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章 諸神島主            

    諸神島主緩緩張開眼睛,只見面前的老人們,雖然既不呼喊,亦未動手,但雙雙眼睛卻
已都露出了憤怒之色,他們埋藏了多年的憤怒與情感,此刻都從目光中宣洩,那眼色是何等
可怖,普通人若被這許多雙眼睛望上一眼,也要心寒膽裂而死!

    風漫天厲聲道:「你本已半殘半廢,此刻又重受傷,你還有什麼話說?」

    諸神島主緩緩道:「不錯,我已受重傷,再無話說,只有讓位了。」

    他陰側側一笑,接道:「我非但讓位,還要讓出性命,只是你們應該讓我先去料理一下
後事。」

    老人們閉口不言,風漫天正待說話,卻聽龍布詩呻吟著道:「讓他去!」

    風漫天自然從命,「諸神島主」目光望向那五個麻衣黃冠的執事老人,道:「你們
呢?」

    執事老人對望一眼,一言不發,齊地轉身遠遠走了開去。

    諸神島主慘然一笑,道:「好好,連你們也背棄我了……」

    突聽一聲厲呼,五個金毛獸人,齊地縱身而起,撲向老人們之中,一個老人稍微大意,
竟被他們生生裂為兩半,慘呼一聲,血肉橫飛!

    其餘的老人驚怒之下,展動身形,但見他們手掌一揚,便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掌風響
起,接著又是兩聲淒厲無比的慘呼,兩個金毛獸人身軀凌空拋起一丈,「噗」地跌在地上,
跌得頭斷骨折!

    諸神島主大喝一聲:「住手!」他直到此時此刻,喝聲中仍有一種不可抗拒的懾人之
力。

    眾人微一遲疑,果然齊齊住手,諸神島主微一招手,剩下的三個獸人,一起跪了下來,
諸神島主道:「你們為我拚命,可是還願意跟著我?」

    獸人們垂首稱是,諸神島主微微一笑,長歎道:「想不到你們雖然沒有完全成為人形,
卻有一顆人心,竟比他們還知道忠義兩字。」

    五個麻衣黃冠的執事老人,齊地垂下頭去,諸神島主朗聲道:「好!抬我回去!」

    三個金毛獸人抬起石床,走向山窟,諸神島主道:「日落時便有回音!」

    風漫天冷冷道:「怕你沒有回音!」

    諸神島主冷笑一聲,突地回頭望了南宮平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終於一言未發,逐漸
遠去。

    龍布詩此時面色已越發難看,甚至連呼吸都已漸漸微弱。

    南宮平見了他師傅的傷勢,滿心槍痛,突地長身而起,厲聲道:「各位昔日俱是英雄,
怎地今日卻變成了懦夫,各位若是肯早些動手,家師何至如此,他老人家為了要傷那島主,
不借自己先挨一掌,各位見了,心中有何感想?」

    眾人木立當地,目光又變得黯然無光,南宮平仰天悲嘶道:「師傅呀師傅,你力不能
勝,也就罷了,何苦以身為餌……」

    龍布詩緩緩張開眼來,淒然笑道:「平兒,坐下來,聽為師說個故事!」

    南宮平愕了一愕,不知他師傅此刻怎有心情來說故事,但終於還是長歎一聲,緩緩坐了
下來。

    此刻眾人已被「不死神龍」的義勇所懾,人人俱是木然閉口,凝神傾聽,微風芽林,花
香滿地,四下一無聲息。

    只聽龍布詩緩緩道:「亙古時森林中還無人跡,百獸相依,既無爭戰,亦無凶鬥,當真
是舒適安樂的太平盛世……」

    他面上也展露著一種幸福的憧憬,彷彿在期望這種日子的重新來臨。

    然後,他笑容突斂,接著道:「哪知這樣的日子過未多久,森林中突然來了一隻惡獸,
每天要吃一隻野獸,百獸驚亂,但卻不能抵擋,只有任那惡獸摧殘,到後來百獸實在無法忍
受,便暗中集在一起,集會研討。」但這些弱獸想盡辦法,卻也想不出一條可以擊倒惡獸的
妙計,只有一隻兔子,說他有殺死惡獸的方法。

    「百獸半信半疑,那兔子也不多話,回到家裡,以極強的毒汁,塗遍自己全身,然而跑
到那惡獸之處,以身進奉。那惡獸將它吃了,毒性立刻發作,翻滾著死了,森林重又太平,
但大家心裡,卻都為那俠義的兔子難受。你說那兔子的犧牲,是不值得的麼?」

    他斷續著說完了這個故事,四下更是寂無聲息,南宮平垂下頭去,淚珠簌然而落。

    「不死神龍」龍布詩微微一笑,道:「我方才環視此島,知道萬難逃出,便決定學那兔
子,犧牲自己,換取大家的幸福。」方纔那島主一招『赤手擒龍』,本是誘招,他算定我必
可避過,哪知我不避不閃,卻把握住那一髮千鈞、稍縱即逝的時機,一招將他擊傷,平兒,
為師雖也身受重傷,但你說這傷受得可值得麼?

    南宮平手抹淚痕,卻見四下的老人,面上俱是恭敬欽慕之色,心中亦不知是難受,抑或
是得意。

    風漫天道:「龍大俠,在下……在下……」他語氣哽咽,無法繼續,俯下身來,為龍布
詩查看傷勢,又有許多老人,取來些丹藥,龍布詩雖然自知傷勢難愈,卻俱都含笑受了。

    這些人雖然得到勝利,但勝利卻來得這般淒苦,是以人人心中,俱都十分沉重。

    雖然滿地俱是美食,卻無一人享用。

    月色漸漸偏西,晚霞染紅了西方的天畔,是日落的時分了。

    一個金毛獸人飛步而來,手中捧著一方素箋,風漫天接來一看,雙眉微皺,朗聲念道:
「余已決心讓位,有意逐鹿島主之位者,可隨使者前來,公議島主之位屬誰。」

    龍布詩此刻已被抬在一張鋪滿鮮花的床上,南宮平默坐在一旁,風漫天朗聲念完,已走
了過來。他此刻滿心難受,只望龍布詩能傷癒而已,至於誰去繼那島主之位,他根本沒有放
在心上。

    金毛獸人等了許久,老人群中,才走出幾個人來,那五個麻衣黃冠的執事老人,又是互
望一眼,也一起自林中走出。

    風漫天突地大喝一聲,道:「無論誰做島主,都莫要忘了龍大俠今日的犧牲,否則我風
漫天便和他拼了!」

    龍布詩緩緩道:「你原該去的……」

    風漫天道:「經過這次事後,那島主之位,只不過是個虛名而已,此後凡事俱得公決,
才不負龍大俠這番苦心!」

    龍布詩微微一笑,只見那金毛獸人大步前行,後面無言地跟著一群老人。這些人裡,有
的是想去繼那島主之位,有的是想去一觀動靜,還有一些老人,神情已近於瘋癡,還忘不了
他們在山中所研究之事,是以便也跟著去了。

    夜色漸深,方自過了半晌,突地一陣「轟隆」之聲,自山窟那邊響起,卻如雷鳴一般,
剎那間便又寂絕。

    但風漫天以及剩下的老人們一聽這陣響聲,面色齊地大變,風漫天驚呼一聲:「不
好……!」一躍而起。

    南宮平驚問道:「什麼事?」

    風漫天卻已與那些老人一起飛身向響聲發作之處掠去。

    龍布詩道:「平兒,你去看看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故。」

    南宮平應了,如飛趕了過去,他身法之輕快,比昔日已不知勝過多少,剎那間便又到了
那一片山壁前面,只見山窟的秘門緊閉,風漫天和一群老人滿面驚惶,立在山壁之前,一個
個呆如木雞,也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之事!

    南宮平愕然問道:「怎地了?」

    風漫天以手扯須並頓著他新砍的木杖,恨聲:「該死該死,我竟忘了這一關,想不到那
廝心腸竟這般狠毒……」

    南宮平見了他大失常態,心裡也不覺甚是惶亂,又追問了一句,風漫天長歎一聲,道:
「這山窟本是前人亂世中避難之地,出入口處,也與宋末時那些死人墓一般,有一方斷龍之
石。此刻那島主已放下斷龍之石,出入通路,便完全封死,那些入了窟的朋友,勢必也要隨
他一起活活閉死在這山窟之內了。我本已看出他失去島主位後,已有必死之心,卻想不到此
人竟如此瘋狂殘酷,臨死之際,還要拉上這許多殉葬之人!」

    南宮平唏噓半晌,想到那許多人在山窟中的絕望等死之情,心下不禁大是側然,垂首
道:「不知是否還有方法援救他們?」

    風漫天搖頭道:「斷龍石一落,神仙也難出入,不但再也無法去救他們,便是我們的情
況……唉!」

    南宮平大諒問道:「怎地?風漫天道:「這島上所有鹽米日用之物,俱在山窟之內,島
上雖有飛禽走獸,但數量極是稀少,否則我也不必自中原將野獸帶來,此後……」他苦笑一
下:「我們只怕唯有以樹皮草根充飢了!」

    眾人心情沉重,緩緩走了回去,南宮平心頭一動,說道:「此島既已無法居留,大家不
如一起設法回去。」

    風漫天道:「萬里遠洋,莫說不能插翅飛渡,便是勉強造些木箋小舟,又怎能禁得起巨
浪沖激。」

    南宮平道:「前輩你上次豈非也是自此島渡至中原的,這次難道就……」

    風漫天長歎道:「島上本有十艘以萬年鐵木製成的『接引舟』,巨浪所不能毀,以我等
這樣的武功,本可藉以飛渡,但……唉!那,接引之舟此刻已只剩下三艘,而剩下的三艘,
也俱都在山窟之內!」

    勝利的果實還未嘗到,島上便已密佈起重重愁雲。

    在焦慮中過了三五日,龍布詩的傷勢雖稍有起色,但仍極沉重,眾人想盡了方法,甚至
不惜耗費真氣,為他診治,但那諸神島主的掌力,委實驚人,若非龍布詩這種由許多次死裡
逃生而磨練出的堅強意志,鋼筋鐵骨,只怕早已喪身在他這一掌之下!

    島上幸好還有一道流泉,可供眾人飲用,但眾人的心境,卻似在沙漠中一般枯苦。龍布
詩若是睡了,南宮平便與那些老人談論些武功,他胸中藏有無數本妙絕天下的武功秘籍,再
得到這種身經百戰的武林高手指點,進境更是驚人,但有時他想起自己一生或將終老此鄉,
即使學成蓋世武功,又有何用?

    一念至此,不禁更為之唏噓感歎,悲從中來。

    過了數日,天氣更是悶熱,南宮平手裡拿著柄紙扇,正為龍布詩驅著蚊蠅,龍布詩歎
道:「平兒,苦了你了。」

    南宮平黯然笑道:「苦的是你老人家,師傅,我真想不到你老人家怎會自華山之巔,到
了這裡?」

    龍布詩長歎一聲,道:「此事說來真是話長,那日,為師上了華山之巔,見到葉秋白她
竟然未死,心裡亦不知是驚是喜,一路上她弄了那些伎倆想來愚弄於我,我本是一時賭氣,
見了她之面,見到她那般憔悴,心裡的悶氣,早已無影無蹤。」

    南宮平暗歎忖道:「師傅雖是一世英雄,卻也未免多情,而我對吟雪……唉!」

    龍布詩接道:「在那剎那之間,我呆立在她面前,也不知要說什麼,哪知……」

    話聲未了,突聽遠處一陣大亂驚呼之聲,此起彼落。

    龍布詩變色道:「什麼事?」

    南宮平道:「徒兒去看。」擰身掠出了那小小的木屋,只見林中人影閃動,往來甚急!

    又聽風漫天厲聲道:「四下查看,我守在這裡!」

    南宮平循聲奔去,到了那一道流水之邊,只見道旁倒臥著四具屍身,風漫天手拄木杖,
面色鐵青,卓立在屍身之旁。南宮平大驚之下,脫口問道:「他們怎會死了,難道那……」

    風漫天沉聲道:「你看!」

    南宮平俯身望去,赫然見到那四具屍身,競已變得通體烏黑,有如腐肉一般,奇臭難
聞。他們身上井無傷痕,但四肢痙攣,面容扭曲,競似中了劇毒的模樣。南宮平駭然道:
「莫非水中有毒!」

    風漫天方待答話,已有一個老人如飛奔來,手裡拿著一隻銀碗,往溪中勺了半碗溪水,
銀碗立即變為烏黑!

    南宮平大驚道:「水中果真有毒!」

    風漫天木立當地,有如死了一般,這島上唯一的水源若已有毒,那麼眾人當真是不堪設
想!

    三人一起呆在當地,只聽流水之聲,潺潺不絕。

    南宮平突地大喝一聲:「不要緊,這條溪水,乃是話水,他即使在源頭下毒,毒水也有
流盡之時,只要在溪頭輪流看守,我們便不至渴死!」

    風漫天精神一振,應道:「立時便去!」

    此刻已有許多老人四下尋找過了,卻空手而回,當下便有兩人,奔去源頭看守。

    風漫天歎道:「幸好此溪乃是活水!可算不幸中之大幸,但此事並未結束,我們若不找
出那下毒之人,此後便永無寧日了!」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猜不出這下毒之人究竟是誰。

    南宮平目光一轉,面色突又大變,脫口驚呼道:「你看!」

    眾人目光,隨著他手指望去,只見那邊樹林之中,赫然竟有一股濃煙衝起,濃煙中夾雜
著火苗,一陣風吹過,火勢立刻大盛!

    風漫天惶然失色,大呼道:「果林失火!」

    呼聲未了,他人已衝出三丈開外,南宮平緊跟在他身後,兩人並肩飛馳,南宮平滿心驚
惶,也未發覺自己的武功怎已變得和風漫天相去無幾,一霎時便已到了那著火的樹林邊)赤
紅的火焰,在濃煙中飛舞,眾人立在林旁,火焰卻已幾乎逼上了他們的眉睫!

    風助火威,火勢更盛,長約里許的果林,剎那間便已變為一片火海,這果林此刻已是等
於是他們日後的糧食來源,但此刻卻都已變為焦木!

    風漫天呆了半晌,仰天悲嘶道:「蒼天呀!蒼天……」

    兩個長髯老人,本自失神地站在他身旁,此刻突地仰天大笑道:「燒得好,燒得痛
快……」一面大笑,一面竟在地上狂舞起來,原來這兩人久過平凡生活,驟逢巨變,竟急得
瘋了!

    風漫天咬一咬牙,雙手疾伸,點住了他兩人的穴道,哪知這邊笑聲方住,火林中竟響起
幾聲淒厲的慘呼,一響而絕。

    接著,兩條人影,閃電般自火焰中竄出,赫然竟是方才尋查未歸的老人,滿身俱已著
火,鬚髮更早已燃起。

    當先一人,立刻和身撲在地上,連滾數滾,南宮平身形一閃,這人便已自他身旁滾過,
遠遠滾到一丈開外,滾滅了滿身火焰,方自翻身掠起,戳指林內,道:「他……他……」一
言未了,突又跌倒!

    南宮平急問:「是誰?」掠前一看,只見此人滿身衣衫肌膚,俱已被燒得有如焦炭一
般,雖仗著深湛的內功,掙扎至今,但此刻卻已氣絕身死。南宮平無暇再顧,急地旋身,只
見另一人仰天臥在地上,身上火焰,猶在燃燒,但人卻早已身死!

    風漫天面色焦急沉重,頓足道:「誰?是誰?」突地回轉身子,目光直視著南宮平,一
字一字地緩緩道:「會是她麼?」

    南宮平茫然道:「誰?」

    風漫天道:「梅吟雪!她不但對島上之人,都已深惡痛絕,便是對你,亦懷恨在心,像
她這樣的人,性情那般高做倔強,對你用情又那般深厚,再加以她的智力與武功,說不
定……」突地頓住語聲,不住咳嗽道:「但願我猜錯了。」

    南宮平木立當地,動彈不得,風漫天雖然怕他心裡難受,沒有再說下去,但他卻已想
到,此事大有可能。

    風漫天長歎數聲,突又變色道:「快些回去,莫被敵人再壞了那邊的房舍!」話聲未
了,眾人已一起閃電般向來路奔回,一路上南宮平只覺自己心房跳動,彷彿有什麼不祥之
兆,心下更是著急。

    奔行一段,放眼望去,房舍仍是無恙,他心情稍定,大聲喚道:「師傅……師傅……」
如飛掠到龍布詩養病的竹屋前,探首一望,面色立變,身於搖了兩搖,「噗」地坐到地上,
嘶聲叫道:「師傅……師傅……」竹屋中的「不死神龍」龍布詩,競已赫然不知去向!

    風漫天等人,亦是面色大變,頓足驚呼,風中帶來一陣火焰的焦的,火焰的燃燒聲,有
如蠶食桑葉一般,「嘩剝」作響。

    風漫大沉聲道:「龍大俠失蹤,大家俱都有尋找之責,一半人留守此間,一半人隨
我……」

    只聽一人冷冷截口道:「你是什麼東西!」五個髮髻零亂的長髯老人,並肩而出,一排
走到風漫天面前。為首一人接口道:「這島上本是一片平和,人人都能安度天年,自從你回
來之後,便弄得天下大亂,你早該自殺以謝眾人,還有什麼資格在此發號施令!」

    風漫天變色道:「你們難道願意!幽靈死屍般被那瘋狂的魔王控制?」

    長髯老人冷冷道:「縱是那樣,也比此刻眼看就要餓死渴死好得多了。」一面說話,一
面向風漫天緩步走了過來。

    風漫天厲聲道:「你要怎樣?」

    長髯老人道:「殺了你!」輕飄飄一掌擊向風漫天前胸!

    風漫天道:「不知好歹,自甘為奴,早知你們俱是這樣的人,我又何苦多事。」

    說話之間,掌杖齊施,攻出七招,腳步絲毫未動,那老人招式雖奇詭,但內力卻毫不強
勁,七招之內,便已被風漫天攻退,原來他本在山窟中苦修丹爐黃老之術,燒鉛煉汞,妄想
能煉得金丹,以成大道,哪知他煉出的金丹服下去後,不但不能成仙,反而摧毀了他的內
功!

    另四個老人目光一轉,齊地揮掌攻了上來,竟將風漫天圍在中間,十掌連發,招式有如
海浪一般,澎湃而來,連綿不絕。

    風漫天武功雖高,卻也抵擋不住,剎那間便已險象環生!

    人群中突地響起一聲輕叱,一個老人,飛掠而出,揮掌急攻,大聲道:「寧可自由而
死,不願奴役而生,風兄,我來助你!」

    有些人本已躍躍欲動,聽到這句喝聲,立刻振臂而起。

    另一老人冷冷道:「好死不如歹活,老夫還未活夠哩!」

    於是又是許多人加入重圍,與風漫天為敵,立刻間這許多俱曾光耀江湖一時的武林高
手,竟成了混戰之局,但見掌影如山,掌風往來沖激,有如悶雷一般,隆隆作響!

    突聽一聲大喝:「住手!」接著又有兩人叱道:「住手!住手!」三個白髮老人,手裡
橫抱著三具屍首,自外面飛步而來!

    當先一人大聲道:「方纔又有三位朋友,被人暗算在亂草之間,滿身紫漲而死,島上險
象環生,大家同心協力,還未見能度過難關,若再自相殘殺,便當真要死無其所了!」

    眾人一起住手,面面相覷,目光中雖仍有憤恨之色,但果然絕無一人再啟戰端。

    突聽南宮平朗聲道:「天無絕人之路,此處上有青天,下有活土,以我眾人之能,難道
還會餓死在這裡?」

    風漫天道:「正是,只要找出那縱火放毒的罪魁禍首,此後再能同心協力,共謀生機,
何難將荒山變為樂園。」

    這幾句話一句接著一句,說得俱是義正詞嚴,擲地成聲!

    眾人哪還有反駁,當下果然依了風漫天之意,留下一半看守,另一半四下分散,一面去
探查敵蹤,一面去尋找龍布詩的下落。

    南宮平滿胸悲痛,滿心焦急,雖然擔心的是他師傅的生死凶吉,卻更怕這暗中的敵人便
是梅吟雪,如若真是梅吟雪做出此事,那麼又叫這恩怨分明的俠義男兒如何自已!只因梅吟
雪對他雖然恩情並重,但此情此景,此時此刻,他仍不能將梅吟雪饒恕。

    海濤拍岸,海風刮耳,南宮平行走在海邊崢嶸的岸石間,那內中不知埋葬了多少武林英
雄的黑屋,便矗立在他眼前!

    他緬懷著這些一代之雄的雄風豪跡,滿心熱血如沸,他用盡目力,遙視海面,海面上絕
無船影。海面上若無船隻,梅吟雪又是從何而來?莫非梅吟雪並未做出此事,那麼這暗中的
敵人又是誰呢?

    他並無搜尋的方向,目光茫然四望,突地!他瞥見一隻草鞋,遺留在亂石間,鞋頭向
東,鞋跟朝南,草鞋上有一滴血跡,滴落在草鞋的尖端。南宮平心念一動:「這難道是師傅
他老人家自下來的!」當下再不遲疑,循著鞋尖所指的方向掠去!

    約莫七八丈開外果然又有一隻草鞋,鞋尖卻斜斜指向偏西。

    南宮平身形一折,追尋而去,只見一片黑色的崖巖,橫亙在海邊,山壁如削,下面便是
滔滔的海水,他依稀估量,這片崖巖,彷彿便是已被斷龍石封死的山窟所在,他用心探查了
一遍,這片崖巖果然生似一片渾成,其中絕無通道。

    夕陽西下,晚霞光照著海面,他無奈地在一方山石上坐了下來,突聽一陣輕微的人語,
自削壁下的海面上隱隱傳來,赫然竟彷彿是那島主的語聲:「龍布詩腳上本有草鞋,此刻卻
是雙足全赤,這其中必有古怪!」

    語聲乍起,南宮平便已閃身躲在一片山石之後。語聲未住,削崖邊果已露出了那諸神島
主寬闊的前額和蓬亂的頭髮!

    南宮平凝息靜氣,只見諸神島主伏在一個金毛獸人的背上,自削崖下飛身而上,那金毛
獸人健步如飛,身形數閃,便已轉入山巖之內。

    南宮平毫不遲疑,立刻躍到他們上來之處,凝目一看,縱身而下,他此刻輕功已大非昔
比,只要崖身有些許突出之處,他便可藉以落足,轉瞬間便已直落而下,只見一片汪洋,遼
闊萬里,雪浪如山,生於足底,哪有存身之處?

    他微一遲疑,面向山壁,再次攀上,目光四下搜索,突地發現崖壁上蔓生著一塊籐羅,
風吹籐羅,颼颼作響,不問可知,這籐羅之間必定有一處神秘的人口。

    他掌上滿蘊真力,撥分籐羅,枯枝紛紛分開,山壁上果然露出隙口,南宮平騰身而入,
隙口的窟道,也僅可蛇身而行。

    南宮平手足並用,前行了十數丈,地勢忽寬,前面卻是一個無人的洞窟,鐘乳如林,五
光十色,彷彿已至止境。南宮平心頭一怔:「師傅怎會不在這裡!」逡巡了半晌,突然奮身
一躍,躍至角落,只見兩隻倒懸著的石乳之間,果然又有隙口,卻被一面極厚的木牆所堵。
南宮平舉手一擊,這面木牆,竟是堅如鐵石,紋風不動。

    他暗調一口真氣,方待全力一掌擊出,忽聽頂上「咯」的一響,兩隻鐘乳,緩緩升上,
鐘乳後閃電般躍出兩條人影,一人在左,一人在右,「呼」地兩掌,擊向南宮平左右兩肋,
赫然竟是兩個金毛獸人!

    南宮平大喝一聲,擰身錯步,掌勢橫掃,他掌上本已滿凝真力,只聽「砰」地一聲,右
面一人,立刻被他擊飛一丈,撞上石壁,口噴鮮血而死!

    左面一人怪吼一聲,左掌右拳,攻出三招,力道強勁,招式奇詭,舉手投足間,更有一
種瘋狂的獸意,竟完全不顧自己的生死,南宮平倒退三步,心頭暗暗吃驚,哪知三招過後,
這獸人招式突地一頓,怪吼一聲,和身撲上!

    南宮平只見他雙臂大張,空門盡露,哪裡還是方纔那般奇詭的招式,但南宮平卻生怕他
這一招之中,另藏精炒的後著,左掌一引,右掌斜斜劈去,亦是誘敵之招,卻見那金毛獸人
競不知閃避變化。南宮平心頭一動:「莫非他只學會三招!」掌勢再不遲疑,並撞而出,那
獸人雙臂還未合攏,已被南宮平雙掌擊在胸前,「砰」然一聲如中木石!

    只見他身予搖了兩搖,目中激厲著野獸般的光芒,競仍立不倒,但滿口森森白齒之間,
卻沁出了一絲絲鮮血!

    古洞陰森,光線陰黯,南宮平只見這獸人竟又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了過來,神情有如惡魔
一般,心頭也不禁微微發寒,全力一掌擊出。

    他方纔那一掌是何等力道,這獸人著著實實中了一掌,競仍未死,他卻不知道這獸人腑
髒早已寸寸斷裂,只是仗著天生的一種凶悍之氣,延續至今,那能再禁得住一掌,掌勢未
至,那凌厲的掌風,已將他身子擊飛,噴出一口鮮血,立時身死!

    南宮平鬆了口氣,定神望去,這才發現,方才堵住隙口的木壁,竟是一艘木艇,木艇直
立,船底便有如木壁一般。他心念一閃,便已知道這木艇必定就是風漫天口中所說那鐵木所
制的接引之舟,心頭不禁大喜,箭步掠人。進去便是一方石室,室中滿堆著包裹水缸,角落
裡一張石床上,仰天臥著一人,胸膛不住起伏,彷彿熟睡未醒,卻正是「不死神龍」龍布
詩!

    南宮平大喜喚道:「師傅……」

    喚聲未了,突聽身後冷笑一聲,道:「你也來了,好極好權!」

    南宮平心頭一震,霍然轉身,諸神島主掌中握著兩支竹杖,伏在最後一個金毛獸人的身
上,不知何時趕了回來。

    陰暗的光線中,這老人一雙眼睛卻亮如明燈,目中竟也充滿了瘋狂的獸意,神情間更顯
示著瘋狂與不安,哪裡還像是南宮平初次見到時那鎮靜、睿智而情感麻木的老人。

    南宮平知道這島主幽居數十年,本已有些瘋狂,失勢的刺激,更使得他潛伏著的瘋狂全
都爆發出來,是以他才會做出這些瘋狂和幾乎滅絕人性之事。剎那間南宮平心頭既是驚惶,
又是憤怒,怒叱一聲,厲聲道,「那縱火、下毒、殺人之事,全是你做出的麼?」

    諸神島主哈哈笑道:「除了老夫還有誰人,順我者生,逆我者死,那些人既背叛了老
夫,老夫就要叫他們死盡滅絕!」

    瘋狂的笑聲,瘋狂的語聲,說到「死盡滅絕」四字,他目中的光芒,更有如毒蛇一般!

    南宮平心頭一震,緩緩退到龍布詩所臥的石床邊,他每退一步,那金毛獸人便逼近一
步,南宮平劍眉一軒,突地奮身撲上。

    金毛獸人腳步一縮,退到木艇旁,諸神島主道:「你也敢與我動手麼?」

    南宮平厲聲道:「不但要與你動手,還要將你除去!」雙掌飛揚,幻起一片掌影。

    諸神島主大笑道:「好!」掌中竹杖輕劃,便已劃入南宮平掌影之中。

    南宮平奮起精神,全心全意地施出招式,雖以他自幼所習的神龍掌式為主,其中卻夾雜
著各門各派的武功精華,掌式之變化,飛靈空幻,當真有如天花繚繞,令人目不暇接。

    諸神島主笑道:「南宮家中,果然都是聰明男兒,老夫給了你幾本死書,不想你便已可
施出這般活招來。」竹杖一挑,連破七招!

    那金毛獸人身形已十分巨大,他伏在獸人身上,更顯得高高在上,十數招一過,南宮平
心念一閃,掌招不攻諸神島主,反而向獸人攻出。那獸人雙手後托著諸神島主背臀,空自怒
吼連連,卻無法還手,南宮平三招方出,他已退到了外面的石窟。

    南宮平精神一振,掌式更見凌厲,曲時側掌,一招「貫日長虹」,斜斜劃去,這一招本
是峨嵋掌法中的妙著,哪知他招式方出,前面已被一片杖影封住。

    諸神島主道:「你連攻十五招,此刻輪到老夫了。」語聲未了,那兩條竹杖,已帶著滿
天勁風,山嶽般壓了下來。

    他竹杖由守化攻,南宮平只聽竹杖絲絲劃風之聲,在他耳側往來縱橫,面前更滿是青竹
杖影,突地漫無風聲,變作了一縷銳風,直點南宮平雙眉之間。

    南宮平心頭一懍,後退七步,背後己是石壁,竹杖如形影跟蹤而來,南宮平腳步一滑,
貼著石壁,滑開數步,只聽「叮」地一聲,那輕輕一條竹杖,竟將堅如金鐵的石壁,劃開一
條裂口,碎石紛飛,雨點般掃向南宮平的面目。

    南宮平大驚之下,隨手抄起了一具獸人的屍身,擋了過去!

    「砰」的一聲,碎石擊上了屍體,那屍身血液尚未凝固,被力道如此強猛的碎石一擊,
鮮血立刻激射而出,竟濺得那金毛獸人一頭一臉。血腥之氣,突地激發了這金毛獸人體內潛
伏的凶殘獸性!

    只見它突地厲吼一聲,一把抓住了那具屍身,雙臂一分,生生將屍身裂為兩半,抓出腑
髒,放到口中,大嚼起來!

    諸神島主再也無法伏在這獸人背上,連聲厲叱道:「放下,放下……」那獸人竟也不再
聽命於他。諸神島主長歎一聲,喃喃道:「野獸終歸還是野獸。」舉杖一點,點中了這獸人
的穴道,凌空躍了下來,他雙腿似乎完全癱軟,不能用力,只有以竹杖點地。

    但是他身形方自站穩,南宮平已撲了上來,諸神島主掌中兩條竹杖,輪流點地,身形飛
躍,換了兩招,突然全力一杖掃來,南宮平難擋銳鋒,閃身避過,眼前一花,諸神島主已飛
身掠人石室!

    南宮平驚喚一聲,隨聲而入,只見諸神島主坐在石床上,掌中竹杖的尖端,緊抵著龍布
詩的咽喉,冷冷道:「你還要你師傅的命麼?」

    南宮平心頭一震,呆在地上,不敢再進一步!

    諸神島主緩緩道:「他已被我點了睡穴,動彈不得,此刻我舉手之勞,便可將他殺死,
除非……」

    南宮平大聲道:「除非怎樣?」

    諸神島主道:「除非你乖乖地依照老夫的命令行事。」

    南宮平怒罵道:「想不到你這樣的身份,還會做出如此卑鄙之事!」

    諸神島主大笑道:「老夫久已年老成精,再也不會中你激將之計,你若不聽話,也只得
由你,但你師傅的性命,便要送在你的手上!」

    南宮平呆了半晌,長歎道:「你要我怎樣?」

    諸神島主面色一沉,道:「我座下侍者,全已被你害死,你自然要代他們服些勞役,限
你一個時辰之內,將這大艇運至洞口,再將這洞中之物,全部運到艇上。你若延誤一刻,或
是妄想報訊於人,哼哼,後果如何,我不說你也該知道。」南宮平大驚道:「你要離開此
地?」

    諸神島主道:「不錯,這島上已成一片荒原,老夫難道也要像野人般留在這裡,只可惜
老夫的計劃未能全部完成,但是……」他仰天狂笑道:「那些人雖然未死,活著的日於卻也
夠他們受的!」

    南宮平驚怒交集,木立當地,諸神島主道:「但是你大可放心,老夫不但要將你師徒兩
人一起帶走,或許還要將老夫數十年苦心研究的醫術傳授給你。你且瞑目試想一下,你手上
若能掌握別人的生命,隨意移殖別人的身體器官,那麼是什麼滋味!」

    南宮平仍是動也不動,怒道:「誰要你……」

    諸神島主掌中竹杖輕輕向前一送,厲叱道:「還不動手!」

    南宮平暗歎一聲,他寧可受到再大的屈辱,卻也不願他師傅的性命受到傷害。

    那木艇不但體積龐大,而且甚是沉重,南宮平費盡氣力,才將所有東西全都運到洞口,
洞口外便是萬丈汪洋,原來這裡另有一條通路,斜斜通下,直達海面。

    等待他一切辦妥,早已精疲力竭,滿頭大汗。

    諸神島主陰森森笑道:「做得好!現在你乖乖在洞口,不得妄動!」

    南宮平無可奈何,只得應了,在洞口等了半晌,只見那諸神島主肩上馱著龍布詩的身
子,以竹杖點地而來,一面喝道:「將木艇推下海面,你自己後退三步!」

    南宮平奮力推下了木艇,只聽「嗖」地一聲,諸神島主已飛身上了木艇,喝道:「你也
上來!」

    南宮平若不上去,他師傅卻已身在艇中,當下他只得咬緊牙關,躍上木艇,諸神島主竹
杖一點,木艇便遠遠盪開。

    他竹杖在水中輕輕划動幾下,便已離岸甚遠,海濤如山,船隻搖蕩,諸神島主面上的神
色,突地變得十分黯然,沉聲道:「拿起船上木槳,用力划船,老夫在這裡為你掌穩了
舵!」

    南宮平看了看他面上的神色,緩緩道:「我本不願留在此島,但你已花了數十年心血在
此島上,如今捨得離開麼?」

    諸神島主冷冷道:「捨不得!」

    南宮平心頭一喜,脫口道:「既然不捨,不如歸去!」

    諸神島主道:「雖然不捨,也要走的。」

    南宮平又何嘗不想離開此島,他不捨的只是此刻還留在島上的朋友,當下只得暗歎一
聲,划動木槳。只見那諸神之島,越來越小,到後來只剩下那棟黑色屋字的屋頂,到後來連
屋頂也隱沒在海天深處。

    諸神島主竹杖仍然不離龍布詩的咽喉,但眼簾深垂,彷彿已睡著了。

    南宮平心頭一動,悄俏抬起掌中的木槳,當頭向諸神島主掄去!

    哪知他手掌一動,諸神島主便已霍然張開眼來,南宮平奮力拋下木槳,大怒道:「你到
底要將我師徒兩人怎樣?」

    諸神島主冷冷笑道:「我要你在一年之內,學會我的醫術,然後再以我移形之術,將我
這兩條殘廢的腿治好!」

    南宮平怒道:「誰要學你那瘋狂的醫術!」

    諸神島主道:「不學也得學,要知這本非請求,而是命令,你若不學,哼哼!你師傅的
兩腿,也要終身和我一樣了!」

    南宮平驚問:「什麼!難道你……」

    諸神島主道:「不錯,我早以絕重的手法,將他雙腿點為殘廢,你若想要將他醫好,使
得先學會我的醫術,先將我雙腿洽好。」

    南宮平大喝道:「我與你拼了!」方待奮身而起,只見諸神島主掌中竹杖一點,冷冷
道:「你敢妄動一動麼?」

    南宮平黯然長歎一聲,垂首坐了下去,道:「你……你為何要這樣做法!……」

    諸神島主道:「只因老夫自己雖有移形換體之能,但自己卻無法替自己施行這移形換體
之術。」

    南宮平道:「島上數十百人,你為何偏偏選中了我?」

    諸神島主微笑一下,緩緩道:「這其中自有原因,但此刻卻不能告訴於你!」

    南宮平見到他面上的笑容甚是古怪,似乎在此事之中,又隱藏著一些秘密,一時之間,
心間不覺大是疑惑,舉起雙槳,奮力向前劃去!

    也不知劃了多遠,他只覺掌心發熱,心頭思緒卻漸漸平靜,不時思索著脫身之計。

    夜已頗深,星光映入海面,這一葉孤舟,飄蕩在漆黑而遼闊的海面上,顯得是那麼寂寞
而孤淒。

    諸神島主仰視星群,藉以辨別著方向,在這淒涼的海面上,他目中的瘋狂之色,也已漸
漸變為沉重的憂鬱,彷彿心中也藏著許多心事。

    突地,海風漸勁,一陣狂風,吹來了一片烏雲,掩住了天畔的十數點星光。

    諸神島主目光望處,面色大變,脫口呼道:「不好——」南宮平道:「怎樣了!」他實
在不願再聽到這「不好」兩字!

    諸神島主沉聲道:「剎那之間,暴風立至!」語聲未了,那片烏雲,已擴大了數十百
倍,轉眼間竟將滿天星光,一起淹沒。

    海風更勁,風中又夾雜了豆大的雨點,海浪也如山湧起,若換了普通的木船,立刻便是
覆舟之禍。

    諸神島主微一遲疑,隨手拍開了龍布詩的穴道,將他扶了起來,龍布詩吐出一口長氣。

    南宮平大聲喚道:「師傅,你老人家無恙麼……」

    龍布詩目光四掃一眼,驚怒交集,厲聲道:「老夫怎地到了這裡?」

    諸神島主沉聲道:「此刻不是說話之時,此舟雖非凡木所製,但也禁不得這大的風浪,
看這暴風來勢,卻彷彿是龍卷之風,你我只有施展『千斤墜』的身法,壓住此船!……」

    就在他說這幾句話的工夫,狂風暴雨,已漫天而來,四面的海浪,如山湧起,這小小一
葉孤舟,便有如彈丸一般隨浪拋起。

    南宮平等三人大喝一聲,同施內力,鎮壓著船隻,那驚濤駭浪,一個接著一個打上木
艇,四下更是一片漆黑,南宮平更是滿身水濕,他尋著了一隻鐵捅,倒出艇中的海水,但海
浪滔天,艇中海水,仍是有增無減!

    情勢的危急驚險,使得他們三人已拋去彼此間的私仇與成見,同心合力,來與風浪搏
鬥。

    但這卻是一場艱苦已極的戰爭,只因風浪越來越大,這木舶雖非凡品,他們三人雖有一
身卓絕的武功,但看來仍是凶多吉少。

    海風呼嘯,再加以暴雨聲、海浪聲,混成一種驚心動魄的樂章,瀰漫了天地,比戰場上
千軍萬馬的殺伐之聲,還要令人心悸。

    諸神島主勉強睜開眼睛,大聲呼喊道:「龍布詩、南宮平,我將你兩人帶來海上,你兩
人心裡可在怨我?」

    龍布詩、南宮平面色凝重,閉口不語。

    諸神島主突然長歎一聲,道:「人力到底難與天爭,我本想將這秘密一直隱藏下去,但
此刻你我已是生死俄頃,隨時都有舟毀人亡之禍,我也等不及了!」

    龍布詩、南宮平心頭齊地一怔,同時脫口道:「什麼秘密?」

    諸神島主雙手緊抓住船簷,手扶著船身,大聲道:「你兩人可知道我是誰麼?」

    南宮平呆了一呆,真力一懈,海浪立刻將木艇凌空拋上。

    龍布詩牙關緊咬,身子一沉,厲聲道:「你到底是誰?」

    諸神島主仰天大喊道:「南宮平,我便是你的伯父,龍布詩,我便是毀了你一生幸福的
人!」

    南宮平心頭驀地一震,許多件橫直在心中的疑團,恍然而解!

    難怪他對我與眾不同,難怪他一定要我傳習他的醫術!

    他離家之時,殺了妻兒,心頭自是十分悲哀沉痛,數十年寂寞憂傷的日子,更使得他心
裡的沉痛悲哀,變作了瘋狂,是以他才會做出那種瘋狂殘酷之事!但是他又怎樣會毀去龍布
詩一生的幸福?

    一時之間,南宮平心頭亦不知是悲憤,是憐憫,是驚訝,抑或是憤怒!

    只見龍布詩身子一震,面色大變,驚呼道:「你!你便是南宮永樂,你……你……你就
是使得葉秋白恨我一生的——那青衫蒙面人!」

    「諸神島主」南宮永樂拚命抵抗著狂風海浪,他心中的思潮,也正如狂風海浪一般,洶
湧起伏。

    他嘶聲說道:「不錯,南宮永樂便是那青衫蒙面人,四十餘年前,那時我初見葉秋白之
面,便已深深愛上了她,竟忘了我已有了妻子,更忘了我即將要遠離人間,來忍受這愁煞人
的孤獨寂寞。」

    「但那時你和葉秋白在江湖中已有璧人之稱,我又妒又恨,便全心全意地去破壞你們。
那些江湖中人,自然不會有人猜出是我做的,只因江湖中誰也不知道『南宮世家』的大公子
會有一身驚人的武功。」你與葉秋白反目成仇之時,也正是我離家遠赴海外之時,我內心愁
苦,不可發洩,決心與人間完全隔離,便狠心殺了妻兒。「一陣狂風刮過,他最後這句話便
與震耳的海濤聲一起發出。南宮平只覺一陣寒意,直上心頭。龍布詩恨聲道:「你雖隔絕了
人間,卻害得我好苦!」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便要舉掌擊去!

    南宮永樂大喝道:「且慢,你縱要動手,等我把話說完了不遲!」

    他臉上一片水濕,亦不知是海浪抑或是淚珠,嘶聲接口道:「但我到了島上,卻仍無法
忘記人間之事,更無法忘記你們。日子過得越久,往事卻更鮮明,葉秋白在我腦海中的印
象,更令我永生難以忘卻。」

    龍布詩厲叱一聲,南宮永樂道:「幸好南宮世家中人,世世代代俱是諸神島主……」

    南宮平心頭一震,忍不住截口道:「你……你說什麼?」

    南宮永樂道:「這諸神之島,本是『南宮世家』所創,我『南宮世家』每代長子前來,
便是要接傳島主之位,這始終是武林中最大的秘密,是以連你都不知道。你初來時我說另有
任務給你,便是要待我百年之後,令你傳我之位,你於今可知道了麼?」

    這許多大大的驚駭,已使得南宮平心頭變得麻麻木木,只覺眼前一片茫然,什麼也看不
到了!

    龍布詩淒厲地狂笑一聲,道:「你接了島主之位,仍不放過我們,又令人到中原武林,
來尋訪我們的蹤跡,終於在華山之巔尋著了我們,乘我心神慌亂之間,立下毒手,點了我的
穴道,將我送到此間,苦苦折磨……」

    南宮水樂道:「我何時苦苦折磨過你,你撒下那彌天大謊,說要在風露中提取食物,我
也裝作信了。我要你來,只是……只是……唉!只是不願你在中原和葉秋白終日相見,我卻
孤獨寂寞地生活在這小島上,看不到她的影子!」

    龍布詩厲喝一聲:「我且問你,你將葉秋白藏到哪裡去了?」

    南宮永樂木然呆了半晌,緩緩道:「葉秋白……她……她已墮下華山之巔,連屍骨都無
法尋覓,我受了刺激之後,才會大失常態……」海濤風雨,使得他語聲斷續不清。

    龍布詩大喝道:「你說什麼?」

    南宮永樂嘶聲道:「她已死了!」

    龍布詩身子一震,喃喃道:「死了……真的死了……」突地厲吼一聲,手掌一撐船舷,
和身撲了上去,一掌拍向南宮永樂頭頂。

    南宮永樂一把接過了他的手掌,慘然狂笑道:「好好,你我數十年的仇恨,今日解決了
也好!」只聽一陣砰砰之聲,兩人已換了七掌。

    木艇一失平衡之勢,立刻隨浪拋起,海浪如山壓下,船上的包裹,俱都躍落到了海中。

    南宮乎雙手緊抓船舷,嘶聲呼道:「師傅!……伯父,住手……住手!……」

    但這兩個老人,哪裡還聽得到他的呼聲,兩人雙腿俱都不能動彈,四掌卻糾纏在一起,
目光之中,更充滿了火焰般的光芒。

    南宮平又驚又怖,心胸欲裂,他既不能幫他師傅去殺死伯父,亦不能幫他伯父殺死師
傅,海面狂風暴雨,他當真是呼地不應呼天不靈。

    突聽龍布詩、南宮永樂齊地大喝一聲,接著,一個海浪拋起!

    木艇一側,南宮平一聲驚呼尚未出口,便已落入海中!

    接連幾個海浪打來,打得他再也不能掙扎,心中慘然一歎:「別了」!許多親人的身
影,一起在他腦海中閃過,他人已沉人海水,半昏半醒之間,只覺掌上觸著一物,他也不分
辨那是什麼,下意識地反手一把抓住,便再也不肯放鬆!

    一片驕陽,映得海面上閃動著千萬條黃金色的光芒,陣陣海風吹得海岸上千百株椰樹婆
姿作響。

    一片黃金色的沙灘上,本來渺無人跡,但此刻那無情的海浪,競突然多情地送上了一條
軀體。只見這軀體牙關緊咬,雙目緊閉,也不知是生是死,他頷下雖然生滿了短鬚,但眉目
間卻仍甚是年少。他雙掌緊緊抓著一隻木箱,十指都已嵌入木裡。

    驕陽越升越高,酷熱的陽光,筆直照在這少年的眼簾上。

    他緩緩睜開眼簾,陽光刺目,他想抬手去遮蓋陽光,但是他手指嵌在木箱裡,一時間竟
掙脫不開。

    他掙扎著坐起身於,吐出幾口慘碧的海水,站了起來,環目四望一眼,面上仍是一片空
白,只因已經過一次大的驚駭與刺激。

    他,南宮平,又一次逃脫了死神的掌握,但是他已是精疲力竭,心如死灰,在這無人的
荒島上,還能有幾分生機?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極力不去回憶往事,他不敢去判斷他師傅以及他怕父的生死,他更
不敢猜測自己以後的生命會如何發展,只因命運似已注定了他要在一個無人的荒島上做一個
孤寂的野人,直到老死。生命中絢爛的色彩,在他說來,似乎都已成了過去,此後有的只是
一連串灰色黯淡的日子。

    他不耐陽光,走向樹蔭,數十株椰樹之後,有一個小小的山坡,山坡上是一片濃密的綠
林。

    南宮平踉嗆而行,椰樹林後沙灘已盡,那乾燥的黃泥地上,濃密的樹林邊,赫然競有一
只長約三尺的奇形足印!

    在這無人的荒島上,競有如此巨大的腳印,南宮平心頭一懍,凝目望去,只見那足印只
有三隻尖尖的足趾,彷彿烏爪,但足掌長方,腳跟渾圓,卻又宛如人類,他忍不住急步掠
去,想到那足印邊,看個仔細。

    哪知他腳步尚未站穩,泥地突地向下陷落,原來這足印邊,竟有一個丈餘方圓的陷阱,
他雙足踏空,心頭大諒,雙臂一震,手掌搭住了陷阱的邊緣,身軀直躍而上。

    他不敢再在附近落足,猛提一口真氣,「嗖」地竄人了樹林,突覺足下一絆,兩條樹
枝,驀地臼地上彈了起來,他真力方竭,這樹枝又甚是強韌,他身不由己,直被彈起一丈開
外!

    大驚之下,他奮身一轉,想落足到下面的一株巨樹之上。

    哪知他身形還未掠上,這株巨樹濃密的木葉中,突地又射出一支木箭,原來左面樹枝一
彈,立刻震動了右面樹上的一條柔枝,這條柔枝輕輕一掃,便掃在旁邊一張以樹枝為背、巨
籐為弦的木弓的弓弦上,弓弦一響,木箭射出!

    南宮平連遭驚險,連次縱身,氣力實已不濟,勉強躲過了這支木箭,斜斜落了下來,哪
知他腳尖一點,便知道地上又是一個陷阱,他縱然用盡全力,也無力再次躍上,一聲「不
好」還未說出,他身形便已筆直落下了三尺,「噗通」一聲,落入水中,原來這陷阱不但極
深極闊,而且阱底還積著深約七尺的海水,縱是輕功高手,只要落入這陷阱之中,一時半刻
之間,也無法能脫身而出。

    那支射出的木箭,去勢未絕,「砰」地一聲,射在一塊木板上,這木板向前一震,撞上
了另一塊木板的下端,第二塊木板,便立刻向前倒了下來,「砰」然一聲大震,重重地落到
地上,竟是一面蓋子,恰巧將陷阱蓋得嚴絲合縫。

    南宮平全身都已被海水淹沒,勉強墊起足尖,頭面才能露出,木板一蓋,陷阱中便已成
了漆黑一片。他心中驚疑交集,悚然忖道:「想不到這荒島上競有人類,看這陷阱機關重
重,建造得如此精妙,顯然不是用來捕捉野獸,而是用來對付身具一流輕功的武林高手,他
不但將一切機關,都造得天衣無縫,而且對來人身形起落的位置,都計算得清清楚楚,難道
這陷阱便是用來對付我的,但又有誰知道我會到這荒島上來,若非對付我的,這陷阱怎能制
作得如此精確?」

    「要知他輕功若是再強幾分,他便不會落人這陷阱裡,他輕功若是再弱幾分,縱然早就
入伏,卻也不會落入這個陷阱之中。」

    他再也猜不出製作這陷阱之人究竟是誰,更猜不出這陷阱究竟是為了對付何人而制,一
時之間,他心頭便不禁充滿了猜疑和恐怖,神秘的暗中敵人,永遠比世上任何強敵都要可
怖。

    突聽一聲刺耳的笑聲傳來,笑聲尖銳,有如鳥啼,笑聲中既是得意,又充滿著怨氣!

    原來那木板「砰」然一聲大震,傳人濃林,濃林中一株巨樹上,一間木板搭起的、有如
鳥巢般的陋屋中,立刻如飛掠出一條人影。

    只見這人影長髮披肩,競是個女子,但身上卻只圍著幾片枯籐樹葉結成的葉裙。

    她滿身的肌膚,已被烈日的得漆黑而乾枯,十隻手指,有如鳥爪一樣,面上更是瘠黃干
枯,顴骨高聳,只有一雙眼睛,明亮而渾圓,但也發散著野獸般飢餓的光芒,令人見了,心
頭忍不住要生出一陣悚慄的寒意。

    她瘋狂地得意狂笑著,「咯咯」笑道:「今日你總該知道老娘的手段了……」

    她身形飛躍雖急,卻極是小心仔細,彷彿這濃林之中,到處都佈置著惡毒的機關埋伏,
直到她躍上了那陷阱的木蓋上,她方自肆無忌憚的手舞足蹈起來,「咯咯」怪笑著道,「老
娘的手段如何,早叫你乖乖聽命於我,我還可饒你一命,此刻我卻要等你精疲力竭,再將你
一塊塊烤來吃了。」

    南宮平聽著這瘋狂的笑聲,狠毒的語聲,心頭只覺暗暗發冷,朗聲大喝道:「上面是什
麼人?為何要對我出此惡計?」

    語聲方起,那身披樹葉的長髮怪異女子,笑聲便突地停頓,那枯瘠黑瘦的面容,彷彿突
然被人打了一記,奇形地扭曲了起來!

    她的亮的雙目,也立刻泛出了驚駭詫異的光彩,突然跳了起來,厲聲道:「你不是……
你不是,你是什麼人?」語聲中的得意,倏然一掃而空,剩下的只有憤怒、懷恨、怨毒!

    南宮平心頭一鬆,知道自己並不是此人陷害的對象,但聽了她的語聲,心頭又不覺一
寒,只聽「嗖」地一聲,陷阱的方蓋霍然掀了開來,一個醜怪得難以形容的長髮女子,立在
陷阱邊,戳指大罵道:「混帳,賤人,死囚……」

    世上所有惡毒的罵人名詞,一連串自她口中罵了出來,南宮平大怒道:「我與你素不相
識……」

    那醜怪女子根本不聽他的話,仍是惡罵道:「我花了無數心血,費了許多時間,算好了
那賤人的身法,做出這陷阱,如今卻被你這死囚毀了,我要吃你的肉,剝你的皮……」罵聲
一頓,突又狂笑起來。

    南宮平又驚又怒,只見她狂笑了半晌,戟指道:「原來是你,原來是你……這陷阱捉住
了你,也算沒有白費我心血。」

    南宮平心頭一怔,不知道醜惡的女子,競會認得自己?

    只聽那醜惡女子笑聲一頓,嘶聲道:「南宮平,你還認得我麼?」

    南宮平凝目望去,凝注著那一雙惡毒的眼睛,心頭突地一動,大駭道:「你……還未
死?你……你可是得意夫人?」

    醜惡女子放聲狂笑道:「不錯!我還未死,我就是得意夫人!我雖然被你們放逐在海
上,但老娘卻是渴不死,餓不死的!」

    南宮平看著她的樣子,不禁木然愕住,再也說不出話來!

    原來得意夫人在海上飄流了許久,白天被烈日的炙,夜晚受風霜之苦,早已被折磨得失
了人形,與她一起被逐的男人,武功既不如她,心計更不如她狠毒,竟被她一個個殺來吃
了!

    她便仗著這些人的鮮血,掙扎了數十日,到後來飄流到這島上,才算撿回一條性命。在
島上的日子,也充滿了困苦驚險,到了冬天,更是淒慘,她又幾乎被凍死、餓死!

    這些日子的折磨,不但使得她完全變了原形,甚至使得她的聲音都改變了,只有那一雙
眼睛,卻仍和以前一樣,只是更添加了不知多少怨毒和憤恨!

    若不是這一雙眼睛,南宮平便再也認不得這形容醜惡枯瘦、聲音嘶啞粗糲、有如鳩形夜
叉一般的女子,便是那徐娘半老、風韻猶存,聲音更甜如蜜糖,能以姿色風情誘人的一代妖
姬得意夫人!

    當下,南宮平只有暗歎一聲,閉口不語。

    得意夫人「咯咯」笑道:「你怎地不說話了?」

    南宮平昂然道:「既落你手,任憑處置!」

    得意夫人道:「你可是要我殺你?」

    南宮平道:「越快越好!」

    得意夫人大笑道:「你要我殺你,我卻捨不得殺你哩!」笑聲不住,緩緩低下頭來,一
面接道:「你如今已成了活寶,我怎麼捨得殺你,等你完全沒有力氣,我就會好好請你上
來!」

    南宮平又驚又怒,忖道:「這女人凶淫惡毒,我如今卻已精疲力竭,若是落入她手被她
侮辱,不如死了倒落得乾淨!」

    一念到此,他再不遲疑,抬起手掌,便待往自己天靈死穴拍下!

    突聽得意夫人「咯咯」笑道:「你可是想自殺麼?」

    南宮平手掌一頓,得意夫人已白接道:「你可知道在這島上,除我之外,還有誰在這
裡?」

    南宮平心頭一動,脫口道:「誰?得意夫人大笑道:「你再也想不到的,梅吟雪也在這
裡!」

    南宮平驀地一驚,手掌立刻垂了下來,仰面大喝道:「她怎會在這裡?」

    得意夫人道:「她乘了一艘破船,飄飄蕩蕩地到了這裡,那艘船擱淺在島那邊的岩石
上,船也破了,走不得了,她使只得上了岸來,那時我還不知道她就是害我的人,她也認不
出我是誰了!但是……」

    原來那日梅吟雪負氣離島登船,立刻揚帆而駛,她雖然識得航海之術,怎奈孤身一人,
又怎能駕駛那艘特大的海船。

    海天茫茫,她在海上漂流了許久,到後來竟也迷失了航線,「諸神島」的人為她留在船
上的一些清水和糧食,也告斷絕!餓還罷了,渴卻難受,為飢渴所昔的梅吟雪,就感到失去
了神智!

    暈迷之中,她只覺船身一震,竟擱淺了,那艘船船底本有裂口,經此一撞,船身便漸漸
傾斜,只是為海底岩石所阻,是以尚未沉沒。

    荒島上的得意夫人,見到船來,本來大喜,當下到了船上,才發現這艘海船,便是風漫
天、南宮平所乘的那艘,而船上卻只剩下了一個孤身的女子。她又驚又奇,又有些畏懼,只
是孤島上實在寂寞,有人作伴總是好的,當下便救醒了梅吟雪。

    她形狀大變,梅吟雪神智猶未清醒,自然認不出她便是得意夫人,但得意夫人卻已斷定
她與風漫天、南宮平必有關係,心念數轉,便試探著問道:「南宮平是你的什麼人?」

    梅吟雪怔了一怔,詫道:「你……你怎會知道我認得他的?得意夫人微微一笑,道:
「你昏迷之中,總是不住在呼喚他的名字。」

    梅吟雪淒然一笑,道:「他便是我的丈夫!」

    得意夫人心中大奇,但表面卻不動神色,淡淡地問道:「他此刻在哪裡,怎會讓你孤身
一人漂流在海上?」

    梅吟雪雖然覺得面前這女子甚是醜惡怪異,但卻對這女子甚是感激,是以全無防範之
心,當下便想簡單他說出自己的遭遇,哪知她滿腔幽怨,一經敘說,便不可抑止,竟流著眼
淚將心事全都說了出來。

    得意夫人面上越發不動神色,徐徐道:「你一個女子,怎會混到那艘全是男人的船上去
的?」

    梅吟雪黯然笑道:「我為了要在暗中保護他,是以不惜易容為……」

    得意夫人冷冷截口道:「易容成一個又髒又醜的癩子,是麼?」

    梅吟雪心頭一震,大驚道:「你!……你怎會知道的?」

    得意夫人大笑道:「我自然知道!」

    梅吟雪駭然道:「難道你……你就是那得意夫人?……」

    語聲未了,得意夫人已出指點中了她的穴道,得意地狂笑道:「天叫你送上門來,讓我
報仇,但是你儘管放心,我絕不會立刻殺死你,我要讓你陪著我,受盡折磨之苦,我要日日
夜夜地折磨你,教你也嘗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她語聲中滿是怨毒,將這段往事說到這裡,南宮平已聽得滿心驚駭,滿頭冷汗,嘶聲
道:「她現在哪裡?你已將她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得意夫人冷笑一聲,接著道:「她現在成了什麼樣子,你一看就知道了,我將她恨之刺
骨,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讓她受盡活罪,但是……」

    原來那日得意夫人將梅吟雪帶回島上,點了梅吟雪的氣血交流之處,然後縛在樹上,讓
她不能以真力掙斷山籐,但卻能感覺出痛苦。

    她想盡各種方法,去折磨凌辱梅吟雪,卻又不讓梅吟雪死。

    她將梅吟雪縛在烈日之下,面前放了一缽清水,然後躲在暗中,來欣賞梅吟雪掙扎著去
取清水,而又伸手不及時那種絕望的痛苦,烈日的的炙,使得梅吟雪神智又似乎暈迷了,得
意夫人大是得意,哪知梅吟雪早已發現得意夫人的藏身之處。

    她眼簾掙開一線,目光一掃,更做著暈迷昏亂的模樣,突地大聲囈語道:「不!不!隨
便你怎麼折磨我,我也不告訴你,讓你得意……」然後昏昏亂亂的,又說了一些狂囈。

    得意夫人心中一動,立刻給她灌下幾口清水,大聲道:「你有什麼事藏在心裡,不肯告
訴我?」

    梅吟雪故作茫然道:「沒有什麼!」

    得意夫人笑道:「哼哼!你心裡有什麼事,還瞞得過老奴麼?老實告訴你,你暈迷之中
已將心事全都說出來了。」

    梅吟雪惶然失色,道:「你!……你!…我絕對不能告訴你。」

    得意夫人厲聲道:「你若不說出來,我更加十倍的折磨你。」

    梅吟雪道:「我落在你手裡,早已不想活了,多受些折磨,少受些折磨,還不是一樣
的!」

    得意夫人征了一怔,大聲道:「好,你說出我也不聽了!」

    當下她果然更加殘忍地去折磨梅吟雪,梅吟雪咬緊牙關,死也不肯說出,得意夫人一人
在島上,終日胡思亂想,越想越是心癢難抓,實在想聽一聽梅吟雪到底有什麼事,不肯說出
口來。

    聽到這裡,南宮平為梅吟雪所受的折磨,心裡好像插了無數根尖針般痛苦,嘶聲道:
「她可曾說出了麼?你後來對她怎麼樣了?」

    得意夫人冷哼一聲,閉口不語!

    南宮平大駭道:「你將她殺死了麼?」

    得意夫人冷冷道:「沒有!」

    南宮平大聲道:「帶我去見她,帶我去見她……」

    得意夫人道:「哪有這般容易!」

    南宮平黯然道:「只要你帶我去見她,無論叫我做什麼,我部願意。」

    得意夫人目光一轉,道:「真的麼?」

    南宮平道:「你若不信,我可以發誓!」

    得意夫人拋下一條枯籐,冷冷道:「把繩子繫在腰上!」

    南宮平立刻做了,得意夫人一把將他提了起來,隨手點住了他的穴道,將他帶到濃林深
處,道:「你以前的武功比此刻相差千里,想必是你在諸神島上,學到了一些武功秘訣…」

    不等她話說完,南宮平已截口道:「我告訴你!」當下將一本南海劍訣,從頭到尾,背
了出來,得意夫人果非常人,聽了數次,便已瞭然,大喜道:「想不到南海劍派,競有如此
精深絕奧的劍法訣要!」

    南宮平道:「我己說出,你可帶我去見她了!」

    得意夫人哈哈笑道:「帶你去見她?不錯,我是要帶你見她,但是……」

    原來那日得意夫人想來想去,疑團難解,只得走到梅吟雪面前,低聲下氣他說道:「我
雖然對你不好,但畢竟是你的救命恩人,是麼?你有什麼話,告訴我以後,我會對你好
些。」

    梅吟雪心頭暗喜,口中卻冷冷地道:「你要我說出也不難,但我說出之後,你卻要放開
我!」

    得意夫人亦是心頭暗喜,忖道:「你只要說出來,我不折磨得你更慘才怪!」口中卻極
其溫柔他說道:「在這無人的荒島上,兩個人總比一個人好,只要你說出來,我放了你!」

    梅吟雪故意歎了口氣,道:「你話說得雖好,但是我卻不信,除非……!」暗中忖道:
「此人要上鉤了!」

    得意夫人急忙道:「除非怎樣?」心中忖道:「她若要我先放了她,就顯見得根本沒有
什麼秘密,只是故意玩個花樣,要我上鉤,哼哼!我是數十年的老滑頭了,難道還會上你的
當麼?」

    但梅吟雪只是徐徐地道:「除非你能發一個很重很重的誓,我才信得過你!」

    得意夫人大喜忖道:「到底是個沒見識的丫頭,老娘平生發誓,不知發過多少次了,簡
直有如吃白菜一般,還怕什麼!」

    當下故意遲疑了半晌,才歎口氣道:「我平生說話,說過就算,從來沒有發過誓賭過
咒,但是……唉!這次就依你。」

    梅吟雪暗中大罵:「放屁,你若沒發過誓,太陽就要從西邊出了!」面上卻作出十分相
信的樣子。

    只見得意夫人果然跪了下去,發誓道:「我若失言了,就叫……就叫樹枝將我戳死,螞
蟻將我屍首吃掉。」

    梅吟雪冷笑暗忖道:「好一個牙疼咒。」

    要知這兩人俱是千靈百巧、心計極深的女子,面上雖然都是一本正經,肚裡卻都在弄
鬼,你要騙我,我要騙你,也不知誰能將誰騙倒。

    兩人目光對望了一眼,梅吟雪長歎道:「你既然發下這樣的重誓,我就告訴你,這個島
雖然荒涼,但將來有船隻通過,那時你就可回到中原,絕不會老死在這荒島上了……」

    得意夫人大怒道:「你要說的,就是這句話麼?梅吟雪微微一笑,道:「但是你已變成
這種模樣,回到中原後,武林中人還會稱你『得意夫人』麼,只怕要喚你作『夜叉夫人』
了!」

    得意夫人大罵道:「你再說一句,我就將你臉上的皮撕下來。」

    梅吟雪故意長歎道:「你不要我說了麼?唉……可惜……我只得不說了!」

    得意夫人怔了一怔,展顏笑道:「好妹子,快說出來,你這樣漂亮的面孔,姐姐我連摸
都捨不得摸的,怎麼會撕下來!」

    梅吟雪暗中大罵,口中笑道:「好姐姐,我渴死了,要喝水。」

    得意夫人暗中罵得更凶,口中卻也笑道:「好妹子,姐姐來替你拿!」一路駕不絕口,
為梅吟雪拿來了一缽清水,兩人口裡姐姐妹妹,叫得越來越是親熱,暗中卻將對方祖宗八代
都罵了出來。

    梅吟雪喝了水,道:「好姐姐,你猜我多少歲了?」

    得意夫人道:「這個……十六七歲吧。」她為了要討梅吟雪的歡心,故意又少說了幾
歲。

    梅吟雪笑道:「你大概還不知道,我就是梅吟雪。」

    得意夫人失聲道:「呀,原來你就是孔雀妃子。」暗中罵道:「難怪這小狐狸這般狡
猾,原來她竟是梅吟雪!」要知梅吟雪成名甚早,是以得意夫人自然也知道她的名字。

    梅吟雪道:「我出道江湖,已有二十年了,如今算來,已是四十多歲的女人了。」她自
己另有打算,是以又多說了幾歲。

    得意夫人呆了一呆,目光凝注了半晌,徐徐道:「看不出來……看不出來……」

    心念一動,突地大聲道:「你難道學會了駐顏延年的內功?」

    梅吟雪笑道:「我若不會那種內功,如今還會是這個樣子麼?」

    得意夫人大喜道:「好妹子,快教給我,我想了好多年了!」

    要知她雖是徐娘風姿,看來並沒有她真實年紀那般蒼老,其實只不過是平日攝生有道,
保養得好,日日蛋清洗臉,珍珠粉沖茶,卻不會那種武林中最秘密神奇的內功。愛美本為女
子天性,何況她這種女子,更何況她如今已變成這般模樣。

    梅吟雪道:「像姐姐你這樣的天資,這樣的武功根基,只要勤練這種內功一兩年,不但
立刻就會還你本來顏色,而且還可永駐青春。」

    得意夫人更是聽得意動神馳,連聲道:「好妹子,快說,快說……」

    梅吟雪道:「我說出來,你一定放我。」

    得意夫人暗忖道:「我這獨門點穴,無人能解,何況這荒島上根本無人,我即使解開她
的山籐,她週身無力,連隻雞都拿不動了,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不如落得大方些,讓她好放
心地將秘訣告訴我。」

    她卻不知道梅吟雪被龍布詩以那般厲害的手法,廢去了全身動力,還能自己恢復過來,
何況她此刻只不過是閉住了梅吟雪的氣血,當下自以為得計,含笑道:「好妹子,你若不
信,姐姐先解開你身上的束縛,讓你可以舒服些。」

    梅吟雪笑道:「姐姐,你真好。」

    得意夫人暗罵道:「小狐狸,過一陣你就要罵我了。」面上滿堆笑容,解開了梅吟雪身
上的縛帶,只留下兩道山籐,縛在梅吟雪足上。

    梅吟雪又笑著謝了,道:「姐姐,你好生聽著。」竟真的將那駐顏內功的訣要,緩緩的
誦了出來,而且字字都不虛假,只因她知道她的對手不是等閒之輩,若是假的,決騙不到
她。

    得意夫人全心全意,凝神聆聽,一面心中參詳,一面忖道:「果然不是假的。」

    只是那秘訣內容精奧,字句艱深,得意夫人思索研究了許久,含笑歎著氣道:「好妹
子,這秘訣太深奧了,一時我還弄不懂,你素性好人做到底,把練功的方法也教給我吧。」

    梅吟雪笑道:「這秘訣我早年就已得到,但直到許多年後,我被人關在一個棺材裡,什
麼事也不想,苦苦研究了半年,才算弄通,但一通之後,就很容易,你看,三花聚頂,五氣
朝元,這些內功的入門之術,你自然是知道的。」

    得意夫人彷彿等不及似的,立刻盤坐了起來,道:「還有呢?」

    梅吟雪道:「先將真氣運行一周,然後聚至丹田……」

    得意夫人果然照著做了一遍。

    梅吟雪道:「內功本是修練內五行之術,如今要將它練到面目之外,就要……」

    她一連串說了許多練功的方法,當真字字句句俱非凡響。

    得意夫人還怕她陷害自己,暗中又研究許久,看來看去,那其中實在沒有蹊蹺,便照著
做了。

    過了許久,梅吟雪道:「此刻你是否覺得清氣已漸漸升上顏面?」

    得意夫人點了點頭,梅吟雪道:「那麼你已將真氣運到大陰太陽裡經肝膽脈下了,等到
你真氣由厥陰肝經下降到肝經下血海,然後經心經直下重樓,再由足厥陰經回到鳩尾下一寸
的返魂穴時,你就可以完全確定我說的沒有錯了,你就該放了我了。」

    得意夫人暗中罵道:「放你去死。」

    她一心一意地運氣行功,口裡雖沒有說話,但還是微微點了點頭。

    梅吟雪凝目而望,又過了許久,突地見她面色大變,額上漸漸沁出了汗珠,渾身突地顫
抖起來,顫聲道:「你……你好!」

    原來她真氣一下,便突地岔往別處,雙腿立刻變成木石般毫無知覺。

    梅吟雪倏然放聲大笑起來,立刻掙開了腳上的山籐,退後一丈多遠,嘻嘻笑道:「你現
在舒服了麼?」

    得意夫人怒罵道:「你……你敢騙我!傅吟雪大笑道:「我不騙你騙誰,老實告訴你,
這行功之法本是我自己上過當的,我已為它吃了一年多的苦,否則又怎能騙得到你。」

    得意夫人滿懷憤恨,緊握雙掌,突地發覺自己下半身雖已但木,但雙掌卻仍可使力,心
念一轉,長歎道:「我既然已被你騙到了,只能怪我自己,我絕不怪你,只要你不殺我,我
也不希望你告訴我復原的方法,快過來,讓我為你解開穴道。」

    梅吟雪道:「謝謝你。」向前走了一步,得意夫人方自大喜。

    她卻已停住腳步,搖頭道:「不行,不行,我現在全身還沒有力氣,若是走得近了,你
就要一掌將我打死了。」

    得意夫人柔聲道:「事已至此,我為什麼還要害你,妹子,你放心好了。」

    梅吟雪哈哈笑道:「好姐姐,我卻有些不放心,怎麼辦呢?只好等到我自己打通氣血的
時候,那時你若還沒有餓死,我一定走到你身邊,好好照顧你,比你對我還要再好十倍。」

    得意夫人面上所有的溫柔笑容,在剎那間一掃而空,放聲大罵道:「好個忘恩負義的小
賤人,我救了你的命,你忘了麼?」

    梅吟雪道:「沒有忘,我也絕不殺死你。」隔著得意夫人兩丈開外,遠遠繞了開去,得
意夫人雙手抓著地上的泥土,將世上狠毒的話全都罵了出來,怎奈梅吟雪不聞不問,將她完
全當作瘋狗一般。

    但是梅吟雪轉過了濃林,神色立刻緊張起來,她知道得意夫人雙腿的僵木,三五日中便
可恢復,只因為這是她親身的經歷。而她自己的氣血何時能夠解開,她卻全然沒有把握。

    到了島那邊另一道樹林,她四下量度一下地勢,使在樹林中,布下了許多埋伏,她涉水
到船上,取來了一些工具,砍了數十根本棍,插在深可及膝的荒草裡。

    三天之中,她甚至不敢休息,累得筋疲力竭,方自罷手,但是她這三天中的辛勞,卻未
曾白費……

上一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