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章 多情多愁            

    南宮平心中只覺萬唸唸奔騰,紛至沓來。

    這兩個性情孤僻、冷若冰霜的女子,黑暗不能使其動心,毒蛇也不能使她們警惕,即使
是生死俄頃,她們仍然靜如山嶽,甚至連別人的輕薄與侮辱,她們都已忍受,但此刻南宮平
的安危,卻能使她們忘去一切。

    萬達目光望處,心中亦不覺大是感歎,他雖在暗暗為南宮平感到幸福,但老經世故的
他,卻以在這幸福中隱隱感到重重陰影。

    感歎聲中,梅吟雪、葉曼青兩條婀那的身影,已有如穿花蝴蝶般將戰東來圍在中間,她
倆人實已將這狂傲而輕薄的少年恨入切骨。

    此刻四隻瑩白的纖掌,自是招招不離戰東來要害。

    戰東來心神已定,狂態又露,哈哈笑道:「兩位姑娘真的要與我動手麼,好好,且待本
公子傳你幾手武林罕見的絕技,也好讓你們心服口服。」

    他笑聲開始之時雖然狂傲高亢,但卻越來越是微弱,說到最後一字,他已是面沉如水,
再也笑不出來。

    只因他這狂笑而言的三兩句話中,已突然發覺這兩個嬌柔而絕美的女子,招式之間的犀
利與狠毒。

    只見她兩人衣袂飄飛,鬢髮吹拂,纖纖的指甲,更不時在或隱或現的星光下閃動著銀白
色的光芒,像是數十柄驚虹掣電般的利劍一樣,十數招一過,戰東來更是不敢有半點疏忽,
又數十招一過,他額上不禁沁出汗珠。

    梅吟雪右掌一拂,手勢有如蘭花,卻疾地連點戰東來「將台」、「玄機」、「期門」、
「藏血」四處大穴。

    這四處大穴分散頗遙,然而她這四招卻似一起點下,讓人分不出先後,戰東來擰腰甩
掌,連退五步,只見她左掌卻在輕撫著自己鬢邊的髮絲,嫣然一笑,道:「葉妹妹,你看這
人武功還不錯吧,難怪他說起話來那麼不像人話。」

    葉曼青怔了一怔,右掌斜劈,注指直點,攻出三招,她想不出梅吟雪此話有何含意,只
是冷冷「嗯」了一聲。

    梅吟雪嬌軀一轉,輕輕一掌拍在戰東來身左一尺之處,但戰東來若要閃開葉曼青的三
招,身軀卻定要退到梅吟雪的掌下,他心頭一愕,雙臂曲掄,的溜溜地滑開三尺,堪堪避開
這一掌。

    梅吟雪手撫鬢髮,嬌笑著道:「他武功既然不錯,葉妹妹,你就避開一下,不要在這裡
礙手礙腳好嗎?」

    葉曼青柳眉一揚,銀牙暗咬,揚臂進步,一連攻出七招。梅吟雪「咯咯」笑道:「好武
功,好招式……好妹妹,我可不是說你武功不行,但是你要對付他『崑崙』朝天宮傳下來的
功夫,可真是還差著一點,你不如聽姐姐的話,退下去吧!」

    笑語之間,又自輕描淡寫的攻出數招,但招招俱都犀利狠毒已極,有時明明一掌拍空
處,卻偏偏是戰東來身形必到之處,有時明明一掌向東邊,但落掌時卻已到了西邊。

    戰東來心頭一凜:「這女子究竟是誰?如此狠毒的招式,如此狠毒的目光,竟已看出了
我的師門來歷。」突地清嘯一聲,身形橫飛而起,他情急之下,畢竟施出了「崑崙」名震天
下的飛龍身法。

    梅吟雪又「咯咯」一笑,道:「好妹妹,你既然不聽姐姐的話,姐姐只有走開了。」話
聲未了,她身形已退開一丈開外。

    南宮平霍然一驚,沉聲道:「你這是做什麼?」

    梅吟雪滿面嬌笑,道:「兩個打一個,多不好意思,讓她先試一試,你擔心什麼。」

    南宮平面寒如水,再也不去理她,目光凝注著戰東來身形的變化,只見他身軀凌空,矢
矯轉折,有時腳尖微一沾地,便又騰空而起,有時卻根本僅僅藉著葉曼青的招式掌力,身形
便能凌空變化,就在這剎那之間,葉曼青似乎已被他籠罩在這種激歷奇奧的掌法之下。

    但數招過後,葉曼青身法仍是如此,雖落下風,未有敗象,她雙掌忽而有如鳳凰展翼,
忽而有如丹鳳朝陽,腳下看來未動,其實卻在時時刻刻踩著碎步,步步暗合奇門,卻又步步
不離那一尺方圓。

    梅吟雪雙眉微微一皺,似乎在奇怪她竟能支持如此長久而不落敗,但秋波轉處,又嫣然
笑道:「原來『丹鳳』葉秋白還教了她一套專門對付這種武功的招式步法,但是葉秋白只怕
也不會想到,她並未用這招式來對付『神龍』弟子,卻用它來對付了『崑崙』門下。」

    南宮平冷「哼」一聲,仍未望她一眼。

    萬達俏悄走來,道:「葉姑娘只怕——」南宮平道:「即便以二擊一,我也即將上去助
她。」

    萬達偷偷望了梅吟雪一眼,只見她面上突然一陣黯然的神色,垂下頭來幽幽歎道,「你
放心好了,我……我……」突地一個箭步竄了出去,揚手向戰東來拍出一掌。

    葉曼青此刻已是嬌喘微微,力不勝支,戰東來攻勢主力,一經轉到梅吟雪身上,她便暗
歎一聲,退開一丈,呆呆地望著戰東來的身形出起神來。

    南宮平瞧她一眼,似乎要走到她身旁,但終未抬起腳來。

    萬達長鬆了口氣,低聲道:「難怪『孔雀妃子』名震天下……」他話雖未說完,但言下
之意對梅吟雪的武功欽佩得很。

    葉曼青暗自黯然一歎,緩緩垂下頭去,星月光下,滿地人影閃動,彷彿是春日餘暉下,
迎風楊柳的影子,她再次歎息一聲,轉過身去,緩步而行。

    南宮平輕喝道:「葉姑娘……」一步掠到她身旁,接口道:「你難道要走了麼?」

    葉曼青仍未抬起頭來,緩緩道:「我……我要走了。」

    南宮平道:「但家師……」

    語聲未了,突聽梅吟雪輕叱一聲:「住手!」

    南宮平、葉曼青一起轉過身去,只見戰東來方自攻出一招,聞聲一怔,終於頓住身形,
縮手回掌道:「什麼事?」

    梅吟雪輕輕一撫雲鬢,面上突又泛起嫣然的嬌笑道:「我與你無怨無仇,你和我拚命做
什麼?」

    戰東來滿面俱是詫異之色,呆呆地瞧著她雙眼,只見她明眸流波,巧笑清兮,似乎正在
含情脈脈地望著自己,不禁伸手一拍前額,大笑道:「是呀,你和我無怨無仇,我和你拚命
做什麼?」

    他一面大笑,一面說話,手掌卻偷偷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梅吟雪嫣然笑道:「我們兩人非但不必拚命,而且像我們這樣的武功,若是能互相傳授
一下,江湖上還有誰是我們的放手。」

    她口口聲聲俱是「我們」,聽得南宮平面色大變。

    戰東來卻已變得滿面癡笑,不住頷首道:「是呀,我們若能互相傳授一下……哈哈,那
太好了,那簡直太好了。」

    梅吟雪笑道:「那麼我們為什麼不互相傳授一下呢?」

    戰東來大笑道:「是呀,那麼我……」

    南宮平忍不住厲叱一聲:「住口!」

    梅吟雪面色一沉,冷冷道:「做什麼?」

    戰東來雙眉一揚,雙目圓睜,大喝道:「做什麼,難道你……」

    梅吟雪截口道:「不要理他。」目光冷冷望了南宮平一眼,道,「我和你非親非故,我
的事不用你管,龍布詩的遺命,更與我無關,你還是與你的葉姑娘去替他完成遺命好了。」

    南宮平木然立在地上,牙關緊咬,雙拳緊握。

    只見梅吟雪向戰東來嫣然一笑,道:「我們走,先找個地方吃些點心,我真的餓了。」

    戰東來面上亦自升起笑容,道:「走!」兩人對望了一眼,對笑了一笑,一起展動身
形,掠出三丈,戰東來卻又回首喝道:「你若要尋我比武,好好回去再練三年,那時大爺還
是照樣可以讓你一隻手。」話聲未了,他身形早已去遠,只有那狂傲而充滿得意的笑聲,還
留在黑暗中震盪著。

    南宮平木立當地,只覺這笑聲由耳中一直刺人自己的心裡,刺得他心底深處都起了一陣
顫抖。他握緊雙拳,暗暗忖道:「梅吟雪,梅冷血,梅吟雪,梅冷血……」心頭反來復去,
竟都是這兩個名字,再也想不到別的。

    葉曼青目送著梅吟雪的身影遠去,突地冷「哼」一聲道:「你為什麼不去追她?」

    南宮平長歎一聲,口中卻冷笑道:「我為什麼要去追她?」

    葉曼青冷冷道:「好沒良心的人!」袍袖一拂,轉過臉去。

    南宮平怔了一怔,呆望著她,心中暗問自己:「我沒有良心?她如此對我,還是我沒良
心……」突見葉曼青又自回轉頭來,道:「她對你好,你難道不知道,你難道根本沒有放在
心上?」

    南宮平怔了半晌,緩緩道:「她這是對我好麼?」

    葉曼青冷「哼」一聲,道:「她若是對你不好,怎會對你的安危如此關心,什麼事都不
能叫她動彈一下,但見了你……咳咳……」話聲未了,忽然想起自己何嘗不是如此,輕歎兩
聲,垂下頭去,如花的嬌靨上,卻已泛起兩朵紅霞。

    南宮平終於忍不住長歎一聲,心中實是素亂如麻,梅吟雪往昔的聲名,以及她奇怪的生
性、奇怪的處世與待人方法,使得他無法相信她對自己的情感,也因為這相同的理由,使得
他不能原諒她許多他本可原諒她的事。

    這是一種極為複雜的情感,也正是人類情感的弱點,他無法向別人解釋,也不能對自己
解釋。

    為了她沒有好好地照顧狄揚,為了她故意對葉曼青的羞侮,她雖然也曾故意以冷漠來對
待他,但是正直無私的南宮平陷入了感情的糾紛後,也不禁變得有些自私起來,他只想到:
「我並未如何對她,她為何要對我如此?於是他不禁長歎著道:「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她
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葉曼青一整面色,抬頭道:「你可知道她是如何喜歡你,見了有別的女孩子找你,
就……就…」她故意作出十分嚴肅之態,接口道,「她卻不知道我來找你,只是為了我曾答
應令師。」

    南宮平思潮一片紊亂,亦不知是愁、是怒、是喜,忽而覺得梅吟雪所做的事,件件都可
原諒,只是自己多心錯怪了她,便不禁深深譴責自己,但忽而又覺得她所作所為,畢竟還是
有些不可原諒之處,於是他就想到她對戰東來的微笑,於是他心底開始起了陣陣刺痛……

    唉!多情少年,情多必苦。

    晚風瑟瑟,烏雲突散,大地一片清輝,老經世故的萬達,一直冷眼旁觀著這些少年兒女
的情感困擾,想起自己少年時的氣短情長之事,心中又何嘗不在暗暗感歎、唏噓。

    他深知多情少年墮人情網時情感的紛爭紊亂,是以他並不奇怪南宮平此刻的惶然失措、
忽憂忽喜的神態,他只是對葉曼青的幽怨、愁苦,而又無可奈何,不得不為梅吟雪解說的心
境極為同情,因為他已瞭解這少女看來雖冷酷,其實也是多情。

    於是他忍不住沉聲歎道:「梅姑娘雖然走了,但她只不過是一時激憤而已,只可憐那狂
傲而幼稚的少年,勢必要……」

    南宮平冷「哼」一聲,截口道:「無論戰東來多麼狂傲幼稚。她也不該以這種手段來對
付別人。」

    萬達歎道:「話雖如此,但……」

    他方一沉吟,南宮平突地大喝一聲:「葉上秋露!」

    萬達一怔,訥訥道:「葉上秋露,可就是……」

    南宮平道:「就是家師留下給我的寶劍,我一直放在狄揚身旁。」他一直心緒紊亂,加
以遭遇奇變,直到此刻,方才想起了那口利劍。

    萬達怔了半晌,訥訥道:「狄揚狂奔而去的時候,他手中似乎有光芒閃動……」

    南宮平猛一頓足,道:「走,我若……」

    葉曼青目光霍然轉了過來,冷冷道:「你要到哪裡去?」

    南宮平道:「我……」

    葉曼青根本不等他回答,截口又道:「無論你要到哪裡,先看了你師傅的留書再走也不
遲。」

    南宮平歎道:「家師的留書,莫非已在姑娘身邊?」

    葉曼青緩緩自懷中取出一封信箋,秋波一轉,輕輕放在地上。

    南宮平俯身拾起,沉吟道:「但家師之命,是在三日之後。」

    葉曼青冷冷道:「你此刻既不回『止郊山莊』,先看又有何妨。令師的三件未了心願,
若是定然要我一起與你去做,就最好快些去做,若非定要我做,我也好早些脫身事外。」她
語氣之間,似乎恨不得越早離開南宮平越好,她目光之中,卻又滿充幽怨之意。

    南宮平木立半晌,緩緩拆開了那封信箋,那熟悉而蒼勁的字跡,便又映入他眼簾,只見
上面寫的是:「平兒知悉!吾既去矣,『止郊山莊』終非你久留之地,令尊一生事業,亦待
賴你維持,令尊夫婦非常人也,老來已厭富貴……」

    他目光一陣停留,心頭暗暗感激,感激他師傅對他父母的尊敬,思親之情,思師之情,
使得他心頭一陣激動,良久良久,才能接著往下看去:「你身世超特,際遇非常,日來之成
就,尤未可限量,大丈夫不可無妻,內助之力,至緊至要,葉姑娘曼青蘭心慧質,足可與汝
相偕白首,此乃吾之心願一也。龍飛若無子息,你生子後望能宗祧二姓,傳我龍氏香煙,此
乃吾之心願二也。」

    南宮平只覺突地一陣熱浪飛上面頰,再也不敢望葉曼青一眼,他實未想到師傅的「未了
心願」競是此事,乾咳一聲,接著看下去:「再者,武林故老之間,有一神秘傳說,世上武
功之聖地既非少林嵩山,亦非崑崙武當,而在於一殿一島,此島名『群魔』,殿名『諸
神』,俱在虛無縹緲之間,世人難以尋覓,『群魔之島』,乃世上大好大惡之歸宿,『諸神
之殿』,自乃大忠大善之樂土,然非武功絕高之人,難入此殿此島一步。」

    南宮平心頭激盪,只覺此事之中,充滿神秘詭異,目光不瞬,接著下看:「吾少年時已
聽到有關此一殿一島之傳說,然說此事者,曾再三告誡於我,一生之中,只能將此事轉敘一
次,吾一生邀游尋覓,亦未能得知此兩地之所在,今吾去矣,特轉敘你與曼青,然汝等亦不
能輕易轉敘,切記切記,汝等若屬有緣,或能一探此兩地之究竟,繼吾之未了心願。」

    南宮平一口氣將它看完,不禁合上眼簾,腦海之中,立刻泛起兩幅畫面……。

    煙雲縹緲,紫氣氳氤之間,矗立著一座金碧輝煌、氣象萬千、黃金作瓦、白玉為階的寶
殿,殿中白髮老人,三五成群,講文說武,俱是人間難以猜測的精奧,殿外遍生玉樹,滿佈
瓊瑤,時有仙禽異獸、玉女金童倘祥其間。

    另一處卻是惡水窮山,巨浪滔天,終年陰霾不散,時有陰森淒厲的冷笑,自黑暗中直衝
霄漢,毒蟲惡獸,遍生島上,血腥之氣,十里皆聞,大海中迷失方向的船隻,時時都會被島
上的惡魔攫走……

    葉曼青凝目望處,只見他手中捧著那方紙箋,忽而面生紅雲,忽而驚奇感歎,忽而瞑目
含笑,忽而雙眉緊皺,她心中不覺大是奇怪,忍不住問道:「你看完了嗎?」

    南宮平心頭一跳,自幻夢中醒來,道:「看完了。」雙手一負,將紙箋隱在背後。

    葉曼青冷笑一聲,道:「你既不願將令師的遺言給我看,我不看也罷。南宮平訥訥道:
「並……並非不願……」

    葉曼青面寒如水,冷冷截口道:「我只問你,令師那三件未了心願,是否與我有關?」

    南宮平輕咳兩聲,訥訥道:「這個……嗯……這個……」心中暗歎一聲,忖道:「不但
與你有關,而且,唉……」

    葉曼青柳眉一揚,道:「若是與我無關,我就走了。」一理鬢髮,大步前行。

    南宮平道:「葉姑娘……」

    葉曼青冷冷道:「什麼事?」

    南宮平道:「嗯……這個……」他心中既是急躁,又是羞慚,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只
得又自在心中暗忖道:「師傅既已有命,但……這卻是萬萬不能實行之事,唉!別了,今日
一別,再見無期,但願你……」突覺手掌一鬆,掌中的紙箋,竟被葉曼青劈手奪去。

    葉曼青大步而行,走過他身側,突地擰腰轉身,一把將紙箋奪去,口中冷冷道:「今師
曾叫我與你一同觀看,你既要違背師命,我卻不忍違背他老人家托咐我的話。」她一面說
話,一面目光移動,才只看了兩眼,已是紅生滿頰,方才在面上的冷若冰霜的森寒之氣,此
刻全不見了,再看兩眼,她突地「嚶嚀」一聲,將一雙瑩白如玉的纖掌,掩住了紅若櫻桃的
嬌靨,顫聲道:「你……你……」

    南宮平木立當地,滿面尷尬,訥訥道:「我……我……」心中只覺既是羞慚不安,矛盾
痛苦,卻又有一陣溫馨甜意,粼粼蕩漾,忍不住瞧她一眼,只見她一雙秋波也恰巧向自己膘
來,兩人目光相對,葉曼青突又「嚶嚀」一聲,放足向前奔去。

    她雖在大步奔行,卻未施展輕功,似乎正是想等別人拉她一把。

    南宮平呆望著她的身影,腳步卻未移動半步,晚風來去,靜寂的深夜中,突地異聲大
起!

    葉曼青腳步微頓,只聽一陣陣有如吹竹裂絲的呼哨,隨風而至,由遠而近。

    南宮平面上亦自微微變色,只覺這哨聲尖銳淒切,刺耳悸心,一剎那,天地間便彷彿都
已被這奇異的哨聲佔滿。

    葉曼青遍體一寒,擰腰縱身,「唰」地掠回南宮平身側,道:「這……是……什……
麼?」這哨聲中那種無法描述的陰森之意,竟使這冷漠而剛強的女子,說話也顫抖起來。

    南宮平側目望向萬達,道:「這是怎麼回事?」

    夜色之中,只見萬達面色灰白,目光凝注前方,一雙手掌,卻已探入懷中,卻又在懷中
簌簌顫動,只震得衣衫也為之起伏不定,竟似沒有聽到南宮平的問話似的,這老江湖面上竟
露出如此驚悸的神態!

    南宮平心頭更是大震,面上卻只能向葉曼青微微一笑,道:「不要怕,沒有……」

    話聲未了,前面荒墟中出現一條人影,倒退著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彷彿是在他身前所
出現之事,已令他不敢回身奔跑。

    吹竹之聲越來越急,此人身影卻越退越緩,竟已駭得四肢麻軟,不能舉步。

    南宮平乾咳一聲,道:「朋……」他話聲方自發出,此人突地驚呼一聲,霍然回轉身
來。

    只見他面容枯澀,目光散漫,頭頂之上,全無一根毛髮,服裝之奇異,更是駭人聽聞,
有如半隻麻袋套在身上一般。

    南宮平呆了一呆,道,「朋……友……」哪知他方自說出二字,此人又是一聲驚呼,躲
在他身後,道:「朋友……」下面的話,他竟然也是說不出來。

    葉曼青驚異地瞧了他一眼,目光轉處,突見數十條青鱗毒蛇,自黑暗的陰影中湧出,黯
淡的星光月色,映著它們醜惡而細緻的鱗甲,發出一種醜惡而懾人心魄的光芒,葉曼青嬌喚
一聲,情不自禁地靠人南宮平的懷抱。

    只聽萬達猛然大喝一聲,雙掌齊揚,一片黃沙,漫天飛出,落在他們身前五尺開外。

    吹竹之聲,由高轉低,每一條毒蛇之後,竟都跟隨著一個樓衣亂髮、陰森詭異的乞丐,
這些人高矮雖不同,形狀亦迥異,但面容之上,卻備各帶著一種陰沉之氣,漫無聲息地自黑
暗中湧出,彷彿一群自地獄中湧出的幽靈。

    葉曼青右腕一伸,將南宮平緊緊抱了起來,突覺南官平全身競在顫抖不已,她不禁奇
怪,秋波一轉,才知道原是那奇服禿頂的怪入,也已將南宮平緊緊抱住,南官平也不禁受了
傳染,此刻轉目瞧了葉曼青一眼,心中亦不知是驚慌?是詫異?抑或是一種能夠保護他人的
得意快樂之感,也許是這三種情感都有一些。

    冰涼的青蛇閃動著它那醜惡的光芒,在冰涼的泥地上蠕蠕爬行,看來雖慢,其實卻快,
霎眼間已爬到萬達所撒出的那一圈黃砂之前。

    萬達神色凝重,目光炯炯,見到這一群青蛇俱在黃沙之前停住,有的盤作蛇陣,有的伸
縮紅信,這一群其毒無比的青蛇,競無一條敢接近那黃砂的一尺之內。

    南宮平目光一掃,已數出這一群乞丐竟有十六人之多,此刻這十六人俱是目光陰森,隱
含殺機,但口中竟都在哀哀求告:「行行好,大老爺,請你把口袋裡的東西,施捨一些。」

    這求告之聲微一停頓之後,便又重複響起,一聲接著一聲,十六張口一起發出,一起結
束,不斷重複,永無變更。

    南宮平既是驚詫,又覺奇怪,忍不住回首望了那奇服禿頂的怪人一眼,只見他鶉衣百
結,身無長物,雙手卻緊緊抱著一條麻袋,麻袋之中,亦是虛虛空空,哪裡有絲毫值得被人
乞求之物?

    他目光數轉,心念亦數轉,實在想不出這其中究竟有何玄妙之處,但是一種路見不平、
幫助弱者的俠義之氣,卻使他對身後這個貧窮而可憐的老人大為同情,突見萬達一個箭步,
掠到那一段未被掩埋的蛇尾之前,似乎有意將它隱藏起來,不被這一幫奇異的乞丐看見,他
雙臂斜飛,雙掌緊握,掌中顯然又滿握著兩把可避蛇蟲的黃砂。

    吹竹之聲,久已停頓,哀告之聲,亦越來越見低沉,若是看不見他們的面目,這哀告的
聲音真是動人側隱憐憫,但他們面上的陰森殺機,卻使得這些哀告聲中充滿寒意。

    萬達雙臂一振,大喝道:「朋友們可是來自關外的『獄下之獄』麼?」

    哀告之聲,齊地頓住,十七雙眼睛,瞬也不瞬地凝注萬達面上,一個身量頎長、瘦骨嶙
峋、目中炯炯生光,面上卻毫無血色的異丐,徐塗向前走了過來,他腳步飄飄蕩蕩,好像是
隨時都會被風吹倒,身上鶉衣又寬又大,被風一吹,齊地揚起,彷彿幽靈一般飄過那道黃
砂,望著萬達陰陰一笑,一字一字地輕輕說道:「你認得我麼?」

    黑夜之中,驟見如此人物,萬達雖然行事老辣,此刻也不禁遍體生寒,顫聲道:「朋友
可就是江湖傳聞的『幽靈群丐』?」

    這幽靈一般的異丐又是陰惻側一聲冷笑,道:「不錯,獄下之獄,幽靈鬼丐,窮魂惡
鬼,強討惡化……嘿嘿,你未曾下過十九層地獄,怎會認得我們這一群惡鬼?」

    他「嘿嘿」冷笑數聲,忽又仰天哀歌道:「窮魂依風,惡鬼送終,不捨錢則」,必定遭
凶……「四下群丐,一起應聲相和。遠遠聽來當真有如幽冥之中的啾啾鬼語,聲聲懾人心
魄。萬達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沉聲道:「幽靈群丐,素來不討千兩以下黃金,萬兩以下白
銀,在下等身無長物,朋友們莫非尋錯了人麼?」

    南宮平心念轉動,亦自從記憶中搜尋出一群異丐的來歷,不禁回首望了一眼,暗奇忖
道:「素來未曾入關的『幽靈群丐餓鬼幫,此刻來到這裡,難道競會為了這個有如乞丐一般
的老人麼?」只聽這異丐笑聲一頓,冷冷道:「尋的本不是你,你難道喜歡惹鬼上門?」

    他身形忽然一閃,掠到南宮平身前,冷冷又道:「年紀輕輕的小孩子們,更不可惹鬼上
身,更不要擋鬼的路,知道麼?」

    南宮平朗聲道:「閣下是依風依幫主,亦或是宋鐘宋幫主?」他面色已是沉沉靜靜,既
不驚訝,亦不畏懼。

    這異丐目光一閃,突然「桀桀」怪笑道:「惡鬼宋鐘雖然不在,我『窮魂』依風一樣可
以送人的終入你既也知道我們這一幫餓鬼的來歷,還要站在這裡,莫非要等餓鬼吃了你
麼?」

    四下群丐,一起拍掌頓足,「咯咯」笑道:「吃了你!吃了你!」

    葉曼青心神已定,突地冷笑一聲道:「裝神弄鬼,真沒出息,」「窮魂」依風毗牙一
笑,道:「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倒在男人懷裡,還要多嘴說話,十九層地獄裡都沒有你這樣
不要臉的女鬼!」

    葉曼青雙頰一紅,又羞又惱,嬌叱道:「你說什麼?」揚手一掌劈去。

    哪知她纖掌方自劈出,南宮平已輕輕扯著她衣袖,道:「且慢。葉曼青道:「這幫人裝
神弄鬼,強討惡化,還跟他們多說什麼?」

    南宮平正色道:「身為乞丐,向人討錢,本是天經地義之事,江湖中人,名號各異,以
鬼為名,也算不得是什麼惡行,人家對我們並無惡意,僅是請我們讓道而已,我們怎可隨便
向人出手?」

    「窮魂」依鳳本來滿面冷笑,聽到這番話,卻不禁大大怔了一下,他自出江湖以來,還
未聽過別人對他如此批評。

    葉曼青亦自一怔,終於輕輕垂下手掌。

    這冷傲的女子,此刻不知怎地,竟變得十分溫柔。

    那禿頭老人驚喚一聲,顫聲道:「你……你……你……你難道要讓這幫餓鬼來搶我這窮
老頭的東西麼?」

    南宮平微微一笑,朗聲道:「久聞『幽靈群丐』,遊戲人間,取人財物,必不過半,而
且劫富濟貧,在下早已久仰得很,但今日貴幫竟會對老人如此追逼,卻教在下奇怪得很!」
他言語總是誠誠懇懇,但坦蕩蕩,絲毫沒有虛假做作。

    「窮魂」依風哈哈一笑,道:「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會對我們這幫餓鬼知道得如此詳
細。」此刻他笑聲彷彿出自真心,語氣便也沒有了鬼氣。

    萬達暗歎忖道:「多年前我不過僅在他面前提過幾句有關『餓鬼幫』的話,想不到他直
到今日還記得如此清楚。」

    只聽「窮魂」依鳳笑聲一頓,緩緩道:「你既然知道得如此詳細,想必也知道幽靈群
鬼,出手必不空回,還是少管閒事的好。」

    他身形忽又一閃,要想掠到南宮平身後,禿頂老人大喊道,「救命……」

    南宮平卻已擋在依風身前,沉聲道:「閣下竟還要對個貧窮老人如此追逼,真使得在下
對貴幫的名聲失望得很。」

    「窮魂」身形頓處,突地冷笑道:「貧窮老人?你說他是貧窮老人?他若不比你富有十
倍,而且為富不仁,幽靈群鬼怎會向他出手?」

    南宮平愣了一愣,禿頂老人大喊道:「奠聽他的,我怎會有錢……」

    葉曼青道:「姓依的,你說這人比他富有十倍?」

    「窮魂」冷笑道:「正是。」

    葉曼青道:「你若錯了,又當怎樣?」

    「窮魂」依鳳道,「幽靈鬼丐,雙目如燈,若是錯了,我們這幫惡鬼,寧可再餓上十
年,今夜一定回首就走……」

    葉曼青道:「真的?」

    依風冷笑道:「無知稚女,你知道什麼,老東西看來雖然一貧如洗,其實卻是家財百
萬,今日我要的只不過是他那口袋中的東西一半,難道還不客氣麼,幽靈鬼丐,素來不願對
窮人出手,否則今夜怎會容你這丫頭在這裡多口。」

    葉曼青冷冷道:「你知道他是誰嗎?」

    「窮魂」依風上下望了南宮平幾眼,身形忽然向左走了五步,南宮平眉頭微皺,亦自跟
他連走五步,仍然擋在他身前,「窮魂」依風一直注目在他腳步之上,突又冷笑一聲,道:
「看來倒像個富家公子,只可惜身上還沒有十兩銀子。」

    南宮平暗驚道:「人道江湖中目光銳利之人,能從人腳步車塵之上,看出其中錢財珠寶
的數目,想不到這『窮魂』之目光,竟銳利如此。」

    葉曼青道:「難道這老人身上藏有銀子?」

    依風道:「雖無銀子,但銀票卻有不少,但我要的也不是銀栗,而是……」

    話聲未了,禿頂老人突然轉身狂奔。

    「窮魂」依風冷笑道:「老東西,你跑得了麼?」話聲未了,這禿頂老頭果然又倒退著
走了回來,原來在他身前,競又有數條青蛇,擋住了他的去路。

    「窮魂」依風道:「大姑娘,不要多話了,除非是『南宮世家』裡的公子,江湖中誰也
不會比這老東西更有錢了,你兩人好生生來管這閒事做什麼?今日幸虧遇見了我,若是遇見
宋惡鬼,你們豈非要跟著倒霉。」

    葉曼青冷聲一笑,道:「你可……」

    南宮平沉聲道:「在下正是南宮平。」

    依風目光一呆,倒退三步,突然當胸一掌向南宮平擊來。

    這一掌出人意外,快如閃電,只見他寬大衣袂一飄,手掌已堪堪觸及南宮平胸前的衣
衫。

    南宮平輕叱一聲,旋掌截指,不避反迎,左掌護胸,右指疾點依風時間「曲池」大穴。

    這一招以攻為守,正是他師門秘技「潛龍四式」中的絕招,哪知他招式尚未用老,「窮
魂」依風又已退出三步,長歎道:「果然是『神龍』門下,『南宮』子弟,好好……老東
西,今日便宜了你。」

    舉掌一揮,四下吹竹聲又起,黃吵外的青蛇紅信一吐,有如數十條匹練般竄入這「幽靈
群丐」的衣袖裡。

    南宮平道:「依幫主慢走。」

    依風道:「打賭輸了,自然要走,餓鬼幫窮討惡化,卻不會言而無信,就連那老頭子弄
死的一條青蛇,今日我都不要他賠了!」

    這「幽靈群丐」行動果然有如幽靈,霎眼間便已走得乾乾淨淨,只有「窮魂」依風去時
破袖一揚,將地上的黃砂,震得漫天飛起。

    葉曼青嫣然一笑,道:「這幫人雖然裝神弄鬼,倒還並不太壞!」

    南宮平卻在心中暗暗忖道:「幽靈群丐,必定與師傅極有淵源,否則怎會在一招之下,
便斷定了我的師門來歷?」

    萬達道:「餓鬼幫行事雖然惡善不定,但被其選中的對象,卻定是為富不仁之輩。」他
語聲微頓,目光筆直望向那禿頂老人。

    禿頂老人的目光,卻在呆呆地望著南宮平,面上的神色既是羨慕,又是忌妒,卻又像是
帶著無比的欽佩,忽然當頭向南宮平深深三揖,他臂下挾著麻袋,頭卻幾乎觸著地上。

    南宮平微一側身,還了三揖,道:「些須小事,在下亦未盡力,老丈何需如此大禮?」

    禿頂老人道:「是極是極,些須小事,我本無需如此大禮,我只要輕輕一禮,便已足
夠。」

    南宮平,葉曼青齊地一怔,只聽他接口道:「但你救的是我的財物,而非救了我的性
命,是以我這第一禮,必定要十分恭敬的。」

    南宮平、葉曼青愣然對望一眼,禿頂老人接口又道:「南宮世家,富甲天下,你既是南
宮公子,必定比我有錢得多,是以我怎能不再向你一禮,是以我這第二禮,必定也要十分恭
敬的。」

    葉曼青呆了半晌,道:「如此說來,你這第二禮,僅是向他的金錢行禮了?」

    禿頂老人道:「正是。」

    葉曼青既覺好氣,又覺好笑,忍不住道:「那麼你的第三禮又是為何而行?」

    禿頂老人道:「我這第三禮,乃是恭賀他有個如此有錢的父親,除了黃帝老子之外,這
父親可稱天下第一,如此幸運之事,我若不再恭恭敬敬地行上一禮,豈非也變得不知好歹了
麼?」

    南宮平木立當地,當真全然怔住,他實在想不到人間竟有如此「精彩」的言論。

    葉曼青聽了這般滑稽的言論,忍不住笑道:「如此說來,別人若是救了你的性命,你還
未見如此感激,更不會對那人如此尊敬了?」

    禿頂老人道:「自然。」

    葉曼青道:「金錢就這般重要?禿頂老人正色道:「世間萬物,絕無一物比金錢重要,
世間萬物,最最可貴的便是一塊銀子,唯一比一塊銀子更好的,便是兩塊銀子,唯一比兩塊
銀子更好的,便是……」

    他話聲未了,葉曼青已忍不住放聲嬌笑起來。

    南宮平乾咳一聲,道:「如……」話未說出,自己也忍俊不住。

    禿頂老人看著他們大笑,心中極是奇怪,佛然道:「難道我說錯了麼?葉曼青道:「極
是極是,唯一比兩塊銀子更好的,便是三塊銀子,唯一比……」忽又倒在南宮平身上,大笑
起來。

    陰森的荒野中,突地充滿笑聲。

    萬達笑道:「如此說來,你必定極為有錢了,那『幽靈群丐』想來必未看錯。」

    禿頂老人面色一變,雙手將麻袋抱得更緊,連聲道:「沒有錢,俺哪裡有錢……」情急
之下,他連鄉音都說出來了。

    南官平忍住笑聲,道:「老丈知道愛惜金錢,在下實在欽佩得很……」

    葉曼青截口道:「此刻要錢的人走了,你也可以自便了……」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行
止,笑容頓斂,輕輕道:「我也該走了。」

    萬達乾咳一聲,道:「今日遇著公子,得知公子無恙,我實在高興得很,但此間事了,
我卻要到關外一行,不知公子你何去何從?」

    南宮平道:「我……」

    他忽覺一陣寂寞之感湧上心頭,滿心再無歡笑之意,長歎一聲,道:「我想回家一行,
然後……唉……」放眼望去,四下一片蕭索。

    葉曼青垂頭道:「那麼……那麼……」

    南宮平歎道:「葉姑娘要去何處?」

    葉曼青目光一抬,道:「你……你……」

    她手掌中仍緊握著「不死神龍」的留箋,她目光中充滿著幽怨與渴望,只希望南宮平對
她說一句,她也會追隨著南宮平直到永恆。

    南官平心頭一陣刺痛,道:「我……我……」卻訥訥說不出話來。

    萬達暗歎一聲,道:「葉姑娘若是無事,何妨與公子同往江南一行,但望兩位諸多珍
攝,我先告辭了。」

    長身一揖,轉首而行。

    南宮平抬頭道:「狄揚中毒發狂,下落未明,你難道不陪我去尋找了麼?」

    萬達腳步一頓,回轉身來。

    禿頂老人忽然道:「你說那狄揚可是個手持利劍、中毒已深的少年?」

    萬達大喜道:「正是。」

    禿頂老人道:「他已被『餓鬼幫』中的『艷魄』依露連夜送到關外救治去了,若不是他
突來擾亂一下,只怕我還跑不到這裡來哩,看來這『艷魄』依二娘對他頗為有情,絕對不會
讓他吃苦,你們兩人只管放心好了。」

    南宮平鬆了口氣,卻又不禁皺眉道:「不知『艷魄』依二娘是個怎樣的女子?」

    萬達道:「吉人自有天相,此番我到了關外,必定去探訪狄公子下落,依我看來,依二
娘亦絕非惡人,何況她若非對狄公子主出情愫,怎會如此匆忙跑回關外,她若真對狄公子生
出情愫,便定會千方百計為狄公子救治,情誠所致,金石為開,情感之一物,有時當真有不
可思議的魔力。」

    葉曼青只覺轟然一聲,滿耳俱是「情感之一物,有時當真有不可思議之魔力」幾字,她
反覆咀嚼,不能自已,抬起頭來,萬達卻已去遠了。

    她不禁幽幽長歎一聲,南宮平亦是滿面愁苦。

    遠處忽然傳來萬達蒼老的歌聲:「多情必定生愁,多愁必定有情,但願天下有情
人……」歌聲漸漸縹緲,終不可聞。

    葉曼青木立半晌,突地輕輕一跺腳,扭首而去,她等待了許久,南宮平仍未說出那一句
話來,於是這倔強的女子,便終於走了。

    南宮平呆望著她的身影,默念著那世故的老人的兩句歌詞:「多情必定生愁,多愁必定
有情……」心中一片滄然,眼中的倩影越來越多,他忽覺是梅吟雪的身影,又忽覺仍是葉曼
青的影子。

    多日的勞苦飢餓,情感的紊亂紛爭,內力的消耗,多情的愁苦……他忽覺四肢一陣虛
空,宛如在雲端失足,「噗」地倒在地上。

    禿頂老人驚叫一聲,走在遠處的葉曼青,越走越慢的葉曼青,聽得這一聲驚叫,忍不住
霍然轉回身來,當她依稀覺得南宮平的身影已跌在地上,她便飛也似地奔了過來,世上所有
的力量,都不能使她棄他不顧。

    東方已漸漸露出曙色,大地的寒意更濃,但又怎能濃於多情人的愁苦……

    世間萬物,最是離奇,富人偏食多貪鄙,智者亦多癡脾,剛者易拆,溺者善泳,紅顏每
多薄命,英雄必定多情,多病者必定多愈,不病者一病卻極難起,內功修為精深之人,若是
病了,病勢更不會輕,這便是造化的弄人。

    曉色淒迷中,一輛烏篷大車,出長安、過終南,直奔詢陽。

    那奇裝異服、無須無發的怪老人,雙手仍然緊緊抱著那口麻袋,瞑目斜靠在車座前。

    車廂中不時傳出痛苦的呻吟與憂愁的歎息,禿頂老人卻回乎一敲車篷,大聲道:「大姑
娘,你身上可曾帶得有銀子麼?」

    車廂中久久方自發出一個憤怒的聲音:「有!」

    禿頂老人正色道:「無論走到哪裡,錢銀總是少不得的。」

    他放心地微笑一下,又自瞑目養起神來,車到洵陽,已是萬家燈火,他霍然張開眼睛,
又自回手一敲車篷,大聲問道:「大姑娘,你身上帶的銀子多不多?」

    車廂內冷冷應了一聲:「不少。」

    禿頂老人側目瞧了趕車的一眼,大聲道:「找一家最大的客棧,最好連飯鋪的。」

    洵陽夜市,甚是繁榮,禿頂老人神色自若地穿過滿街好奇的汕笑,神色自若地指揮車伕
與店伙將重病的南官平抬人客棧,葉曼青垂首走下馬車,禿頂老人道:「大姑娘,拿五兩銀
子來開發車錢。」

    趕車的心頭大喜,口中千恩萬謝,只見禿頂老人接過銀子,拿在手裡掂了一掂,喃喃
道:「五兩,五兩……」趕車的躬身道謝,禿頂老人道:「拿去,」手掌一伸,卻又縮了回
來,道:「先找三兩三錢二分來。」趕車的怔了一怔,無可奈何地我回銀子,心中暗暗大罵
而去。

    禿頂老人得意洋洋地走入客棧,將找下的銀子隨手交給店伙,道:「去辦一桌十兩銀子
一桌的翅筵,但要一起擺上來。」

    店伙心頭大喜,心想,「這客人穿著雖破,但賞錢卻給得真多。」千恩萬謝,諾諾連聲
而去。

    禿頂老人走人跨院,懷抱麻袋,端坐廳上。

    店伙送茶倒水,片刻便擺好酒筵,賠笑道:「老爺子要喝什麼酒?」

    禿頂老人面色一沉,正色道:「喝酒最易誤事,若是喝醉,更隨時都會損失銀錢,你年
紀輕輕,當知金錢來之不易。」

    店伙呆了一呆,連聲稱是。

    禿頂老人又道:「方纔我給你的銀子呢?」

    店伙連忙賠笑道:「還在身上。」

    禿頂老人道:「去替我全部換成青銅製錢,趕快送來。」

    店伙怔了一怔,幾乎釘在地上,良久良久,方自暗暗大罵而去。

    禿頂老人望著面前的酒菜,神采飛揚,磨拳擦掌,口中大聲道:「大姑娘,你若要照顧
病人,我就一人吃了。」

    廳側的房中冷冷地應了一聲,禿頂老人喃喃道:「我若不知道『南官世家』真的比我有
錢,你便是千嬌百媚,我也不會與你走在一起。」將麻袋放在膝上,舉起筷子,大吃大喝起
來。

    他吃喝竟是十分精到,直將這一桌酒菜上的精彩之物全部吃得乾乾淨淨,店伙無精打采
地找回銅錢,他仔仔細細數了一遍,用食。中、拇指拈住三枚,沉吟半晌,中指一鬆,又落
下兩枚,將一枚銅錢放在桌上,忍痛道:「賞給你。」

    店伙目瞪口呆,終於冷冷道:「還是留給你老自用吧。」

    禿頂老人眉開眼笑,道:「好好,我自用了,自用了。」收回鋼錢,捧起麻袋,走到另
一間房,緊緊地關起房門。

    店伙回到院外,忍不住尋個同伴,搖頭道:「世上錢癡財迷雖然不少,但這麼窮凶極惡
的財迷,我倒還是第一次看見。」

    黯淡的燈光下,葉曼青手捧一碗濃濃的藥汁,輕輕地吹著,這是她自己的藥方,自己煎
成的藥,她要自己嘗。

    門外的咀嚼聲、說話聲、銅錢叮鐺聲,以及南宮平的輕微呻吟聲,使得她本已紊亂的思
潮,更加紊亂,她顫抖著伸出手掌,扶起南宮平,顫抖地伸出手掌,將自己煎成的藥,餵入
南宮平的口裡。她與他雖然相識未久,見面的次數,更是少得可憐,但是她對這永遠發散著
光與熱的少年,卻已發生了不可忘懷的情感。

    「友誼是累積而成,愛情卻發生於剎那之間。」她記得曾經有一位哲人,曾經說過一句
充滿著哲理的話,她曾經無數次對這句話發出輕蔑的懷疑,但此刻,她卻在剎那間領會出這
句話的價值。

    她記得古倚虹、狄揚,以及那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少年名俠「破雲石」,她曾經與他
們在那寂寞而艱苦的華山之巔,共同度過多年寂寞而艱苦的歲月,她深深地瞭解他們的性
情,堅忍、以及他們對「仇恨」與「榮譽」兩字所付出的代價,她也曾對這些少年由歲月的
累積而生出友誼的情感。

    但是她與南宮平卻在初次相見的剎那之間,便對他發生情感,也曾經歷過許多天由戀情
而產生的思念與悲歡,帶著那四個青衫婦人,她重回華山之巔的竹屋後,她便又帶著懷念師
傅的悲泣眼淚,下了華山。此後那一串短暫而漫長的時日,她就無時無刻不在思念著南宮平
那沉靜的面容與尖銳的言語。

    她無法猜測在那華山之巔的竹屋中,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就正如她此刻無法猜測南宮平
對她究竟是怎樣的情感。

    黑暗過去,陽光再來,陽光落下,黑暗重臨……三天,整整的三天,她經歷過黑暗與光
明,她經受了許多次咀嚼聲、談話聲、以及銅錢的叮鐺聲……她在她素亂的情感中,經歷過
這漫長的三天,她目不合睫,她傍徨無主,她煎藥,嘗藥,餵藥,雖然藥的份量一天比一天
輕,但是她的憂慮與負擔,卻不曾減少,因為暈迷不醒的南宮平,仍然是暈迷不醒。

    她對那迄今仍不知其姓名的禿頂老人,早已有了一份深深的厭惡,她拒絕和這吝嗇、貪
財而卑鄙的老人在言語或目光上有任何的接觸,但是她卻無法拒絕討厭的老人和她與南宮平
共住在一間客棧,一處相同的廂院裡。

    因為她還有各種原因——顧忌、人情、風格、習慣、流言,以及她一種與生俱來的羞
澀,使得她不「敢」和南宮平單獨相處在一起,所以她不「敢」拒絕這吝嗇、貪財而卑鄙的
老人,和她與南宮平共住在一問客棧,一處相同的廂院裡。

    有月無燈,禿頂老人在帳鉤下數著銅錢,夜已將盡,他和衣躺上床,片刻便已鼾聲如
雷,睡夢間他忽然驚醒,因為他忽然發覺隔壁的房間裡有了一陣異常的響動。

    只聽南宮平有了說話的聲音,禿頂老人本待翻身而起,終部睡去,睡夢之中,子掌仍然
緊緊地抱著那破爛的麻袋。

    第二日午後,南宮平便已痊癒,到了黃昏,他已可漸漸走動,葉曼青輕輕扶他起了床,
這風姿冷艷的女子,此刻是那麼疲勞和憔悴。南宮平目光不敢望她,只是垂首歎道:「我生
病,卻苦了你了。」

    葉曼青輕輕一笑,道:「只要……只要你的病好,我無論做什麼都是高興的。」

    南宮平心頭一顫,想不到她竟會說出如此溫柔的言語,這種言語和她以前所說的話是那
麼不同,他卻不知道僅僅在這短短三天裡,一種自心底潛發的女性溫柔,已使葉曼青對人生
的態度完全改變,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使得她情不自禁地露出她對南宮平的情感,再也無
法以冷傲的態度或言語掩飾。

    南宮平忍不住側目一望,自窗中映人的天畔晚霞,雖將她面頰映得一片嫣紅,卻仍掩不
住她的疲勞與憔悴,他忽然想到一句著名的詩旬:「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他垂下頭,無言地隨著她走出房,心底已不禁泛起一陣情感的波瀾,他雖已自抑制,卻終是
不可斷絕。

    箕居廳中,又在大嚼的禿頂老人目光掃處,哈哈一笑,道:「你病已好了麼?」南官平
含笑道:「多承老丈關心,我……」

    禿頂老人哈哈笑道:「我若是你,絕對還要再病幾天。」

    南宮平一愣,只聽他接口笑道:「若不是你這場大病,這女娃兒怎肯讓我在這裡大吃大
喝,若不是你這場大病,這女娃兒怎肯表露出她對你的情感,你多病幾天,我便可多吃幾
天,你也可多消受幾日溫柔滋味,這豈非皆大歡喜,你何樂不為呢?」

    他滿口油膩,一身襤褸,雖然面目可憎,但說出的話卻是這般鋒利。

    葉曼青垂下頭,面上泛起一片紅雲,羞澀掩去了她內心的情感,只因這些話實已說中了
她的心底。

    南宮平無可奈何地微笑一下,道:「老丈如果有閒,盡可再與我們共行……」他忽然想
起自己絕不能和葉曼青獨走在一起,因為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抑制自己的情感,是以趕快接口
道:「等我病勢痊癒,便可陪著老丈小酌小酌,些許東道,我還付得起。」

    禿頂老人哈哈笑道:「好極好極……」突地笑聲一頓,正色道:「你倆人雖然請了我,
但我對你倆人卻絕不感激,只因你倆人要我走在一起,完全是別有用心,至於我麼……哈
哈!也樂得吃喝幾頓。」

    這幾話又說中了南宮平與葉曼青的心底,南宮平坐下於咳幾聲,道:「老丈若有需要,
我也可幫助一二…」

    禿頂老人笑聲又一頓,正色道:「我豈是妄受他人施捨之人。」

    南宮平道:「我可吩咐店伙,去為老丈添制幾件衣裳。」

    禿頂老人雙手連搖,肅然說道:「我和你無怨無仇,你何苦害我。」

    南宮平不禁又為之一愕,道:「害……你?」

    禿頂老人雙手一搓,長身而起,走到南宮平面前,指著他那一件似袍非袍、似袋非袋的
衣服道:「你看我這件衣服是何等舒服方便,要站就站,要坐就坐,根本無需為它化任何腦
筋。」

    他又伸手一指他那溜溜的禿頂,道:「你可知道我為了要變成這樣的禿頂,費了多少心
血,如此一來我既無庸化錢理髮,也不用洗頭結辮,我不知費了多少心血,才研究出最最不
必浪費金錢的人生。你如今卻要來送我衣服,我若穿了你的衣服,便時時刻刻要為那件衣服
操心,豈非就減少了許多賺錢的機會,這樣,你豈非是在害我。」

    南宮平、葉曼青忍不住對望一眼,只覺得他這番言語,當真是聽所未聽、聞所未聞的理
論,卻使人一時之間,無法辯駁。

    禿頂老人憤怒地「哼」了兩聲,回到桌旁,一面在吃,一面說話:「你兩人若是要我陪
你們,就請以後再也不要提起這些話,哼哼!我若不念在你的金錢實在值得別人尊敬,此刻
早已走了。」

    葉曼青暗哼一聲,轉回頭去,南宮平長歎一聲,道:「金錢一物,難道當真是這般重要
麼?」

    禿頂老人長歎一聲,道:「我縱然用盡千言萬語,也無法向你這樣的一個公子哥兒解釋
金錢的重要,但只要你受過一些磨難之後,便根本勿需我解釋,也會知道金錢的重要了。」

    南宮平心中忽地興起一陣感觸,忖道:「但願我能嘗一嘗窮的滋味,但要我貧窮,卻是
一件多麼困難之事。」

    他自嘲地曬然一笑,禿頂老人正色道:「我說的句句實言,你笑個什麼?」

    南宮平緩緩道:「我在笑與老丈相識至今,卻還不知老丈的姓名。」

    禿頂老人道:「姓名一物,本不重要,你只管喚我錢癡就是了。」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錢癡……錢癡……」笑容忽斂,道:「方纔我笑的本不是為了
這個原因,老丈你……」

    禿頂老人「錢癡」道:「人們心中的思想,任何人都無權過問,也無權猜測,你心裡究
竟在想什麼,與我有什麼關係,人們與我相處,只要言語、行動之間能夠善待於我,他心裡
便是望我生厭,恨我人骨,我也無妨。我若是整日苦苦追究別人心裡的思想,那我便當真要
變成個瘋癡之人了。」

    這幾句話有如鞭子般直撻入南宮平心底,他垂下頭來,默默沉思良久,禿頂老人「錢
癡」早已吃飽,伸腰打了個呵欠,望了葉曼青一眼,淡淡道:「姑娘,我勸你也少去追究別
人心裡的事,那麼你的煩惱也就會少得多了。」

    葉曼青亦在垂首沉思,等到她抬起頭來,禿頂老人早已走入院裡。燈光映影中,只見院
外匆匆走過十餘個勁裝疾服、腰懸長刀、背上斜插著一面烏漆鐵桿的鮮紅旗幟的彪形大漢,
拾著一隻精緻的檀木箱子,走入另一座院中。

    這些大漢人人俱是行動矯健,神色剽悍,最後一人目光之中,更滿含著機警的光來,側
目向禿頂老人望了一眼,便已走過這跨院的圓門。

    禿頂老人目光一亮,微微一笑,口中哺喃道:「紅旗鏢局,紅旗鏢局……」

    南宮平黯然沉思良久,緩緩走入房中。

    禿頂老人「錢癡」又自長身伸了個懶腰,自語道:「吃得多,就要睡,咳咳,咳
咳……」亦是走入房中,緊緊關上房閃。

    葉曼青抬起頭來,望了南官平的房門,又望了望那禿頂老人的房門,不由自主地長長歎
息一聲,緩步走入院中。

    人聲肅寂,燈光漸減,葉曼青也不知在院中位立多久,只聽遠遠傳來的更鼓……

    一更,兩更……三更!

    敲到三更,便連這喧鬧的客棧,也變得有如墳墓般靜寂,葉曼青卻仍孤獨地佇立在這寂
寞的天地裡,她心中突然興起一陣被人遺忘的蕭索之感,她恨自己為什麼會與一個情感已屬
於別人的男子發生感情。

    回望一眼,房中燈光仍未熄,孤獨的銅燈,在寂寞的房中,看來就和她自己一樣。

    突地,屋脊後響起一聲輕笑,一人深沉的口音輕輕道:「是誰風露立中宵?」

    語聲之中,只有輕蔑與仙笑,而無同情與憐憫,葉曼青柳眉一揚,騰身而起,低叱道:
「誰?」叱聲方了,她輕盈的身軀,已落在屋脊上,只見一條人影,有如輕煙般向黑暗中掠
去,帶著一縷淡淡輕蔑的語聲:「為誰風露立中宵?」

    這人身形之快,使得葉曼青大為吃驚,但這語聲中的輕蔑與汕笑,卻一直刺入了葉曼青
靈魂的深處,她低叱一聲:「站住!」手掌穿處,急追而去,在夜色中搜尋著那人影逸去的
方向。

    朦朧的夜色,籠罩著微微發亮的屋脊,她只覺心頭一般忿怒之氣,不可發洩,拼盡全
力,有如驚虹掣電般四下搜尋著,到後來她也不知自己如此狂奔,是為了搜索那條人影,還
是為了發洩自己心底的怨氣。

    南宮平盤膝坐在床上,彷彿在調息運功,其實心底卻是一片紊亂,他不知道葉曼青仍然
孤立在院中,更不知道葉曼青掠上屋脊。

    他只是極力屏絕著心中的雜念,將一點真氣,運返重樓,多年來內功的修為,使得他心
底終於漸漸平靜,而歸於一片空明……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聽到鄰院中似乎發出一聲短促的呻吟,一響而寂,再無聲息,他心
中雖然疑惑,但也一瞬即沒。

    然後,他又聽到門外院中有一陣衣袂帶風之聲,自屋脊上掠下,風聲甚是尖銳輕微,顯
見此人輕功不弱,他心頭一懍,一步掠到窗外,右掌揚處,窗戶立開,慘淡的夜色中,那雲
發蓬亂、目帶幽怨的葉曼青,正呆果地站在他窗外。

    兩人目光相對,這一剎那間,有如火花交錯,葉落波心,他心潮之中,立刻蕩起一陣漣
漪,亦不知是否該避開她含情脈脈的秋波。

    葉曼青黯然一歎,道:「你還沒有睡麼?」

    南宮平搖了搖頭,忽然問道:「葉姑娘你莫非是看到了什麼?」

    葉曼青道:「方纔我們院中,曾經發現了一個夜行人,我追蹤而去,卻沒有追到!」

    南宮平雙目一張,駭然道:「憑葉姑娘你的輕功,居然還沒有追上!」

    葉曼青面頰微紅,垂首道:「我也不知道此時此地,卻會有這樣的武功高手,最奇怪的
是此人既非善意前來,卻也沒有什麼惡意,是敵是友?來此何為?倒真是費人猜疑得很。」

    南宮平皺眉沉吟半晌,緩緩道:「大約不會是惡意而來的吧,否則他為何不輕易下
手?」

    他口中雖如此說,心中卻在暗暗歎息,他深知自己此刻在江湖中的敵人,遠比朋友為
多,為了她,為了這樣一個無情的「冷血」女子,我為什麼會做出那些事!樹下這麼多強
敵,正如世上任何人一樣,對於他自己的情感,他也無法解釋。

    相對無言,夜色將去,南宮平長歎一聲,道:「風寒露重,葉姑娘還不進來!」

    他言語之中雖只含著一份淡淡的關切,卻已足夠使葉曼青快樂。

    她嫣然一笑,走人大廳,南宮平已迎在廳中,伴著那一盞銅燈,兩人相對而坐,卻再也
無人敢將自己的目光投在對方面上。

    一聲雞啼喚起晨光,喚起了大地間的各種聲響。

    禿頂老人「錢癡」探首而出,睡眼惺訟,哈哈笑道:「你們兩人倒真有這般興趣,居然
暢談終宵,哈哈……到底是年輕人。」

    語聲之中,又有一雙睡眼惺忪的眼睛在門邊露出,賠笑道:「客官起來得倒早!」這睡
眼惺忪的店伙,匆忙地換過茶水,匆然轉身道:「客官們原諒小的,實在不好意思,但客官
們的房店飯錢……」

    聽到「房店飯錢」,禿頂老人「錢癡」回身就走,走入房中,關起房門。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無妨,你儘管算出是多少銀子。」店伙展顏笑道:「不多不
多,雖然那位大爺吃得太講究了些,也不過只有九十三兩七錢銀子。」

    這數目的確不少,但在南宮平眼中卻直如糞土,但轉念一想,自己身上何嘗帶得有銀
子,轉首笑道:「葉姑娘可否先代付一下。」他生長豪門大富之家,自幼便對錢財觀念看得
甚是輕淡,是以才能毫不在意他說出這句話來。

    葉曼青呆了一呆,亦自微笑道:「我從來很少帶著銀子。」

    她深知南宮平的家世,是以此刻也毫不在意。

    南宮平微微一怔,只見店伙的一雙眼睛,正在的的地望著自己,面上已全無笑意。南宮
平心念一轉,想起自己身上的值錢珠寶,俱已送了別人,便淡淡說道:「你去取筆墨來,讓
我寫張便箋,你立時可憑條取得銀子。」

    店伙雖不情願,卻也只得答應,方待轉身離去,廳旁房門突地開了一線,禿頂老人「錢
癡」探首道:「店小二,你怕些什麼,你可知道這位公於是誰?莫說百八十兩,就是兒千幾
萬,也只要他一張便箋,便可取到。」店伙懷疑地望了南宮平一眼。

    禿頂老人「錢癡」哈哈笑道:「告訴你,他就是『南宮世家』的南宮大公子。」

    店伙面色突地大變,南宮平不禁暗歎忖道:「這些人怎地如此勢利,只要一聽到……」

    哪知他心念方轉,這店伙突地縱聲大笑起來,笑了兒聲,面色一沉,冷冷道:「我雖然
見過不少騙吃騙喝的人,還沒有見過!你們這樣惡劣、愚笨,竟想出這……」

    葉曼青杏眼一張,厲聲道:「你說什麼?」

    店伙不禁後退一步,但仍冷笑著道:「你們竟不知道在這裡方圓幾百里幾十個城鎮中,
所有原屬『南宮世家』的店舖生意,在三日之間全賣給別人了,『南宮世家』屬下的夥計,
已都去自尋生路,居然還敢自稱是『南宮世家』的『南宮大公子』,哼哼!」他冷「哼」兩
聲,接口道:「今日你們若不快些取出店錢,哼哼……」他又自冷「哼」兩聲,雙手叉腰,
怒目而視。

    南宮平卻已被驚得愣在地上,葉曼青亦自茫然不知所措。

    這一個驚人的變故,發生得竟是那麼突然,富可敵國的「南宮世家」,為什麼要如此匆
忙緊急地賣出自己的店舖生意?

    這原因實在叫人無法猜測,難道說冰凍三尺的大河,會在一夜間化為春水!

    禿頂老人站在門旁,目瞪口呆,顯然也是十分驚駭。

    就在這南宮平有生以來,最最難堪的一剎那中,鄰院中突地傳來一陣異常的動亂。

    許多個驚惶而恐懼的語聲,紛亂地呼喝著:「不得了……不得了……」

    店伙心頭,一驚,忍不住轉身奔去,南官平突地想起昨夜聽到的一聲短促的呻吟,以及
葉曼青見到的奇異人影……

    「難道昨夜鄰院,竟發生了什麼兇殺之事?」

    一念至此,他也不禁長身而起,走進院中,葉曼青立刻隨之而去,在這雙重的變故中,
他兩人誰也沒有注意到那禿頂老人「錢癡」的動態。

    鄰院中人頭蜂湧,驚惶而紛亂的人群,口中帶著驚呼,不住奔出奔入,有的說:「真奇
怪,真奇怪,昨夜我們怎地沒有聽到一絲驚動?」

    有的說:「奇怪的是名震天下的『紅旗鏢局』,竟也發生了這種事,於下這件案子的,
真不知是什麼厲害腳色。」

    紛亂的人聲,驚惶的傳語,使得還未知道真相的南官平心裡先生出一陣驚慄。

    南宮平目光一抬,只見這跨院的圓門之上,赫然迎風招展著一面鮮紅的旗幟,乍看彷彿
就是「紅旗鏢局」仗以行走江湖的標幟,仔細一看,這旗幟竟是以鮮血染成,在鮮紅中帶著
一些慘淡的烏黑,教人觸目之下,便覺心驚!

    他大步跨入院中,院中是一片喧鬧,但廳房中卻是一片死寂。

    一個身著長衫,似是掌櫃模樣的漢子,站在緊閉著的房門外,南宮平大步衝了上去,這
店掌櫃雙手一攔,道:「此處禁止……」

    話猶未了,南宮平已將他推出五步,幾乎跌在地上,要知道南宮平雖是久病初癒,但功
力究竟非比等閒,此刻驚怒之下,出手便不覺重了。

    他心中微生歉意,但此時此刻,卻無法顧及,伸手推開房門,目光一轉,心房都不覺停
止了跳動!

    初升的陽光,透穿緊閉著的門窗,無力地照在廳房中,照著十餘具零亂倒臥著的屍身—
—這些昨日還在揮鞭馳馬、昂首闊步、矯健而剽悍的黑衣漢子,此刻竟都無助而醜惡地倒
目、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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