弟兄,便立成野鬼了!」

    他話聲一落,陡聽那百數十道孔明燈光之中,爆起一聲冷笑,跟著有人接口道:「妙
極!妙極!這裡有現成的數十條孤魂野鬼,瞧閣下能否把我們再變一變!」

    語聲沙啞,南宮平一聽竟是「幽靈群丐」之首,「窮魂」依風的口音,不由心中一喜!

    帥天帆冷笑道:「妙極!妙極!本座算定諸位也該來了!」言罷,側顧那七大門派之
人,微一頷首示意。

    那少林老僧合掌道:「七大派門下弟子已將此莊包圍,隨時聽候先生下令!」

    南宮平聞言,心頭又是一驚,暗忖:「七大派的門下弟子,少說也有數百人之多,若真
個集中於此,則己方縱有『幽靈群丐』相助,也難挽回敗勢……」

    看來,這一場力量懸殊的血戰,已勢難倖免,南宮平一面盤算,一面朝龍飛等人連使眼
色,示意準備廝殺。

    那一邊,帥天帆已斬釘截鐵他說道:「殺!」

    一僧四道兩俗,這七大門派之人應聲起立,各自從懷中取出本門信火旗花,齊地揚手擲
向天空……

    「嗤嗤嗤嗤……!」一陣藥信引燃之聲爆處,七道顏色不同、形狀各異的火花已衝霄而
起,直升上高空,又復「砰砰」連響,七道火光齊齊爆作七蓬五彩星花,將夜空照耀得如同
白晝,絢爛奪目!

    南宮平等人霍地長身而起,齊地掠至廳外,「嗆嗆嗆」數聲龍吟,各人已將兵刃撤
出……

    那百數十道孔明燈光一陣晃動,黑暗中,「卡卡卡卡」之聲如連珠般暴響……

    任風萍聞聲變色,匆匆躍至帥天帆身後,低聲道:「此地伏有『諸葛神弩』!」

    帥天帆冷然一笑,方自一搖頭,適時空際的七蓬星花已齊齊一閃而滅。那少林老僧朗宣
佛號,道:「任施主萬安,這區區『諸葛神弩』,算不了什麼,我們這信火一滅,彈指之
間,此莊便成鬼域了!」

    話尚未完,突地七縷烏金光華電射而至,「奪奪」連聲,競齊地分插入七大門派之人面
前的公案上!

    任風萍閃目望去,只見光華斂處,那七張公案之上,赫然都插著一柄烏金匕首,匕首的
頂端,刻著一個栩栩欲活、猙濘可怖的魔鬼頭顱!

    他乍見之下,不禁失聲呼道:「鬼頭魔令!」

    那七大門派之人已各自伸手將匕首拔出,凝目一看,頓時臉色俱變,互相看了一眼,霍
地一起朝帥天帆施禮道:「敝派有大事發生,恕我等不能參與盛會,再見!」

    話聲一落,也不待帥天帆開口,已自齊地施展身形,破空而起,凌空又復齊聲發話道:
「止郊門下,後會有期!」餘音裊裊,七人蹤影俱杳,端的是神速至極!

    帥天帆沒料到事情竟發生得這般突然,方自怔得一怔,七大門派之人業已遠去,不由大
怒,冷冷「哼」了一聲,臉上殺機陡地層層湧起……

    南宮平等人雖不知其原委,但哪肯錯過時機,當下齊聲大喝道:「子弟朋友們動手!」

    陡聽莊門外一聲大喝:「風塵三俠駕到!」

    南宮平乍聞之下,不禁心頭大喜,但立即又浮起了一層疑雲,暗怪道:「爹爹他們來
到,為何會由帥天帆的人傳報?……」

    帥夭帆臉上的殺機,這時已自轉化作三月春風,側顧任風萍使了個眼色,便朗聲道:
「快請,本座恭侯多時了!」

    那任風萍身形一閃,消失在人叢當中,緊跟著便見南宮常恕夫婦和魯逸仙,並肩緩步走
進廣庭。

    帥天帆離座施禮道:「三位俠駕怎地此時才到,那蕭夢遠呢?」

    南宮常恕微一抱拳,笑道:「愚夫婦因邀約三弟之故,因而耽擱,先生勿怪,那蕭大俠
說要在另一地等候先生,不曾同來。」

    帥天帆面上掠過一絲詫色,隨即含笑揖讓南宮常恕三人人座。

    南宮常恕坐定之後,又開口道:「今夜大會發展如何?愚夫婦及三弟是否有效勞之
處?」

    帥天帆神色一整,道:「本來無須麻煩三位,但因七大門派之人臨陣退縮,致使令公子
與止郊門下,更是昧於大禮,本座礙於三位金面,不欲大動干戈,不知三位可否……」乾咳
了兩聲,卻不再開口。

    南宮常恕笑道:「些須小事,愚夫婦理應效勞,以報先生大德。」

    帥天帆喜道:「哪裡!哪裡!大俠言重了,昔日誤會,本座首先謝過!」言罷,抱拳一
禮。

    南宮常恕還了一禮,隨即掉頭對站在廳堂門前發怔的南官平喚道:「平兒,過來!」

    南宮平雖是一千萬個不願,但心知乃父此舉,必有用意,於是低聲囑咐龍飛等人留神戒
備,然後步下庭階,走至雙親座前,跪下行禮道:「平兒叩見大人!」

    南宮常恕神情一肅,沉聲道:「帥先生將一統武林,你為何這般不識大體?」

    南宮平垂頭低聲道:「孩兒……」

    南宮常恕沉聲喝道:「不准多說,快起來,過去拜見帥先生,然後去與你的朋友敘敘闊
契,為父還有話和你的大師兄說。」

    南宮平本來打算分辯幾句,及至聽到後面,他乃何等聰明之人,心頭已自恍然,當下低
聲應是,站起身來,對帥先生拱手道:「帥先生!」

    帥天帆料不到事情如此容易解決,臉上笑容怒綻,連連點頭道:「公子深明大義,本座
定然憂禮相待。」

    南宮平謝了一一聲,便自走入人群當中,和葉曼青、狄揚、依露等被帥天帆迷失了本性
之人,一一握手問候敘闊……

    南宮常恕這才回過頭來,對龍飛道:「賢侄,『止郊山莊』已危如累卵,你們人單勢
孤,為何還不覺悟,聽從帥先生的話?」

    龍飛睜圓環眼,高聲道:「伯父乃一代大俠,為何也說出這種話來,小侄已下決心,寧
為玉碎,不作瓦全,伯父不必多說!」

    南宮常恕正色道:「賢侄一意孤行,難道就不替『止郊山莊』設想?」

    龍飛厲聲道:「帥天帆狼子野心,小侄等縱然歸附,『止郊山莊』也難保全,即如伯父
來說,你能擔保日後不為帥賊所害嗎!」

    此言一出,帥天帆神色微微一變。

    南宮常恕「哦」了一聲,緩緩轉過頭來,目注帥天帆,道:「不是他提起,在下倒忘
了,敢問先生,一統武林之後愚夫婦及三弟的地位如何?」

    帥天帆略一沉吟,笑道:「那時,本座當待各位以貴賓之禮,助大俠恢復昔日基業。」

    南宮常恕笑道:「吾家昔日富甲天下,先生能有此力量麼?」

    帥天帆道:「本座一統武林之後,將進而一統天下,那時,子女玉帛皆我所有,恢復大
俠昔日基業易如反掌。」

    南宮常恕長長「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但適才在途中曾見七大門派之人全體撤
退,這情形似乎對先生一統武林之雄圖大為不利,不知先生有何善策?」

    帥天帆陰森一笑,道:「彼等性命早已在本座掌中,待此間事了,只須舉手之勞,便可
令彼等貼耳臣服。」

    南宮常恕道:「敢情彼等性命,已為先生藥物所控制了?」

    帥天帆道:「正是如此。」

    南宮常恕神色一整,道:「先生此種做法,在下實不敢苟同。」

    帥天帆冷冷道:「為什麼?」

    南宮常恕正色道:「先生可知道,欲一統武林與天下,必須具備些什麼條件?」

    帥天帆目光流轉,徐徐答道:「本座淺陋,望大俠不吝指教!」

    南宮常恕沉聲道:「欲一統武林天下,首先必須以德服人,然後掌握人心,取得眾望所
歸,方始大事可圖!」

    話聲一頓,口氣突轉嚴厲,道:「如今先生所作所為,無一是處,如何能成大事!」

    帥天帆勃然變色,推座而起,目注南宮常恕,喝道:「閣下此言是什麼意思?」

    南宮常恕哈哈大笑,也白推座而起,朗朗叱道:「我以為先生問鼎中原,自必有過人之
處,誰知先生竟是個倚仗藥物,以及利用人性弱點,從中要挾的卑鄙之徒,如此作為,真令
我可憐亦復可笑!」

    帥天帆氣得面孔鐵青,陰森森地凝注著南宮常恕道:「閣下以為本座如不倚仗藥物,便
不能成就大事麼?」

    南宮常恕笑道:「正是如此!」

    帥天帆「嘿嘿」冷笑,沉聲喚道:「葉曼青、狄揚、依露,過來聽令!」

    葉曼青、狄揚、依露應聲走了過來,齊地躬身道:「先生有何吩咐?」

    帥天帆目注三人,語氣如冰他說道:「汝等將南宮常恕人頭繳來,不得有誤!」

    葉曼青、狄揚、依露三人面色呆板,躬身領命,齊地撤出寶劍,齊地身形一展,齊地清
叱一聲:「狗賊納命!」

    叱聲乍起,三道劍光有如閃電,齊地一閃即斂!

    南宮常恕依舊含笑卓立,安然無恙。

    帥天帆卻雙手捧胸,臉上充滿了驚駭錯愕與痛苦之色,嘴唇抽搐,卻吐不出半個字來,
指縫間,鮮血汩汨流出……

    「砰」然一聲,他終於直挺挺的撲倒地上,寂然不動!

    這突然的變故,頓令帥天帆的一班爪牙,錯愕失措,一時間,個個呆若木雞,不知如何
是好!

    南宮平振臂大呼道:「弟兄們動手!」

    呼聲才起,忽聽黑暗中傳來任風萍一聲冷笑,立見數十縷淡淡的白氣,「骨嘟嘟」自地
面升起,瞬即彌布了整個廣庭……

    南宮平曾見過這種毒霧,深知厲害,不由大驚失色,慌忙喝道:「這是毒霧,大家快
退!」身形一起,躍上半空!……

    南宮常恕夫婦與魯逸仙以及葉曼青等人睹狀,不由一愕。

    顧不得誅戮帥天帆的手下,齊地隨著南宮平躍上空中……

    只見白霧滾滾,人影晃動,「止郊山莊」的百數十道孔明燈光照射其上,已失去了作
用。

    瞬眼之間,帥天帆的一班爪牙已隱在白霧之中!

    南宮平飛落圍牆上面,不禁頓足歎息道:「可惜!可惜!首惡雖除,卻讓餘孽漏網
了!」

    陡聽空中一聲哈哈大笑!一條人影飛掠而來,雙手連揚,發出無數藍色火花,仿似正月
裡的花炮一般,灑落瀰漫廣庭的白霧之中,同時,口中大喝道:「鼠輩還不給我現身出
來!」

    那濃濃的白霧與藍色火花一觸之下,立時有若滾湯潑雪一般,「嘶嘶」連聲,頃刻便自
消散殆盡!

    強烈燈光照耀之下,只見任風萍領著一干爪牙已將退至莊門。

    南宮平大喝一聲:「放!」

    一陣連珠弩響,頓時箭似飛蝗,將莊門堵了個風雨不透,帥無帆的一班手下,當先之人
立時慘叫連天,中箭倒斃了二三十個!

    任風萍見勢不妙,把手一揮,竟率了群雄反身撲回廣庭,直向廳堂攻去……

    龍飛、古倚虹、石沉三人齊聲怒喝,各揮長劍截住!

    圍牆上,南宮平一聲長嘯,「葉上秋露」有若經天長虹,飛舞而下,葉曼青、狄揚、依
露也各揮長劍躍下廣庭。

    又是一陣「桀桀」怪笑,「幽靈群丐」在「窮魂」依風率領之下,紛紛現身……

    這天下第一莊,頓時一片混戰,刀光劍影,縱橫飛舞,血雨四濺,直殺得天昏地暗……

    南宮平獨戰「旋風追魂四劍」唐環,連施絕招,大喝一聲,「葉上秋露」寒光閃處,唐
環慘叫半聲,一顆斗大頭顱斜飛數丈,身軀仆地不起!

    狄揚、依露雙戰任風萍,兩柄長劍有若交尾游龍,兩個盤旋,任風萍已被斬為三截!

    風雨雙鞭、古虹、破雲手、彭烈等人見勢不佳,更覺賣命無益,不約而同,各展救命絕
招,打從刀山劍海之中撤身而出,擋開迎頭灑來的箭雨,落荒而逃。

    南宮常恕夫婦與魯逸仙在屋頂督陣,眼看他們逃走,也不為已甚,就此放過。

    剩下來的一班爪牙,哪禁得住龍飛等人的一輪狼殺,轉眼之間,屍橫遍地,已然誅戮殆
盡!

    一切復歸平靜,「止郊」門下與葉曼青等人滿懷著勝利的喜悅,恭請南宮常恕夫婦與魯
逸仙下來,簇擁著進入大廳。南宮平這才想起那最後趕來消滅毒霧之人,忙閃目四下一看,
原來竟是那昔日門下食客萬達,忙上前致謝道:「多虧大哥及時趕來,才得大功合成,真不
知怎生報答你才好!」

    萬達笑道:「小事何足掛齒,倒是小弟在途中遇見了梅姑娘,她托我帶了封信給你。」
說時,拿出一封信交與南宮平。

    南宮平心頭一震,忙問道:「她到哪裡去了?」

    萬達歎了口氣,道:「她麼,她已隨那『群魔島,的少島主去了!」南宮平聞言,腦際
飯時一陣昏眩,訥訥道:「她……她……那是為什麼?」

    萬達肅容道:「她真是個了不起的女子,她竟不惜以一生的幸福,換得了七大門派的撤
退,平哥兒,她這份恩情,恐怕今生你也難報答得了!」

    南宮平這才恍然那七大門派之人,是受了「群魔島」的要挾而撤退,那「群魔島」少島
主之所以肯這般相助,自然是以梅吟雪相從為條件的。

    他茫然而又昏亂地拆開梅吟雪給他的信,噙著淚水,一字一字的讀道:「……請善視青
妹,莫念不祥人,今生已已矣,願結來生緣……」

    南宮平喃喃道:「……願結來生緣……願結來生緣……」

    忽地失聲叫遣:「不!不!我今生就算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尋你回來……」

    忽地,一雙纖纖玉手,輕輕地扶住他的雙肩,耳邊只聽一聲嬌喚:「平哥!」

    南宮平緩緩轉頭望去,迷濛的眼淚,恰正迎著葉曼青兩道充滿了憐愛的目光……

    兩人默默地互相凝視著……

    夜幕漸漸揭起,黎明已踏著輕快的腳步降臨大地……

    【俠客居--Http://Xkj.Yeah.Net--提供】

上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