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章 笑傲生死            

    到了晚間,風漫天擺上一桌極為豐盛的酒菜,開懷暢飲,高談闊論,談的俱是些風花雪
月,以及他生平得意之事。他口才極佳,說得當真令人忘倦,俱都忘了問他何時啟程,自何
處啟程,他也絕口不提有關「分手」之事。

    不知不覺間,更漏已殘,風漫天突地端起酒壺,為南宮常恕等四人各斟滿一杯,舉杯說
道:「長亭十里,終有一別,天下無不散的筵席,風漫天再至江南,能見到各位如此風光霽
月的朋友,實是高興得很,只是聚日不多,別時已到,飲完了這一杯送別之酒,鳳某便該去
了。」

    眾人只當他貨物尚未辦齊,在這裡總該還有數日勾留,聞言不覺一震。

    南宮夫人顫聲道:「如此匆忙作什麼,風大俠如不嫌棄,請再多留兒日,待我為風大俠
再整治一些酒菜……」

    魯逸仙道:「正是正是,人生聚散無常,你我一別,不知何時再能相見,何不留在這
裡,再痛飲幾杯孔雀開屏?」

    風漫天微笑不答,舉杯道:「請、請。」眾人對望一眼,仰首一飲而盡。

    南宮夫人目光深深凝注著南宮平,道:「風大俠好歹也要等過了今日再走,今夜我好好
做幾樣菜……」突覺頭腦一陣暈眩,一句話竟然也說不下去!

    剎那間人人都覺眼花繚亂,夭旋地轉,面前的杯、盤、碗、筷都像是風車一樣的旋轉起
來,南宮夫人心念一動,為之大駭,呼道:「平……兒……」站起身子,往南宮平走去。

    風漫天仰天長笑道:「人生本如黃粱一夢,生生死死,聚聚散散,等閒事耳,各位俱是
達人,怎地也有這許多兒女俗態。咄……」

    「咄」字方自出口,只聽一陣杯盞跌倒聲,眾人竟都倒了下去。

    南宮平只覺眼重心眩,再也支持不住,模模糊糊,朦朦朧朧間,他只看見他慈母的憂鬱
悲哀的眼波,像十月的秋水一樣……終於,他的靈魂與肉身,都深深地墜入無邊的黑暗,有
如死亡一般的黑暗!

    諸神殿,這虛無縹緲的神秘之地,莫非只是聰明人用來欺騙世上愚人的一個騙局?

    莫非世上根本就沒有「諸神殿」一地?

    莫非「諸神殿」只是存在死亡中而已?

    南宮平迷迷糊糊間到了一個島嶼,只見遍地俱是瑤花瓊草,奇珍異果,閃亮的黃金,眩
目的珠寶,滿滿鋪了一地,他踐踏著,就正如人們踐踏泥土一樣,綿羊與猛虎,共臥在一株
梧桐樹下,樹上棲臥著一對美麗的鳳凰,梧桐的葉子,卻是整塊的翠玉。

    遠處有一座高大的宮殿,白玉為階,黃金作柱,金梁玉瓦建成的殿背,高聳入雲,幾與
天齊,來往的人群,也都是仙風道骨,不帶半分煙火氣。他恍恍惚惚地信步而行,突地見到
他父母雙親也雜在人群中行走,大喜之下,狂奔而去。

    哪知腳步竟忽然不能動彈,彷彿突然被人點住穴道,他又驚又急,苦苦掙扎,剎那間只
見到所有的珍寶花果都變作了惡臭垃圾,往來的人群也都化為了毒蛇猛獸,梅吟雪、葉曼
青、王素素、龍飛,以及他的父母雙親,都被數十條毒蛇緊緊纏住,毒蛇的眼睛,卻忽然都
變成郭玉霞含笑的秋波……

    他用盡全身之力,大喝一聲,奮然躍起……張開眼來,眼前卻只有一盞孤燈,散發著柔
和的光輝,四下水聲潺潺,他舉手一掠,滿頭冷汗,汗透重衣,才知道方才只不過是一場惡
夢。

    轉目望處,四壁蕭然,只有一床、一幾、雙椅,高處有一扇小小的窗戶,窗外群星閃
爍,原來他已睡了一天一夜。他定了定神,掙扎站起,只覺地面不住搖晃,再聽到四下的流
水聲,他才突然發覺,他已置身海上。

    就在方才昏睡之間,他已遠離了紅塵,遠離了親人,遠離了他生長的地方,所有他熟悉
與他深愛著的人們,此刻已與他遠隔千里之外,而且時間每過一分,他和他們也就更遠離一
分。

    一念至此,他只覺心胸欲裂,不禁悲從中來,突地重複坐下,熱淚奪眶而出。難道他的
生命真的從此便不再屬於他自己了麼?那豈非等於生命便從此結束?但父母師門之恩,俱都
未報,紅塵中他還要去做的事,更不知尚有多少?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突地伸手一抹淚痕,奮然長身而起,白語道:「我還要回去的,我
還要回去的……」

    突聽門外朗聲一笑,風漫天推門而入,道:「你還要回去麼?」

    南宮平挺胸道:「正是!」

    風漫天笑聲一頓,長歎道:「好,好,你有此志氣也好!」他手持巨壺,腳步踉蹌,酒
意更濃。

    南宮平雖然有許多話要想問他,但見了他如此神情,只得住口。過了半晌,海風突盛,
強勁的風聲,在船外呼嘯而過,船行更急,也卻更加搖晃。

    但只有獨腿的風漫天,在搖晃的船板上,卻走得平平穩穩,他搬來許多酒食,與南宮平
對坐而飲。轉瞬間天光已亮,南宮平只聽四下漸漸有了嘈雜的腳步與人語聲,不時還夾著獅
虎的吼聲。

    —線陽光,穿窗而入,風漫天突地長身而起,道:「隨我來!」

    兩人一起出了船艙,南宮平一眼望去,只見海夭極處,金光鱗鱗,四下天水相接,金光
波影,景色當真壯觀已極,但船板上卻是說不出的齷齪零亂。四下滿堆著箱籠雜物,後桅邊
卻放著一排鐵籠,籠中的獅虎豺狼,俱已自箱中放了出來,一見生人,便不住怒吼躍躍,張
牙舞爪。

    一個消瘦而沉默的漢子,敞著衣襟,立在後梢掌舵,另一個矮小臃腫的漢子,穿著一身
油膩的衣衫,滿頭癲瘡,立在他身邊嘻嘻丑笑。

    南宮平一見此人,心中便有說不出的厭惡,漁人船夫,雖然窮困,但大多俱是明朗而潔
淨的,此人卻是既齷齪,又猥瑣,笑聲更是刺耳難聞。他忍不住問道:「此人是誰?」

    風漫夭道:「伙夫。」

    南宮平呆了一呆,想到今後自己要吃的飯菜,竟是此人所做,胸口已不覺起了一陣惡
心,皺眉道:「怎麼尋來如此人物?」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我能尋著這些船夫,卻已大非易事,縱是生長海面之人,又有
誰願意跟著陌生的船飄洋過海。」

    南宮平道:「那麼前輩你又是如何找來的。」

    風漫天突然張手一招,那八哥便遠遠飛了過來,風漫天道:「叫七哥來。」那「八哥」
咕咕叫道:「七哥,七哥……」低低飛了一圈。甲板突地掀起一塊,一個黝黑的漢子,自船
板下一躍而出。

    南宮乎目光轉處,心頭不禁又是一跳,原來此人生相更是奇特,身材矮短寬闊,有如棺
材一般,背脊彎曲,頭陷入肩,行動卻是輕捷靈敏無比,輕輕一步,便已到了風漫天身前,
面目之醜惡,更是駭人聽聞,獠牙闊口,下頷突出,有如野獸般激動魯莽之色,垂首道:
「主人有……有何吩咐?」語聲嘶啞緩慢,口齒極是不清。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我與他兩人,乘著一艘獨木之船,飄洋過海,來到江南,此番
回去,誰還願意如此吃苦,何況又多了不知多少貨物,自然要換只最大的船,自然要用許多
船夫。」

    南宮平道:「多少船夫?」

    風漫天道:「莫約十一、二人,你可要見見他們?」

    南宮平連聲道:「不用了!」他見到這野獸般的「七哥」與那癲頭漢子,心中已是作
嘔,哪裡還願再看別人,轉開目光,望向籠中的猛獸,只覺那些獅虎豺狼雖然兇猛,卻也比
這兩人看來順眼得多。

    這海船製作甚是堅固,只有一根船桅,確是難見的大船。

    此刻船帆俱都張起,使連後檣也已縱帆,都被海風漲滿,藍天碧海,萬里無雲,南宮平
初次來過這種海上生活,不兩日便已漸漸將胸中的不快忘去,反而充滿新奇之感,只恨不得
早日到達目的地,完成責任,那時用盡千方百計,也要重回江南。

    船上船夫,大多形容古怪,面色陰沉,一個個不住以奇怪的目光,窺伺著南宮平,有如
野獸窺伺獵物一般,完全不似海面常見的船夫,南宮平心中不覺暗中起了警惕,但風漫天卻
滿不在意。

    他每日清晨,陽光初升之際,都要站到船頭,撮口長嘯一番,直震得海天都掀起波瀾。
除此之外,便是終日坐在艙中飲酒,而且言語越來越少,有時甚至終日不發一言。

    他不但自己飲酒,而且每餐每飯,還要強勸南宮平喝上幾杯他那葫蘆裡的烈酒。

    南宮平每次見到那癲子端來菜飯時,心頭都覺得十分難受,不喝幾杯烈酒,當真是食難
下嚥。

    那癲子廚師當真齷齪已極,連臉都未曾洗過一次,幸好船上清水甚是珍貴,他菜又燒得
極好,雖然人人厭惡於他,卻還可容忍,他終日唯有癡癡呆笑,更似乎什麼事都不放在心
上,見到南宮平時,那咧嘴的一笑,使得南宮平每次一聽見他的笑聲,就趕緊將目光轉過一
邊。

    船行數日,舉目四望,仍是海天茫茫,見不到一片陸地。

    南宮平忍不住問道:「不遠了麼?」

    風漫天卻只是冷冷回答:「到了你自會知道!」

    船行越久,他臉色就越陰沉,酒也喝得越多,這自是大違常情之事,只因無論是誰,離
家漸近,心裡總是該高興的。

    這一日風浪甚大,南宮平多喝了兒杯,想起親人,心頭不覺甚是煩悶,悄悄出了艙門,
走到船頭,只見天上星群影人海中,天水相映,幾乎令人分不出哪裡是天,哪裡是海。

    他心神方覺一暢,突聽甲板下傳來一聲癡笑,接著船板一陣輕響。

    南宮平實是不願見到此人,眉頭一皺,身形閃動,輕輕掠至船艙旁的陰影中,只見兩個
船夫夾著那癲子伙夫躍上船面。

    南宮平本待閃身入艙,見到這三人行跡彷彿十分鬼祟,心念一轉,手掌一搭,全身隱沒
在船艙邊的短簷下。

    只見那兩個船夫,一個身形枯瘦,身材靈便,名叫「金松」,另一人卻是陰沉的舵手
「趙振東」,這兩人船上生涯俱都十分精到,在船夫中彷彿甚有權威,是以南宮平都認得。

    金松一上船面,四望一眼,輕輕道:「缺點子!」

    趙振東冷冷道:「你再去四面踩踩盤子,掌舵的不是併肩子!」

    他兩人出口竟是江湖黑話,南宮平不禁更是疑雲大起。

    要知「缺點子」便是無人之意,「踩盤子」乃是探查,「併肩子」便是「朋友」,這幾
句話綠林豪強最是常用,南宮平雖非老江湖卻也懂得。

    金松果然展動身形,四下探查了一番,身形輕捷靈便,輕功竟似極有根基,「嗖」地自
南宮平身側掠過,搖頭道:「沒有動靜,只有掌舵的那廂還在艙那邊,而且伏在舵上,似已
睡著了!」

    趙振東微一頷首,將那癲子廚師拉到一堆貨物下,那癲子跌跌撞撞,笑也笑不出來了。
趙振東面色一沉,「嗖」地自靴裡拔出了一柄解腕尖刀,在癲子面前一晃,陰側側笑道:
「你要死要活?」

    那癩子駭得縮成一團,給結巴巴他說道:「自……自然要活!」

    趙振東道:「要活就得聽老子們的話,老實告訴你,老子們都是殺人不眨眼的人物,你
只要是在海面上混的,大概就聽過老子們的名字,老於就是『舟山海豹幫』的『海豹』趙老
大!」

    那癩子不由一愣,苦著臉道:「大……大王有何……吩咐小人都聽話。」他一駭之下,
話更說不清了。

    趙振東冷冷一笑,道:「諒你也不敢不聽!」自懷中取出一個紙包,接道:「明天給我
漂漂亮亮地做一鍋海帶雞湯,把這個一半下在湯裡,一半混在飯裡!」

    那癩子顫聲道:「雞湯裡不用放胡椒面的!」

    趙振東笑罵道:「呆子,這不是胡椒,告訴你,這就是殺人的毒藥,無論是誰,吃下半
點立刻七竅流血而死。你記著千萬不要將它放入口裡,事成之後,老子們發了財,少不得也
要分你一點,但你若走漏一點消息,老子們就要把你大卸八塊,拋下海裡餵魚,知道了
麼?」那癩子點頭如搗蒜,連聲應了。金松輕輕一笑,道:「小弟這幾日暗地觀察,這一票
油水就足夠我兄弟快樂半輩子,只是不但那跛子跟那怪物有些扎手,那個漂漂亮亮的小白
臉,手底下也有兩下子。」

    趙振東冷「哼」一聲,道:「你當汪治、孫超,連那邊掌舵的那死臉子李老三是好人
麼?我看這三人混上船來,也沒有安著好心,八成也是黑道上的朋友,只是他們既然不是咱
弟兄一路,明日索性連他們也做翻了算了!」

    這兩人輕言細語,直聽得南宮平暗中心驚,心中暗道:「僥倖,天教我無意中窺破他們
的陰謀,否則豈非要著了他們道兒。」

    心念轉動間,突聽左面一聲衣袂帶鳳之聲「嗖」地劃過。

    南宮平心頭一驚,只見一條黑影人影一掠而來,冷冷道。

    「趙老大,你好狠心,連我兄弟你也要一起做翻餵魚麼?趙振東面色大變,翻身躍起,
掌中緊握尖刀,輕叱道:「誰?」

    黑影中緩步走出一人,死眉死眼,長腳大手,面上不帶半分表情,正是被趙振東暗中喚
做「死臉子」的李老三。

    趙振東、金松如臨大敵,虎視眈眈,李老三神情卻仍是呆呆板板,緩步走了過去,道:
「癩皮狗,快把毒藥拿出來。」

    那癩子縮在箱籠間,當真有幾分像是癲皮狗,趙振東叱道:「你先把命拿來!」

    刀光一閃,使要撲上前去。

    李老三道:「且慢動手,要知我令你們交出毒藥,並無惡意,那跛子是何等角色,豈是
一包毒藥就可以解決得了的,若是被他發覺,豈非打草驚蛇,壞了大事,快把毒藥拋入海
裡,我自然另有好計來對付他們。」

    趙振東果然停下腳步,但回中仍在發狠,道:「你是什麼玩意,我『海豹』趙老大要聽
你的!」

    李老三冷冷道:「你不認得我麼?我就是……」突然湊到趙振東耳邊,輕輕說了幾個
字。

    趙振東面色大變,身子一震,「鐺」地一聲,連掌中的尖刀都落到地上,顫聲道:
「你……你老人家怎……」

    李老三道:「不要多話,快回到艙裡睡覺,時候到了,我自會通知你,你『海豹幫』顯
然辛苦了一趟,我也不會虧待你們。」

    趙振東道:「是,是……」拉起金松就走。

    那癩子畏縮跟在後面,「李老三」突然一把抓起他臂膀,厲聲道:「好大膽的殺胚,你
當太爺沒有看出你是什麼變的麼!拿命來!」右掌一揚,立掌如刀,「唰」地一掌,向癩子
天靈直劈而下!

    南宮平心中大奇:「難道這癩子也是個角色!」

    那癩子卻早已駭得癱在地上,只見「李老三」一掌已將震破他頭頂天靈,他卻仍然動也
不動,哪知「李老三」掌勢突地一頓,只是在癩子肩頭輕輕一拍,道:「不要怕,我只是試
試你的,去吧!」

    他無論做什麼事,面上都絲毫不動聲色,話一說完,轉身回到舵邊。那癩子爬起來爬下
艙板,目光卻在有心無意之間,望了望南宮平隱身的短簷。

    南宮平不禁又是一驚,只聽船艙上一隻老鼠跑過,他方才只當那癩子發現他行藏,哪知
那癩子只不過是看到了老鼠而已。

    南宮平啞然一笑,見到四下再無人影,輕輕掠下,一手拉開船艙之門,方待閃身而
入……

    哪知他目光一抬,黑暗中競赫然有一雙發亮的眼睛,瞬也不瞬地緊盯著他,彷彿早已隱
在船艙門後,等著他進來似的。

    南宮平一驚之下,雙掌一錯,護胸防身,只見面前的不過只是那怪物「七哥」而已。

    「七哥」咧開闊口,露出那一排森森白牙,朝他一笑,便轉身走開,腳步間真當沒有一
絲聲音。

    南宮平又驚又奇,忖道:「難道這怪物也聽到了方纔那些話麼?怎地他卻不動聲色!」
大步走入,找著風漫天,只見他仍在燈下喝酒,他從不睡覺,也不吃飯,老天生下他來,仿
佛只是為了喝酒的。

    他頭也不回,緩緩道:「還沒有睡麼?可是要喝兩杯?」

    南宮平沉聲道:「前輩若再喝酒,以後只怕永遠喝不成了!」

    風漫天朗聲一笑,道:「世上竟當真會有能令老夫喝不成酒的事麼?如此說來,我倒當
真要聽上一聽!」話說完,又滿滿喝了一口。

    南宮平道:「前輩可知道船上的船夫,全是殺人越貨的海盜麼?」他一口氣將方纔所見
所聞全都說了出來。

    哪知風漫天卻全然不動聲色,南宮平皺著眉道:「晚輩雖也未將這些惡賊放在心上,但
既己知道他們的陰謀,好歹也該有所舉動……」

    風漫天哈哈…笑,道:「你當我不知道麼!自他們踏上此船那一刻開始,我便知道這些
人裡全無一個好人,只有那癩子癡癡呆呆,並非他們一路,是以我才要癩子來做伙夫。但我
猶自放心不下,早已在酒中下了可解百毒之藥,是以我每餐都要你喝上幾杯,便是防他一
手,至於他們若要動武,哈哈,那便是他們死期到了。你看我終日飲酒,當我真的醉了?」
南宮平暗歎一聲,道:「前輩之能,當真非人能及……」

    風漫天大笑截口道:「我不過年老成精,看得較清楚而已,你若是到了我這樣年紀,便
知道世上的陰謀詭計俱都可笑得很,只是……那李老三看來倒是個角色,卻不知道他是什麼
變的……」

    南宮平道:「此人必定大有來歷,但在前輩你的面前,只怕他也難施展了!」他此刻對
風漫天已是心中欽服,絕非故意奉承。

    風漫天大笑道:「不管他有什麼來歷,他要姓趙的那廝不要在酒菜中下毒,倒是聰明得
很,無論是多高明的迷藥,無論他下在何物之中,老夫若是看他不出,便算枉活這七八十年
了!」

    南宮平道:「前輩難道不準備揭破他們的陰謀麼?」

    風漫天道:「我每日長嘯,便是為了要唬住他們,否則他們只怕早已動手了,若是揭破
陰謀,殺了他們,還有什麼人來做船上的苦工。」他仰天一笑,道,「這幫惡人遇著老夫,
只怕是合當倒霉了。」

    南宮平心中突地一動,凜然道:「前輩貨單上最後一項,難道便是要以他們充數麼?」

    風漫天笑道:「正是,我早知會有人自動送上門來,是以絕不費心去找,到了地頭……
到了地頭……」笑聲突地停頓,又痛飲起來。

    南宮平暗歎一聲,只覺這老人既是可敬,又是可怕,目光轉處,只見他雙眉突地緊緊皺
在一處,心中竟似甚是憂悶,一杯接一杯,不住痛飲,忽又回過頭來,道:「老夫生平唯有
一件憾事,你可知道那是什麼事麼?」

    南宮平搖頭道:「不知。」

    風漫天「吧」地一聲,將掌中巨觥,重重放到桌上,長歎道。

    「老夫生平憾事,便是飲酒不醉,便是終日不斷地喝,仍是清清楚楚,當真可悲可
歎。」

    南宮平大奇道:「千杯不醉,是為海量,乃是人人羨慕之事,有什麼可悲可歎?」

    風漫天道:「常言道:『一醉解千愁』,世人飲酒,十之八九,多是為了消愁解憂。古
往今來,聖賢豪傑,英雄詩人,有幾個逃得開這個『酒』字,便是為了人人心中俱有煩悶之
事,『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那曹阿瞞雖是大好巨惡,這旬話卻是說得對的。那滴仙詩人
李大白說得更妙,』勸君更進一杯酒,與爾同消萬古愁!『哈哈,萬古愁,哈哈,好一個萬
古愁!這三字一個字便值得喝上一杯!」他拿起巨觥,連盡三杯,方自接口道:「世人飲
酒,俱是為了消愁,量淺之人喝上一點,便能將憂愁渾然忘卻,豈非大妙,海量之人,久飲
不醉,既費金錢,又耗時間,已是大大不幸,若似老夫這般,永遠喝它不醉,更是不幸中之
最不幸了,豈非可歎之事!」

    這一番言論,南宮平真是聞所未聞,不禁大笑道:「話雖如此說法,但老前輩一生英
雄,名滿天下,晚來更能隱於武林中人心目中的天堂樂土『諸神之殿』,可說是福壽雙全,
卻又為了什麼定要以酒消愁?」

    風漫天呆呆地愕了半晌,喃喃道:「諸神之殿,諸神之殿……」突地揮手苦笑歎道:
「我已有酒為伴,你去睡吧!」

    南宮平直到入睡以前,心裡還在奇怪,不知道風漫天為何如此愁苦。第二日他上到船
面,只見趙振東、金松,以及那「李老三」等人仍是照常做事,他自然也裝作糊塗,但心中
卻又不禁為這些人的命運悲歎。要知他生長大富之家,幼有才子之名,長有英雄之譽,可說
是個天之驕子,是以悲天憫人之心,便分外濃厚。

    風漫天索性連日來的長嘯都免卻了,酒喝得更凶,南宮平見他精神似乎日漸萎頹,心頭
憂鬱日漸沉重,就正如那籠中的獅虎一樣。

    要知海上食物清水最是珍貴,自無足夠的飲食供給獅虎,再加以浪大船搖,獅虎豺狼雖
是陸上之雄,到了海上,卻也不慣。兒日下來,這一群猛獸早已被折磨得無精打采,威風盡
失,就連吼聲聽來俱是有氣無力。

    南宮平看看風漫天,看看這一群猛獸,不禁為之歎息。

    四面仍是海天茫茫,連船舶的影子都看不到,入海自是極深了。「李老三」面如死水,
坐在般邊,拿了根釣竿釣起魚來。

    到了黃昏,風漫天拿著葫蘆上了船板,倚在船桅上看他釣魚,似乎看得津津有味。

    南宮平笑道:「大海中釣魚,可釣得著麼?」

    風漫天道:「只要有餌拋下水去,多少總會有一麵條魚來上鉤的!」

    話聲來了,「李老三」鈞竿一揚,果然釣上一條魚來,滿身細鱗,微帶紅色。

    風漫天歎道:「這條魚正是海魚中最稱美味的『紅魚』,下酒最是佳妙,只可惜沒有令
堂那樣的妙手烹調而已。」

    提到南宮夫人,南宮平神色不禁一陣黯然,但瞬即展顏笑道:「在下的手藝,卻也不差
哩,」風漫天大喜道:「真的麼?」

    南宮平笑道:「自是真的!」他為了要為這老人暫解愁緒,竟真的拿過那尾鮮魚下艙做
起菜來。

    要知「烹飪」一道,其中亦有極深的功夫,極大的學問,火候、刀法、佐料,有一樣差
錯一點,味道就大不相同。但南宮平天資絕頂,不但詩詞書畫,一學便精,就做菜,竟也無
師自通。

    風漫天興高采烈,看他做菜,那癲子也一直在旁癡癡呆笑。

    片刻間便已做好,一條魚端將出來,果然是色、香、味俱全,風漫天早已等不及了,一
面喝酒,一面吃魚,還未回到船艙,便已將魚吃了大半,眼見一盤子裡只剩下半段魚尾,一
個魚頭,方自訕訕笑道:「你做的菜,你也要吃上一點!」

    南宮平含笑夾起一段魚尾,慢慢咀嚼,他看到這老人的笑容,心裡也甚是開心,風漫天
回頭一望,只見那怪物「七哥」也站在旁邊咧嘴而笑,彷彿是羨慕,便含笑道,「你想吃
麼?魚頭拿去!」

    那怪物「七哥」拿起魚頭,整個拋入口裡,竟連皮帶骨地大嚼起來,當真有如野獸一
般。南宮平見了他的吃相,不禁暗中皺眉。

    風漫天哈哈笑道:「好,好,有其母必有其子,想不到你居然也燒得一手——」語聲、
笑聲,突地一起頓住,他語聲本自越說越響,有如紙鳶越放越高,此刻笑聲突頓,有如紙鳶
被人一刀斬斷長線,又被狂風呼地捲走。

    只見他雙目圓睜,面色漸漸發青,突地狂吼一聲:「不好!」

    「呼」地一掌,五指箕張,筆直向南宮平抓來!

    南宮平驚愕之下,全然呆住。哪知風漫天一掌抓來,竟是劈手奪過了南宮平手中猶未完
全吃淨的半段魚骨,厲喝道:「好畜牲,老夫竟上了你的當了:「喝聲淒厲,目毗皆張,手
掌一揚,魚骨」唰「地飛出,向立在船艙邊、手中猶自拿著鉤竿的」李老三「擊去。只聽一
縷尖鳳,破空而至!」李老三「陰陰一笑,掠開數尺。」奪「地一聲,魚骨全都嵌入艙板
裡,風漫天大喝道:「魚中有毒!快動手將這班惡徒全都殺淨!」鐵拐一點,飛身而起。

    「七哥」仰天長嗥一聲,當真有如惡虎凶狼一般,十指箕張,抓向「海豹幫」中的一條
漢子,那漢子早已被這一聲狂嗥駭倒,竟然不知躲閃,被他一把抓住,十隻手指,全部插入
胸骨之中,半聲慘嗥未盡,已自氣絕身死。

    「七哥」隨手一抖,將那人的心肝五臟俱都掏出,竟放到口中大嚼起來,只見他目閃凶
光,滿面鮮血,口中咀嚼有聲,怪笑著撲向另一條漢子。

    那漢子早已心裂膽寒,不敢回手,撒腿就跑,哪知,七哥一聲怪笑還未笑完,突然兩眼
一翻,仰天跌倒,滿口的鮮血,沿著嘴角流了出來。

    南宮平一掌擊斃了一條大漢,與「金松」交手方自一招,亦覺頭腦暈眩,不能支持,心
中暗道一聲:「罷了!」他不願落到這一群惡賊手中,身形一展,便要投海自絕!

    哪知趙振東卻突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腰帶,獰笑道:「你想死得這麼舒服麼?真是做
夢。」竟一把將他拉了回來,但他卻也已不省人事了!

    那邊風漫天身形如風,撲向「李老三」,「李老三」見了他如此神情,如此武功,亦是
暗暗心驚,不敢招架,閃身而退,口中卻冷笑道:「老匹夫,你還不倒下!」

    他身形雖快,風漫天更快得不可思議,巨掌一撈,閃電般抓住了「李老三」的衣衫。

    「李老三」大驚之下,全力前衝,只聽「嘶」地一聲,衣衫撕作兩半。「李老三」心膽
皆喪,頭也不回,「噗」地跳下海中。

    風漫天霍然轉身,鐵拐一點,便到了一條彪形大漢身前。

    這大漢身材極為魁梧,面容更是兇惡,在賊黨中有「大力鬼」之稱,此刻還妄想招架一
陣,哪知風漫天伸手一抓,便已將他龐大的身子舉了起來,隨手向外拋去,摔在船板之上。
這大漢厲吼一聲,天靈碎裂,腦漿直濺出五尺開外。

    風漫天身形不停,撲向金松,他自知已中迷毒,便想將船上的惡賊全都殺淨,哪知他中
毒已深,所中的迷藥,又是異品,縱然功力通神,卻也支持不住,只覺目眩神迷,眼前趙振
東的人影,由一變二,由二變四,剎那間竟似變成了無數親人影,在他身旁飛來舞去。

    他自知再也無法支持,一代英雄,竟落於小人之手,他不禁狂吼一聲:「恨煞我也!」
揮手拋出了肋下的鐵拐,便翻身跌倒,這最後一擊,他不但用盡全身之力,便連胸中的悲憤
之氣,也隨之發出,這力道是何等驚人!

    只聽一陣狂風呼嘯而來,金松呆呆地愕在當地,竟不知閃避,原來他早已被嚇破了苦
膽,只見一條鐵拐,生生自他前胸穿入,後胸穿出,勢力未歇,餘力猶勁,「奪」地一聲穿
入艙板,竟將金松生生釘在艙板之上。

    這一切發生俱在剎那之間,船板上僥倖未死的人,一個個早已駭得膽破心寒,呆如木
雞,雙掌一捏,掌心俱是冷汗。

    留在甲板下廚艙中的癩子,聽到甲板上的響動、慘呼,連忙爬上甲板。

    但這時南宮平、風漫天與那怪物「七哥」俱已昏倒在地,只有那「八哥」在船桅上飛來
飛去,咕咕叫道:「笑話,笑話……」

    突然一頭撞在船桅上,沿著船桅,跌落下來,只有海風依然,船行依然,彷彿什麼事都
沒有發生過似的。

    「李老三」水淋淋地自海中爬了上來,目光一掃,淡淡道:「還好還好,只死了四
個!」樣手道:「快拋入海裡,將甲板上洗乾淨,明日清晨我要好好款待這三條畜牲。」

    經歷了這許多變故,他面上還是聲色不動,俯身在南宮平、風漫天,以及那怪物「七
哥」身上,各各點了三處大穴,心裡卻還不放心,又以油浸的麻繩藥製的牛筋,將他們綁得
緊緊的,方自入艙更衣。

    趙振東等人早已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遵命收拾甲板,原來他方才在魚餌上下了極烈的
迷藥,那條魚吃了魚餌,便已滿含迷毒。風漫天一時大意,只當自己眼見他自海上鉤的魚,
又是南宮平親手作的,更加以「李老三」本是極力攔阻別人下毒的人,這條魚想必萬萬不會
有毒,便放心吃得於乾淨淨。

    哪知道這條萬萬不會有毒的魚裡,下的卻是天下無藥可解的迷魂毒粉,等到風漫天自知
中毒,再想以內力逼出的時候,已自來不及了,這一代英雄竟被人有如粽子似的捆在甲板
上。

    直過了一個對時,星月升起落下,天光又復大亮,「李老三」睡足了覺,令人在他們身
上淋了三桶海水,三人方自悠悠醒來。

    南宮平只覺一陣陽光刺目,一陣笑聲刺耳,驚然醒來。

    只聽「李老三」冷冷笑道:「我三十六條計謀,只不過施出一計,你們便已著了我的道
兒,倒教我失望得很。」口裡雖說失望,但語氣中卻滿是得意。

    南宮平張眼望去,只見自己與風漫天以及那怪物「七哥」,俱都是被縛在一支鐵籠的欄
桿上,除了眼睛之外,全身上下不但絲毫不能動彈,而且麻木得失去知覺。

    甲板上早已洗得乾乾淨淨,像是一條魚肚朝天的巨鯨,浸浴在海上明亮的陽光下,甲板
上的人,卻像是一群春天的蚱蜢,不住在各處跳來跳去,興奮得片刻都無法安靜。趙振東雖
然立在船尾掌舵,但目光也不住地朝這邊的箱籠打量。

    「李老三」手裡可多了一條長長的鞭子,他一揚鞭梢,筆直地指到風漫天的鼻子上,冷
笑道:「風漫天,你還有什麼話說,聽說你武功之高,一時無兩,但此刻你卻也只好任憑我
宰割。」

    風漫天雖已醒來,但始終未曾張開眼來,此刻突地冷「哼」一聲,緩緩道:「老夫早已
活得夠了,你要剁要割,任憑尊意。」

    「李老三」道:「我等這機會已等了數十年了,今日你終於落到我的手中,我若是叫你
舒舒服服地死去,實在有些對不起你。」他語聲本是沙啞低沉,但說到最後兩句,突地變得
異常尖銳。

    風漫天雙目一張,容顏慘變,道:「你……你,竟然是你!」

    「李老三」仰天笑道:「好好,你終於認出了我,只是,卻已太遲了!」隨手一鞭揮
出,長長的鞭梢,呼嘯著自風漫天身側揮過。

    南宮平只聽身後一聲虎吼,原來他身後的鐵籠裡竟關著一隻猛虎。

    那猛虎似乎正待躍起,但被「李老三」隨手一鞭,打得再也不敢動彈,伏耳貼在地上,
有如遇著對頭剋星一般。

    南宮平聽到這「李老三」的語聲,見到他的伏虎之能,心頭一動,突地想起一個人來,
駭然道:「得意夫人!」

    「李老三」哈哈笑道:「好好,連你也認出了我。」一面說話一面背過身去,話聲一
了,她霍然轉回身來,一個面目蠟黃、死眉死眼的「李老三」,便突地變成了年華雖去,但
風姿猶存的「得意夫人」!

    南宮平暗歎一聲,忖道:「難怪她面目陰沉,被人喚做『死臉子』,難怪她能在鮮魚腹
中下毒,又有伏虎之能,原來她竟是得意夫人易容而成,我今日既已落到此人手裡……
唉!」閉上眼睛,再也不發一言,因為他知道在得意夫人面前,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一心
唯有等死而已。

    得意夫人走到風漫天面前,伸手在他面上輕輕一摸,輕笑道:「風老頭子,我想你想了
這麼多年,今日我打算要怎樣對付你,你可猜得出麼?」

    她手腕一轉,掌中便已多了一隻小小的絲囊,接口道:「你可知道我這囊中裝的是什
麼?」

    風漫天已合起眼睛,閉口不語。

    得意大人眼波一轉,「咯咯」笑道:「我這絲囊中裝的是天下至淫的媚藥,任何人只要
嗅上一點,立刻就慾火上衝,你可要嗅上一點!」

    她易容時雖是「死臉子」,但此刻每說一句話,面上卻有千百種表情,當真是風情萬
種,蕩意撩人。趙振東遠遠望來,竟看得癡了。

    風漫天容顏已是慘變,但仍閉目不語。得意夫人拈起絲囊蕩笑著又道:「來,聞聞看,
香不香,你嗅過之後,卻又全身不能動彈,那種滋味一定舒服得很,保險比世上任何事卻要
舒服幾倍……」

    南宮平心頭一寒,這種令人聞所未聞的酷刑,當真比世上任何刑罰都要殘酷數倍,他忍
不住張眼望去。

    只見得意夫人手裡的絲囊已離風漫天鼻子越來越近,風漫天雙目緊閉,滿頭俱是冷汗,
這稱雄一世的老英雄,此刻縱然用盡全力,卻也無法將自己的鼻子移動半寸。

    突聽身後一聲驚呼,那猛虎被驚得一聲怒吼,將得意夫人的絲囊震得斜斜飛起一些。

    得意夫人雙眉一皺,倏然轉身,只見那癩子睜大眼睛望著她,結結巴巴他說道:
「你……你老人家怎麼變成了女的l」得意夫人秋波一轉,突然嬌笑道:「你看我生得漂亮
麼?」

    那癩子不住點頭道:「漂……漂亮!」

    得意夫人笑道:「你居然也分得出別人漂亮不漂亮,好,快去給我做幾樣好吃的菜,我
就讓你多看幾眼!」

    那癩子咧開大嘴,連連癡笑,雀躍著爬回艙下去了。得意大人伸手一撫鬢髮,輕輕笑
道:「風老頭子,你看連他都知道我……」

    秋波轉處,突地發現她身側一條大漢,目光赤紅,野獸般望著她,脫口道:「你干什
麼?」

    那大漢身子微微顫抖,滿臉漲得通紅,突地雙臂一張,抱起了得意夫人的身子,大聲
道:「求求你,求求你,我……我受不了……」

    原來方才絲囊被虎吼一震,囊中的藥粉也震出一些,竟被這大漢順風吸了進去,此刻正
已被藥性所迷,慾火焚身,不能自禁。

    得意夫人再也想不到他敢抱起自己,一時不防,竟被這漢子兩條鐵一般的手臂抱在懷
裡,只覺這漢子渾身淫燙,充滿了熱力,心神競也不禁隨之一一蕩。她本就生性奇淫,此刻
不怒而笑,「咯咯」笑道:「死人……」競被那大漢和身壓到地上。

    趙振東目光一凜,「唰」地掠了過來,翻腕拔出一把匕首,「嗖」地一刀,直刺入那大
漢的背脊上,厲聲道:「你敢對夫人無禮!」

    那大漢厲吼一聲,翻身死去,得意夫人滿面紅暈,站了起來,道:「誰要你殺死他
的?」

    趙振東呆了呆,得意夫人輕笑道:「噢,我知道了,你是在吃醋!」笑語盈盈中,突地
反手一掌,將趙振東打在地上滾了兩滾。

    得意夫人笑聲頓住,目光冷冷一掃,她已在甲板上所有的漢於面上各各望了一眼,厲聲
道:「你們只要好生聽話,我誰也不會虧待你們,但是誰也不能吃醋,知道了麼?」走到趙
振東面前,緩緩伸出手掌。

    趙振東面色慘變,卻不敢閃避。

    哪知她竟是在他面上輕撫了一下,突又笑道:「將那廝屍體拋下海去,好生去掌舵,知
道了麼?」

    趙振東如蒙大赦,唯唯去了!

    南宮平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裡不禁深深歎息一聲,落在這種女人手裡,當真是生不如
死。

    只見那癩子已捧著一面托盤,自艙底鑽了出來,托盤上六碗菜餚,果真做得十分精美,
濃烈的香氣,飄蕩在海風之間。

    得意夫人道:「今日菜飯就開在甲板上,我要一面吃飯,一面來看風老頭子的把戲。」

    那幾條大漢如奉綸音,立時間便擺好桌椅,得意夫人端起一杯酒,舉到風漫天的面前,
道:「香麼?」又端起一盤菜,在南宮平等三人面前晃了一晃。

    那怪物「七哥」白牙森森,眼中幾乎冒出火來。

    得意夫人將絲囊一搖,笑道:「不要怕,我此刻已變了主意,我要你們先受一受飢渴的
折磨,然後再來嘗那慾火焚身的滋味。」揮手道:「把舵且暫先縛在舷上,你們都來喝我的
慶功之酒。」

    此刻船上除了南宮平三人外,已只剩下七人,闔將過來,恰好坐滿一桌。只是這些「海
豹幫」的漢子平日雖然凶酷,但見到得意夫人這樣的人物,哪裡還敢落座,但目光偶一觸及
得意夫人的眼波,卻又不禁心旌搖搖,不能自主。

    海天遙瀾,一碧萬里,臨風飲酒,本可以說是人生一大樂事,何況,得意夫人此刻竟將
自己平生唯一的強仇大敵制住,心裡更是樂不可支,舉杯笑道:「風漫天呀風漫天,想當年
你火焚『萬獸山莊』,趕得我無家可歸,是何等的威風。兩月前『南宮山莊』,你三言兩
語,便險些害得我一命喪身,又是何等的煞氣。但今日你的威風煞氣,又在哪裡?想來我這
得意夫人,生平還是得意事多,失意的事少哩!」她一面得意而言,三杯酒已入喉,雙頰間
隱現紅暈,秋波中更是水光漾漾。

    「海豹幫」那些吃大塊肉、喝大碗酒的朋友,更是早已醉意醺然,畏懼之心被酒意一
沖,便衝去了七分,行止之間,自就放肆起來。

    那癩子爬上爬下,端菜取酒,雖然累得氣喘咻咻,一雙眼睛,卻忘不了不時死盯得意夫
人兩眼。

    此時此景,此時此刻,南宮平心中當真是萬念交集,亦不知是該痛哭一聲,還是該狂笑
幾聲。突見得意夫人一掠鬢髮,緩步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他幾眼,嬌笑道:「小弟弟,你
今日有多大了?」

    南宮平切齒不語。得意夫人笑道:「年紀輕輕地死了,豈非可惜得很,你若是肯乖乖地
來聽姐姐的話,說不定……」突聽一陣「叮鐺」亂響,杯盤碗盞,俱都傾倒,那六條漢子,
竟也都跌倒在地上,有如醉死了一般。

    得意夫人眼波一轉,笑道:「好沒用的東西,三杯酒就醉倒了……」

    言猶未了,突地變色道:「不好!」「嗖」地一步掠到那癩子身側,纖掌如電,疾地刁
住了那癩子的手腕。

    那癩子道:「什……什麼事?」

    得意夫人厲聲道:「好大膽的奴才,你竟敢在酒中下毒,快將解藥拿出,否則……」

    那癩子突地仰天一笑,道:「你終於也發覺了麼?只是,卻已太遲了!」

    這正是得意夫人自己方才說出的話,她此刻自己聽了,亦是容顏慘變。

    南宮平、風漫天齊地精神一振。

    只聽那癩子笑道:「這本是你們給我的藥,我再拿來給你們吃,豈非天經地義之事!」

    狂笑聲中,得意夫人的身於已倒在地上!

    那癩子「咯咯」笑道:「得意夫人,你得意的時候,未免也太短了些。」但言行舉止,
仍是癡癡呆呆,朧朧瞳瞳。

    南宮平暗歎忖道:「當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想不到這樣一條猥瑣的漢子,
卻有如此機智,但除了如此癡呆的漢子之外,又有誰能將精明的『得意夫人』騙過。」

    為何聰明人常會上呆子的當?為何呆子若要騙人,總是特別容易?只因人們若是太過聰
明,別人見了他便要加意提防,但人們見了呆子,自然便不會再有防範之心。

    南宮平此刻的心念,正是本著這個道理。

    那癲子蹣跚著過來,為南宮平等三人解開了繩素,但南宮平等穴道被點,仍是動彈不
得。

    風漫天道:「大恩不敢言謝,但望閣下再為在下等解開穴道。」言語間十分恭謹。

    那癩子卻癡癡笑道:「什麼穴道?」

    風漫天長歎一聲,道:「閣下既是真人不露相,在下也無法相強!」

    南宮平忖道:「此人雖有一顆正直俠義之心,又偶然騙過了得意夫人,但終卻不過只是
個俗子而已,風漫天怎地定要說他是個高人?」

    只聽風漫天仔仔細細將解救穴道的方法說了出來,那癲子伏在南宮平身上,依樣畫胡
蘆,風漫天說一句,他便做一樣,但饒是這樣,他還是多費了許多冤枉手腳,累得氣喘咻
咻。

    南宮平只覺一陣陣酸臭之氣,撲鼻而來,實是令人不可忍受,那一雙手掌,更是滿藏油
垢,他平生所見的髒人雖然不多,但此人卻河算是第一,穴道一解,不由自主地,一掌將之
推開。

    那癩子踉蹌後退幾步,「噗」地坐到艙板上。

    風漫天面色一沉,道:「你嫌他髒麼?若沒有他這樣的髒人,你這樣的聰明人早已餵了
魚了。」

    那癩子連連賠笑道:「小的本來就髒,怨不得公子嫌棄。」

    南宮平方纔那一掌本非有意推出,此刻心裡更大是羞愧,一面解開了風漫天的穴道,一
面趕緊去扶起那癩子。

    那癩子惶聲道:「不敢當不敢當,莫要弄髒了公子的手。」

    南宮平心裡又是難受,又是慚愧。

    風漫天也不理他,大聲道:「我風漫天一生未曾向人下跪,但今日……」忽然跪到地
上,向那癩子下拜。

    那癩子驚惶之下,也拜了下去。

    風漫天道:「我拜的不是閣下救了我的性命,而是拜的閣下使我不致羞辱而死!」

    那癩子結結巴巴卻說不出話來。

    南宮平一生之中,心裡從未有此刻這般慚愧,只因他一生之中,委實也未曾做過有背良
心之事,當下亦自期期艾艾,感激了一番。

    那癩子道:「不敢。」

    那怪物「七哥」卻提起了一條大漢的雙足,拖向船舷。

    南宮平道:「你要做什麼?」七哥「道:「拋下海裡餵魚。」

    南宮平道:「這又何苦,他們雖然……」

    風漫天冷冷道:「你對仇人倒仁慈得很,只可惜對恩人卻……哼哼。」冷哼兩聲,轉首
望向別處。

    那癩子瞧了南宮平一眼,結巴著道:「殺了他們我也覺有些不忍,不如將他們放在船上
的救命小船裡,任憑他們在海上飄流,等他們藥性醒了,是活是死,就全都靠他們的運氣
了,這樣豈非好些。」

    風漫天歎道:「閣下既有此意,自是好的。」他雖然本該將他們帶回島上,但此刻卻絕
口不提,於是三人一起放下了小船。

    那癩子更跑上跑下,搬來許多食物清水,放下小船,海流激盪,大船與小船片刻問就離
得很遠,漸漸小船就只剩下一點黑影,漸漸連這點黑影也完全消失,誰也不知道這七男一女
在這無情的大海上將會發生什麼事。

    自此風漫天再也不要那癩子下入伙艙,他自己面色雖越來越是陰沉,心情雖越來越壞,
們對那癩子卻越來越是尊敬。

    他三人被制後,得意夫人便命轉舵回航,此刻走的又是回頭路,南宮平想來想去,也發
現這癩子有許多異處,又忍不住問道。在下不敢請問一句,不知閣下的高姓大名。「那癩子
癡笑道:「小人的名字哪裡見得了人,但公子你的名字小人卻早已聽過,只因小人認得一
人,是公子的朋友。」

    南宮平大喜道:「真的麼?那癩子遙望著海天深處,目光忽然一陣波動,緩緩道:「那
人不但是公子的朋友,還是公子極好的朋友。」

    南宮平喜道:「閣下莫非是認得我的龍大哥麼?」

    那癩子道:「不是!」

    南宮平道:「那麼必定是石四哥了!」

    那癩子道:「也不是!」

    南宮平道:「那麼就是司馬老鏢頭?……魯三叔……」他一心想知道這癩子的來歷,當
下便將與自己略有交情的新知故友,一起說了出來。

    那癩子連連搖頭,南宮平心念一動:「莫非是女的?」脫口將郭玉霞、王素素,甚至連
葉曼青的名字都說了出來。

    那癩子仍是不住搖頭,但目光卻始終望向別處。

    南宮平暗中忖道:「我大嫂素性風流,言語親切,最善交際,玉素素最是溫柔,從來不
會給人難堪,葉曼青雖然驕做,但是她倜儻不群,為女則有丈夫之氣,她們雖然都是女子,
但都還有結交此人的可能。」

    他黯然一歎,又忖道:「除了這些人外,只有梅吟雪是我相知的人,但是她天性最是冷
漠,又最喜歡乾淨,想她在棺中幽困十年,若換了別人,早已狼狽不堪了,但她自棺中出來
時,一身衣服,卻仍是潔自如雪,可稱得上是天下最最喜歡乾淨的人了。此人就算真的是位
風塵異人,她也絕不會和他說一句話的,此人若不是風塵異人,我又怎能在個凡夫俗子面前
輕易說起她的名字。」

    「梅吟雪」這三個字在南宮平心目中,永遠是最最珍貴,也埋藏得最深,隱秘得最密的
名字,他心念數轉,道:「在下猜不出來。」

    那癩子呆呆地望著遠方,默然良久,方自緩緩道:「除了這些人外,公子就沒有別的朋
友了麼?南宮平沉吟道:「沒……有……了。」

    那癲子又自呆了許久,突地癡笑道:「我知道了,想來那個人不過是想冒充公子的朋友
罷了。」手抓帆繩,站了起來,走到舵邊,垂下頭,去看海裡的波浪。

    掌舵的風漫天,回頭看了南宮平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哪知那癩子突地驚呼一聲:「不
好了!」

    風漫天驚道:「什麼事不好了?」

    那癩子一手指著船艙,風漫天俯身望了一眼,面上神情亦為之大變,原來船艙離開海
面,已只剩下了三尺。

    南宮平大駭道:「這船難道漸漸在往下沉麼?」

    風漫天閉口不答,單足一點,龐大的身軀,「呼」地一聲,掠下船艙,他鐵拐雖然已被
拋入水中,但行動卻仍極是輕捷。

    南宮平隨後跟了過去,到了下艙,兩人面面相覷,顏色俱部變得慘白,原來艙門縫間,
已泅泅地沁出海水,門裡水聲淙淙,兩人相顧失色之間,艙門已被海水沖開,一般碧綠的海
水,激湧而出,這貯放食物貨品的大艙,競早已浸滿海水,滿艙的貨物,隨之而出。

    水勢急烈,霎眼間便已漲至南宮平腹下!

    風漫天大喝道:「退!」

    兩人一起躍上甲板,攀在船桅上的「七哥」,也有如猿猴般揉下。

    那癩子惶聲道:「怎樣了?」

    風漫天沉聲道:「船艙下有了裂口,海水已湧人艙中,大約再過半個時辰,這條船便要
沉沒了。」

    那癩子茫然半晌,突地頓足道:「難怪,那得意夫人未露行藏前,每日都要到艙裡去一
次,想未必定早已在艙裡的隱秘之處,弄了一個裂口,每日去堵上一次,她毒計若是成功,
便將那裂口補好,毒計若是不成,就落得大家同歸於盡,而此刻裂口上所堵之物,已被海水
衝開,我們卻都不知道。」

    南宮平恨聲道:「好狠毒的婦人,難怪她自稱有三十六條毒計了,此刻我們可有什麼補
救之道?」

    風漫天冷冷道:「除了棄船,還有什麼別的方法?」

    那癩子黯然歎道:「我若不提議將那救生小船,唉……我……我……」

    風漫天仰天笑道:「我等性命,本是閣下所救,閣下歎息什麼。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死又算得了什麼,只是我終於還是死在那得意夫人手裡,到了黃泉路上,還要看她得意,卻
實是難以甘心。」

    南宮平轉身道:「我且去看看,能不能……」

    風漫天道:「還看什麼?食物清水,俱已被水所浸,你我縱然能飄在海上,也要被活活
餓死!渴死!」南宮平呆了一呆,頓住腳步。

    那癩子突地輕輕歎道:「風老前輩,你當真有視死如歸的豪氣。」

    風漫天狂笑道:「我早已活得不耐煩了,豈是當真有視死如歸的豪氣,七哥,你且去艙
下的海水中找一找有無未曾開壇的酒,未死之前,我總要好好的痛飲一場,也算不虛此
生。」

    那怪物「七哥」腦海中生似完全沒有生死的觀念,果真下去尋上兩罈酒來,道:「只剩
兩壇,別的都沖碎了!」

    風漫天拍開缸蓋,立即痛飲起來,船越沉越快,那些獅虎猛獸,雖然久已氣息奄奄,但
此刻似也本能地覺出死亡的危機,在籠中咆哮起來,風漫天端坐在艙板中央,眼望著連天的
海水,對著壇口,仰天痛飲。

    南宮平一面飲酒,一面卻突然歎息了一聲。

    風漫天道:「你歎息什麼?反正你到了諸神殿上,亦是生不如死,此刻死了,反倒痛快
得多。」

    南宮平一時也沒有體察出他言下之意,朗聲道:「晚輩雖不才,卻也不是貪生借命之
輩,只是突然想起一個人來,是以忍不住歎息,那人若是在這條船上,得意夫人的毒計就未
必得逞了。」

    那癩子眼睛突然一亮,道:「那人是誰?」

    南宮平緩緩搖了搖頭,緩緩道:「梅……」

    那癩子身軀一震,脫口道:「梅吟雪。」

    南宮平變色道:「你認得她?」

    那癩子卻不答話,顫聲道:「此時此刻,你怎會想起她來?」

    南宮平黯然歎道:「我怎會想起她來?……唉,我何曾忘記過她。」轉目望去,突見那
癩子全身不住顫抖,有如風中寒葉一般,目中亦是淚光盈盈。

    南宮平奇道:「閣下怎地……」

    那癩子顫聲道:「我聽了你這句話,就是死了,也……」

    那怪物「七哥」深深吸了口氣,嗅了嗅海鳳,突地大喜道,「陸地,陸地……」

    風漫天雙眉一揚,道:「什麼事?」

    「七哥」道:「前面便是陸地。」

    那癲子頓住語聲,改口道:「你怎會知道前面便是陸地?」

    風漫天歎道:「人類雖是萬物之靈,但嗅覺卻遠不及獸類靈敏,你看那些獅虎野獸此刻
的神情也大不相同,你知道這些野獸也從海風中嗅出了陸地的氣息。」

    那癩子詫聲道,「但是他……」

    風漫天黯然一笑,道:「你問我他怎會自風中嗅出陸地的氣味是麼?這個……你不久就
會知道了。」合上眼睛,再也不發一言。

    那怪物「七哥」爬上船桅,看了一看,又滑了下來,找了個鐵桶,躍下船艙,船舷離
水,此刻只剩下一尺多了。

    他三人竟在死亡中突地發現了生機,這本是大大可喜可賀之事,但南宮平、風漫天以及
那癲子面上卻竟然全無半分喜色。

    南宮平更是滿心狐疑,忍不住問道:「你聽了我那句話,便是死了,也怎樣?」

    那癩子呆了半晌,木然道:「便是死了,也覺得你可笑、可憐、可惜得很。」

    南宮平失望地歎息了一聲,出神許久,又忍不住問道:「怎會可惜得很?」

    那癩子長身而起,走到船頭,道:「我方才聽你說起你朋友的名字,俱都是武林中聲名
響亮的俠士,就連葉曼青、王素素她們,也都是溫柔美麗的女子,但梅吟雪麼……哼哼,她
心腸冷酷,聲名又劣,加上年齡比你大了許多,你臨死前偏偏想起她來,豈非可笑、可憐、
可惜得很。」

    南宮平面色大變,坐在地上,一言不發地連喝了幾口酒,突地緩緩站了起來,緩緩走到
那癲子身後,緩緩道:「無論你說什麼,但我知道她是世上最最多情、最最溫柔、最最偉大
的女孩子。她為了要救別人,要保護別人,不惜自己受苦難受侮辱,她縱然聲名不好,她年
紀縱然比我大上許多,但她只要能讓我跪在她腳下,我已完全心滿意足。」

    那癲子身子震了一震,沒有回過頭來。

    南宮平目中一片深情,凝注著那癩子瘡痕斑斑、骯髒醜怪的頭頂,緩緩道:「她是個最
愛乾淨的人,但為了我卻不惜忍受污穢,她是個驕傲的人,但為了我卻不惜忍受屈辱。她雖
然對我千種柔情,萬種體貼,但在我生存的時候卻不告訴我,只是獨自忍受著痛苦,只是有
一次在我將死的時候,才露出了一些,這不過是為了……為了……」話未說完,已是熱淚盈
眶。

    那癩子雙肩抽動,晶瑩的淚珠,簌簌地流過他那醜惡骯髒的面頰。

    南宮平伸手一抹面上淚痕,突地悲嘶著道:「吟雪,你為什麼還要瞞住我,難道你為我
犧牲得還不夠多……還不夠多麼……」

    那癩子突地慘然呼道:「平……」反身撲到南宮平懷裡。

    南宮平緊緊抱著他的身子,親著他頭上癩瘡,再也看不到他的醜怪,嗅不到他的髒臭,
因為他已知道這最髒、最醜、最臭的癩子,就是那最真、最香、最美的梅吟雪。

    梅吟雪緊抱著南宮平的身子,悲泣著道:「我再也不離開你了,從此以後,世上任何事
我都不再放在心上,我就是又老又醜,就是別人口裡的淫婦、毒婦,也要死跟著你,不管你
討不討厭我。」

    南宮平滿面淚痕,道:「我討厭你,我討厭你,你為什麼不早些告訴我,你為什麼要獨
自受苦?」

    梅吟雪道:「你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想撕開我外表那討厭的假裝,告訴你我一直是在你身
邊的,無論到天涯,到海角!」

    風漫天仍然端坐不動,頭也未回,但在這冷漠的老人緊緊閉著的眼簾中,卻也已流出了
兩行淚珠。

    他縱然鐵石心腸,卻也不禁被這其深如海的至情所動。突聽「轟」然一聲,船身驀地一
震,甲板上的酒罈,卻都震得跳了起來,濺得滿地俱是酒汁,原來船已擱淺,而距離那滿佈
著尖巖與黃沙的海岸,也已不及三十丈了——船裡的海水,卻仍未浸上甲板。

    久別重逢的喜悅,誤會冰釋的喜悅,再加以死裡逃生的喜悅,終是比深邃真誠的愛情中
必有的那一份憂鬱愁痛濃烈得多。

    南宮平、梅吟雪雙手互握,涉著海水,上了那無名而又無人的荒島。

    風漫天看到這兩小的柔情蜜意,心中只覺又是歡喜甜蜜,又是悲哀痛苦,蒼天為什麼總
是將濃烈真摯的愛情,安排在磨難重重、艱苦憂慮的生命中?難道平凡的生活,就不會培養
不平凡的愛情麼?

    梅吟雪剝開了籠罩在她頭上的易容藥,露出了她那雖然稍覺憔淬卻更添清麗的面容,這
無人的荒島上,便像是盛開起一朵純白秀絕的仙桂幽蘭。

    只見海上碧波蕩漾,島上木葉青蔥,湛藍的蒼穹,沒有片雲,更像是一顆透明的寶石一
樣,天地間滿充著美麗的生機,柔情蜜意,花香鳥語,死亡、陰謀、毒殺……

    人間這一切醜惡的事,都像是已離他們很遠了。

    一株高高的椰子樹下,他們在傾訴著彼此的相思。

    另一株高高的椰子樹下,風漫天卻在啜飲著僅存的苦酒,一陣潮水漲起,將那艘三桅船
衝上了海灘,甲板上的獸群,驟然見著陸地,便似又恢復了威風,各各在籠中咆哮不已。

    那怪物「七哥」不知在何處尋來許多野果,又拾來一些椰子,但開殼一看,裡面的水汁
卻已將干了,原來還是去年留下的。

    梅吟雪倚在長長的樹幹上,口裡嚼著一枚果子,輕笑道:「若是我們能永遠在這裡,我
真不想回去了,只可惜這艘船可以補的,船補好了,唉……」

    海濤拍岸,配著她夢一般的語聲,當真有如音樂一般……

    南宮平歎息道,「誰想回去……」

    突見梅吟雪面色驟然一變,驚呼道:「不好!」翻身一掠,向風漫天奔去。

    南宮平心頭一震,這兩日來他連聽兩次「不好」,一次是中了迷毒,一次是坐船將沉,
兩次俱是險死還生,兩次都是十分僥倖才能逃離險境。此刻他第三次又聽到這「不好」兩
字,實是心驚膽戰,驚問一聲:「什麼事?」人也隨之掠去。

    梅吟雪一把拉住了「七哥」,惶聲問道:「你方纔那兩罈酒是在何處尋得的?」

    「七哥」瞪著一雙野獸般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她,一言不發。

    風漫天道:「梅姑娘向你問話,正一如老夫向你問話一樣。那怪物」七哥「眼睛翻了兩
翻,道:「艙裡海水沖激,水缸和酒罈都撞破了,只有那兩罈酒,是另外放在一處高架上
的。」他費了許多力氣,才將這句話說完。

    梅吟雪呆了一呆,恨聲道:「好狠的得意夫人!」

    風漫天面容木然,緩緩道:「我早已覺察出,但我唯願你們在臨死前這短短一段時期
裡,活得愉快一些,是以不忍說出來。」

    南宮平茫然問道:「什麼事?難道那兩罈酒裡,也下了毒麼?」

    梅吟雪黯然點了點頭,道:「正是,那得意夫人算定船將沉時,風老前輩必定要尋酒來
飲,她生怕大海還淹不死我們,便早已在這兩罈酒裡下了劇毒,唉……我怎地這樣糊塗,一
時竟沒有想到她用的毒計,俱是連環而來的,一計不成,還有二計……」

    她語聲微頓,突然大聲道:「風老前輩,得意夫人所施的迷藥,雖然無法可解,但毒藥
與迷藥的藥性卻是不大相同!」

    南宮平忍不住道:「有何不同?」

    梅吟雪道:「她所施的迷藥以迷人神智為主,藥性乃是行走於神經大腦之間,而且散佈
極速,便是有通天的內力,也無法可施。但這毒藥的毒性,卻是穿行胃腑,內服的毒性,雖
比外傷的毒性厲害十倍,但內功若是到了風老前輩這樣的火候,十之八九,可以內力將毒性
逼出,風老前輩,你卻連試都未曾試上一試,這是為了什麼?」

    風漫天垂目道:「老夫一個人活在這荒島上,又有何意思,還不如陪你們一起死,大家
在黃泉路上,也落得熱鬧些。」

    梅吟雪呆了半晌,淒然一笑。

    南宮平笑道:「我這條命本該早已死過許多次了,此刻不過是撿回來的,老天讓我多活
一段時候,讓我見著了你,讓我們還能痛痛快快享受這幾個時辰,我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他仰天一笑,又道,「何況,人生在世,若是堂堂正正地活了一生,叉有風老前輩這樣的英
雄,和你這樣的女於陪著一起去死,當真是可慶可幸之事,我南宮平夫復何求?」

    風漫天張目望了他一眼,森嚴的目光中,第一次有了慈祥的笑意,喃喃道:「好
好……」

    梅吟雪垂下眼簾,偎向他身邊,死亡雖已將至,但他們卻毫無畏懼,反面含微笑,攜手
迎接死亡!

    死亡!你雖是千古以來最最可怖之事,但你有什麼值得驕做之處!

    椰子樹的陰影,靜靜地籠罩在他們身上,也不知過了多久,風漫天突地一拍大腿,大聲
道:「你們還等什麼?」

    梅吟雪、南宮平微微一呆,風漫天道:「你兩人彼此相愛之深,可說老夫生平僅見,既
是同命鴛鴦,還不快些同結連理?」

    南宮平道:「但……」

    風漫天大聲道:「但什麼!此時此刻,父母之命,媒的而言,一概可以免了,待老夫強
作冰人,讓你們臨死前結為夫妻。」

    南宮平、梅吟雪眼波交流,對望一眼,梅吟雪雖然豁達,此刻也不禁羞澀地垂下頭去,
眼波一轉,面上突地現出幽怨之色,咬一咬牙,轉身大步走了開去。

    風漫天大奇道:「什麼事,難道你不願意?」

    梅吟雪頭也不回,道:「正是,我不願意。」

    南宮平大驚道:「你……你……」

    風漫天心念一轉,忖道:「是了,梅吟雪比南宮平大了許多,在武林中聲名又不甚好,
是以她暗中不免有了自卑之感,心裡雖早已千肯萬肯,但一提婚事,卻又不免觸及了她隱
痛。」

    這睿智的老人心念一轉,便已將她這種患得患失矛盾到了極處的心情分析出來,當下冷
笑一聲,道:「梅姑娘,我先前只當你是個聰明的女子,哪知你卻笨到極處,此時此刻,你
竟然還想到這些。」

    梅吟雪頓住腳步,卻仍未回過頭來。

    風漫天道:「你如此做法,難道真要與南宮平含恨而終,在羞辱痛苦中死去麼?」

    梅吟雪雙手撲面,放聲痛哭起來,突地回身撲到南宮平身上,哭泣道:「我願意嫁給
你,只要你願意,我願意生生世世做你的妻子。」

    南宮平顫聲道:「我……我當然願意……」語聲來了,喜極而涕。

    風漫夭哈哈一笑,道:「兩個孩子……」一手一個,將南宮平、梅吟雪兩人強拉著跪了
下來,接口道:「大喜的日子,你哭什麼,皇夭后土為證,天地君親為證,今日我風漫天作
主,令南宮平梅吟雪兩人結為夫妻,生生世世,不得分離。」

    他早已站起,此刻又換了個地方,大聲道:「新郎官,新娘子行三拜禮,一拜天地,二
拜鬼神,三拜父母……」忽然又移到南宮平、梅吟雪兩人的身前,大笑道:「第四拜還要拜
一拜我這個媒人。」

    他一身竟兼了主婚、媒人、司禮三職,南宮平、梅吟雪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聲
來。他兩人面上淚痕未乾,笑容又起,亦不知是哭是笑。

    要知道兩人的婚事,在為世俗難容,若不是兩人一起來到這荒島,若不是有風漫天這樣
的磊落英雄強作冰人,他倆縱然彼此相愛,卻再也不能結為夫妻。只是此刻聚時已少,他兩
人的毒性已將發作,思想起來,又不禁令人傷感。

    風漫天哈哈一笑,道:「大禮已成,新郎倌新娘子,便該入洞房了。」

    梅吟雪面頰一紅,垂下頭去。

    風漫天大笑道:「新娘子還怕羞麼?」

    這老人興致勃勃,將南宮平、梅吟雪兩人拉起,指著一對高高的椰子樹道:「這便是你
兩人的龍鳳花燭,雖嫌太大了些,但卻威風得多,洞房裡……」他以手敲額,喃喃道:「洞
房在哪裡,噢,有了有了,那船上的船艙反正未被海水浸濕,就權充你兩人的洞房好了!」

    那怪物「七哥」一直咧著大嘴在旁觀望,此刻突然笑道:「等一等。」

    眾人都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見他尋了一柄斧頭,將船底的漏水處砍得更大了些,船中
的海水,便自艙內流了出來,他又在船上拆下些木板,尋了些釘子,那艘船本已斜斜擱在海
灘上,不一會艙中的海水全都流出,「七哥」便用木板將那船艙的破洞補好。大笑道:「我
們陪新人一起上船,黃昏漲潮時這艘船便又可回到海上,我們一起死在海上,總要比死在這
荒島上好多了。」

    風漫天含笑道:「近年來你果然聰明得多了……你們這對新人,還不快入洞房?」

    南宮平、梅吟雪,兩人雙手緊握,互相偎依,心裡既充滿了柔情蜜意,也充滿了悲怨淒
涼。

    風漫天眼望著這一雙佳偶,心中又何嘗不在暗暗歎息,付道:「這兩人男才女貌,當真
是天成佳侶,今日良辰美景,我能眼見他兩人結成連理,本當是天大的喜事,怎奈會短離
長,最多再過五、六個時辰,毒性便要發作了。」

    「會短離長,會短離長……」他心中反反覆覆,只在咀嚼著這短短四個字裡那長長的悲
哀滋味,但卻始終未曾說出口來,口中反而連聲大笑著道:「今日萬事大吉,只可惜少了兩
杯喜酒。」

    他拉著南宮平、梅吟雪兩人走到船上,送到艙門,笑道:「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兩位切奠辜負了春宵,快些進去……」說到最後一旬,他已將兩人推了進去,「砰」地一
聲,關上了艙門,面上的笑容,也隨著艙門一起關了進去。

    他手扶艙門,瞑目低語:「別了,別了……」只因他知道這艙門一關,彼此就永無再見
之期。他黯然歎息一聲,踱了開去,他要獨自去迎接死亡。他本是孤獨地來,此刻又孤獨地
去,只是他絢爛的一生,卻永將在人間流傳佳話。在這剎那之間,他才真的蒼老了起來。

    他對「七哥」招了招手,道:「你過來…」

    哪知他話猶未了,艙門又開,南宮平、梅吟雪攜手走了出來。

    風漫天瞪起眼睛,大聲道:「你兩人新婚夫妻,不入洞房,出來做什麼?梅吟雪嫣然一
笑,道:「出來陪你!」

    風漫天道:「誰要你們來陪,快去快去……」南宮平、梅吟雪一言不發,緩緩在他身邊
坐了下來。

    黃昏已臨,海潮漲起,「七哥」揚帆握舵,一艘船果然緩緩向大海中蕩了出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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