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四章 苦雨淒風            

    南宮平身形一起,石老大突地厲叱一聲,擰腰轉身,右掌急揚,掌中僅剩的一枝判官
筆,脫手飛出,帶著一股勁風,直擊南宮平後身!南宮平頭也不回,也不閃避,猛力前竄,
這枝判官筆雖然打在他身上,卻已是不能穿魯縞的強弩之未了。

    李飛虯目光一閃,殺機突起,此刻石老二劍削來,他竟不避不閃,刀光一轉,一刀自石
老大項頭,劈到脊椎盡頭,鮮血飛濺,俱都濺在面上。

    石老大狂吼一聲,反身撲上,李飛虯雙刀一挺,生生自石老大腹中穿過,但石老大雙掌
箕張,也已勒住了他的咽喉,十指如鉤,深入肉裡,李飛虯雙晴一凸,七竅之中,俱都流出
了鮮血。

    石老二驚怒交集,狂吼一聲,一劍刺人了李飛虯的肋下,自左肋刺進,由右肋穿出,一
柄三尺青鋒,竟齊根而沒。

    李鐵虯雙刀劈下,一刀斬下了石老二右臂,厲聲嘶道:「拿命來!」

    嘶聲未了,石老二亦自「砰」地一掌,著著實實拍在李鐵虯胸膛上。

    李鐵虯狂吼著噴出一口鮮血,掌中雙刀「嗆啷」落地,石老二右臂齊根而斷,卻看也不
看一眼,生像斷去的不是他臂膀,一掌得手,接著飛起一腳,直踢李鐵虯下陰「鼠裕」大
穴!

    只聽李鐵虯慘呼一聲,身軀拋起一丈,「砰」地落入了暗林,再也無法活命,黑道名
手,「大行雙刀」,竟在剎那之間,一起喪命。

    石老二身軀搖了兩搖,嘴角泛起一絲淒惻的笑意,喃哺道:「老大,我為你報仇了。」
語聲方了,自己也當場暈了過去。

    「點蒼燕」彼任狂風一鞭掃在左時上,只覺一陣劇痛,痛徹心骨,目光轉處,見到石氏
昆仲竟與對手同歸於盡,面色更是大變,眨眼間滿頭冷汗拼落,暗歎一聲:「罷了!」

    抬目望去,只覺任狂風亦是面色鐵青,他被「點蒼燕」一腳踢中胯骨,亦是奇痛攻心,
耳中聽到「太行雙刀」的厲吼慘呼,知道這兄弟兩人已命喪此處。兩人目光相望,任狂風大
喝一聲,揮鞭而上。

    哪知「點蒼燕」突地低叱一聲:「住手!」

    任狂風手腕一挫,長鞭回撤,「點蒼燕」目光四掃,滿地俱是血水,神色不禁一陣默
然,暗中歎道:「掌門師兄,你休要怪我膽怯,但我又怎能令『點蒼』一派的精銳,俱都喪
在這一役之中!」

    轉念至此,他牙關一咬,沉聲道:「你『風雨雙鞭』今日召集了這許多黑道朋友來此,
為的只是那一批財寶麼?」

    任狂風心中一動,雖然痛得滿頭冷汗,臉色絲毫不變,反而仰天狂笑道:「這班黑道朋
友,若不為了財寶,不遠千里而來,難道是瘋了麼?」

    「點蒼燕」咬牙道:「你等奪得了財物,若是立刻遠離此地,快快分贓,快快回山,我
公孫燕就放你等過去!」

    任狂風狂笑不絕,道:「我等得手之後,自然拍掌就走,等在這裡做什麼,人道『點蒼
燕』是個聰明人物,此刻怎會說出這樣的呆話?」

    公孫燕目光一閃,突地探手入懷,任狂風心頭一驚,再退三步,只道他要施出暗器,哪
知公孫燕手腕一揚,竟向天甩出三道烏光,只聽『波、波、波「三聲輕響,三蓬火雨,飛激
四散,只見十數丈方圓,俱是燦爛的火星。任狂風心念轉處,已知他是召回同門,立刻撮唇
長嘯一聲。剎那間只聽暗林中響起一連串低叱:「住手……住手……」

    一條高大無比的人影,當先飛奔而出,一面厲聲問道:「任老大,怎地了?此人滿頭自
發,聲如洪鐘,但神色之間,亦是狼狽不堪,衣衫透濕,又是血水,又是雨水,掌中一條烏
骨長鞭,鞭梢伶仔地持著一片慘白的皮肉,正是昔年名震天下的巨盜」風雨雙鞭「中的老二
秦亂雨!任狂風眉梢一揚,緩緩道:「點蒼燕撒手了!」

    秦亂雨呆了一呆,嘿嘿笑道:「好,好……」見到地上「太行雙刀」的屍身,笑聲不禁
一頓。

    轉瞬問兩旁暗林中又有二十餘人影飛奔而出,身軀有高有矮,身形有快有慢,其中十六
條人影,目光一轉,便即掠到「風雨雙鞭」身後,另外四個高髻道人,三個持劍少年,卻掠
到公孫燕這邊。

    公孫燕目光一掃,神色更是黯然,一個紫面黑鬚的道人閃目望處,失聲道:「石大哥,
石二哥……竟……」語聲顫抖,再也無法繼續!

    「點蒼派」此番高手盡出,但此刻十七人中,競死了九個!

    秦亂雨目光一掃,神色也是一呆,喃喃道:「……十六……十六……十八……」

    瞠目大喝道:「林中還有人麼?」

    喝聲淒厲,激盪在急風苦雨的暗林間,但四下卻漫無回應!

    黑鬚道入冷笑一聲,揚劍道:「不必問了,貧道雖已久久未開殺戒,但今夜卻也誅去了
七個!」一串和著鮮血的雨水,自劍脊飛射而出。

    秦亂雨大喝一聲,道:「好個惡道,你……」

    任狂風伸手一拉他的臂膀,道:「二弟住口!」轉目一望,冷冷道:「久聞點蒼『黑天
鵝』劍快如電,心狠手辣,今日一見,果然不錯!」

    黑鬚道人雙目一張,厲聲道:「不錯,我天鵝道人便是心狠手辣又當怎地,今日要誅盡
你這幫強盜!」

    任狂風冷笑一聲,公孫燕長歎道:「三弟,今日罷了!」

    天鵝道人目光一涼,道:「什麼罷了?」

    公孫燕面沉如水,緩緩道:「讓他們過去!」

    天鵝道人面色一變,目光掃處,只見點蒼門下,俱已神色狼狽,有的身上帶傷,有的長
劍失落。

    這性如烈火的點蒼劍手呆呆地怔了半晌,突又大喝道:「我點蒼門下,焉有見強而畏之
輩!今日便是全部戰死在這裡,也要和他拚上一拚。」

    公孫燕面色一沉,叱聲道:「住口!」手掌一揚,道:「讓他們過去!」

    天鵝道人雙拳緊握,全身顫抖,只見任狂風呼哨一聲,十八條黑道群豪,俱一起掠向莊
院深處,天鵝道人顫聲道:「二哥,你……你難道要將『點蒼派』聲名一夕斷送?」

    公孫燕長歎一聲,道:「三弟,你終是最不明白二哥的苦心……」

    他目中突地閃過一陣殺機,接口道:「這幫黑道高手,到了莊院之中,豈非又是一場血
戰,到那時無論誰勝誰敗,必定是互有虧損,我們等在這裡,以逸待勞。好好歇息一陣,無
論是誰,只要運送那批財物出來,你二哥豈會讓他們生出此莊?」

    天鵝道人怔了怔,突地還劍入鞘,躬身道:「二哥深算,小弟不及,但望三哥恕小弟魯
莽之罪。」

    公孫燕環顧一眼四下的點蒼弟子,黯然歎道:「總之,為了那數十年前『魔約』,今日
我點蒼門下若能有一人生還,已是不易,我……唉!我但求那批財物,不被『南官世家』中
人護送出去,今日雖死無憾,掌門師兄又……唉!只有三弟你正值英年,又是我『點蒼派』
的第一高手,我點蒼一派今後的生死存亡,就在你一人身上了。」

    天鵝道人木然半晌,緩緩轉過頭去,不願自己的淚光被人看見,四下的點蒼弟子,誰也
沒有抬起頭來。

    只聽淒厲的風聲,在黑暗的林木中呼哨作響……急躁的雨點衝散了地上一灘灘眩目的鮮
血……

    夜更深了!

    夜更深了。

    南宮平冒雨狂奔,一陣陣冷風,像刀一樣刮在濕透的衣衫上。

    十數個起落之後,他目光已可接觸到那個巍峨的屋脊,有如史前的猛獸般在黑暗中矗立
著,而那雄奇的滴水飛濺,卻像是它的一雙巨翅,要在這漫無風雨中振翼飛起。

    南宮平心神一振,心神更急,所有的一些不可理解的疑團在片刻後便將得到答案,而他
的心卻更像是一枝掛在繃緊了的弓弦上的長箭。

    幢幢屋影中有幾點昏暗的燈光,那和「南宮山莊」昔日的輝煌燈火是多麼不同。

    南宮平如風般撲上了一條長達二十餘級的石階——這是他自幼熟悉的地方,他腳尖接觸
到這冰冷而潮濕的石階,心底卻不禁升起了一陣溫暖。

    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屋影中突地響起一聲輕叱:「回去!」三點寒星,成「品」字形
激射而出,兩急一緩,兩先一後。

    南宮平目光指處,那原在後面的一點寒星,勢道突地加急,南官平大驚之下,擰身縮
頸,只聽「呼」地一聲,一道風聲自耳側掠過,風聲之激厲,幾乎震破了他的耳鼓,而另兩
道寒星凌空一折,竟各各憑空劃了道圓弧,飛虹般擊向他左右雙肩,南官平腳底一蹬石階,
身形倒飛而起,一連打了幾個觔斗,重又落到那一條長長的石階下,只聽「叮」的一聲,兩
點寒星交擊,拼出幾點火花。

    這暗器手法之妙,力道之強,竟是南宮平生平未見,他再也想不到山莊中竟還有功力如
此深厚的武林高人!

    只見屋中暗器一發,便重歸寂靜,也不知道一棟巨宅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變化?

    陷藏著什麼危機?

    「爹爹和媽媽難道……難道已不在這屋裡了麼?」

    南宮平不敢再想,身形一振,再次撲上,嘶聲喝道:「屋裡是哪位朋友!南宮平回家來
了!」

    喝聲未了,只聽屋中一聲驚呼道:「是平兒麼?」一條人形,其疾如電,隨著呼聲飛掠
而出,南宮平還未來得及閃避,這人影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臂膀。南宮平一掙不脫,心頭大
震,閃目望去,只見此人鬢髮蓬亂,一雙眼睛,卻是慈祥而明亮,赫然竟是他母親!

    他有生以來,做夢也未曾想到,他母親竟有如此驚人的武功,只覺心中一呆,南宮夫人
已一把將他攔人懷裡,顫聲道:「孩子,你回來了,你回來得正好!」一陣溫暖慈祥的母
愛,使得南宮平所有的勞累、飢渴、驚駭、疑懼,在這剎那之間,俱都獲得了補償。

    廳中燈火昏暗,一盞孤寂的銅燈,幾乎被那一陣方自乍開的廳門中驟然吹入的風雨吹
熄。

    燈火飄搖中,只見數十口紅木箱子,高高堆在大廳中央,木箱子零亂地釘著一些暗器、
弩箭,四邊的靠椅上,狼狽地斜靠著數條勁裝大漢,有的神情沮喪,滿身鮮血,有的氣喘咻
咻;閉目養神,顯見已曾經歷過一場劇戰,甚至已都負了重傷。

    在這零亂狼狽的大廳口,卻有一個神色仍然十分安詳的華服老人負手而立,門外的風雨
吹得他頷下的五柳長鬚絲絲拂動,卻吹不動他恢宏的氣度,堅定的目光。

    南官平輕呼一聲:「爹爹」,一步掠了過去,撲地跪在這老人身前。

    南宮常恕輕歎一聲,伸手輕撫他愛子肩頭,卻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南宮夫人輕輕抽出一條絲中,擦乾了南宮平頭上的雨水和汗水,柔聲道:「孩子,這些
日子來,苦了你了,以後只怕……只怕更要讓你吃苦了。」

    南宮常恕黯然一笑,仍是默然無語。

    南官平只見到他爹爹黯然的神色,見到他媽媽憔悴的容顏,再見到這亂成一團的廳堂,
心裡更已是驚疑,也顧不得和他久別的雙親再敘家常,翻身站起,脫口問道:「爹爹,你將
江南所有家店一起賣去,是為了什麼?那『點蒼派』與我們素無來往,此刻為何圍住了『南
宮山莊』,彷彿是要守護」南宮山莊『,但卻又似對我們不懷好意,還有,那在武林中只聞
傳言,卻無人見到的』群魔島『,又為什麼要和咱們作對?爹爹,請你快說出來,孩兒真的
急死了。「他一口氣說了出來,眼睜睜地望著他爹爹,南宮夫人幽幽一歎,道:「有話慢慢
說,孩子,你怎麼還是這樣沉不住氣。」

    南宮常恕面色凝重,大步走到廳門,凝視半晌,突地轉過身來,躬身一揖,道:「各位
請恕在下無禮!」

    眾人俱都大奇,有的不禁掙扎站起,訥訥道:「這……這……」

    話聲未了,只見南宮常恕身形突地一閃,只見滿廳人影拂動,四下的勁裝大漢,已一起
倒在椅上,暈睡過去,瞬眼間便發出了鼾聲,競似睡得極熟。

    南宮平見他爹爹在舉手之間,便將這些大漢的「睡穴」一起點住,心下不覺更是驚駭交
集,脫口道:「爹爹,你竟是會武功的!」

    原來普天之下,再無一人知道「南宮財團」的主人竟是武功絕世的江湖奇士,就連他兒
子都是此刻第一次見到。

    南宮常恕面壁而立,頭也不回,沉聲道:「平兒,你自幼錦衣玉食,凡事都由得你任性
而為,即使犯了過失,你爹爹和你母親也從未責罵過你一言半語,你可知這是為了什麼?」

    南宮平雖見不到他爹的面容,但見他爹爹雙肩顫抖,顯見心情激動已極,心下不覺駭
然,惶聲道:「孩兒……不知道!撲地跪了下去,失聲接道:「孩兒犯了過錯,爹爹原該責
打的。」

    南宮夫人面容蒼白,急走兩步,突又頓住身形,掩面道:「大哥……這……孩子為何如
此命苦!」

    南宮常恕仍未回頭,但身軀的顫抖卻更加劇烈,緩緩道:「我這樣對你,只因你從今而
後,非但不能再享受世上任何幸福溫暖,還要吃盡世人所不能忍受的折磨困苦,你可願忍受
麼?」

    南宮平強忍著滿眶的淚珠,顫聲道:「孩兒為爹爹媽媽吃苦,本是應該的,但……爹爹
你總該告訴我,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廳外,風雨敲窗,聲聲令人斷腸……

    南宮常恕十指漸漸收縮,漸漸握緊了雙拳,語聲也更是沉重。

    「南宮世家,富甲天下,」他沉聲道,「這財富是如何來的,你可知道麼?」

    南官平心頭一震,道:「難道……難道……」

    南宮常恕截口道:「你的玄祖,本是個最窮困的人,他受盡了貧窮的折磨,發誓要成為
天下的巨富,辛苦積下了一筆資本,隨著一幫海客到海外經商。哪知船到中途,卻遇見了風
暴,你玄祖雖攀在一片船木,漂流到一個不知名的海島上,僥倖未死,但卻又變得雙手空
空,一無所有。」

    他緊握雙拳,沉聲接口道:「他老人家發覺自己壯志又復成空,不覺悲從中來,忍不住
痛哭起來,哪知那海島井非無人的荒島,他老人家在絕望之中,忽然發覺這島上竟有許多個
身穿古代衣冠的老人,原來這不知名的海島,竟是在武林中傳說最久也最神秘的『諸神之
殿』。」

    南宮平心頭又是一震,只聽他爹爹接道:「那些老人問過你玄祖的身世與經歷,仔細將
老人家端詳了一遍,竟將他老人家留了下來,一晃三年,這三年中你玄祖受了許多折難,吃
了許多苦,三年後那些人突然將你玄祖帶到海邊,海邊上竟已停泊了一艘巨船,船上堆積著
無數珍寶!」

    他頓了一頓,又道:「你玄祖正看得目瞪口呆,哪知那些奇異的老人卻將這艘海船送給
了你玄祖,但是卻要他老人家發下重誓,訂下契約,此後『南宮』一家,每隔一代,便要令
長子帶著一批銀子,送到『諸神殿』去,每過一代,銀子便要增加一倍,除非南官一族自絕
後代,這契約便永遠不能違背……」

    南宮常恕接道:「到了你上一代,這些銀子已堆成一個不可思議的數字,你祖父動用了
所有能夠動用的銀子,才令你大怕將銀子送去,那時……唉!我還未成婚,你大伯卻已有了
一個兒子。」

    南宮平直到此刻,才聽到自己家族這一段神秘的歷史,聽到這裡,他已是滿身顫抖,滿
頭冷汗,忍不住嘶聲道:「我那大伯父,此刻在哪裡?我那堂兄又在哪裡?」

    南宮常恕身軀搖了一搖,道:「你大伯臨去的那一天,竟將自己新婚妻子和方在褪褓中
的嬰兒,一起震斷心脈。因為他已算出,再過一代後,『南宮世家』便是賣出所有家財,也
未見能將這一批銀子湊滿,他不忍心自己後代受苦,也不願我再結婚生子,留下了一段沉痛
的遺言,便帶著銀子去了,從此便再也沒有他的下落消息……」

    他說到這裡,語聲中的淒慘之意,已令人間之心寒,世人只知道「南宮世家」富貴榮
華,不可一世,又有誰知道「南宮世家」這一段充滿悲哀、充滿血淚、悲慘而神秘的歷史。

    南宮夫人以手掩面,哀呼道:「大哥,你……不要說了。」

    南宮常恕面對牆壁,直如未聞,一字一字地接口道:「你大伯走了不久,你爺爺也去世
了,我在家裡守孝三年,就出去打聽你大怕的下落,但是我們每代遵約將銀子送去時,都是
事先便有『諸神殿』的使者傳來一封飛柬,指定一個港口,然後帶領前去,非但我們『南宮
世家』中人不知道那海島真實的方位,茫茫人海中,更無一人知道『諸神殿』的所在。我在
江湖中遊蕩了多年,到後來終於完全失望,卻不想在這一段日子裡,我遇著了你母親。」

    南宮夫人突地伸手一抹面上淚痕,走到南宮常恕身側,輕輕握住了他手掌,緩緩道:
「你一定要說,就由我來說吧!」

    「我一遇見你爹爹,」南宮夫人道,「就和你爹爹發生了情感,但是你爹爹卻總是躲著
我,我又奇怪、又難受,一氣之下,就決定要嫁給另外一個人,那人也是你爹爹的朋友,哪
知有一天……有一天你爹爹被人暗算,中了劇毒,毒發之後,將這一段往事都告訴了我,我
才知道他避著我,原來有著這麼多苦衷,原來知道『南宮世家』大廈將傾,不忍讓我晚來吃
苦,更不忍……更不忍讓我們的孩子方一長成,就要替先人去還債,去吃苦!」

    南宮常恕霍然轉過身來,燈光下只見他面容鐵青,目中卻是熱淚盈眶,沉聲接道:「但
是你母親卻不怕這些,更不怕貧窮,她一夜之內,將我背到天山,尋著了解藥,於是
我……」

    南宮夫人緩緩倚到他身上,截口道:「於是我就再也離不開你爹爹,到後來,我們生下
了你,原要你好好享受一生,不願你辛苦學武,所以沒有傳你武功,哪知你卻天性好武,我
們又不忍違了你心願,便如你願將你送到『神龍』門下,孩子……我們對不起你……」話猶
未了,不禁又自低位起來。

    南宮平悲泣一聲,撲到雙親身上,淒鳳苦雨聲中,他三人相互偎依,雖然心中充滿悲
苦,但卻又充滿了至情至意。

    南宮常恕輕撫著他愛子頭髮,黯然道:「我只望『諸神殿』的密柬遲些送來,是以我一
直不願你成婚。哪知這次他們似乎已算定了『南宮世家』再無餘財,競不等你成婚生下後
代,便將密柬送來,只要我們一家將銀子湊齊,那使者還會再來,將你帶走。孩子,這是你
祖宗立下的誓,你爹爹……你爹爹,你媽媽雖然疼你,但是又……又怎能…」語聲未了,老
淚縱橫而落。

    南宮平突地挺起胸膛,道:「爹爹,媽媽,這是我們南宮一家該還的債,我們自然要還
清……」

    南宮夫人流淚道:「可是,孩子你……」

    南宮平雙目厲張,牙關緊咬,堅決他說道,「孩兒我一定會回來的,那『諸神殿』無論
多麼神秘,孩兒也發誓要回來奉養你老人家,那裡雖然有銅牆鐵壁,也困不住孩兒,何況,
那些人既有『諸神』之名,又怎能強迫別人做不孝的人。」

    南宮夫人淒然道:「好孩子……」

    南宮常恕卻黯然道:「只是這一次……唉!『群魔島』裡的人,卻又在江湖中出現了,
而且立心不讓我們將銀子送到『諸神殿』去。」

    南宮平恍然道:「難怪他們以密約來強迫武林幾大宗派的人,來強奪『南宮世家』的鏢
銀。」

    南宮常恕頷首歎道:「此刻莊外的『點蒼派』門人,便是因為強奪這批財寶不成,是以
留在莊外,乍看雖似在保護『南宮山莊』,其實卻是不讓我們將財寶運送出去,除此之外,
還有一些江湖中的劇盜,也想來發這一筆橫財,數日來,這『南宮山莊』已不知發生了多少
爭戰,流出了多少鮮血,唉……財富,除了為我南宮一家帶來煩惱痛苦之外,還有什麼?孩
子,你若是生在貧窮人家,又怎會有今日的痛苦?」

    風雨敲窗更急,窗外突地有人長歎一聲,道:「我錯了!」

    南官平一驚之下,厲叱道:「什麼人?」卻見他爹爹身形已掠到窗前,揚手一掌,窗戶
震開,風雨穿窗而來。

    南宮常恕手掌再揚,窗外又已歎道:「老大,你不認得我了麼?」

    南宮夫人驚呼一聲:「魯逸仙!」一步掠到窗前。

    南宮常恕亦自驚呼道:「二弟,是你麼?語聲之中,又驚又喜。南宮平頓住身形,凝目
望去,只見當窗而立的一人,禿頂銳目,神色黯然,赫然竟是那奇異的老人」錢癡「。他再
也未曾想到,這愛財惜命的老人,竟會是他爹爹的」二弟「,目光動處,不覺驚得呆了。只
見這老人垂首木立半晌,袍袖一指,宛如被風吹了進來似的,霎眼間便已掠入窗內,南宮常
恕一把握住了他的肩頭,道:「二弟,多年不見,你…你怎地變成了這般模樣?」

    「錢癡」目光癡癡,口中只是不住喃喃自語:「我錯了,我錯了……」

    南宮夫人黯然道:「往事都已過去,你還提它作甚,我和大哥非但沒有怪你,反覺……
反覺有些對不起你。」

    「錢癡」突地大喝一聲:「我錯了!」撲地跪在南官常恕面前,目中流下淚來,道:
「大哥,小弟對不起你,小弟對不起你……」

    南宮常恕一面用手攙扶,一面亦自跪下,黯然道:「二弟,快起來……」

    「錢癡」道:「小弟若不將話說出,死也不能起來,這些話,小弟已在心中悶了二十
年。」

    他仰天歎道:「二十年前,我只當三妹貪圖『南宮世家』的富貴榮華,是以才離開我,
嫁給你,我卻不知她早已愛上你,我卻不知道她嫁給你非但不是為了享受富貴,反是為了要
陪你忍受痛苦,我……竟不告而別,還引來一批仇家,來暗害你們……」

    南宮常恕歎道:「二弟,我與三妹既然無恙,你又何苦還在自責?」

    「錢癡」嘶聲道:「我怎能不自責負疚,我不能心安,這些年來,我日日夜夜俱在暗中
詛咒你們,我發狂地去尋找財富,除了沒偷沒搶之外,幾乎不擇任何手段。我隱姓埋名,省
衣縮食,弄得人人俱當我是瘋子,我發誓要聚下比『南宮世家』還要多的財富,可是……」

    他突地手掌一揚,將一直緊緊抱在懷中的麻袋拋在地上,悲嘶道:「我縱然積下了百萬
財富,又有何用?我今日才知道縱有百萬財富,也買不來真摯的情感,縱有百萬財富,也減
不去人們的痛苦,大哥,我……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南宮常恕黯然道:「你方才都聽到了麼?」

    「錢癡」含淚點頭。

    南宮常恕輕輕扶起了他,道:「無論如何,今日你我三人,重又聚到一處,總是件可喜
可賀之事。」展顏一笑,轉首道,「平兒,快過來見見你二叔父,這就是那昔日名震江湖,
人稱『神行無影銅拳鐵掌』的魯逸仙魯二叔父。」

    一直愕在當地的南宮平,此刻方自會過意來,當即走了過去。

    魯逸仙一抹淚痕,破顏笑道:「孩子,想不到你還有這樣一個不成材的叔父吧!」

    南宮夫人眨了眨眼睛,面上亦不知是哭是笑,心裡也不知是悲是喜,卻有兩滴淚珠流下
面頰,哽咽道:「想不到我們終又重見到了你,更想不到最愛打扮的你會變成這副樣子,
你……你難道窮瘋了麼,連衣服也捨不得買一件。」

    魯逸仙淚痕未乾,大笑道:「我不是窮瘋了,卻是小氣瘋了,就在我破麻袋裡,雖然有
百萬錢財,我卻捨不得動用一文。」

    南宮常恕笑歎道:「你這樣做全是為了她麼,唉!真是!」

    南宮夫人咳道:「你看你,在孩子面前,說話也不知道放尊重些。」言猶未了,滿帶淚
痕的面上,又不禁展開了一絲微笑。

    這三個老人雖然滿心憂鬱,但心中卻又不禁充滿了重逢的喜悅,剎那間,他們似又回到
了那飛揚著的青春歲月,連騎縱橫江湖,含笑叱吒武林。二十年的時光,有時雖然是那般漫
長,有時卻又彷彿覺得十分短暫。

    南宮平望著他們三人含淚的歡笑,含笑的眼淚,只覺心中的悲哀,也隨之沖淡不少,笑
道:「二叔好酒量,可要小侄……」

    言猶未了,突聽窗外一聲大喝,三枝長箭,帶著一連串鈴聲穿窗而入,「奪」地一聲,
三雙箭並排插入高堆的紅木箱上。

    魯逸仙面色微變,卻又笑道:「好極好極,想不到綠林強盜用的響劍,居然照顧到大哥
的家裡!」

    南宮常恕一笑道:「射箭人腕力不弱,不知是哪一路好漢。」

    只聽窗外厲聲喝道:「任狂風、秦亂雨率領三山十八寨各路好漢,前來向『南宮山莊』
南宮莊主討些盤纏,是開門恭迎,是閉門不納,任憑南宮莊主自便。」語聲嘹亮,中氣十
足。

    南宮常恕微一皺眉,道:「風雨雙鞭怎地又出山了。」

    魯逸仙道:「若換了現下的黑道朋友,只怕連這一些過節都不願再講,人一到了,立刻
動手。」

    南宮夫人笑道:「難怪你已有百萬家當,原來你對現下強盜行情如此熟悉……」

    含笑一望南宮平,倏然住口。

    大敵當前,他三人卻仍言笑自如,直似未將那橫行一時的巨盜「風雨雙鞭」看在眼裡,
南宮平暗暗忖道:「原來媽媽少年時也會說笑的。」

    窗外又是一聲大喝,道:「要好要歹,快些答覆,喝聲三響,弟兄們便要破門而入
了!」接著便有人叱道:「一!」

    魯逸仙雙臂一振,身形暴長,橫目笑道:「小弟還未老,老大你怎樣?」

    南宮常恕捋鬚笑道:「哥哥我又何嘗老了。」

    魯逸仙大笑道:「好好!」突地一拍腰畔,只聽腰畔突地鈴聲一響,笑道:「現在
麼?」

    南宮常恕道:「自然!」

    南宮夫人輕笑道:「好好,你們兄弟的『護花鈴』仍在,我這枝花卻已老了。」

    窗外又是一聲大喝:「二!」

    魯逸仙狂笑道:「我兄弟未老,你怎會老了,老大,急先鋒還是小弟麼?」

    南宮常恕道:「好。」

    「好」字方自出口,魯逸仙身形突地一躍而起,凌空一個翻身,落在南宮常恕伸起的雙
臀上。

    南宮常恕猛地厲叱一聲:「去!」雙掌一翻、一送,魯逸仙身形便有如離弦之箭般直飛
出去。

    只聽「蓬」的一聲,廳門四開,接著「叮鐺」一響,一條金線,自門外飛人,又一線金
線,自南宮常恕掌上飛出!

    又是「叮鐺」一響,兩條金線糾結一處,南官常恕大喝道:「來!」門外響起一聲驚
呼。

    餘音未了,「呼」地一聲,魯逸仙身軀使已筆直飛了回來,左掌之上,纏著一條金線,
右掌卻夾頸抓著一個身軀高大的老人,魯逸仙手掌一甩,將之重重甩在地上,赫然競是「風
雨雙鞭」中的任狂風!

    南宮平倒抽一口涼氣,心中不知是驚?是佩?凝目望處,才知道那兩條金線之上,兩端
各各系有一雙金色的小鈴,魯逸仙身形藉著南官常恕掌力飛出時,掌中金鈴便已飛入,南宮
常恕掌中金鈴亦自飛出,兩雙金鈴一搭,金線互結,南宮常恕掌力回收,魯逸仙凌空一擊而
中,抓住任狂風,便已借勢飛回,當真是其去如矢,其回如風,來去空空,急如閃電,對方
縱是一流身手,卻也要措手不及,無法防範。

    南宮平只覺心頭熱血一湧,忍不住脫口道:「好個護花鈴!」「廳外卻又亂成一片,一
個蒼老的語聲狂呼道:「廳裡的可是『風塵三友』麼?」

    南宮常恕、魯逸仙相視一笑,只見任狂風已掙扎著翻身爬起,面色一片蒼白,滿帶驚駭
之色,顫聲道:「果然是風塵三友!」

    魯逸仙笑道:「多年不見,難道你還認得我兄弟?」

    任狂風頹然長歎一聲,垂首道:「在下縱已不認得三位,但這一手『驚虹擊電,奪命金
鈴』的絕技,在下卻再也不會忘記。」

    魯逸仙大笑道:「驚虹擊電一金鈴,鈴聲一振一消魂……哈哈!大哥,想不到你我偶然
練成的遊戲,倒被江湖中人說成了武林絕技,」笑聲突地一頓,轉首道:「你既然還記得我
兄弟,難道便忘了昔年在我兄弟面前發下的重誓!」

    任狂風垂首歎道:「在下若知道『南宮山莊』的莊主,便是昔日風塵三友中的冷面青衫
客,斗膽也不敢踏人『南宮山莊』一步。魯逸仙冷冷道:「如今你既知道了,此刻又當怎
地!」

    廳外長階下仍然亂成一片,任狂風回首大喝道:「秦老二,快帶弟兄們退出山莊一里之
外,『風塵三友,在這裡!」喝聲方了,秦亂雨已一掠而上,目光轉處,變色道:「果然是
三位大俠,想不到我弟兄二十年苦練,卻仍然擋不住魯大俠的凌空一擊!」

    狂風驟雨中,只聽階下有人厲聲喝道:「什麼『風塵三友』,我弟兄遠道而來,難道就
憑著這句話空手而回麼?」十數條人影,一湧而上。

    「風塵三友」面色凝重,默然不語。

    秦亂雨霍然轉身,道:「誰說的?」

    兩位目光閃爍、短小精悍的褐衣漢子,攘臂而出,左面一人冷冷道:「要好朋友走路,
至少總得掏些真傢伙出來,三言兩語,就濟得了事麼?」

    右面一人回首喝道:「各位弟兄,此話可說得是?」

    眾人雜亂地哄應一聲,任狂風一笑道:「原來是白寨主,」含笑走到他兩人身前,接著
道:「如此說來,兩位想要些什麼呢?」

    左面一人低聲道:「弟兄們千里而來,最少總得混個千把兩銀子的盤纏錢,兩位雖是前
輩,也得照顧咱們這些苦弟兄。」

    任狂風哈哈笑道:「一千兩銀子夠了麼?……拿去……」雙掌一翻,只聽「砰!砰!」
兩聲,白氏兄弟慘呼一聲,狂噴了一口鮮血,滾下了長階,任狂風含笑道:「還有哪位兄弟
要拿盤纏的?四下漫無回應,只聽慘呼之聲漸漸微弱,終於寂滅,只剩下風的呼嘯,雨的滴
落,十數條大漢站在一起,竟連大氣都不敢喘。任狂風面色一寒,厲叱道:「退下去。」十
余條大漢一個個面如上色,齊地翻轉身軀,蜂湧著奔下長階,再無一人敢回頭望上一眼。

    「風雨雙鞭」一起回轉身來,南宮常恕歎道:「你我相識多年,兩位未曾忘記我兄弟,
說來彼此已可算是故人。只是我此刻已遇非常之變,不能以酒為兩位洗塵,兩位如有所需,
我還可略助一二。」

    任狂風垂首道:「莊主如不怪罪,我兄弟已感激不盡……」

    南宮常恕道:「既是如此,我也不願再多客套,今日就此別過。」雙手一抬,拱手送
客。

    任狂風、秦亂雨恭身一揖,方待轉身,魯逸仙道:「且慢,兩位方才由莊前進來,不知
可曾遇著那些『點蒼』弟子?」

    秦亂雨道:「點蒼門下,此刻已傷殘過半,除了點蒼燕、黑天鵝而人外,能成的只怕不
多了。」他微一思忖,已知魯逸仙問活之意,說完之後,立刻躬身告退。這兩人當真不愧是
江湖大行家,見了眼色,便已知道別人心意。

    魯逸仙回到廳中,一抹面上雨水,沉聲道:「外圍既已空虛,大哥你何不乘此時機,將
箱子運至莊外?」

    南宮常恕慘然一笑,道:「諸神使者,已來過一次,但仍未說明交寶地點,箱子縱然運
出,卻要送到何處?」

    魯逸仙呆了半晌,突地仰天長笑,笑道:「無論何時,無論有多少人阻攔,憑我們幾
人,還怕闖不出去麼!」

    他身軀一動,掌中的金鈴,便隨之叮鐺作響,鈴聲清越,在風雨中仍可遠遠傳送出去。

    南宮平望著他掌中的金鈴,想到這三個老人方纔的威風,反覆低誦著「驚虹擊電一金
鈴,鈴聲一振一消魂」這兩句似詩非詩、似歌非歌的詞句,心中豪氣逸飛,目光也閃出了喜
悅的光彩。

    魯逸仙笑道:「孩子,你可聽出這鈴聲有什麼奇異之處麼?」

    南宮平含笑搖頭。

    南宮夫人道:「這金鈴本是你爹爹的傳家之物,共有三對,別的似乎還無什麼異處,但
只要其中一對金鈴一振,另兩對便也會同時作響。古來高深樂理之中,載有『共振』一詞,
這金鈴雖非樂器,但這種現象卻與音樂中的『共振』相同。」

    她自懷中取出一雙金鈴,南宮平伸手接過,魯逸仙掌中金鈴一振,南宮平掌中的金鈴果
然也發出了一種清越的「嗡嗡」聲響。

    南宮平不禁大奇,他卻不知道天地之大,萬物之奇,其中的確有許多是不能以常理解釋
的事物。

    南宮常恕道,「昔年我三人闖蕩江湖之際,只有你母親武功最弱,我們生恐她落單遇
險,是以便將這金鈴每人分了一對,她一遇險,鈴聲一響,我們這兩對金鈴,便也會生出一
種奇異的『共振,感應,便可急往馳救……」魯逸仙大笑接口道:「是以你爹爹便將這金鈴
取了個奇妙而好聽的名字,名日:『護花』……「南宮常恕笑道:「這『護花鈴』三字,倒
不是我杜撰而出,昔年,漢獻帝愛花成性,唯恐飛雀殘花,是以便在宮園中的花木上,繫了
無數金鈴,只要雀鳥一落花上,金鈴之聲大震,而宮廷中的『護花使者』,便即會來驅鳥。
當時京朝中人,將這金鈴稱為『護花鈴』,後來詩人,也作有『十萬金鈴常護花』之句,我
取的這『護花』兩字,也不過是用的這個典故。」

    南宮夫人輕輕一笑,道:「幾十年前的事,還說它做什麼,平兒,你若是喜歡,這一對
金鈴你就收著吧,以後你若是在江湖間……」她突地想起愛子即將去不知名的遠方,笑容一
斂,立刻染上了一種沉重的憂鬱。

    南宮常恕微微一歎,將金鈴交給南宮平,道:「這一雙你收著吧,你爹爹媽媽再也沒有
別的東西給你,這兩對金鈴,你要好好珍惜,將來……」說到「將來」兩字,他也不禁長歎
一聲,默然無言,目光沉重地投落到廳外的苦雨淒鳳之中,遠處仍是一片黑暗。

    南宮平手捧四隻金鈴,無言地垂下頭去……

    魯逸仙目光一轉,朗聲笑道:「你父母都將金鈴送給了你,我若再留下,莫教你將我這
二叔看作當真這般小氣,來,拿去,好生藏著,將來若是遇著合意的女子,不妨分給她一
對!」

    南宮平躬身接過。

    南宮夫人強笑道:「無論如何,今日我們重逢,總該慶祝,我去做兩樣小菜,讓你們小
酌兩杯,好在這裡多了魯老二和平兒,我也可以放一下心了。」

    魯逸仙道:「三妹……呀,大嫂,何需你自己動手?」

    南宮夫人目光一陣黯然,嘴角卻仍含笑道:「下人都早已打發走了……」語聲之中,她
身形已轉出廳後。

    南宮平見到媽媽競自己操作起來,不禁暗中長歎一聲,立定志願,要將家業恢復,不讓
媽媽受苦。

    南宮常恕解開了那些護鏢而來、苦戰受傷的大漢們的穴道,再三道歉,那班鏢客見到這
衣衫襤樓的禿頂老人,竟然就是昔年以輕功拳掌名震江湖的魯逸仙,不禁大是驚異,見到南
宮平這「神龍」門下的弟子,神情也頗為謙卑,知道這大廳中已無自己出力之處,再者也實
在傷重疲乏,便到後房安歇了。

    魯逸仙望著他們的背影,微微歎道:「江湖中若是沒有一些熱血的義勇男兒,只怕再也
無人願教子弟學武了。」

    酒菜簡潔而精緻,但眾人心頭卻多感歎,南宮常恕持杯四望,緩緩道:「二弟,今後你
我持杯同飲的機會,只怕又要多了。」

    魯逸仙道:「自然。」

    南宮常恕道:「不知道江湖間還有多少人記得我們這風塵三友?」

    魯逸仙心頭一動,道:「大哥你莫非又要重出江湖了麼?」

    南宮常恕以一絲微笑掩住了神色間的黯然,道:「這山莊我也賣了,月底便要遷出,日
後少不得又要過一個四海為家的日子。」

    南宮平變色道:「賣了?」

    南宮常恕道:「賣了還不見得夠數……」

    魯逸仙拾起了那只麻袋,朗聲笑道:「我這只麻袋中便存百萬財富,大哥你要用多
少?」

    南宮常恕仰天笑道:「我自幼及長,遍歷人生,卻始終不知道貧窮是何滋味,如今有了
這個機會,怎肯輕輕放過,二弟,你且放下這些,先來痛飲三杯。」

    南宮平見到他爹爹如此豪氣,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魯逸仙道:「貧窮滋味麼?卻也不是……」突地大喝一聲:「什麼人?」手扶桌沿,長
身而起。

    門外夜色沉沉,風雨交加,只聽一陣沙沙之聲,目長階上響起,魯逸仙立掌一揚,掌風
過處,廳門立開,門外卻見不到半條人影。

    南宮父子、魯逸仙面色齊地一變,一陣風撲面而來,風中似乎帶著一種奇異的腥臭之
味。南宮夫人恰巧端著一盤風雞自廳後出來,目光轉處,只見門外黑暗中突地亮起了兩盞綠
油油的燈火,心頭一顫,脫口呼道:「蛇!」「鐺啷」一聲,手中瓷盤落到地上,跌得粉
碎。

    只見這兩點綠火搖搖晃晃,自遠而近。南宮平低叱一聲,身形離凳而起,卻被魯逸仙一
把拉了他的手腕,道:「且慢!」張口一噴,一股銀線,激射而出,宛如一道銀虹般,射向
那兩點奇異的綠火。

    腥風之中,立刻瀰漫了酒香,南宮平知道魯逸仙這種以內力逼出的酒箭,威力非同小
可,只見那兩點綠火果然一閃而滅。

    「嘩」地一聲,酒箭射在地上,聽來宛如珍珠灑落玉盤一般。

    南官常恕皺眉道:「武林中自從『萬獸山莊』火焚之後,已未聞有能驅蛇役獸的高手,
這條蛇豈非來得甚是奇怪!」

    言猶未了,那兩點綠火竟又冉冉升起,接著,遠處突地響起了一陣樂聲,自漫天風雨中
裊裊傳來,其聲悠揚,非絲非竹,那兩點綠光竟隨著音樂聲越升越高。

    南宮常恕面色微變,一把抄起桌面的酒壺,隨手一揮,一道酒泉,自腳邊直落到門外,
他左手又已拿起了銅燈,俯身一燃,只聽「蓬」地一聲,烈酒俱都燃起。

    火光照耀中,只見門外石階上,一條粗如海碗般的青鱗巨蛇,紅信一閃,倒退了數尺。

    魯逸仙驚呼一聲,卻已遠遠退到廳角。

    南宮夫人微微一笑,道:「想不到魯老二還是如此怕蛇。」

    魯逸仙道:「你又何嘗不怕!」

    南官平恍然忖道:「難怪他見到那幫關外惡鬼那般畏懼,原來他並非怕人,只是怕蛇而
已。」

    火光一閃而滅,樂聲更復尖銳,南宮夫人素手一揚,兩點銀星,激射而出,綠火應手而
滅,巨蛇一陣翻騰,自長階上滾落了下去,樂聲一變,突地由尖銳變為雄渾,接著竟是震天
般一調虎吼,一條白額猛虎,自長階下直竄上來。

    南宮平厲叱一聲:「畜牲!」一個箭步,竄出廳外,那猛虎正自凌空撲了下來,南宮平
身形一閃,便掠在猛虎身後,猛虎前瓜落地,後爪一掀,南宮平擰腰錯步,滑開七尺。

    猛虎狂吼一聲,只聞腥風漫天,震得廳中杯盞俱都落在地上,吼聲之中,虎尾一剪。

    南宮平聳肩一掠,掠起一丈,那猛虎一撲、一掀、一剪,俱都落空,氣性已自沒了大
半,南官平身形凌空一翻,頭下腳上,一掌劈將下來,只聽又是震天般一聲虎吼,鮮血飛
激,這一掌竟生生將虎首擊碎。南宮平身形藉著手掌這一擊之勢,又自掠起,乘勢一足,將
猛虎踢落長階下,左足之上,卻已沾著一串虎血。

    這一閃、一滑、一喘、一掌、一足,不但動作一氣呵成,快如閃電,而且姿勢輕鬆美妙
已極。

    魯逸仙目光轉處,拊掌大笑道:「好身手呀好身手,畢竟不愧是『神龍』子弟……」

    話聲未了,樂聲又是一變,絲竹之聲全寂,金鼓之聲大震,霎眼之間,風雨中充滿了瘋
狂而原始的節奏,四條長大黑影,自黑暗中旋舞而出,跳躍著奔上石階,竟是四隻力可生擒
虎豹的金毛猩猿。

    朦朧光影中,只見這四隻猩猿,滿身金光閃閃,目中更散發著猙獰而醜惡的光芒,揮動
著長臂,裂張著血口,發出一陣陣刺耳的呼嘯,在石階上不停跳躍、旋轉,與那瘋狂的鼓
聲,混合成一幅原始的畫面。

    南宮常恕變色低叱道:「平兒,回來。」

    南宮平頭也不回,雙拳緊握,面對這四隻猩猿。

    只聽暗林中突地響起一陣奇異的語聲:「南宮常恕,你還死守著大廳作甚,還不趕快退
去,神獸一至,你們便死無葬身之地了!」語聲尖細,似有似無,自瘋狂的鼓聲中,縹緲傳
來。

    南宮平大喝一聲:「放屁!」呼呼兩拳,直擊而出。

    兩股拳勁,衝破風雨,筆直擊向當中兩隻猩猿身上。

    這兩隻猩猿怪嘯一聲,身子一翻,連翻兩個觔斗,落下石階,足爪方一點地,再翻兩個
觔斗,霍地又掠了上來,金睛閃閃,白牙森森,四條長臂一振,直朝南官平撲了上去。

    南宮平擰腰轉身,「雙龍出雲」,急地攻出兩拳,哪知道兩隻猩猿形狀雖笨拙,身手卻
靈活,竟似也懂得武功,怪嘯聲中,長臂揮動,竟將南宮平的身形籠罩在一片金色光影之
中,舉手投足間,居然暗合武功解數。

    另兩隻猩猿齜牙一笑,踏著那瘋狂的節奏,亦朝南官平直逼過來,長臂一舞,加入戰
圍。

    鼓聲越來越急,這四隻猩猿的身形越舞越急,只見一團金光,圍著一條灰影,在風雨中
往來旋轉。

    南宮常恕雙眉微挑,一步掠出,呼呼攻出兩拳,強勁的掌風,將一隻猩猿擊開一丈,滾
倒地上。

    魯逸仙閃身一掠,突地撮口長嘯起來。

    嘯聲高亢,上衝霄漢,久久不絕,直震得四下木葉,簌簌飄落。

    暗林中的鼓聲,節奏一亂,那四隻金毛猩猿頓時身法大亂。

    南宮常恕掌勢一圈,「砰」地一掌,擊在一隻猩猿的胸膛上,這一掌滿蓄真力,便是巨
石也要被他擊成粉碎,只聽這猩猿怪嘯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翻滾著落下石階。

    魯逸仙嘯聲不絕,雙拳齊出,那猩猿仰身一躲,魯逸仙急伸右足,輕輕一勾,「噗」地
一聲,猩猿翻身跌倒,魯逸仙手掌疾沉,閃電般抄住了這猩猿的雙足,猛地大喝一聲,雙臂
展動,竟將這身長一丈的猩猿,「呼」地掄了起來,乘勢一連掄了三圈,手掌一鬆,那猩猿
便直飛了出去,遠遠落入暗林中。

    南宮平精神一震,雙拳一足,將另一隻猩猿踢飛三丈。

    此刻鼓雖又重震,但剩下的一隻猩猿,卻再也不敢戀戰,連滾帶爬地如飛逃去。

    魯逸仙伸手一拍南宮平肩頭,哈哈笑道:「好孩子,好武功!」

    南宮常恕面對風雨,朗聲道:「各位朋友聽真,此刻南宮山莊有的是巨萬財寶,只要朋
友們有意,儘管憑本領取去,又何苦偷偷躲在暗林中,卻叫些不成氣候的畜牲出來現醜!」

    暗林中鼓聲已然漸輕漸緩,絲竹之聲又復響起。

    樂聲變成輕柔而美妙,鼓聲低沉,更彷彿一聲聲敲在人心底。

    一陣風吹過,風中不但已無腥臭,反而帶著一種縹縹緲緲、不可捕捉的奇異香氣,令人
神智為之一蕩,心旌幾乎不可自主,沉沉的夜色,淒涼的風雨,卻彷彿染上了一層粉紅的顏
色。

    突地,暗林中亮起了四道眩目的燈光,燈光連閃幾閃,石階前那一處方圓三丈的空地
上,竟出現了六個身披純白輕紗、頭戴鮮花草笠的窈窕少女,踏著那輕柔而動人的旋律,輕
回慢舞起來。

    雨勢不停,霎時間便將這六個少女身上的輕紗,淋得濕透。

    於是純白的輕紗,就變成了透明的顏色,若有若無地籠罩著那青春的胴體……

    樂聲夏蕩,少女們的舞姿也更撩人,南宮平劍眉一軒,回轉頭去,卻聽魯逸仙朗聲笑
道:「平兒,你回頭作甚?」

    南宮平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回答。

    魯逸仙笑道:「人生在世,什麼事都該經歷經歷,這蕩魄魔音,消魂艷舞,倒也不是經
常可以看得到的,你如輕輕放過了,豈非可惜。」

    南宮夫人笑道:「你怎地如此不正經,平兒年紀輕輕,你教他怎能有那般『視而不見,
聽而不聞』的定力,不去看它,雖然著象,在他這樣的年紀,也只得如此了。」

    魯逸仙哈哈笑道:「我教他看,正是要磨練他的心神定力,好教他日後再遇著這般局
面,不致手足失措。」

    南宮平見到這三個老人在如此猥褻邪淫的場合之中,仍有如此泰然自若的神情,若非有
十分坦蕩的胸襟,怎會有如此開闊的氣度?心中不禁大是讚歎,微笑回首道:「孩兒只是見
不得這種做作而已,其實又怎會被這般庸俗的脂粉所動?」

    魯逸仙大笑道:「正是正是,心中有了超塵絕俗的佳麗,又怎會再被這般庸俗脂粉所
動!」

    南宮平面頰微微一紅,只聽暗林中又自傳出一陣語聲:「艷紅十丈中,多的是這些樂
事,你的心可曾動了麼?你只要不再固執,這些春花般的美女都可供你享受,你又何苦如此
固執,硬要將金銀財寶送給別人享受。」

    南宮常恕面沉如水,微微皺眉道:「二弟,你可記得這種先以威逼恐嚇、再以色誘的手
段,武林中有誰最最慣用?」

    魯逸仙目光一轉,沉吟道:「大哥之意,難道說的是昔年『萬獸山莊』的女主人『得意
妃子』?」

    南宮常恕道:「『得意妃子』自從『萬獸山莊』火焚之後,雖然久已消聲滅跡,今日這
一些做作,也遠不如昔年她的手段厲害,但方法作風卻與她昔年同出一轍,你若不信,且看
今日此人威嚇色誘不成,必定立刻機要施出最後一手了。」

    魯逸仙亦不禁皺眉道:「今日之事,若與得意妃子有關,倒是的確可厭得很,但自從
『萬獸山莊』火焚之後,江湖中便一直未有她的消息,難道這孤獨的女魔頭,昔年也曾收下
了衣缽傳人麼?」

    談話聲中,樂聲又急,那六個輕紗少女的舞姿,也隨著樂聲變得十分熱烈,舉手投足
間,有意無意地露出一些神秘之處,眉目之間,更是蕩意撩人,顯見她們自己竟也被樂聲所
惑,而燈光卻漸漸昏黯,暗林中又裊娜行出四個一樣裝束的少女,抬著一頂軟槓三挽手、流
蘇蓋頂、雲銅錐窗的白籐小轎。

    軟轎輕停,轎簾微啟,前面兩個輕紗少女,撐開了兩柄紅竹小傘,一個身材婀娜、雲鬢
直挽、披著一件淺紫輕紗的少女,緩緩走下轎來,神情之間,彷彿絕美,卻用一柄淺紫色的
湘妃竹扇,遮住了嬌靨,是以看不清面目。

    南宮常恕微一變色,沉聲道:「流蘇小轎,淺紫輕紗,這正也是昔年『得意夫人』的行
徑,難道『得意夫人』又重複出江湖了麼?」

    魯逸仙面色凝重,默然不語,突地大喝一聲:「什麼人?」轉身望去,只見廳中黯淡的
燈光下,高堆的木箱前,已多了數條人影。

    就在剎那之間,鼓聲轉急,燈光又亮,那身披淺紫輕紗的少女,微微扭動了一下雖被輕
紗籠罩,但卻更是撩人的婀娜身軀,開始曼舞起來。

    她這微微一扭,似乎便已勝過那些少女的諸般艷舞,竹扇輕移,嬌靨半露,緩緩走上石
階。

    另十個輕紗少女一排跟在她身後,亦自踏著舞步,走上石階。素手輕揮,紗中飛揚,竟
一絲絲、一縷縷,剝去了那本已透明的輕紗……

    大廳中,木箱前,肅然木立的人影,身形一展,將木箱圍住,當頭兩人,一個身材威
猛,濃眉深目,一個身量頎長,面容清懼,竟是「點蒼派」中武功最高的「點蒼燕」與「黑
天鵝」。

    廳外的樂聲舞姿雖然熱烈撩人,但大廳中的氣氛卻驟然變得十分沉重,人人俱是面沉如
水,目注對方,正是一觸即發之勢,裡裡外外,雖然只是一牆之隔,卻顯然是兩個世界。

    魯逸仙冷笑一聲,道:「我只當點蒼派名門正宗,卻原來干的也是偷雞摸狗的勾當,三
更半夜,偷人別人私宅,難道這就是點蒼派的家法麼?」

    天鵝道人勃然大怒,點蒼燕卻望也不望他一眼,冷冷道:「貧道們只尋南宮莊主說
話。」

    南宮常恕冷冷道:「道長們如此行徑,在下已覺得無話可說。」天鵝道人濃眉揚處,
「嗆啷」一聲,拔出劍來。

    點蒼燕神色不動,緩緩道:「莊主若聽貧道良言相勸,最好且將這批箱子交給貧道寄存
三年,三年之後,貧道必定原封不動,將之奉還……」

    魯逸仙冷笑道:「餓狗卻來問人借包子,嘿嘿,可笑可笑,當真可笑。」

    點蒼燕只作未聞,接口道:「貧道可以『點蒼』一派的聲名作保,絕不動這箱中財物分
毫。」

    魯逸仙仰天冷笑道:「點蒼派也有聲名的麼?區區倒是第一次聽到。」

    天鵝道人大喝一聲,手腕舞處,劍光一閃,點蒼燕道:「三弟且慢,聽聽南宮莊主如何
答覆。」

    南宮常恕面色一沉,道:「在下的答覆,還用說出來麼?」

    點蒼燕道:「莊主若不聽良言相勸,只怕今日……嘿嘿。」

    冷笑兩聲,倏然住口。

    魯逸仙道:「黑老道過來,我們要看看你這只天鵝是什麼變的。」

    話聲未了,天鵝道人已一劍殺來,魯逸仙身軀一閃,兩人便戰作一處。

    廳外靡蕩的樂聲中,那十個少女已將走上長階盡頭,身上幾乎已是不著寸縷,膚光皎
皎,粉肌雪股,當真是令人心神動盪。那淺紫輕紗的高髻少女手搖竹扇,半遮嬌靨,雖然未
除衣衫,但卻不時發出聲聲嬌笑,神貌聲音,更是蕩人。

    南宮平大喝一聲:「下去!」

    但這些少女輕笑曼舞,只作未聞,一雙雙滿含蕩意的眼波,更是直在南宮平身上打轉,
彷彿要將南官平和水吞將下去。

    南宮平只見這一層層乳波臀浪,緩緩湧上石階,既不能進,亦不能退,他雖有一身武
功,卻又怎能向這些一絲不掛的少女出手。

    天鵝道人目光森寒,劍法辛辣,招招式式,俱都不離魯逸仙要害。點蒼劍法,本已輕靈
見長,這天鵝道人劍法更是專走偏鋒,只見他一劍接著一劍,掌中一柄長劍,競被他化作一
條自練。

    魯逸仙身形遊走,滿面冷笑,這辛辣的劍招,竟沾不著他一片衣角,他存心戲弄,竟然
不施煞手,雖然攻出一招,也只是天鵝道人肉厚之處,身形旋動,卻將天鵝道人圍在中間,
如同狸貓戲鼠一般,口中不住冷笑道:「黑老道,你們點蒼派幾時訓練出這一批舞伎出來
的,我看她們的歌舞,倒當真比你的劍法高明些。」

    天鵝道人閉口不語,劍法卻更是辛辣,恨不得一劍便將魯逸仙傷在劍下。

    只見燈火閃閃,劍光如雨,森冷的劍氣,逼人眉睫,突然「鐺」地一聲輕響,原來魯逸
仙隨手抓了一隻瓷盤,當做兵器施出,天鵝道人雖然一劍將之削得粉碎,但盆中的菜汁,卻
已濺得他一身一臉。

    天鵝道人怒叱一聲,一腳踢翻了桌面,嘩然一聲,杯盤碗盞碎了一地,桌上的銅燈,也
倒了下來,燈火熄滅。

    但此刻暗林中的四道燈火,卻已照了上來,曼舞的裸女,也已舞上石階……

    南宮常恕雙眉一皺,沉聲道:「二弟,此刻是什麼時候,還不認真出手!」

    魯逸仙叱道:「好。」招式立變,「砰砰」五拳,已將天鵝道人逼在牆隅。

    南宮常恕頭也不回,沉聲道:「夫人,你看著外面,廳裡全交給我!」

    南宮夫人又何嘗不早已看到舞上石階的裸女,只是她一時之間,卻也不知該如何應付。

    此刻廳中看來殺機雖重,但其實廳外卻更是凶險,脂粉肉陣,更凶於殺人利劍。

    身披紫色輕紗的宮髻少女,纖腰一扭,便已舞到南宮平身前,南宮平只覺一陣蕩人的香
氣,撲鼻而來,心神方自一蕩,立刻厲聲叱道:「退下去!」揚手一掌,直擊而出,斜切這
紫紗少女肩頭上「肩井」大穴。

    哪知這紫紗少女竟然不避不閃,嬌笑一聲,反將胸膛迎了上來,酥胸高聳,隱約可見。

    南宮平急地縮回手掌,這一招怎擊得出手。

    南宮夫人皺眉道:「平兒閃開!」腳步一滑,身形方動,已有四個裸女,一排擋在她身
前,另四個裸女,卻將南官平身形圍住,顫抖著胸膛,瑩白色的玉腿,幾乎觸著南宮平的衣
衫。

    他此刻當門而立,若是避讓,勢必要被這些裸女攻入大廳,若不避讓,便已陷身脂粉陣
中,他定力雖堅,但這靡蕩之音,消魂裸舞,卻也令他無法消受。只見這四個裸女身子越欺
越近,眼波蕩漾,散發著火一般的光彩……

    天鵝道人長劍伸展,已由攻勢變為守勢,只見一道光牆,擋在他身前,一時之間,魯逸
仙竟難再攻人一步。

    其餘的點蒼劍手,手特劍柄,早已蠢蠢欲動!

    點蒼燕目光凝注著南宮常恕,手腕一反,緩緩拔出了斜背在身後的精鋼長劍,緩緩道:
「今日並非比武,以眾擊寡,也算不得什麼!」點蒼劍手齊地厲叱一聲,拔出長劍。

    魯逸仙只聽身後風聲響動,三柄長劍,一起向他削來。

    天鵝道人濃眉一展,振腕一劍,回擊而出。

    南宮常恕道:「點蒼派向不為惡,今日我本也不願傷人,但你等如此做法,卻怪不得我
了。」突地回身一掌,一般強勁的掌風,直向圍在南宮平身前的四個裸女推去,他雖未回
頭,但卻眼觀四路,知道南宮平心軟面嫩,不願對裸女出手,這一掌已施出九成真力,那裸
女們如何禁受得住,齊地驚呼一聲,已有兩人被他震下石階。

    南宮平精神一振,道:「爹爹你來這裡,孩兒對付那些點蒼劍手!」

    語聲未了,南宮常恕又是一掌擊出,紫紗少女身軀一震,南宮平腳步一滑,乘勢回手,
點向她時間「曲池」大穴。

    紫紗少女掌中竹扇一劃,一招「玄雀劃沙」,扇緣直劃南宮平腕脈,眩目的燈光,立刻
照在她如花嬌靨之上。

    南宮平目光一閃,心頭突地大震,失聲道:「你……你他再也想不到達紫紗少女,競是
他的同門師姐古倚虹——王素素。古倚虹滿面癡笑,眼波蕩然,隨著樂聲,又是一扇劃出。
南宮平失色道:「四姐,你怎會這樣——難道不認得我了麼?大哥他此刻又在何處?」

    古倚虹「咯咯」笑道:「誰認得你?誰是你大哥!」

    裸女齊又圍了上來,齊地「咯咯」笑道:「誰是你大哥?」

    南官平滿心驚怔,連退數步,已自退到廳內,南宮常恕雙眉微皺,目光一轉,沉聲道:
「此女只怕已被藥物迷卻本性,你且閃開一邊……」

    言猶未了,點蒼燕劍光已展,一劍殺來,南宮平大喝一聲,旋身一足,直踢他持劍的手
腕。

    點蒼燕冷冷道:「又是你麼?」劍光霍霍,連出三招。

    南宮夫人雖然也是女子,但這鼎食之家的貴婦,面對那四個淫蕩的裸女,一時之間,亦
自征在當地,不知出手。

    南宮常恕右掌一反,扯下了腰畔的絲絛,左掌連攻七招。

    古倚虹身形閃動,南宮常恕右掌絲絛一揮,抖倒一、個裸女,左掌突地並指如劍,一招
「青龍點睛」,疾地點在吉倚虹「笑腰」穴上,口中卻厲聲喝道:「夫人,當心他們的迷
藥!」

    南宮夫人心頭一懍,方自閉住氣脈,這四個裸女果然齊地手腕一揚,指如春蔥,十指尖
尖,中指一扣。「只聽」嗒「的一響,已有一股淡如輕煙、幾乎目力難辨的粉霧,自中指之
內彈出,南宮夫人柳眉微揚,袍袖一拂,袖角如雲,直拂裸女們掌緣大穴。那邊魯逸仙以一
敵四,掌勢如風,明明一招攻出,直擊前面兩人,哪知招式未老,突地一頓,兩協齊張,」
砰、砰「兩個肘拳,打在身後兩人的胸膛之上,只聽兩聲驚呼,兩柄長劍落地。魯逸仙哈哈
笑道:「黑老道,這一招怎樣!」笑聲未了,身後兩人齊地噴出一口鮮血,直濺在他身上,
黑天鵝乘勢一劍,劃破了他的衣角。

    黑天鵝冷冷道:「這一劍怎樣?」

    魯逸仙哈哈笑道:「不錯,不錯!」「呼呼」三拳,又將黑天鵝逼在屋角。

    南宮平力敵點蒼另兩個勁裝少年,心中卻是又驚、又駭、又疑,既擔心他大哥龍飛的下
落,又擔心古倚虹此刻的模樣,心神一分招數更弱,只中卻兀自大呼道:「爹爹莫傷了那紫
紗少女!」

    但此刻古倚虹卻已被南宮常恕一指點在「笑腰」穴上,身子搖了兩搖,似乎向石階下直
滾下去,南宮常恕手揮絲絛,又抖倒一個裸女,沉聲道:「無妨,我只點了她……」

    話聲未了,暗林中突地一條人影,大喝而來,身形一起,便已撲上石階,一把抄住了古
倚虹的身子,只見他滿身錦衣,身材高大,一口虯鬚,有如鋼針般根根倒刺,赫然竟是龍
飛。

    南宮平閃目一看,驚呼道:「大哥……」

    南宮常恕怔了一怔,道:「此人便是龍飛麼?」

    南宮平道:「正是!」急呼道:「大哥,小弟南官平在這裡。」

    哪知龍飛亦是滿面癡呆,有如未聞,一把抱起了古倚虹,身形便待向石階下縱落。

    南宮常恕道:「龍大俠留步!」一步掠到龍飛身前。

    龍飛雙目圓睜,一言不發,左手挾著古倚虹,右掌一招「雲龍探爪」,五指箕張,直抓
南宮常恕的面門。

    南宮常恕微一擰身,龍飛卻又飛起一腳,他招式雖兇猛,但身上空門均已大露,只是南
宮常恕卻不能傷他。

    擰身避開了這一腿,哪知龍飛突地放下古倚虹,厲喝道:「我與你們這班惡賊拼了!」
一腳踢飛了一個裸女,一掌向南官常恕劈去。

    南宮平驚呼道:「大哥,你……你怎麼樣了!……」只覺肩頭一涼,已被點蒼燕的長劍
劃破一條血口。

    南宮常恕沉聲道:「平兒你只管定心應敵,你師兄交給為父好了!」

    南官平不顧自己傷勢,惶聲道:「難道他被藥物所迷麼?」

    南宮常恕道:「看來定是如此!」

    南宮平喝道:「好個點蒼門徒,居然會用迷藥!」手腕一勾,以三指挾住了一個點蒼劍
手的劍尖,「吧」地一聲,長劍拆為兩段,南宮平一腳踢開這點蒼劍手,手腕一震,寒光錯
落,半截斷劍直刺點蒼燕。

    那點蒼劍手慘呼一聲,滾開一丈,雙手護在胸膛,兩腿曲做一團,在地上杯盞碎片上連
滾兩滾,當場暈了過去,滿身俱被碎瓷劃破,滿面俱是鮮血。

    點蒼燕恨聲道:「好狠!」反手一把,抓住了那半截斷劍,正待一足踢出,哪知南宮夫
人已將那四個裸女穴道拂中,此刻正閃身掠來,抬手一掌,輕輕拍在他背後「將台」大穴之
上。

    南宮平斷劍乘勢一送,筆直刺入點蒼燕肩骨之下,點蒼燕亦是一聲慘呼,鮮血飛激而
出。

    南官平精神一震,黑天鵝驚呼道:「二師兄,二師兄……」

    點蒼燕口噴鮮血,顫聲道:「二弟,快……走……」撲地翻身跌倒。

    只聽黑暗中突地傳來一陣急劇的馬蹄聲,一人遙遙大喝道:「南宮莊主,南宮兄,小弟
司馬中天一步來遲了。」

    蹄聲自遠而近,晃眼便來到近前,「鐵戟紅旗震中州」司馬中天,鮮衣怒馬,手揮鐵
戟,狂呼而來,只見一串泥水飛濺。

    這名滿中州的老英雄一帶馬韁,競飛馬馳上了石階,厲呼道:「南宮兄莫驚,司馬中天
來了!」揮手一戟,帶著一股急鳳,直擊龍飛。

    南宮平目光望處,只見他座下怒馬的馬締,竟已將踏在古倚虹身上,驚呼一聲,急竄而
去,雙掌急伸,竟生生托住了那兩隻馬蹄!

    怒馬一聲驚嘶,司馬中天一戟微偏。

    龍飛怒喝一聲,反手抓住了戟頭。

    司馬中天驚呼道:「龍……龍大俠……」這才看清與南宮常恕動手的竟是龍飛。

    暗林中突地傳來一聲陰側側的長笑,四道燈火,驟然一起熄滅,樂聲也隨之寂然。

    風雨呼嘯,大地一片漆黑,幾乎伸手難見五指!

    就在這剎那之間一一。

    南宮夫人一聲驚呼,龍飛厲喝一聲,回手一拉,將司馬中天扯下馬來,和身一滾,抱起
古倚虹,向黑暗中狂奔而去。

    南宮平雙手托住馬蹄,動也不敢動一動。

    魯逸仙微微一怔,黑天鵝長劍急揮,連環進手,一連攻出五劍,聳肩一躍,一腳踢開窗
戶,「唰」地竄了出去。

    魯逸仙只怕他在窗外埋伏,腳步動一動,終是沒有追出。

    黑暗中瀰漫著殺機,眾人心頭,俱是大為警惕,誰也不敢妄動一步,這其間「鐵戟紅旗
震中州」司馬中天江湖歷練最展老練,只聽健馬不住長嘶,突地翻身一躍,躍到馬上,伸手
一帶馬韁,南宮平和身一滾,健馬已直衝人廳。

    司馬中天探懷取出了火把一連晃了兩晃,哪知火把卻已濕透,再也點它不著,「轟」地
一聲,他連人帶馬撞到高堆的木輪上上面幾隻椿子,「砰」然落了下來,箱蓋俱都震開,裡
面的珍寶,散得一地,黑暗中閃閃發光。

    大廳中終於有了光亮,南宮夫婦、南宮平、魯逸仙,身形展動,聚到一處。

    司馬中天手掌仍自緊緊握著馬韁,翻身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馬鬃,低聲道,「馬兒馬
兒,你沒事麼?」

    要知道這匹馬隨他闖江湖多年,的是萬中選一的良駒,司馬中天平日將它愛如性命,此
刻不傾自己身上疼痛,倒先問起馬兒的安危。

    健馬仰首一聲長嘶,南宮平低低呼道:「大哥,大哥……」

    南官常恕一把掩住他的嘴巴,突見寒光一閃,一柄長劍,急地飛來,南官常恕手掌一
推,兩人一起退開一步,「呼」地一聲,長劍自他兩人之間飛過,卻筆直插入了馬腹。

    那健馬方自立起,此刻慘呼一聲,向廳外直竄出去,司馬中天大驚之下,緊握馬韁,哪
知馬綏竟斷成了兩段。

    健馬一衝而出,一個點蒼劍手慘呼一聲,竟被亂蹄踏死,他方才傷重之下,情急拚命,
脫手擲出長劍,哪知劍未傷人,卻傷了馬,而他自己此刻竟也被馬蹄踏死!

    司馬中天狂呼一聲,舉步追去,南宮常恕反手一把,抓莊了他的手腕,沉聲道:「司馬
兄,那匹馬已是無救了。」

    只見健馬一步踏空,在長階上直滾下去,嘶聲漸漸微弱,終於寂絕無聲。

    司馬中天呆呆地望著石階,道:「馬兒,馬兒……」目中簌簌流下淚來。

    南宮平閃目四望,低低道:「大哥……」

    南宮常恕沉聲歎道:「他兩人此刻本性已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只怕……」他雖然住
口不言,但言下之意,自是在說他兩人凶多吉少。

    南宮平怔了半晌,目光閃動,突地一把抓起了「點蒼燕」,恨聲道:「你說,你說,你
們『點蒼派』是以什麼藥物迷住我大哥的?」要知他除了師傅之外,便最是敬服龍飛,此刻
心中自是悲憤。

    點蒼燕嘴角滿是鮮血,半截斷劍,仍是插在肩骨之下,此刻已是氣奄息息,微微張開一
線眼簾,緩緩道:「點蒼派中,從無使用迷藥的人。」聲音雖微弱,但語氣卻仍是截釘斷
鐵。

    南官平怒道:「放屁,若不是你點蒼派,是誰下的迷藥?」

    點蒼燕闔上眼簾,閉口不語。

    南宮平怒極之下,方待一掌擊去,只聽南宮常恕道:「平兒往手!」緩緩托起點蒼燕的
身子,沉聲歎道:「我也知點蒼弟子,絕非使用迷藥之人,我更知道今日你們如此做法,實
是情非得已……」

    點蒼燕閉目不語,但眼角卻已淚光隱現。

    南宮常恕接口道:「你點蒼派今日,雖然大傷元氣,但點蒼派數百年的根基,又豈是一
夕可毀!」

    點蒼燕嘴角牽動,似乎微笑了一下。

    南宮常恕緩緩道:「將來點蒼派重振基業之時,江湖中若有人說點蒼弟子不過只是些專
會施用迷藥,又會以裸女色相點蒼燕突地張開眼來,叱道:「住口!」

    南宮常恕道:「你若不願你點蒼派的名聲被污,就該說出此中究竟,否則……唉!今日
之事,有目共睹,我雖不信,卻又不得不信了。」

    點蒼燕呆了一呆,目中光芒閃動,緩緩道,「我那三弟呢?」

    魯逸仙道:「你點蒼派雖與我等為敵,但我等卻並未以你等為仇,天鵝道人,我等已放
他走了。」

    點蒼燕又自默然半晌,突地長歎一聲,道:「今日你等若想生出南宮山莊,只怕是難如
登天了。」

    南宮常恕道:「此話怎講?」

    點蒼燕道:「你們若要尋找生路,只有將這批珍寶,俱都送出,否則……」

    南宮常恕變色道:「莫非『群魔島』已有人來麼?」

    點蒼燕合上眼簾,緩緩點了頭,滿廳中人俱都面色大變。

    南宮平惶聲道:「如此說來,我大哥難道是落在『群魔島』的手中!」

    點蒼燕頷首道:「群魔島中之人,本將你『南官山莊,太過低估,是以未曾派出高手前
來,只令一個門下的侍者,帶著那批女子及野獸,說是前來助我點蒼派攻下此莊,哪知一向
不露武功的南宮莊主夫婦,竟是如此高手,此刻他們暫息旗鼓,必定是在準備更厲害的後
著。」說到這裡,氣息喘喘,似已不支。司馬中夭反手一抹淚痕,大聲道:「兵來將擋,水
來土淹,我司馬中天倒要看看『群魔島』中之人,有什麼了不得的身手。」

    南宮常恕卻是憂形於色,長歎道:「多承道長明言,在下感激不盡,道長如不嫌棄,在
下這裡還有些救傷之藥……」

    點蒼燕淒然一笑,截口道:「我已被尊夫人一掌震斷心脈,即使令公子不補上這一劍,
已是無救的了。」

    南宮常恕黯然一歎,道:「這……這……」

    點蒼燕歎道:「莊主放心,我雖將死,卻絕無記恨各位之意,否則我又怎肯說出這番話
來,只望各位日後有機緣,能助我師弟重整點蒼派的基業。」

    他語聲斷續,氣息更是微弱。

    南宮平心頭忽然一動,接口道:「那『群魔島』中之人,一擊不成,縱有後著,也要去
約些援手,此刻山莊之外,必定十分空虛,我們不如乘機出去,總比在這裡束手待斃要好得
多。」

    魯逸仙立刻答應道:「正是,我們衝將出去之後,再設法與那『渚神殿』的使者聯
絡……」

    司馬中天道:「此計大妙,南官兄,小弟外面還有十數匹鐵騎接應,只是……」

    南宮平目光一轉,已知他言下之意,接口道:「司馬前輩旗下的鏢頭,此刻正在後廳將
息,小侄立可將他們尋出。」

    司馬中天冷「哼」一聲,橫目瞪了南宮平一眼,他聽了郭玉霞的惡意中傷,此刻還對南
宮平有些不滿,只是此時此刻,不願說出口來。

    南宮平卻未留意他的神色,話聲方了,轉身奔人後廳。

    南宮常恕面沉如水,聽他三人一句接著一句,似乎將事情安排得甚是如意,只是黯然歎
息一聲。

    魯逸仙道:「大哥大嫂,你們可還有什麼東西要收拾的麼?」

    南宮夫人幽然一歎,緩緩說道:「我和你大哥此後己是無家可歸的人了,還有什麼東西
好收拾的。」轉目四望,只見四下一片黑暗淒涼,想到昔日的繁榮熱鬧,面色不禁更是黯
然。

    魯逸仙怔了一怔,垂下頭去,南宮常恕卻仰天朗笑道:「夫人,這些身外之物,生不帶
來,死不帶走,你平日最是豁達,今日怎地也落了俗套,只是……」

    突聽廳後南宮平驚呼一聲,踉蹌奔入廳來。

    南宮常恕變色道:「什麼事?」

    南宮平滿面俱是驚惶之色,道:「全部死了!」

    眾人俱都一震!

    南宮平道:「他們人人俱已被人震斷心脈而死,胸口似乎尚有微溫,顯見是方死未久。
我震開窗戶一望,四下卻一無人影。」

    眾人面面相覷,心下俱都大是駭然,這些人就在廳後被人一起震死,大廳中這許多武林
高手竟無一人聽到消息。點蒼燕緩緩張開眼來,顫聲道:「遲了,遲了……武林群魔……已
經……來了……」突地雙晴一凸,一口氣再也按不上來,脈息頓絕。

    風仍狂,雨仍急,一陣鳳吹入廳來,將散落在地上的幾粒明珠,遠遠吹到一灘鮮血中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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