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妃子傾城            

    古老的西安城,難得有雨,而雨中的古城,卻並沒有難堪的灰黯,反而呈現一種蓬勃的
生氣。

    但無論如何,這古老的城市,畢竟已漸在衰落中,漢宮風流,長春未央,固然已是遺
跡,秦時豪華,巍巍阿房,更是已變做一堆瓦礫,只有大雁、小雁雙塔,還有著昔目的瑰
麗,筆直地矗立在西北亙古未息的風沙裡,伴著曲江清淡的水波,向遠方的遊子誇耀著這古
城的風流遺跡。

    大雁培半里處,一片松柏如雲,便是「西北神龍」韋七太爺的莊院,過了這片屋字櫛比
的莊院,再行半里,那一條石板鋪成的街道,便筆直地通向東邊的城門。

    朦漾的雨絲中,城外放蹄奔來一輛馬車,五匹健馬,車上的簾幔深垂,馬上人卻是灰袍
大袖、烏簪高髻的道人。

    傍著馬車的四騎,俱是面容蒼白、目光炯炯、腰畔佩著長劍、像是終年不見陽光的中年
道人,眉宇之間,又都帶著十分沉重的神色。

    當頭一騎,卻是蒼眉自發,形容枯瘦,腰間空空,衣袂飄拂,提著韁繩的手掌,竟是瑩
白如玉,宛如婦人女子。

    這五騎一卒,一入城內,便毫不停留地往「飛環」韋七的「慕龍莊院」奔去,各各神色
問,都彷彿有著什麼急事。

    松柏連雲的「慕龍莊」中,演武廳外四側的長廊下,圍繞著每邊四十四張,四邊一百七
十二張,一行首尾相連的大桌,首張桌上,是一隻全羊,次張桌上,是整只烤獵,第三張桌
上,是半隻紅牛,然後是十二隻燒雞,十二隻熏鴨,十二隻肥鵝,四瓶陳年的汾河「竹葉
青」酒,然後又是一隻全羊……往後循環,只聞一片酒肉香氣,隨風四散,幾乎可達西安城
外。

    方桌邊沿,擺滿了數百柄精光雪亮、紅絲纏柄的解腕尖刀,餘下的空隙,堆著一疊疊花
瓷海碗、青瓷巨觥。

    演武廳內,松柏樹下,六角亭中……笑語喧騰,豪士雲集。

    「西北神龍」韋七太爺,大步走到長廊外,突地大喝一聲,縱身躍上了大廳上的滴水飛
簷,笑語紛紛的武林群豪,不禁為之一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故,哪知這精神矍鑠的老人,
竟雙足微分,筆立在簷沿上,振臂大呼道:「承各位朋友兄弟看得起,今日到這『慕龍莊』
來,我韋七沒有什麼招待,有的只是粗菜淡酒,以及武夫的本色!」

    群豪恍然哄笑,接著是一片怒潮的喝彩聲,宛如百十個霹靂一起響起。

    「偽龍」韋奇目光閃動,神采飛揚,突又大喝道:「佩刀的朋友拔刀,佩劍的朋友拔
劍,不使刀劍的朋友,桌上有的是屠狼殺虎的解腕尖刀……正點子都在桌上,併肩子上
呀!」

    這一「聲大喝,當真是響徹雲霄,又是一陣歡呼喝彩哄笑聲山洪般響起,接著便是一連
串」嗆嘟「之聲,劍出匣,刀出鞘,群豪歡笑著湧向方桌,」偽龍「韋七」嗖「地躍下飛
簷,伸手一抹鬚髮上的雨珠,抓起一柄解腕尖刀,刀光一閃,一片漿汁淋漓的大肉,已被他
挑起在刀尖上!長廊外,假山畔,一座綠瓦朱欄的六角亭中,笑聲未歇,」萬里流香「任風
萍,仍自手搖折扇,面對憑欄而立的神龍子弟——郭玉霞、石沉,含笑道:「這韋老前輩當
真是位豪傑,想不到,我任風萍初出玉關,便能遇到這般人物、今日之筵,縱不飲酒,就憑
這份豪氣,已足以令人飽醉!」

    郭玉霞嫣然含笑,道:「今日之筵,的確是別開生面,從來未有,只可惜…」她突地幽
幽一歎,轉首道,「只可惜你大哥不在這裡,三弟,你說是麼?」

    石沉木然頷首道:「是!」

    任風萍目中光芒一閃,含笑道:「是極,是極,若是『鐵漢,龍大哥在這裡,這』慕龍
莊『內的豪氣,只怕更要再添兒分。」目光凝注,似乎要看透郭玉霞所說的話是否真心?話
聲方了,只見那「飛環」韋奇,已自手持尖刀,大步而來,朗聲笑道:「任大俠,你雖怯
敵,但老夫這第一塊肉,卻總是要敬你這位遠客的。」

    任風萍微微一笑,欠身道:「這怎麼敢當。」

    韋奇濃眉微軒,笑聲突斂,凝注著刀尖上的肉塊,沉聲道:「中原武林,老成凋零,任
大俠此番東出玉門,定可為中原俠義道壯幾分聲色,莫說區區一塊肉,便是成群的牛羊,也
是當得起的。」

    任風萍目光一閃,亦自肅容道:「任某雖才薄,當不起老前輩的厚愛,但為著天下武林
的正氣,任某當全力以赴!」收起折扇,雙手自刀尖取下肉塊,也不顧肉汁淋漓,一撕為
二,放到口中大嚼起來。

    韋奇呆望了半晌,突地仰天笑道:「好英雄,好豪傑,好漢子……」霍然轉身奔了出
去。

    郭玉霞道:「我只當你要乘機顯露一下武功,哪知你卻規規矩矩地接來吃了!」嫣然一
笑,又道,「但這樣比顯露再高的武功都好,你說是麼?」

    任風萍道:「在下化外村夫,有什麼武功好顯露的,夫人取笑了。」

    石沉垂首而立,聽得他言語清晰,不覺奇怪,拾目望處,只見他在這剎那間竟已將那一
大塊牛肉俱都吃盡,不禁心頭微懍,暗暗忖道:「此人鋒芒不露,但在有意無意間,別人不
甚注意處,卻又顯露出絕頂的武功,只教人無法說他賣弄。」一念至此,不覺暗暗生出敬佩
之心。

    目光一轉,只見「飛環」韋七,競又飛步奔來,雙手捧著一罈美酒,口中猶在低語著:
「好漢子……好漢子……」「唰」地掠上小亭,大笑道:「我韋七今日遇著你這般的漢子,
定要與你痛飲一場!」雙手舉起酒罈,仰天喝了幾口,方待交與任風萍。

    卻見任風萍雙眉微皺,似在凝思,又似在傾聽,韋奇道:「任大俠,你還等什麼,難道
不屑與老夫飲酒麼?」豈敢!「任風萍微微一笑,道,」只是還有一位武林高人來了,任某
只得稍候。「韋奇濃眉微皺,奇道:「誰?誰來了?只見任風萍身形一閃,方自退到欄邊,
亭外微風簌然,已飄下一個灰袍大袖、烏簪高髻、形容枯瘦的自發道人來。」飛環「韋奇目
光動處,驚呼道:「四師兄,你怎地來了?白髮道人一雙銳利的目光,卻炯然望著任風萍,
冷冷道:「這位朋友好厲害的耳目!」

    韋奇已自哈哈笑道:「妙極妙極,想不到四師兄來了,今日之會,更是錦上添花,四師
兄,你還不認得這位耳目厲害的朋友是誰吧?」

    郭玉霞心頭一震:「終南掌門來了。」只見他面容冰冷,冷冷道:「少見得很。」

    韋奇笑道:「這位便是塞外奇俠『萬里流香』任鳳萍。」

    白髮道人雙眉一楊道:「原來是任大俠!」語氣之中,卻仍是冰冰冷冷。

    任風萍含笑一揖,道:「這位想必就是江湖人稱『玉手純陽,終南劍客』的呂老前輩
了。想不到任風萍今日有幸,能見到武林之中的絕頂劍睿,『終南』一派的掌門大俠!」

    白髮道人單掌問訊,道:「貧道正是呂天冥。」

    原來自從「終南三雁」死於黃山一役,這終南派第七代的四弟子,便被推為掌門,「飛
環」韋奇技出「終南」,排行第七,是以武林中方有「韋七太爺」之稱。

    「玉手純陽」天冥道長,已有多年未下終南,此刻韋奇見了他的掌門師兄,更是大笑不
絕,「四師兄,待小弟再向你引見兩位英雄人物!」

    他大笑著道:「這位郭姑娘與石少俠,便是一代武雄『不死神龍』的親傳高弟。」

    郭玉霞、石沉齊地躬身一禮,「玉手純陽」卻仍是單掌問訊,郭玉霞目注著他瑩白的手
掌,暗道:「難怪他被人稱為玉手純陽。」

    石沉卻暗暗忖道:「這道人好倨傲的神氣。」

    呂天冥枯瘦的面容上,乾澀地擠出一絲微笑,道:「令師可好?」

    郭玉霞方待答話,哪知「玉手純陽」突地轉過身去,一把拉住了方待步出小亭的「飛
環」韋七,道:「你要到哪裡去?」飛環「韋七笑道:「我要向武林朋友宣佈,我的掌門師
兄到了。」

    天冥道人冷冷道:「且慢宣佈。」

    韋奇道:「為什麼?…天冥道人道:「你可知道我為什麼突下終南,兼程趕來這裡,又
不經通報,便越牆而入?」

    韋奇心中雖一動,但面上卻仍帶著笑容,道:「我只顧見了師兄歡喜,這些事竟俱都沒
有想到。」

    「玉手純陽」呂天冥長歎道:「你年紀漸長,脾氣卻仍不改,你可知道——」他語聲突
地變得十分緩慢沉重,一字一字地沉聲說道:「冷血妃子尚在人間,此刻只怕也已到了西安
城!」

    「飛環『韋七心頭一懍,面容突變,掌中的酒罈」噗「地跌到地上,碎片四散,酒珠飛
濺,俱都濺在他紫緞錦袍之上。石沉、郭玉霞心頭一驚,但見」玉手純陽「面容木然,」飛
環「韋七由發顫動,任風萍雖仍不動聲色,但目光中亦有了驚詫之意,」飛環「韋七顫聲
道:「這消息從何而來?是否確實?」

    「玉手純陽」目光一轉,無言地指向亭外,眾人目光一起隨之望去,只見四個灰袍道
人,攙扶著一個神色狼狽、面容憔悴、似是患了重病的漢子,隨著兩個帶路的家丁緩緩而
來。

    「飛環」韋奇皺眉凝注,沉聲道:「此人是誰?」

    石沉、郭玉霞心頭一驚,彼此交換了個眼色,原來這傷病之人,竟然就是那在華山峰頭
突然奪去那具紫檀棺木的神秘道人。

    「玉手純陽」呂天冥冷冷道:「此人是誰,你不認得麼?」

    韋奇雙目圓睜,直到這五人俱已走到近前,突地大喝一聲!顫聲道:「葉留歌……葉留
歌……」

    那綠袍道人「劍客公子」葉留歌拾眼一望,踉蹌著奔入亭來,撲到「飛環」韋七懷裡,
嘶聲道:「七哥,七哥……小弟今日能見你一面,當真已是兩世為人了……」言猶未了,暈
倒當地!

    剎那之間,滿亭之人,面面相覷,俱都驚愕得說不出話來。

    立得較近的武林群豪,已漸漸圍到亭前,以驚詫的目光,望著亭內亦是滿心驚詫的人。

    「飛環」韋七濃眉緊皺,雙目圓睜,不住頓足道:「這……究竟這是怎地?留歌老弟,
你……你……你一別經年,怎地變得如此模樣?老哥哥險些都認不得你了。」

    呂天冥長歎一聲,道:「留歌我也有十年未見,直到昨日午後,他滿身浴血奔上山來,
我方知道他竟親眼見著了梅冷血,而且還被……」他冷冷膘了石沉、郭玉霞一眼,接道:
「不死神龍的弟子刺了一劍,若非幸遇奇人搭救,他此刻只怕早已喪命在華山蒼龍嶺下,那
麼這一段武林秘聞,便再也無人知道了。」

    「飛環」韋七濃眉一揚,面上更是驚詫,目光利刃般轉向郭玉霞與石沉,詫聲道:「神
龍子弟,怎會刺了留歌一劍?」

    郭玉霞秋波一轉,面上故意作出茫然之色,顰眉尋思良久,方自歎道:「難道是五弟
麼?呀——一定是五弟,唉!他與我們分開方自一日,怎地便已做出了這麼多荒唐的事
來。」

    呂天冥冷冷道:「誰是你們五弟,此刻他在哪裡?」

    「南宮平!」韋奇恨聲道:「定是此人,龍夫人、石世兄,你們……」

    郭玉霞沉聲一歎,截口道:「韋老前輩你不必說,我們也知道,五弟——唉!他既然做
出了對不起武林同道的事,師傅又不在,我們不能代師行令,為武林主持公道,已是慚愧得
很,韋老前輩你無論怎麼做,我們總是站在你一邊的。」

    「飛環」韋七長歎一聲,道:「當真是龍生九子,各不相同,五指參差,各有長短……
想不到龍夫人你竟這般深知大義。」

    郭玉霞長歎垂下頭去,道:「晚輩實在也是情非得已,因為晚輩方才也曾眼看我們五弟
與一個姓梅的女子在一起,那女子還曾與『岷山雙俠』……」

    韋奇截住道:「便是那車上的女子麼?」不住頓足,「我怎地方才竟未看清……『郭玉
霞道:「以晚輩聽見,只怕她已習得駐顏之術!」

    「飛環」韋七心頭一震,愕了半晌,喃哺道:「莫非她武功又精進了……」突又四顧大
喝道:「長孫兄弟呢!……任大俠,長孫雙俠呢?」

    任風萍一直俯首凝思,此刻抬起頭來,滿面茫然之色,道:「方纔還見著他們,此刻怎
地不在了。」

    他神色間似乎隱藏著什麼,但此時此刻,卻無一人發覺。

    「飛環」韋七長歎道:「不死神龍若在此地就好了,唉——怎地神龍一去,江湖間便亂
了起來。」

    呂天冥突地冷笑一聲,道:「但願神龍未死……」韋奇卻未聽出他言下的恨毒之意,扶
起地上的「劍客公子」葉留歌,面向亭外的武林群豪,突又大喝道:「各位朋友兄弟,酒後
莫走,與我韋七一同去搜尋一個武林中的叛徒,以及那冷血的女中魔頭『冷血妃子』!」群
豪立刻一陣驚亂,又是一陣和應。

    任風萍雙眉微皺,心中暗歎:「這韋七竟發動了傾城之力,來對付他們孤身兩人。」又
忖道:「我若要使他歸心於我,此刻豈非大好機會!」

    只聽這震耳的呼聲,一陣陣隨風遠去。石沉仍自木然垂首,不言不語,郭玉霞秋波流
動,卻不知是愁是喜?

    「劍客公子」葉留歌緩緩睜開眼來,呻吟著道:「見了那毒,婦……切莫……容她多
說……話……你不傷她……她就要傷你了。」

    「飛環」韋七望著亭外的群豪,自語著道:「她傷不了我的!」

    雨絲朦朦,猶未住,天色陰瞑,更黯了……

    「岷山二友」的面容,就正如天色一般陰黯,他們暗地跟蹤著南宮平,直到他喪事完
畢,人了西安城,驅車進了一家規模奇大的糧米莊的側門,長孫空遠遠立在對面的屋簷下,
低聲道:「那女子既然不是梅吟雪,他卻喚我兄弟二人跟蹤作甚?」

    長孫單沉吟半晌,道:「此人乃人中之龍,所有言行,均有深意,此刻我亦不知,但日
久必定會知道的。二弟,你我空有一身武功,卻落得終身在河西道上蹉跎,空有些許虛名,
僻居一隅,又有何用?你我若真要在中原、江南的武林中揚名吐氣,全都要靠著此人了!」

    長孫空歎息一聲,忽見對面門中,大步行來一人,將手中一方請帖,躬身交到長孫單手
上,便垂手侍立一側,卻始終一言不發。

    「岷山二友」愕了一愕,展開請帖,只見上面寫的竟是:「武林末學,『止郊山莊』門
下五弟子南宮平,敬備菲酌,恭請『岷山二友』長孫前輩一敘。」

    長孫兄弟心頭一震,各各對望了一眼,卻見南宮平已換了一身輕袍,面含微笑地立在對
面門口,遙遙拱手。

    這兄弟兩人雖是久走江湖,此刻卻也不知所措,呆呆地愕了半晌,長孫單方才抱拳朗聲
道:「雅意心領,來日再來打擾!」

    不約而同地轉身而行,越走越快,再也沒有回頭望上一眼。

    南宮平目送著他們的身影遠去,面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長歎一聲,沉重地走入門裡。天
色漸黯,後堂中已燃起銅燈,但燈光卻仍帶著慘淡的黃色,他雖有滿身武功,億萬家財,但
此刻心裡卻橫亙著武功與財富俱都不能解決的心事。

    他喃喃自語道:「我若是能分身為三,便無事了,只是……唉!」他卻不知道他此刻縱
能分身為三,煩惱與不幸亦是無法解決的了。

    梅吟雪嬌慵地斜倚在精緻的紫銅燈下,柔和的燈光,夢一般地灑在她身上,面前的雲石
紫檀桌上,有一籃紫竹編筐、綠絲為帶的佳果,鵝黃的是香蕉,嫣紅的是荔枝,嫩綠的是檸
檬,澄紫的是葡萄…這些便連大富之家也極為罕見的南海異果,卻絲毫沒有吸引住她的目
光,她只是懶散地望著壁間的銅燈,不知在想些什麼。

    南宮平沉重的步履,並沒有打斷她輕煙般的思潮,她甚至沒有轉目望他一眼,蒼白的面
容,在夢般的燈光中,宛如冷玉。

    靜寂中,就連屋角几上的銅壺滴漏中的流沙聲,似乎也變得十分清晰。無情的時光,便
隨著這無情的流沙聲,悄然而逝,輕輕地、淡淡地,彷彿不著一絲痕跡,卻不知它正在悄悄
地竊取著人們的生命。

    良久良久,梅吟雪終於輕歎一聲,道:「走了麼?」

    南宮平道:「走了——這兩人暗地跟蹤而來,為的是什麼?難道他們畢竟還是看出了
你!」

    梅吟雪淡然一笑,道:「你擔心麼?」

    南宮平道:「我擔心什麼?」

    梅吟雪悠悠道:「你在想別人若是認出了我,會對你有所不利,那時……你只怕再也不
管我了,因為我是個被武林唾棄的人,你若是幫助我,那麼你也會變成武林的叛徒……堂堂
正正的神龍子弟,是不願也不敢做武林叛徒的,就連不死神龍也不敢,你說是麼?」

    南宮平面色木然,陰沉沉地沒有一絲表露。

    梅吟雪又道:「武林中的道義,只不過是少數人的專用品而已,若有十個武林英雄認為
你是惡人了,那麼你便要注定成為一個惡人,因為你無論做出什麼事,你都是錯的,就連堂
堂正正的神龍子弟,也不敢在『武林道義』這頂大帽子下說句公道話,因為說出來,別人也
未見得相信……喂,你說是麼?」

    南官平目光一閃,仍然默默無言。

    梅吟雪突地輕笑一聲,道:「但是你放心好了,此刻武林之中,除了你我之外,再無一
人能斷定我是……」霍然面色一沉,窗外已響起一陣笑聲,道:「孔雀妃子,這次你卻錯
了!」

    南宮平面容驟變,低叱道:「誰?」一步掠到窗口,只見窗框輕輕往上一抬,窗外便游
魚般滑入一個人來,長揖到地,微笑道:「事態非常,在下為了避人耳目,是以越窗而來,
萬請恕罪!」

    語聲清朗,神態瀟灑,赫然竟是那關外遊俠「萬里流香」任風萍!

    南宮平心頭一震,倒退三步。

    梅吟雪蒼白的面容上,卻泛起一陣奇異的神色,盈盈站起身來,道:「你在說什麼?請
你再說一遍好麼?」她語聲輕柔而平和,就彷彿是一個和藹的老師在要他的學生重述一遍平
常的話似的。

    任風萍微微一怔,不知這女於是鎮靜還是冷漠,但是他這份心中的奇異,卻井無絲毫表
露在面上。「南宮世家,確是富甲天下!」他先避開了這惱人的話題,含笑向南宮平說道,
「想不到遠在西安,兄台亦有如此華麗舒服的別墅。」

    南宮平微笑謙謝,拱手揖客,他此刻亦自恢復了鎮靜,這屋中的三人,競好像是都有著
鋼鐵般的神經,心中縱有萬種驚詫,面上卻仍神色自若,直到任風萍坐了下來,梅吟雪突叉
輕輕一笑,道:「我方才說的話,你可曾聽到麼?」

    任風萍微微笑道:「孔雀妃子,名滿天下,梅姑娘你說的話,在下焉敢有一字錯
漏……」

    梅吟雪突地臉色一沉,冷冷道:「也許你聽得稍嫌太多了些……」蓮步輕抬,身形閃
動,一隻纖纖玉手,已逼在任風萍眼前。

    任鳳萍身形卻仍然不動,含笑凝注著梅吟雪的手掌,竟像是不知道梅吟雪這一掌拍下,
立時他便有殺身之禍。

    南宮平目光微凜,一步掠到梅吟雪身側,卻見梅吟雪已自輕輕放下手掌,他不禁暗中透
了口氣,暗暗忖道:「此人不是有絕頂的武功,便是有絕頂的智慧…」思忖之間,突聽任風
萍朗聲大笑起來,道:「佩服!佩服!孔雀妃子,果然是人中之鳳……」

    他笑聲一頓,正色接道:「梅姑娘,你方纔這一掌若是拍將下來,那麼你便當不得這四
字了。」

    梅吟雪冷冷道:「你話未說明,我自然不會傷你……」

    任風萍突然朗聲笑道:「我話若是說明了,姑娘你更不會有傷我之意了。」

    梅吟雪冷冷道:「知道得太多的人,隨時都免不了有殺身之禍的。」

    任風萍道:「我可是知道得太多了麼?」

    梅吟雪道:「正是!」她目光不離任風萍,因為她雖然此刻仍無法探測任風萍的來意,
但她對此人已的確不敢輕視,能對一隻在頃刻之間便能致人死命的手掌視若無睹的,他的動
作與言語,都是絕對令人無法輕視的。

    任風萍笑聲已住,緩緩道:「我若是知道得太少,那麼此刻西安城裡,知道得太多的
人,最少也有一千以上!」

    梅吟雪神色一變,截口道:「此話怎講?」

    任風萍微一沉吟,緩步走到窗前,緩緩道:「梅姑娘駐顏有術,青春不改,世上本已再
無一人能斷定看似雙十年華的梅姑娘使是昔年的『孔雀妃子』,但是……想不到南宮兄劍下
竟有遊魂,而又偏偏去了『飛環』韋七那裡……」他語聲微頓,突地戳指指向窗外星空下的
夜色,大聲道:「南宮兄,梅姑娘,你們可曾看到了西安城的上空,此刻已掀騰起一片森寒
的劍氣!逼人的殺機!」

    他語聲未了,南宮平、梅吟雪心頭已自一震,此刻不由自主地隨著他的手指望去,窗外
夜色,雖仍如昔,但兩人心中,卻似已泛起了一陣寒意。

    南宮平喃哺道:「劍底遊魂……」

    梅吟雪沉聲道:「難道……難道那葉留歌並未死?」

    任風萍長歎一聲,微微頷首,道:「他雖然身受重傷,卻仍未死……」

    南宮平無言地怔了半晌,緩緩道:「他竟然沒有死麼?」語氣之中,雖然驚詫,卻又帶
著些欣慰。

    任風萍詫異地望他一服,似乎覺得這少年的思想,的確有些異於常人之處。

    「葉留歌雖傷未死,呂天冥已下終南。」他目光一轉,大聲又道,「此刻『飛環』韋七
已出動了西安城傾城之力,要來搜索兩位,兄弟我雖然無力臂助,卻也不忍坐視,是以特地
趕來……南宮公子,弱不敵強,寡不敵眾,何況兄台你的師兄師嫂,亦對兄台也有所不諒,
依我之見……」

    他語聲微一沉吟,只見梅吟雪兩道冰雪般的眼神,正在瞬也不瞬地凝注著他,南宮平卻
緩緩道:「兄台之意,可是勸在下暫且一避?」

    任風萍目光一轉,還未答話,梅吟雪突地截口道:「錯了!」

    她面上淡淡地閃過一絲令人難以捉摸的笑容。

    任風萍道:「在下正是此意,姑娘怎說錯了!」

    梅吟雪道:「我若是你,我就該勸他少惹這種是非,因為凡是沾上了冷血妃子梅吟雪的
人,都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她嗤地冷笑一「聲,」你心裡可是想要對他說這些話麼?
「她不等任風萍開口,便又轉向南宮平道:「我若是你,我也會立刻走得遠遠的,甚至跑到
那『飛環』韋七的面前,告訴他你與梅吟雪這個人根本毫無關係……『她語聲突的一頓,竟
放肆地仰天狂笑了起來:「梅吟雪呀悔吟雪……」她狂笑著道,「你真是個既不幸、又愚笨
的人,你明明知道武林中人不會放過你,因為你不是『俠義道』,因為你既可憐而又可恨的
脾氣……但是你也該驕傲而滿足了,為了你一個孤單的女子,那些俠義道竟出動了傾城之
力!」

    南宮平雙唇緊閉,面色木然,任風萍眼神中閃動著奇異的光芒,望著這失常的絕色女
子,只見她狂笑之聲戛然而頓,沉重地坐到椅上,眉梢眼角,忽然變得出奇地冷漠與堅毅,
好像是她所有的情感,都已在那一陣狂笑中宣洩,而她的血液,亦似真的變成流水般冰冷。

    狂笑聲後的剎那,永遠是世間最沉寂、最冷酷的一瞬……

    任風萍雙眉微皺,暗暗忖道:「這一雙男女既不似情人,亦不似朋友,卻不知是何關
系。」轉目瞧了南宮平一眼,沉吟著道:「事不宜遲,不知兄台有何打算?」

    南宮平微微一笑,道:「兄台之好意,在下心領……」

    任風萍道:「眾寡懸殊,兄台不妨且自暫避鋒銳。」

    「眾寡懸殊……」南宮平沉聲道,「但終南一派,素稱名門,總不致於不待別人分辯解
說,便以眾凌寡的吧!」

    任風萍暗歎一聲,忖道:「冷血妃子久已惡名在外,還有什麼可以分辯解說之處……」
口中卻沉吟著道:「這個……」

    梅吟雪突地冷笑一聲,道:「想不到你看來聰明,其實卻這般愚笨,那班自命替天行道
的角色,早已將我恨入骨髓,還會給我解說的機會麼?」

    任風萍暗忖:「她倒是頗有自知之明……」目光一轉,只見南宮平神色不變,不禁又暗
中奇怪:「此人看來外和而內剛,卻不知怎會對她如此忍受。」

    思忖之間,突聽門外一聲輕輕咳嗽,魏承恩已躡步走了進來,見到房中突然多了一人,
似乎覺得有些奇怪,但積年的世故與經驗,卻使得他面上的驚奇之色一閃便過,只是垂首
道:「小的本來不敢來打擾公子,但——」他面上露出一種謙卑的笑容,接著道:「小的一
班夥計們,以及西安城裡的一些商家,聽得公子來了,都要前來渴見,並且在街頭的『天長
樓』設宴合情公子與這位姑娘,不知公子能否賞光?」

    南宮平微一沉吟,望了梅吟雪一眼,梅吟雪眉梢一揚,雖未說出話來,但言下之意,已
是不言而喻,哪知南宮平卻沉聲道:「是否此刻便去?」

    魏承恩道:「如果公子方便的話……」

    南宮平道:「走!」

    魏承恩大喜道:「小的帶路!」垂首退步,倒退著走了出去,神色問顯已喜出望外,因
為他的少主人竟然給了他這麼大的面子。

    任風萍心頭一懍,此時此刻,滿城的武林豪士,俱在搜索著南宮平與「冷血妃子」,他
實在想不到南宮平竟會答應了這邀請,不禁暗歎一聲,忖道:「此人不是有過人的勇氣,只
怕便是不可救藥地迂腐……」

    南宮平微微一笑,似已覷破了他的心意,道:「任大俠是否有興前去共酌一杯?」

    任風萍忙拱手道:「兄台請便。」忍不住長歎一聲,接道:「小弟實在無法明瞭兄台的
心意……」

    南宮平截口道:「家師常常教訓小弟,事已臨頭,如其退縮,反不如迎上前去。」他微
笑一下,「神龍子弟,自幼及長,心中從不知道世上有『逃避』二字!」

    任風萍俯首默然半晌,微喟道:「兄台也許是對的。」

    南宮平道:「但兄台的這番好意,小弟已是五內感銘,日後再能相逢,當與兄台謀一快
聚。」

    任風萍道:「小弟入關以來,唯一最大收穫,便是認得了兄台這般少年俠士,如蒙兄台
不棄,日後借重之處必多,——」語聲頓處,突地歎惜一聲,道,「兄台今日,萬請多多珍
重。」微一抱拳,身軀一轉,飄掠出窗外!

    南宮平目送著他身形消失,微喟道:「此人倒真是一條漢子!」

    梅吟雪冷笑一聲,悠悠道:「是麼?」款步走到門口,突又回首笑道:「我真奇怪,你
為什麼要這樣地去送到……」

    南宮平劍眉微剔,道:「你若不去……」

    梅吟雪道:「你既然如此,我又何嘗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唉!……老實說,對於人
生,我早已厭倦得很。」抬手一掠鬢髮,緩緩走了出去。

    南宮平愕了一愕,只聽一陣輕歎,自門外傳來:「我若是他們,我也不會給你說話的機
會的。」

    但是,隨著這悲觀的輕歎聲走出門外的南官平,步履卻是出奇地堅定!

    雨絲已歇。

    西安城的夜市,卻出奇地繁盛,但平日行走在夜市間的悠閒人群,今日卻已換了三五成
群、腰懸長劍、面色凝重的武林豪士。

    劍鞘拍打著長靴,沉悶地發出一聲震人心弦的聲響。

    燈光映影著劍柄的青銅吞口,閃耀了兩旁人們的眼睛。

    多彩的劍穗隨風飄舞著,偶然有一兩聲狂笑,衝破四下的輕語。

    生疏的步履,踏在生疏的街道上。

    冰冷的手掌,緊握著冰涼的劍柄……

    突地,四下起了一陣騷動,因為在他們的眼簾中,突地出現了一個神態軒昂的錦袍少
年,以及一個姿容絕世的淡妝女子。

    「南宮平!」

    「冷血妃子!」

    滿街的武林豪士的目光中,閃電般交換了這兩個驚人的名字。

    南宮平面含微笑,隨著魏承恩緩步而行,他這份出奇的從容與鎮定,竟震懾了所有武林
群豪的心!

    數百道驚詫的眼神,無聲地隨著他那堅定的步履移動著。

    突地「嗆啷」一聲,一個身軀瘦長的劍士驀地拔出劍來,劍光紛繞,劍氣森寒,但南宮
平甚至沒有側目望他一眼,四下的群豪,也寂無反應,這少年劍手左右望了兩眼,步履便被
凍結了起來。

    梅吟雪秋波四轉,鬢髮拂動,面上帶著嬌麗的甜笑,輕盈地走在南宮平身側,也不知吸
引住多少道目光。她秋波掃及之處,必定有許多個武林豪士,垂下頭去,整理著自己的衣
衫。

    悲觀者便在心中暗忖:「難道是我衣冠不整?難道是我神情可笑?她為什麼要對我微笑
呢?」

    樂觀者卻在心中暗忖:「呀,她在對我微笑,莫非是看上了我?」

    滿街的武林豪士,竟都認為梅吟雪的笑容,是為自己發出的,梅吟雪見到他們的神態,
面上的嬌笑就更甜了!

    天長樓的裝設是輝煌的,立在門口的店東面上的笑容也是輝煌的,因為「南宮世家」的
少主人,今日競光臨到此間來。

    南宮平、梅吟雪並肩緩步,走上了酒樓,謙卑的酒樓主人,雖然在心中抑制著自己,但
目光仍然無法不望到梅吟雪身上。

    酒樓上盛筵已張,桌旁坐著的,俱都是西安城裡的富商巨賈,在平日,他們的神態都是
倨傲的,但今日,他們卻都在謙卑地等待著,因為即將到來的人,是財閥中的財閥,黃金國
中的太子!

    樓梯一陣輕響,滿樓的富商,俱已站起身來,卻又都垂下頭去,像是這商國中的太子,
身上會帶著黃金色的光彩,會閃花他們的眼睛似的!

    南宮平微微一笑,袍拳四揖,他們抬頭一看,不覺又驚得呆了,但這次使他們驚懾的,
卻是南宮平颯爽的神姿,以及梅吟雪絕代的風華。

    此刻酒樓下的街道上,靜止著的人群,卻突然動亂了起來,「南宮平與梅吟雪上了天長
樓」,這語聲一句接著一句,在街道上傳播了起來,霎眼間便傳人了「天冥道人」以及「飛
環」韋七的耳裡。

    片刻之後,一隊沉肅的隊伍,便步入了這條筆直的大街,沉重的腳步,沙沙地踏著冰冷
的街道,每個人的面目上,俱都似籠罩著一層寒霜,便自四散在街上的武林群豪,立刻俱都
加入了這隊行列,莊嚴、肅穆而又緊張地朝著「天長酒樓」走去!

    酒樓上的寒暄聲、歡笑聲、杯箸聲……一聲聲隨風傳下。

    酒樓下,挺胸而行的「終南」掌門「天冥道長」卻向身旁的「飛環」韋七道:「這南宮
平聞道乃是大富人家之子……」

    韋七道:「正是!」

    呂天冥冷笑一聲,道:「他若想以財富來動人心,那麼他死期必已不遠了,武林之中,
豈容這般紈褲子弟混跡?」

    「飛環」韋七道:「此人年紀輕輕,不但富可敵國,而且又求得『不死神龍』這般的師
傅,正是財勢兼備,他正該好好的做人,想不到他看來雖然英俊,其實卻有狼豺之心,真正
叫人歎息。」

    呂天冥冷笑道:「這南宮平自作孽不可活,就連他的同門手足,也都看他不起,羞於與
他為伍。」

    「飛環」韋七長歎一聲,道:「但無論如何,今日我們行事,當以『梅冷血』為主要對
象,南宮平麼,多少也要顧及一下『不死神龍』的面子。」

    呂天冥道:「這也得先問問他與梅冷血是何關係!」

    他們的腳步雖是沉重而緩慢,但他們的語聲,卻是輕微而迅快的。

    霎眼之間,這肅穆的行列,便已到了「天長樓」下,呂天冥微一揮手,群豪身形閃動,
便將這座輝煌的酒樓圍了起來,顯見是要杜絕南宮平與梅吟雪的退路,這舉動驚動了整個西
安城,無數人頭,都擁擠到這筆直的大街上,使聞訊而來的宮府差役,竟無法前行一步。

    這變亂是空前的……

    手裡拈著針線的少女,放下了手中的針線,惶聲問道:「什麼事?」

    懷裡抱著嬰兒的婦人,掩起了慈母的衣襟,惶聲問道:「什麼事?」

    早已上床的遲暮老人,揉一揉惺忪的睡眼,驚起問道:「什麼事?」

    做工的放下工作,讀書的放下書卷,飲食中的人們放下了杯盞,賭博中的人們放下賭
具,匆匆跑到街上,互相詢問:「什麼事?」

    有的以為是集體的搶劫,因為大家都知道,今夜西安城中的富商巨賈都在天長樓上,於
是西安城裡的大富人家,驚亂比別家更勝三分。

    有的以為是武林豪強的尋仇血鬥,因為他們知道領頭的人是「西安大豪」韋七太爺,於
是西安城裡的謹慎人家,俱都掩起了門戶。

    焦急的公差,在人叢外呼喊著,揮動著掌中的鐵尺!

    諒惶的婦人在人叢中呼喝著,找尋他們失散的子女……

    古老的西安城,竟然發生了這空前的動亂,而動亂中的人卻誰也想不到,這一切的發
生,僅不過只是為了一個女子,一個美麗的女子——「冷血妃子」!

    但是,酒樓上,輝煌的燈光下,梅吟雪卻是安靜而端莊的。

    她甚至帶著些微羞澀與微笑,靜靜地坐在神色自若的南宮平身側。

    酒樓下街道上的動亂,已使得這些富商們的臉上俱都變了顏色,心中都在驚惶而詫異地
暗問自己:「這是怎麼回事?」

    只是在這安詳的南宮公子面前不敢失禮,是以直到此刻還沒有人走到窗口去望一下。

    突地,下面傳來一聲大喝,接著四下風聲颯然,這酒樓四面的窗戶,窗台上便突地湧現
出無數條人影,像是鬼魅般無聲地自夜色中現身,數十道冰冷的目光,穿過四下驚慌的人
群,筆直地望在梅吟雪與南宮平的身上。

    「什麼人?」

    「什麼事?」

    一聲聲驚惶而雜亂的喝聲,一聲聲接連響起,然後,所有的喝問俱都被這些冰冷的目光
凍結,於是一陣死一般的靜寂,便沉重地落了下來。

    南宮平輕歎一聲,緩緩長身而起,緩緩走到梯口前,像是一個慇勤的主人,在等候著他
遲到的客人似的。

    樓梯上終於響起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呂天冥、韋奇目光凝重,面如青鐵,緩步登樓,燈
光將他們的人影投落在樓梯上,使得它們看來扭曲得有如那酒樓主人的臉,又有如韋奇握著
的手掌上的筋結。

    南宮平微微一笑,長揖到地,道:「兩位前輩駕到,在下有失遠迎。」

    「玉手純陽」呂天冥目光一凜,便再也不看他一眼,緩緩走到梅吟雪猶自含笑端坐著的
圓桌前,緩緩坐了下來,緩緩取起面前的酒杯,淺淺啜了一口,四下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
隨著他的動作而轉動,但覺這清新的晚風,突地變得無比地沉重,沉重得令人造不過氣來。

    只見呂天冥又自淺淺啜了口杯中的酒,目光既不回顧,也沒有望向端坐在他對面的梅吟
雪,只是凝注著自己雪白的手掌,沉聲道:「此刻夜已頗深,各位施主如已酒足飯飽,不妨
歸去了!」

    一陣動亂,一群人雜亂地奔向梯口,像是一群乍逢大赦的死囚,早已忘了平日的謙虛與
多禮,爭先地奔下樓去,另一群人的目光,卻驚詫地望著南宮平。

    一個膽子稍大的銀摟主人,乾咳一聲,道:「你們這是怎麼回事,無故前來闖席,難
道……難道沒有王法了麼?」他語氣雖甚壯,其實語聲中已起了顫抖。

    呂天冥冷笑一聲,頭也不回,道:「你若不願下去,儘管留在這裡!」

    那臃腫的銀樓主人四望一眼,在這剎那之間,滿樓的人俱已走得乾乾淨淨,他再望了望
四下冰冷的目光,突地覺得有一陣寒意,自腳底升起,匆匆向南宮平抱了抱拳,匆匆奔下樓
去。

    於是這擁擠的酒樓,剎那間便變得異樣地冷清,因為四下窗台上的人們,根本就像是石
塑的神像。

    「飛環」韋七冷笑一聲,凜然望了望孤單地立在自己面前的南宮平,突地大步走到呂天
冥身旁,至重坐了下來,劈手一把,取來了一隻錫制酒壺,仰首痛飲了幾口,目光一拾,梅
吟雪卻已輕輕笑道:「十年不見,你酒量似乎又進步了些。」

    她笑聲仍是那麼嬌柔而鎮定,「飛環」韋七呆了一呆,「吧」地一聲,將酒壺重重擲在
圓桌上,桌上的杯盤碗盞,都被震得四下跌落出去。

    南宮平神色不變,緩步走來,突地手腕一沉,接住了一壺熱酒,腳步不停,走到梅吟雪
身側,緩緩坐下道:「酒仍溫,萊尚熱,兩位前輩,可要再喝一杯?」

    「飛環」韋七大喝一聲,雙手掀起桌面,但呂夭冥卻輕輕一伸手,壓了下來,只聽
「咯、咯」兩響,榆木的桌面,竟被「飛環」韋七的一雙鐵掌,硬生生捏下兩塊來。

    南宮平面色微變,沉聲道:「兩位前輩如想飲酒,在下奉陪,兩位前輩如無飲酒之意,
在下便要告辭了。」

    「飛環」韋七濃眉一揚,還未答話,呂天冥突地冷冷道:「閣下如要下樓,但請自
便。」

    梅吟雪輕輕一笑,盈盈站起,道:「那麼我們就走吧。」

    韋七大喝一聲:「你走不得!」

    梅吟雪眉梢一挑,詫聲道:「我為什麼走不得,難道韋七爺要留我陪酒麼?」

    呂天冥面色陰沉,冷冷道:「姑娘你縱橫江湖近三十年,傷了不知多少人命,至今也該
活得夠了。」

    梅吟雪嬌聲道:「道長須發皆白,難道還沒活夠,再活下去……哈,人家只怕要叫你老
不死了。」

    「飛環」韋七雙目一張,呂天冥卻仍然神色不變,微一擺手,止住了韋七的暴怒,自管
冷冷說道:「姑娘你今日死後,貧道必定為你設壇作酪,超度你的亡魂,免得那些被你無辜
害死的孤魂怨鬼,在鬼門關前向你追魂索命。」他語聲冰冷,最後一段話更是說得鬼氣森
森。

    梅吟雪輕聲道:「哦!原來你們今夜是同來殺死我的?」

    呂天冥冷冷道:「不敢,只望姑娘你能飲劍自決!」

    梅吟雪道:「我飲劍自決?」她滿面作出驚奇之色,「為什麼?」

    呂天冥道:「本座本已不想與你多言,但出家人慈悲為懷。只是你若再如此胡亂言語,
本座便只得開一開殺戒了!」

    梅吟雪道:「那麼你還是快些動手吧,免得我等會說出你的秘密!」她面上還是微微含
笑,「天冥道人」陰沉的面色,卻突地為之一變。

    「飛環」韋七道:「我早說不該與她多話的。」雙手一錯,只聽「鐺」地一聲清響,他
掌中已多了一雙金光閃閃、海碗般大小的「龍鳳雙環」。

    面色凝重的南宮平突地低叱一聲,「且慢!」

    韋七道:「你也想陪著她一起死麼?」雙環一震,面前的酒桌,整張飛了起來。

    南宮平袍袖一拂,桌面向外飛去,「砰」地一聲擊在他身後的牆上,他頭也不回,沉聲
道:「兩位匆匆而來,便要制人死命,這算做什麼?」

    四周的武林群豪,似乎想不到這兩人在此刻能猶如此鎮定,不禁發出了一陣驚喟之聲,
樓下的武林豪士見到直到此刻,樓上還沒有動靜,也不禁起了一陣動亂。

    南宮平四眼一望,突地提高聲調,朗聲道:「今日兩位如是仗著人多,以強凌弱,將我
等亂劍殺死,日後江湖中難道無人要向兩位要一個公道?兩位今日若是來要我二人的性命,
至少也該向天下武林中人交待明白,我等到底有什麼致死的因由!」

    他語聲清朗,字旬骼然,壓下了四下雜亂的語聲,隨風傳送到四方。

    「天冥道人」冷笑一聲,道:「你這番言語,可是要說給四下的武林朋友聽的?」

    南宮平道:「正是,除非今日武林中已無道義可言,否則你便是天下武林道的盟主,也
不能將人命看得如此輕賤!」

    四下的武林群豪,方才本是一時熱血激動,蜂湧而來,此刻聽到南官平這一番充滿正氣
的言語,俱都不禁暗中心動,立在窗台上的人,也有的輕輕躍了下來。

    呂天冥四顧一眼,面上漸漸變了顏色。

    梅吟雪嬌笑道:「你現在心裡是否在後悔,不該與我多說,早就該將我先殺了!」她話
聲雖尖細,但字字句句,卻傳得更遠。

    「飛環」韋七目光閃動,突地仰天大笑起來,道:「你若換了別人,這番話只怕要說得
朋友們對我兄弟疑心起來,但你這冷血的女子,再說一千句也是一樣,縱然說得天花亂墜,
我韋七也不能再為武林留下你這個禍害。」

    他目光轉向南宮平,「你既已知道她便是『冷血妃子』,還要為她說話,單憑此點,已
是該殺,但老夫看在你師傅面上……去去,快些下樓去吧。」

    呂天冥道:「你如此護衛於她,難道你與她有著什麼不可告人的關係不成?」

    南宮平劍眉微剔,怒火上湧,他原以為這「終南」掌教與「飛環」韋七俱是俠義中人,
此刻見了這般情況,心中突覺此中大有蹊蹺。

    四下的武林群豪,聽了他兩人這般言語,心中又不覺釋然,暗道:「是呀,別人還有可
說,這『冷血妃子』惡名久著,早已該死,這少年還要如此護著她,想必也不是什麼好人
了。」其實這些人裡根本沒有一人真的見過梅吟雪,但人云亦云,卻都以為自己觀點不錯,
方自對南宮平生出的一點同情之心,此刻便又為之盡斂。要知群眾之心理,自古以來,便是
如此,便是十分明理之人,置身群眾之中,也往往會身不由主,做出莫名其妙之事。

    南宮平暗歎一聲,知道今日之事,已不能如自己先前所料想般解決,轉目望了梅吟雪一
眼,只見她竟仍然面帶微笑,竟真的未將生死之事放在心上。

    筆下寫來雖慢,但當時卻絕無容人喘息的機會,南宮平方一沉吟,四下群豪已亂喝道:
「多說什麼,將他兩人一起做了。」

    呂天冥冷冷笑道:「你要的是武林公道,此刻本座只有憑公意處理了!」

    「飛環」韋七大喝道:「你還不讓開麼?」雙臂一振,右上左下,他神態本極威猛,這
一招「頂天立地」擺將出來,更顯得神成赫赫,四下群豪哄然喝起彩來。

    梅吟雪不動神色,緩緩道:「你一個人上來麼?」

    韋七心頭一驚,突地想起了「冷血妃子」那驚人的武功,呆呆地站在當地,腳步間竟無
法移動半步!

    南宮平哈哈笑道:「江湖人物,原來多的是盲從之輩……」

    言猶未了,四下已響起一片怒喝之聲,他這句話實是動了眾怒。

    梅吟雪嬌軀微擰,輕輕道:「隨我衝出去。」她神色不變,實是早已成竹在胸,知道對
方人數雖多,但反而易亂,憑著自己的武功,必定可以衝出一條血路。

    哪知南宮平卻傲然立在當地,動也不動一下,朗聲大喝道:「住口!」這一聲大喝,當
真是穿金裂石,四下群豪俱都一震,不由自主地靜了下來,只見南宮平目光凜然望向呂天
冥,大聲道:「不論事情如何,我南宮平先要領教你這位武林前輩,梅吟雪到底有什麼昭彰
的劣跡落在你眼裡,她何年何日、在何處犯了不可寬恕的死罪?」

    呂天冥想不到直到此刻,他還會有此一問,不覺呆了一呆。

    南官平胸膛起伏,又自喝道:「你若是回答不出,那麼你又有什麼權力,來代表全體武
林?憑著什麼來說武林公道?你若是與她有著深仇大恨,以你一派掌門的身份,也只能與她
單獨了斷,便是將她千刀萬剮,我南宮平也一無怨言,但你若假公濟私,妄言武林公道,借
著幾句不著邊際的言語,一些全無根據的傳言,來激動了百十個酒後的武林朋友,便奢言替
天行道,作出一副替武林除害之態,我南宮平可是無法忍受,你便有千百句借口,千百人的
後盾,我南宮平也要先領教領教。」

    他滔滔而言,正氣沛然,當真是字字擲地,俱可成聲。

    「飛環」韋七固是聞言色變,四下的武林群豪更是心中怦然,只有「玉手純陽」呂天
冥,面上卻仍陰沉得有如窗外的天色,直到南宮平話已說完詩久,他才冷冷道:「如此說
來,你是在向我挑戰的了?」

    南宮平朗聲道:「正是!」

    一個初出師門的少年,竟敢向武林中一大劍派的掌門挑戰,這實是足以震動武林之事,
四下群豪,不禁又為之騷動起來。

    原來擁立在樓下的群豪,此刻競忍不住一躍而上,有的甚至攀著酒樓的飛簷,探身向內
觀望,西安城的百姓更是驚惶,官府中的差役也不知城裡怎會突地來了這許多武林高手,他
們雖與「韋七太爺」有交,卻也擔當不起,只得悄俏去轉報上峰。

    呂天冥目光一掃,見到自己的幫手,此刻竟都成了觀眾,心中也不覺有些後悔,他卻不
知道人多誤事,乃是必然,又何況這班武林豪士來自四方,宛如一盤散沙,又豈是他能控制
得來。當下冷笑一聲,緩緩挽起衣袖,一面道:「你既如此猖狂,本座也顧不得以大壓小
了。」

    南宮平冷笑一聲,他穿著的雖是大袖袍,但此刻競未除下。

    「飛環」韋七怔了一怔,緩步退了開去。

    梅吟雪道:「有趣有趣,這地方若不夠大,我再將那邊的桌子拉開些。」言語之間,竟
似此事乃是別人比武,根本與她毫無關係。

    南宮平知她生性如此,心是便也不以為奇,但別人卻不禁暗暗驚詫,有的便在心中暗
道:「此人當真是無愧為『冷血妃子』!」

    有些好事之徒,便真的將四面桌椅拉開,於是十分空闊的酒樓,便顯得更加空闊起來。

    南宮平、呂天冥身形木立,對面相望,呂天冥自是心安理得,拿定了這少年不是自己的
敵手,南宮平心中卻不禁有些忐忑,要知他雖有鐵膽,但初次面逢強敵,自亦不能免俗,當
下暗暗立定心意,開始幾招,先得以謹慎為先,暫且要以守為攻。

    呂天冥身經百戰,見了他目光中的神色,便已測知了他的心意,心中更是穩定,沉聲
道:「七弟,莫要放走了那妖婦。」

    韋七答應一聲,梅吟雪笑道:「如此好看的事,我還會捨得走麼?」

    南宮平不聞不問,呂天冥冷「哼」一聲道:「請!」

    他畢竟自恃身份,還是不願搶先出手,哪知南宮平已決定以靜制動,以守為攻,亦是動
也不動。

    「飛環」韋七低喝道:「四哥,與這般武林敗類,還講什麼客氣。」

    呂天冥道:「正是!」

    縱身一掌,向南宮平肩頭拍下!

    他這一招人未著地,手掌便已拍下,左手緊貼胸脅,全未防備自身,全身上下,處處俱
是空門,右掌所拍之處,亦非南宮平之要害,名是先攻了一招,其實卻等於先讓了一著,四
下的觀眾,俱是武林好手,怎會看不出來,不禁哄然喝彩。

    南宮平微微一驚,想不到這終南掌門竟會擊出如此一招。

    他到底交手經驗不夠,心中又早有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的打算,眼看呂天冥這一隻白
生生的手掌拍來,竟沒有乘隙反擊,搶得機先,反而身形一縮,閃電般後退了三步。

    呂天冥微微一笑,腳尖點地,身形躍起,又是一掌拍去,仍然是左掌緊貼,人未著地,
右掌便已拍下,競仍然和方纔那一招一模一樣,南官平又自一愕,身形再遲,群豪再次喝起
彩來。

    彩聲未落,哪知呂天冥竟又一模一樣地原式拍出一掌,南宮平心中大怒,方待反擊,哪
知他這一掌已是拍向南宮平的天靈腦門,自身雖仍處處是空門,但所攻卻是對方必救之處。

    南官平暗歎一聲,身影一擰,滑開兩尺,群豪第二次彩聲未落,第三次彩聲便又發出,
南宮平一招未發,呂天冥已連獲三次彩聲,強弱之勢,昭然若見,有人不禁暗中低語:「如
此身手,竟然也敢向『玉手純陽』挑戰,真是可笑得很!」

    三招一發,呂天冥精神陡長,右掌追擊,斜切南宮平左頸,左掌突地反揮而出,五指微
飛,拂向南官平腰畔三處大穴。

    南宮平沉了沉氣,腳下微錯,讓開這一招兩式,右掌一反,竟閃電般向呂天冥「丹田」
穴上拍去。

    呂天冥暗暗一驚,閃身撤掌,「唰唰」兩掌劈去,他手掌雖然瑩白嬌嫩,有如女子,但
掌力卻是雄渾驚人,掌勢未到,掌風已至。

    南宮平微一塌腰,雙掌竟齊地穿出,切向呂天冥左右雙腕,他本是以守為攻,此刻卻是
寓攻於守,連卸帶打。

    呂天冥低叱一聲,「金絲絞剪」,雙掌齊翻,南宮平身形一仰,驀地一腳踢出,呂天冥
「唰」地後掠三尺,再次攻向前去,心中的傲氣,卻已消去不少。

    他本搶得先機,這幾招更是招中套招,迅快沉猛,四下群豪只當南宮平霎眼之間,便要
敗在他的掌下。

    哪知南宮平年紀雖輕,卻是亂而不敗,那一腳無形無影地踢將出去,時間、部位,更是
拿捏得好到毫巔,群豪又不禁暗中低語:「神龍子弟,果然有不凡的身手。」

    只見酒樓上人影閃動,兔起鶻落,卻是絲毫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剎那間便已數十招過
去,南宮平心中仍有顧忌,身手施展不開,竟又被呂天冥佔得了上風,群豪喝彩之聲又起,
「玉手純陽」白髮顫動,掌影如王,掌戳指點,竟將「終南」鎮山「八八六十四式春風得意
劍」,化做掌法使用,而他那十隻纖秀瑩白的手指,亦無殊十柄切金斷玉的利劍!

    「飛環」韋七掌中緊握著的「龍鳳雙環」已漸漸鬆弛,凝重的面色,也已漸漸泛起笑
容,側目一望,哪知梅吟雪亦是面含微笑,嫣然注目,竟似也已胸有成竹,穩操勝算。

    又是數招拆過,呂天冥攻勢越發凌厲,但一時之間,南宮平竟也未見敗象,群豪雖不斷
在為呂天冥喝彩加油,但心中亦不覺大是驚異,這少年初出師門,年紀輕輕,想不到竟有這
般武功,能在「玉於純陽」掌下經久不敗。

    數十招拆過以後,南宮平心神漸穩,見到呂天冥攻勢雖然凌厲,但亦未能將自己奈何,
心中不覺大定,自覺致勝已有把握。

    要知「神龍」武功,本以空靈變化、威猛凌厲的攻勢為主,南宮平此刻仍以守勢為主,
看似已盡全力,其實卻只不過用了五成功夫。

    只見呂天冥雙掌翻飛,一招「拂花動柳」攻來,南宮平突地長嘯一聲,騰身而起,呂天
冥心頭一震,只覺四股銳風,上下左右,交擊而來,他無論如何閃動,都難免要被擊中,他
若不閃動,雖然無妨,但對方身形已起,下一招瞬息便至,他木然當地,豈非是等著挨打!

    群豪亦都大驚,「飛環」韋七變色驚呼道:「天龍十六式!」

    他一生之中雖然最服「不死神龍」,但在他心底深處,卻仍存著一份私念,想要與「不
死神龍」,一較短長,如今見了這等妙絕人寰、並世無儔的招式,心中不禁悵然若失。

    原來普天之下,身形飛騰變化的身法招式,本只寥寥數種,但「蒼穹十三式」、「天山
七禽掌」、「崑崙神龍八掌」雖然亦俱是威震武林、留傳千古的武功,但卻都是在身形騰起
之後。

    才能出掌傷人,以上擊下,威力兇猛,但對方只要武功高強,便可先作防範,不難避
過。

    只有這「止郊山莊」獨創的「天龍十六式」中,最後的「破雲四式」,卻是在身形騰起
時,便已發出招式,或是攻敵之所必救,或是先行封閉對方的退路,招中套招,連環抽撤,
是以「天龍十六式」一出,「天山」、「崑崙」便盡皆為之失色!

    南宮平此刻一招施出,便正是「破雲四式」第一式「破雲升」中的變化「直上九霄」,
雙掌雙腿,乘勢發出,先封住了呂天冥的退路,然後踢腿沉掌,變為一招「天龍爪」,十指
箕張,破雲而下!

    他久已蓄勢伺機,直待這一掌便奏全功,眾人亦都失色驚呼,哪知這「玉手純陽」能掌
一派門戶,武功上果有超人之處,他身形木然,直待南官平十指抓下,突地一招「雙掌翻
天」,向上迎去,只聽「啪」地一聲,如擊敗革,四掌相交,二十隻手指,竟緊緊糾纏在一
處!

    南宮平這一招攻勢,固是涼世駭俗,但呂天冥雙掌上翻,竟能在閃電之間,接住了南宮
乎變幻的手掌,其功力之深,部位之妙,時間之準,更是令人心驚。

    群豪齊地發出一聲大喝,亦不知是喝彩,抑或是驚呼。

    只見南宮平凌空倒立,身軀筆直,竟宛如一枝凌風之竹,四下窗隙中吹來的晚鳳,吹得
他大袖輕袍獵獵飛舞,他本已蒼白的面容,此刻更已沒有一絲血色,目光炯然盯著呂天冥的
眼睛,良久良久,身形方自緩緩落下,但四隻手掌,猶未分開。

    他腳尖乍一沾地,呂天冥左腳後退半步,然後兩人的身形,便有如釘在地上似地動也不
動,四道發亮的目光,也緊緊糾纏到一處,這兩人此刻竟是以自己全部的心神、功力相鬥,
甚至連生命也押作了這一番苦鬥的賭注。

    於是四下的驚呼聲一起消失寂靜,默默如死,但呼吸之聲,心跳之聲,卻越來越見沉
重,樓上的人,眼看著這兩人的空門,同是心弦震動,樓下看不到他們的人,見了四面窗台
上的人突地變得異樣的沉寂,更是心情緊張,不知上面究竟是誰勝誰負。

    靜寂中,突聽樓板「吱吱」響動了起來,只見兩人的額面上,都沁出了黃豆般大小的汗
珠,南官平雖然招式奇奧,畢竟比不得呂天冥數十年性命交修,功力的深厚,此刻更已顯出
不支之態,於是「飛環」韋七漸露喜色,梅吟雪面色卻漸漸沉重。

    死一般的寂靜中,樓下突地哄然發出一連串驚呼,眾人心頭方自一驚,只見這沉寂的夜
晚,突地湧起了一陣熱意,就連旁觀者的面上,也沁出了汗珠,南宮平、呂天冥更是滿頭大
汗,羚群而落。

    接著,竟有一陣銅鑼之聲響起,一個尖銳的喉嚨喊道:「失火了,失火了……」

    滿樓大亂,滿街亦大亂,一片赤紅的火焰,突地捲上了酒樓……

    四下群豪顧不得再看,接連著飛躍了下去,看熱鬧的人們,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跌跌
沖沖地衝出了這條街。

    雖有救火的人,但這火勢卻來得十分奇怪,猛烈的火舌,霎眼間便將整個酒樓一起吞
沒。

    但南宮平、呂天冥四掌相交,生死關頭,卻仍誰也不敢後退半步。

    「飛環」韋七滿頭大汗,目光盡赤,雙環「鐺」地一擊,方待躍去,哪知面前人影一
花,梅吟雪已冷冷擋在他身前。

    他急怒之下,大喝一聲,右掌「金龍環」,疾地擊向梅吟雪面門,左掌「金鳳環」突地
離腕飛出,一般勁風,一道金光,擊向南宮平脅下。

    此刻南宮平心力交瘁,莫說是這一隻威力強勁、韋七仗以成名的「飛環」,便是十歲幼
童手中擲出的一塊石子也禁受不住,只得瞑目等死。

    「飛環」韋七雖是雙環齊出,但力道俱在左掌,右掌這一環只不過是聊以去亂梅吟雪的
耳目,他自己也知道傷不了梅吟雪分毫。

    只見梅吟雪冷笑一聲,腰身突地向後一仰,手掌輕輕搶出,她腰肢柔若無骨,這一仰之
下,纖纖玉指,已將那疾飛而去的「金環」搭住,指尖一勾,金環竟轉向呂天冥擊去。

    南宮平方才心中一驚之下,被對方乘隙進逼,此刻更是不支,眼看已將跌倒,哪知呂天
冥此刻頭心亦不禁一震,他頭心一喜,拼盡餘力,反擊過去。

    梅吟雪輕輕笑道:「這就叫做自食……」話聲未了,突見那「金環」呼地一聲,竟飛了
回來,反向梅吟雪腰後擊去。

    梅吟雪微微笑道:「好,你居然在環上裝了鏈子!」談笑之間,玉手輕抓,竟又將那飛
環抓在手中,有如探囊取物一般,要知她在棺中十年,苦練武功,終年靜臥,耳目之明,實
已天下無雙,便是一根飛針自她身後擊來,她也一樣可以接住。

    「飛環」韋七心頭一懍,身形後仰,全力來奪這隻金環,他在金環上繫了一根千淬百煉
的烏金鏈子,雖然細如棉線,但卻堅韌無比,刀劍難斷,哪知梅吟雪笑容未斂,右掌突地一
剪,便已將金鏈剪斷,「飛環」韋七重心驟失,雖然下盤穩固,卻也不禁向後退了半步。

    此刻火舌已倒捲上來,將樓上四面窗台,燒得「嘩剝」作響,炙熱的火焰,烤得南宮
平、呂天冥、韋七,俱已汗透重衣,梅吟雪亦不禁香汗淋漓,突地,南面的窗屏被風一吹,
整片落了下來,燃起了牆角堆移的桌椅。

    漸漸,屋樑上已有了火焰,一片焦木,「啪」地落在梅吟雪身畔,她纖足移動,避開了
「飛環」韋七的一腿,右足一挑,挑起了那段帶著火焰的焦木,呼地一聲,向韋七激射而
去!

    「飛環」韋七厲叱一聲,左掌反揮,一般掌鳳,將焦木擊落樓外,他卻忘了自己腕上還
殘留著半截烏金鏈子,左掌揮出之際,金鏈猝然反掄而出,竟擊在自己的後頸之上。

    金鏈雖細,但卻是千淬百煉而成,再加上他自身的功力,後頸之上,立刻鮮血淋漓,韋
七大吼一聲,摔去了左腕的金鏈,梅吟雪笑道:「好招式,這可是叫做『狗尾自鞭』麼?」

    口中雖在笑語,但身形卻已轉在呂天冥身畔,南宮平苦鬥之中,見她仍然未走,心中不
覺大感安慰,但此刻見她一隻纖纖玉手,已將拍在呂天冥身上,竟突地低叱一聲,雙掌齊
推,將呂天冥推開五尺,兩人一起「砰」地坐在地上。

    梅吟雪驚喟一聲,掠到他身畔,「飛環」韋七亦自趕到呂天冥身旁,齊地俯身一看,只
見他兩人雖然氣喘咻咻,全身脫力,但顯見沒有受到內傷,只是目光發怔地望向對方,似乎
心裡俱都十分奇怪。

    原來這兩人苦鬥之下,俱已成了強弩之未,加以連遭諒駭,真力漸消,兩人四掌雖仍緊
緊握在一處,但掌上卻已都沒了真力,南宮平鐵膽俠心,不願藉著第三者的力量來傷殘對
於,見到梅吟雪一掌拍下,便不借自己身受重傷,將呂天冥推開。

    他一推之下,才發覺各各俱已全無餘力來傷對方,不禁怔了半晌。

    突聽樓下響起了一陣大呼,「韋七爺、呂道長……」「呼」的一片冷水,往南面火焰上
潑來,接著劍光閃動,四個灰袍道者,一手舞劍,緊裹全身飛躍而上。

    梅吟雪心頭一驚,輕輕道:「走!」

    哪知呂天冥略一調息,又見來了助手,精神突長,大喝道:「南宮平,勝負未分,走的
不是好漢!」

    南宮平劍眉怒軒,掙脫了梅吟雪的手腕,驀地一躍而起。

    呂天冥人已撲來,「呼」地一拳,擊向他胸膛,這老人雖然鬚髮皆白,但此刻目光盡
赤,髮髻蓬亂,神情之剽悍,實不啻弱冠年間的江湖俠少。

    南宮平心頭一陣熱血上湧,亦自激起了心底寧折毋彎的天性,身形一轉,避開這一拳,
左掌橫切,右掌直劈,「呼呼」兩掌,反擊過去。

    一陣火焰隨風倒下,又是數段焦木,「砰砰」落了下來。

    四個灰袍道人身影閃動,各仗長劍,圍了過來,這四人俱是「終南掌教」座前的護法,
身法輕靈,劍勢辛辣。

    「飛環」韋七大喝道:「男的留下,先擒女的。」四道劍光「唰」地一轉,有如四道霹
靂閃電,反劈向梅吟雪擊下!

    梅吟雪身居危境,面上嬌笑卻仍未斂,秋波轉處,向這四個灰袍道人輕輕膘了一眼。

    這四人自幼出家,枯居深山,幾曾見過這般絕色美女,幾曾見過這般甜美的笑容,四人
只覺心神一蕩,四道劍光,勢道都緩了下來。

    梅吟雪柳腰一折,纖掌揮出,只聽「鐺鐺鐺」三聲清鳴,三柄長劍,竟在這剎那間,被
她右掌的金環擊斷!

    第四人手特長劍,方自一愕,只見眼前金光繚繞,右腕一麻,掌中長劍便已落到梅吟雪
左掌之中!

    梅吟雪秀髮一甩,右掌一揮,掌中金環,呼地向正待撲向南宮平的韋七身後擊去,雙掌
一合,右手接過了左手的長劍,平平一削,第一個道人後退不及,額角一麻,慘呼一聲,滿
面流下鮮血,第二個道人俯腰退步,只覺頭頂一涼,烏膏高髻,竟被她一劍削去,第三個道
人心魂皆喪。

    哪知梅吟雪突地輕輕一甩,頓住了劍勢,左掌無聲無息地拂了出去,只聽「鐺」地一
聲,第三個道人掌中的斷劍,落到地上,他左手捧著右腕,身形倒退三步,呆呆地愕了半
晌,還不知道梅吟雪這一招究竟是如何發出的。

    第四個道人眼見她嫣然含笑,舉手投足間,便已將自己的三個師兄打個落花流水,哪裡
還敢戀戰,轉身奔了出去。

    梅吟雪笑道:「不要走好麼?」聲音柔軟,如慕如訴,宛如少婦挽留征夫,第四個道人
腳步未舉,兩脅之下,已各各中了一劍!

    「飛環」韋七身形方自撲到南宮平身前,身後的金環卻已竊到,風聲之激厲,竟似比自
己擊出時還要猛烈三分。

    他不敢托大,甩身錯步,右掌金環,自左脅之下推出,使的卻是「粘」字一訣,正待將
這金環擋上一擋,然後再用左掌接住,哪知雙環相擊,梅吟雪擊出的金環,竟突地的溜溜一
轉,有如生了翅膀一般,旋轉飛向韋七的身後。

    此刻一段燃燒著的焦木,突地當頭落了下來,「飛環」韋七前後被擊,雙掌一穿,斜斜
向前衝出,「鐺」地一聲,那金環落到她上、他頓下腳步,穩住身形,卻見梅吟雪正含笑站
在他的面前!

    火勢更大,將四下燃燒得亮如白晝,也將這個堅固的酒摟,燃燒得搖搖欲墜。

    南宮平咬緊牙關,施展出「天龍十六式」中的「在田五式」,雙足釘立,與呂天冥苦苦
纏鬥!

    「天龍十七式」中,唯有「在田五式」不是飛騰靈變的招式,這五式共分二十一變,有
攻有守,精妙無儔,但此刻在他手中發出,威力卻已銳減,便是真的擊在呂天冥身上,也未
見能將呂天冥傷在掌下!

    身形閃變的呂天冥,又何嘗不是強弩之未,打到後來,兩入已是招式遲緩,拳腳無力,
有如互相嬉戲一般,只有面上的神色,卻遠比方纔還要沉重,南宮平一掌「天龍犁田」拍
去,呂天冥退步避過。

    突聽「嘩啦」一聲,摟板塌了一,片,火舌倒捲而出,呂天冥這J步退將過去,正好陷
在倒塌的樓板裡,他驚呼一聲,手指扳住樓板的邊緣,但邊緣處亦在漸漸倒塌,眼看他便要
被火焰吞沒,以他此刻的功力,哪有力道翻上。

    南宮平劍眉微軒處,心念無暇他轉,一步跟了過去,俯身抓起了呂天冥的手腕,但他此
刻亦是油盡燈枯,用盡全身氣力,卻也無法將呂天冥拉上來,又是「喀嚓」一響,他的立足
之處也在倒塌之中,他此刻若是閃身後退,呂天冥勢將跌入火中,他此刻若不後退,勢必也
將被火舌卷人。

    呂天冥全身顫抖,被火炙得鬚髮衣裳俱已沾滿了火星,漸將燒著。

    南宮平望著這曾與自己拚死相擊的敵人,心中突地升起了一陣義俠憐憫之感,手掌緊
握,竟是絕不放鬆,一段焦木落將下來,他避無可避,閃無可閃,眼看著焦木擊上了他的額
角,若是再偏三寸,他性命就得喪在這段焦木之上。

    呂天冥眼簾微張,長歎一聲,他此刻實已不禁被這少年的義俠之心感動,顫聲道:「快
逃……快逃……不要管我……」

    南宮平鋼牙暗咬,右掌抓著他手腕,左掌緊握著一塊橫木,鮮血和著汗水,滾滾自他額
角流落,一滴一滴地滴在呂天冥身上。

    「飛環」韋七抬眼望見了梅吟雪,大吼一聲,撲了上去,「今日我與你拼了。」右掌飛
環,左掌鐵拳,「呼呼」擊去。

    梅吟雪冷冷一笑,道:「十年之前那段事,可是我的錯麼?」

    她瀟灑地避開韋七的兩招,纖手一揮,一道劍光,直削韋七「將台」大穴!

    韋七鬚髮皆張,大喝道:「無論是誰的錯,你總是啟禍的根由,若沒有你,哪來這些事
故!」

    他喝聲雖快,但梅吟雪身形尤快,就在這剎那之間,數十道繽紛的劍影,已將她圍了起
來。

    但喝聲一了,梅吟雪卻不禁呆了一呆:「若沒有我,哪來這些事故……」她暗暗忖道:
「難道是我的錯?但我又何曾錯了!」

    「飛環」書七乘隙反撲,切齒大吼道:「禍水!禍水!今日叫你死在我的手下!」

    那四個灰袍道人,此刻驚魂已定,再次撲了過來。

    梅吟雪長劍一展,劍光如雪,將他們全部逼在一邊,秋波轉處,突地嬌喚一聲,閃電般
掠了過去。

    韋七見梅吟雪向呂天冥、南宮平那邊躍去,不由一怔,轉身望去,望見了南宮平與呂天
冥的險況,右掌金環直飛而出,去勢雖快,但到了南宮平面前卻已毫無力道,要知他數十年
苦練,已將這一雙金環練得收發由心,不會有絲毫差錯。

    南宮平目光轉處,左掌攫住了金環,「飛環」韋七雙足立定,大喝一聲,運勁回收,南
官平身形隨之盪開,呂天冥亦自隨之升上,梅吟雪袍袖一拂,一陣柔力,將他們帶出了險
境,兩人一起落到地上。

    四個灰袍道人又自撲來,呂天冥目光一轉,低叱一聲:「住手。」他呆呆地望了南官平
兩眼,忍不住長歎一聲,默然垂下頭去。

    南宮平喘息未定,嘶聲道:「勝負未決,你可要再打一場!」

    呂天冥垂首默然半晌,顫聲道:「我……我輸了!」

    這三字說將出來,生似已費去了他平生的力氣,南宮平怔了一怔,也想不到這倨做的道
人竟然會說出服輸的話來,只見他面容灰敗,頹然站起,剎那間他竟由一個叱吒武林的一代
宗主,變成了個蕭條寂寞、風燭飄搖的失意老人!

    「飛環」韋七望著他師兄的身影,心頭亦不禁一陣黯然,低低道:「四哥……」

    呂天冥頭也不回,顫聲道:「我們走吧!」話聲未了,他已倒在地上,他身上的創傷,
實在還遠不及心底的創傷嚴重。

    「飛環」韋七驚呼著將他抱起,閃電般穿過火焰,躍下樓去,四個灰袍道人跟隨而下,
又是轟然一響,整個酒樓,已倒塌了一半。

    南宮平呆了半晌,突地長歎一聲,道:「玉手純陽,畢竟是個英雄!」

    梅吟雪輕笑一聲,道:「你呢?」兩人目光相對,默然無言,幾乎忘記了火焰幾將燒著
了衣服。

    官府的兵馬隊,終於姍姍而來。馬蹄聲,驚呼聲,救火聲,倒塌聲,叱吒聲……

    在這古老的西安城裡,混合成一曲雜亂而驚心的樂章。

    兩條互相依偎的人影,卻在這雜亂之中,悄然掠出了西安城。

    古城外,夜色蒼涼,偶然雖有一兩縷雜亂的驚呼聲,隨風裊裊自城內飄出,卻仍然打不
破這無邊的靜寂。靜寂,畢竟是可愛的,尤其是在方自混亂中離出的南宮平與梅吟雪兩人眼
中看來,靜寂不但可愛,而且可貴。

    此刻,南宮平四肢舒但,正安適地仰臥在明滅的星空下,安適地享受著這一份可貴的靜
寂,方纔的刀光劍影,生死纏結,火焰危樓……此刻在這靜寂的星空下,都似已離他十分遙
遠。

    此地,是荒涼的,夜色中,到處有斷瓦殘垣投落下的陰影,及膝的荒草,在夜風中回腰
而舞,荒草中的蟲語,在夜色中聽來有如詩人的曼聲低吟,陣陣清風,吹開了南宮平的胸
襟!

    良久良久,支頤而坐的梅吟雪幽幽長歎一聲,道:「你可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

    南宮平緩緩搖了搖頭:「不知道!」

    梅吟雪道:「這裡就是始皇帝『阿房宮』的故址遺跡。」她再次輕歎一聲:「八百里阿
房宮,豪華不可一世,但於今也不過只剩下了斷瓦殘垣,秦始皇一統江山,君臨天下,此刻
又在哪裡呢?」

    她似乎憶及了自己多彩的往事,在這淒涼的靜夜裡,便不禁惆悵地發出了感歎!

    南宮平微微一笑,突聽她曼聲低唱了起來:「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這是蘇學士的新詞,文采風流的南宮平,自然是早已知道的,他瞑目而聽,心中也不禁興起
了許多感觸!

    「英雄!」他喃哺地暗中低語:「什麼是英雄?英雄安在?」

    梅吟雪吟聲亦自悠悠頓住,「禍水,美人……」她想起了「飛環」韋七方纔的辱罵:
「難道一個女子天生美麗,便是不可寬恕的罪惡麼?……唉!匹夫無罪,懷壁其罪,難道天
生麗質的美人,也和懷壁的匹夫有著同樣的罪惡?」

    於是,很自然地,她連帶想起了「英雄」,英雄「與」美人「,自古以來,都是緊緊地
連在一處的,她回過頭,望了望滿面茫然的南宮平,想到他方纔的鐵膽俠心,秋波中突地閃
耀起一陣眩目的光彩,但口中卻輕輕說道:「你可知道,你方才原本毋庸那樣的,你還年
輕,難道你絲毫不珍惜自己的性命?」

    南宮平暗歎一聲,緩緩坐了起來,「性命!」他低語著道:「我自然是珍惜的,但我總
覺得世上還有許多比生命更可貴的事……自古的英雄,雖然都已化作枯骨,但直到今日,他
們還不是都活生生地活在人們的心裡!他們生前也許會很寂寞,但死後卻永遠不會寂寞
的……」他語聲微頓,很自然地,便也連帶著想起了「美人」,於是接著道:「這正如美人
生前雖多薄命,但死後也會常留在人心底!荊軻,范蠡……西施,昭君……唉,他們為什麼
會寂寞,為什麼會薄命?」

    他唏噓著頓住語聲,目光遠遠投向一株孤立在晚風中的白楊樹影,心中追憶著往昔的英
雄,竟不知他身旁有一雙明媚的秋波,正無言地望著他,就一如他望著遠處寂寞的樹影。

    梅吟雪目光凝注著他,只見他雙眉微皺,嘴唇緊閉,面上的線條,竟是這般清秀而柔
和,就連他纖長的四肢,也是清秀而柔和的,第一眼望去,誰都會認為這清秀的少年,會失
之於柔弱——甚至是一種近於少女般的柔弱,但繼續觀察下去,這種柔弱的感覺,便會驀地
消失,他體內彷彿蘊藏著一種無窮的精力,過人的勇氣,勁氣內涵,深不可測。

    尤其是那雙眼睛,深沉、睿智、英俊,兩眼距離很寬,被兩道濃眉輕輕覆蓋著,鑲著長
而黝黑的睫毛。此刻,這雙眼睛雖是朦朧地半合著的,但當它突然開啟時,便會爆出劍光揮
舞般的火花,但同時又能散發出溫暖柔和的光芒,強烈而剛毅,柔和卻逼人,像是要直刎入
人們的心底。

    她默默凝注著這年齡較她輕的少年,心底突地蕩起了一陣不安的漪漣,幽幽一歎,回轉
頭去,面上彷彿有一層秋霜籠起,冷冷道:「你大約沒有想到,你師傅留給你的責任,竟會
這般艱苦而沉重吧。」

    南宮平愕了一愕,自遠處收回目光,也收回了他的冥想。

    梅吟雪冷冷又道:「你心中此刻大約在想,為了我,你方才險些喪命,這的確有些不
值,是麼?」

    南宮平雖然聰明絕頂,但世上無論如何聰明的人,也無法猜得到一個女子心中的變化。
他心中不覺大奇,不知這一瞬前還是那麼溫柔而和婉的女子,怎會突又變得如此冷削。

    梅吟雪仍然沒有回過頭來,她似乎不願,又似乎不敢接觸到他那發亮的目光。

    「但是,」她冷冷接著道,「你縱然真的死了,也怨不得我,而只是你心裡那些可憐的
逞英雄的念頭害了你,你本有一百個機會可以走了,但你卻偏偏不走,可是,又有誰將你當
做了英雄呢?即便是個英雄,又值得了什麼。」

    她語聲不但冷削,而且尖銳,似乎想盡量去刺傷南官平,就正如她自己刺傷自己一樣,
南宮平呆呆地望著她,心中怒氣漸漸上湧,暗道:「你怎地這樣不通情理,這一切,我還不
是都為了你……」心念一轉,突地想到方才在火焰中,危樓上,她守候在自己身邊時的焦
急,保護自己時的熱心……也想到了自己跌倒時她飛掠而來,探視自己時關切與驚惶的面
容,以及最後自己力不能支,她扶持著自己,從容自混亂中掠出西安城的情景。

    剎那間,這一切全部又無聲無息地回到他心裡,他不禁長歎一聲,緩緩道:「那麼你
呢?你方才為什麼不走,你本有比我還多十倍的機會逃走的,你為什麼一直陪著我呢?」

    梅吟雪嬌軀一顫,像是有人在她感情的軀體上,重重抽了一鞭似的。

    她張口想說什麼,但一陣空前而奇異的情感,卻使得她什麼也說不出來。

    南宮平凝注著她,只見她纖柔的削肩,漸漸起了顫抖……

    一滴清冷的淚珠,滴在她撐著荒草的纖掌上,她心頭一顫:「我哭了!」反手一抹,淚
珠已自湧泉而出,這「冷血」的女子雖然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感,在她心底深處泛起的一陣
深邃的悲哀,卻使她忍不住流下淚來。

    她更不敢回頭。「你不要管我。」她大聲說道,「從此以後,我也不敢再勞動你的大駕
保護我……」她語聲終於顫抖起來,「你師傅雖有命令,但……但你已盡了責任,而且盡得
太多了……已……已經夠了……」

    語聲未了,嬌軀一側,終於伏倒在那冰冷而潮濕的荒草地上,放聲痛哭了起來。

    南宮平歎息一聲,只覺自己的眼簾,似乎也有些潮濕起來。

    任何人都會有悲袁的情愫,但唯有平日「心冷」者的眼淚最值得珍惜,因為若非悲哀到
了極處,他們的眼淚,是不輕易流落的。

    「梅……姑娘!」他歎息著沉聲道:「你可知道我這樣做法,並非完全為了師傅——
唉!即使沒有師傅的話,我見到一個女子被人們如此冤屈,而沒法辯白,我也會這樣做的。
我沒有妄想自己成為英雄,我只是去做應當做的事而已,你……你……你該知道我的心
意……難道你不知道麼?」

    誠懇的語聲,似乎使得梅吟雪陷入了一種更大的痛苦。

    她泣聲更悲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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