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劍動江湖            

    冷風如刀,雲層厚重,渤海之濱,更是風濤險惡,遠遠望去,但見天水相連,黑壓壓一
片,浪濤捲上岩石,有如潑墨一般。忽然間,一根船桅被浪頭打上了岩石:「拍」的立刻折
為數段,浪頭落下時,海水中駭然竟似有對銳利之眼神閃了一閃,等到第二個浪頭捲起、落
下,這雙眼神已離岸近了兩尺,已可隱約看到他的面容。如此風浪,如此寒夜,著說海浪中
竟會走出個人來,當真是令人難以相信之事,但十數個浪頭打過,卻果真有條人影,一步步
走上了岩石邊的沙灘。

    霹雷一聲,濃雲中電光一閃,只見這人影亂髮披肩,半掩面目;雙手緊握著一柄長達六
尺的奇形烏鞘長劍,掌背青筋暴現,似是他寧可失去世上一切,也不願將此劍放鬆片刻,而
瞧此情況,他顯見是在船毀之後,手握鐵劍為杖,自海底一步步走了上來,那如山之海浪,
競也打不退他。只見他上岸又走了幾步,身子便撲地例下,但他在倒下剎那之前,身子仍然
如槍一般挺得畢直,目光也仍然厲如閃電!

    長夜漸逝,雲層漸薄,曙色降臨沙灘上沉睡之人,忽然翻身,躍起,左掌又復緊握長
劍,動作之輕靈迅快,筆墨難以描敘,但他卻絕不肯多浪費一絲氣力,身子乍一站直,全身
肌肉立刻鬆弛,他身子看來並不強壯,但由頭至躇,俱都配合得恰到好處,絕無一分多餘的
肌肉,手足面目皮膚,懼已曬成了古銅顏色,驟眼望去,恰似一尊鋼鐵雕成的人像,雙肩沉
重,鼻直如削,年紀看來似在三十左右,卻又似已有五十上下。

    他衣衫還未乾透,全身俱是沙土泥垢,但他卻絕不伸手拍打,只是自懷中貼肉處取出只
油布包袱,包袱裡有頁描畫極為詳細的地圖,還有本寫滿人名地名的絹冊,他凝神瞧了半
晌,口中喃喃道:「嶗山……飛鶴門……青鶴柳松……」藏過包袱,抓起長劍,放步向西而
去,看似走得極慢,但霎眼間便已去遠,沙灘上留下一行長長足印,每隻足印之間,相隔俱
是一尺七寸,便是用尺來量,也無這般準確。

    魯東武林大豪「青鶴」柳松,成名垂四—卜年,化鶴掌、鶴爪十七抓、鶴羽針,號稱三
絕,自立「飛鶴門」以來,隱然已是一派宗主之身份,嶗山足下之柳宅,更是院宇深沉,門
庭高闊。

    黃昏時,突見一人自東而來,一身麻布白衣,齊眉勒著一條白麻布帶,長髮披散,背負
六尺長劍,正是那自海浪中現身之怪客,他不知何以換了一身衣衫,但腳步每踩一步,仍是
一尺七寸。

    他不急不緩走上柳宅門前石階,那兩扇未漆大門雖已緊閉,他卻似末瞧見,一步步走過
去,突然身子一欺,只聽「勃」的一聲,他身子已走入門裡,那扇黑漆大門,卻已多了個人
形的破洞,一片木板「拍」的落下,他舉步踏過木板,面色絕無絲毫變化,生像那扇門本是
紙紮而成,任何人都可穿門走過似的。

    但門裡樹下幾條大漢,貝了此等情況,卻不禁駭極而呼,白袍人似是根本未曾聽到,一
步步走過去,一宇字緩緩道:「柳松在哪裡?叫他出來!」語聲清楚準確,但聽來卻似有種說
不出的生硬怪異味道。此刻日色已落,朦朦朧朧的光芒,映著他銅像股的身子,披散之長
發,和那冰冷的面色,閃電般目光,更是奇詭恐怖,無與倫比,眾人只覺喉間咯咯作響,卻
再也呼不出聲來,突然一齊轉身,放足奔走。這些人俱是「飛鶴門」下高手,平日俱將流血
爭殺,視作家常便飯,如今竟被人駭得轉身飛逃,當真是從來未有之事。

    突聽一聲大賜:「什麼事如此驚惶?」喝聲有如洪鐘,震得人耳鼓「嗡嗡」直響,一個
身穿錦袍,滿頭白髮的老人,大步自前廳定出,眾人面如土色,顫聲道:「師……師傅,你
瞧那……那廝不知是人是鬼?」

    白髮老人皺眉噸道:「胡說!」但目光瞧見那白袍人詭異之神情,心下也不覺大吃一
驚,當下抱拳道:「朋友是誰?有何來意?」這兩句話說得更是中氣充沛,震人耳鼓,顯見有
向來人示威之意。

    哪知白袍人卻仍似沒有聽到,一步步走過來,直走到老人面前,道:「柳松就是你?」
老人道:「不錯I」自袍人道:「好,取出兵刃動手1」青鶴柳松果了一呆,道:「朋友與
柳某有何仇怨?」自袍人道:「沒有!」柳松道:「你我素不相識,又無仇怨,為何要動
手?」

    白袍人道:「誰叫你是成名的武師?」柳松又是一呆,道:「莫非只要是武林中成名人
物,你就要和他動手不成?」白袍人嘴角突然泛起一絲詭異的笑容,緩緩道:「不錯,向天
下武林名人挑戰,便是我此番東來之意!」他語聲本極怪異,再加那奇詭的笑容,更是駭
人。

    「青鶴」柳松只聽得一陣寒意自心底升起,卻仰天大笑道:「以一身之力,耍向天下豪
傑挑戰,朋友你……你莫非是在玩笑麼?」

    只見那自袍人冷冰冰的面容,絕無絲毫表情,比銅像還要生冷堅硬,柳松突覺心頭寒意
更重,於笑了數聲,便再也笑不出來。白袍人一字字道:「快動手!」柳松環顧一眼,「飛
鶴門」下弟子,多已趕來,數十雙眼睛,都睜大了在瞧,柳松知道今日是非動手不可的了,
雙掌一拍,立刻有人送來一雙形如鶴爪、烏光閃閃的外門兵刃,大致看來,與閩南派所使之
「雞爪鐮」顯為近似,卻又另有妙用。

    「青鶴」柳松一生與人爭殺不知凡幾,更不知有多少人喪生在他這鶴爪十七抓下,但此
刻他手掌觸及這雙冰冷堅硬的兵刃,指尖竟不由自主微微顫抖,這更非他這般武林名家應有
之現象。柳松振起精神,暗道一聲:「好沒來由!」雙爪相交,擋的一聲,左爪在下,右爪
在上,架起「十字式』』,沉聲道:「柳菜這一雙鶴爪,除了十七抓招式變化外、內藏鶴羽
針,兼打人身穴道,你要留意了!」

    他先行點破自家兵刃妙用,絲毫不肯偷佔便宜,簡簡單單一招「十字式』』架起,更是
神克氣足,進可攻,退可守,果然無愧巨匠身份!

    白袍人冷冷道:「聞得中原武林,近年又添了一十三種奇門兵刃,不意我東來首戰,便
遇著了其中之一。」柳松大喝道:請教!」招式突然一變,左爪在先,右爪在後,雙爪平持
當胸,身形立刻遊走!但見他雙腿半曲半伸,雙爪如封如攻,矯健靈活之態,竟較仙鶴更勝
一籌。

    但無論他身形如何變化,白袍人只是卓立中央,絲毫不動,非但長劍未曾出鞘,眼簾競
也垂下,宛如老僧入定一般。

    「青鶴」柳松身形遊走十圈,心裡已不知有多少次想要出手,但見了白袍人神情,這一
招竟是不敢擊出1

    月色漸暗,映得自袍人身影更是淒清恐怖,雖在秋冬之交,柳松額角之上,競已佈滿汗
珠,旁觀之弟子,更是瞧得目瞪口呆,一顆心幾乎躍出腔來。忽然間,只聽柳松一聲長嘯,
亮如鶴晚長空,掌中一雙鶴爪,化為兩道烏光,盤旋靈動,一招七式,分打白袍人肩頭、腕
肘、前胸、後背九處大穴,正是鶴爪十七抓中攻勢最最凌厲的一招「雲鶴搏龍」。

    飛鶴弟子素知這一招戰無不勝,勢不可當,方待喝采,哪知就在這剎那之間,突有一道
青光騰霄而起,兩人身形一合即分,青鶴」柳松凌空一個轉身,遠退七尺,筆直落了下去,
雙足似已插入土中,白袍人仍是直立不動,神色不變,只是背後六尺長劍已然出鞘,劍尖斜
指柳松,卻有一滴滴鮮血,自劍尖緩緩滴落,四五滴鮮血落在地上。「青鶴」柳松身子突然
仰天跌倒,幽淒夜色中,但見他雙睛怒凸,一道血曰,自眉心劃過鼻尖、仁中、嘴唇、咽
喉,直下胸膛,不偏不倚,恰在中央,入肉幾達一寸,服見便是神仙,也難救得活他I

    飛鶴弟子眼見掌門人在對方一劍之下便已喪生,而數十雙眼睛竟無一人看出別人這一劍
是如何出手的,駭極之下,競忘了驚呼,也不知動彈,過了半晌,只見那白袍人劍尖緩緩垂
下,劍上已無一滴鮮血,六尺劍身,似是一泓秋水。

    白袍人比青鋒還要銳利的目光,冷冷掃了眾人一眼,目中滿帶不屑之意,似是在說:
「你們這些人,還不配我出手1」轉過身子,向門外走去,與走進來時腳步絲毫沒有兩樣!

    突聽一人厲喝道:「惡……惡賊,還我師傅命來I」此人乃是飛鶴門下弟子,心裡雖然
害怕,卻又怎能容得這殺師的大仇人大模大樣走出門去,只是喝聲仍不免有些顫抖,腳步也
有些跟跪。

    四個武功較強,膽量較大的弟子,也隨他一齊追去,五個人眼都紅了,呼呼呼幾拳,前
後左右,沒頭沒腦的向那白袍人擊去!

    這幾人雖非一流高手,但功力不弱,幾拳擊將出去,風聲虎虎,力道不可輕視,哪知自
袍人頭也不回,長劍反手挑出,只見驚虹般劍光閃了幾閃,一聲慘呼,五個人一個個仰天跌
倒,眉心正中一條血口,直下胸膛,白袍人出劍雖有先後,但神速無鑄,一劍似已化為五
劍,五個人競似同時受傷,同時慘呼,是以聽來只有一聲,飛鶴弟子驚極駭極,齊地咬牙追
出!

    只見那白袍人仍在一步一步購定著,但身形已遠在十餘丈外,一連串鮮血,隨著他足跡
灑落,眾人只覺心膽皆喪,雙膝發軟,哪裡還敢再追?

    白袍人頭也不回,走出一里開外,又自取出地圖絹冊,瞧了幾眼,喃喃道:「十月初
七,青鶴柳松,十月初八,雙環趙士鴻,十月初九,八仙劍李青風,十月初十,八手鏢金大
非,十月十一,便是濟南白三空的死期了!」一陣寒風歐過,風中突然簌簌落下雨來,似是
蒼天也在為這一場江湖浩劫哀悼。

    十月十一日,濟南府天色陰暝,將雨末雨,數十條被麻帶孝的大漢,押著四輛靈車,四
口棺木,自東而來,穿過長街,走到一座極為寬闊的宅院前。八條黑衣大漢,早已敞開大
門,垂直而迎,神氣懼是十分沉重悲鋤,大漢側抬著棺木,走了進去,只見一個身材顧長,
身穿黑絲長衫,額下五柳長鬚,像貌十分清奇的老人,不言不語,垂手肅立在廳前石階上。

    數十條披麻帶孝的漢子,一見此人,立刻放下棺木,黑壓壓跪滿了一地,紛紛哀聲道:
「白老前輩,請瞧在昔日交情份上,為家師復仇。」

    黑袍老人面沉如水,緩緩走下石階,隨手一揮,立刻有人掀起了四口棺蓋,棺木中躺著
四具老人的屍身,俱都面目猙獰,雙睛怒凸,顯見臨死前充滿悲憤驚恐,致死的傷勢,也是
完全一模一樣——眉心之間,一道血口,直下胸腹。黑抱老人道:「關起大門,八弟子在外
守護。」

    八條精悍少年,腰佩長劍,齊聲恭應,搶出門去,黑漆的大門,立刻緊緊關起。黑袍老
人背負雙手,在院中緩緩蹬了幾圈,仰天長歎道:「青鶴柳松、雙環趙士鴻、八仙劍李青
風、八手鏢金大非競會在四日間一齊道了別人毒手,唉……唉……此事若非眼見,誰能相信?
誰能相信?」

    這黑袍老人正是山東省武林盟主,「清平劍容」白三空,拳劍無敵,與「青鶴」柳松等
人,懼是過命的交情,是以柳松、趙士鴻等人身死之後,門下弟子,立刻護靈前來,求他為
亡師復仇。

    只聽眾口紛紛,說的都是那白袍怪容容顏之玲漠,行事之怪異,劍法之驚人,除了「飛
鶴門」弟子還聽他說過幾句話外,別的人僅只聽他說過:「你是否某某?「『動手!這幾個
字,更末見過他面生有任何一絲表情,除了與人動手,一心取勝外,世上別的任何事,他似
乎都未放在心上。

    清平劍客越聽面色越是沉重,仰天自問道:「一招致命?一招致命!這是什麼武功?什麼
武功?」

    這時守護在門外的八大弟子,已瞧見長街盡頭有個白袍人一步步走來,八人心頭一跳,
交換了個眼色,再回頭,白袍人已在面前,冷電般目光一掃,已將八個人從頭到腳瞧了一
遍,道:「去叫白三空出來!」

    他絕不肯無益浪費一絲真力,是以乎日行路,不施輕功,平日說話,更不貫注內力,清
平門下八弟子怎知此理,聽他語聲中氣並不充沛,只道他劍法縱強,內力卻不強,心下不禁
忖道:以我八人之力,莫非還不能勝他?」

    八個人同樣的心思想法,又自對望一眼,大弟子莫不屈冷冷道:「朋友要見家師,得先
闖過我兄弟這一關!」語聲未了,「嗆啷」幾聲清響,八柄長劍已自出鞘,這八人非但拔劍
奇迅,動作更是整齊劃一,但見青芒閃動,如牆如網,一般江湖豪傑,見了他師兄弟這一手
拔劍的功夫,已將色變!

    白袍人目中卻又露出不屑之色,突然後退幾步,只見劍光一閃,立刻回鞘,拔劍、揮
劍、插劍,三個動作一要眼已完成。等到清平門八弟子定睛去瞧時,他手中已多了段枯枝,
原來他方才一拔劍,便已削下這段枯枝,只聽他緩緩道:「拿去給你師傅瞧!」轉身遠遠走
開,經到樹下一方青石上,不言不動,似已入定。

    八人面面相覷,心裡俱都莫名其妙,莫不屈拾起那段枯枝,道:「這……這算什麼!」
二弟子金不畏道:「莫非這廝怕了咱們?」此人身高八尺,背闊三停,是條不折不扣的莽
漢,三弟子公孫不智沉吟道:「此事絕不簡單,咱們不如先去面稟師父!」此人身形瘦小,
最工心計,白三空為他取名「不智」之意,便是要他為人多往寬厚處想,少動些心智。

    莫不屈瞧了那自袍人一眼,額首道:「正該拿去給師父瞧瞧。」拍門閃身而入,自三空
一瞧他神色,便知白袍怪容到了,面容驟然一變,道:「在哪裡?」

    莫不屈道:「在外面,他不敢與弟子們動手,又不敢闖進來,卻削了段枯枝,要弟子拿
來給師父瞧。」

    白三空雙眉緊皺,接過枯枝,起先隨意瞧了幾眼,然後目光突然瞬出不瞬地凝注在那枯
枝切口上,競看得呆住了。

    莫不屈見他師父面上忽而微笑,似是深有會心,十分讚賞,忽而凝重,似是心頭恐懼,
不能自已,到後來手掌竟微微顫抖起來。莫不屈越看越奇怪,忍不住道:「師父可要弟子們
去將他打發了?」

    白三空面色一沉,怒道:「你八個人想要送死麼?」莫不屈道:「但……」自三空道:
「他是不屑與你等動手,否則你八人此刻焉有命在?」莫不屈垂頭不敢說話,心裡卻甚是不
服。白三空歎道:「枉你學武多年,還是這樣有眼無珠,去,去喚你師弟們進來。」

    莫不屈囁嚅著道:「但那廝……」白三空怒道:「他若要進來,你們誰攔得住?他既在
相候,便莫要怕他闖進來……敞開大門……」莫不屈怎敢不聽,當下敞開大門,將七弟子一
齊喚入。那白袍人卻仍不言不動,坐在樹下,嘴角邊輕蔑之色越來越是濃重。

    白三空走入內堂,提筆寫了封書信,將那段枯枝,也封在信中,八大弟子守候在旁,但
見他們的師父,面色更見沉重黯然,手持信封,默然良久,門外天色漸黯,一條黑衣大漢躡
手躡足,掌燈而入。

    燈火閃動,白三空向八大弟子各各瞧了一眼,突然叱道:「跪下!」八大弟子呆了一
呆,跪滿一地。

    白三空道:「本門第三戒是什麼?」自三空門下戒律精嚴,眾弟子想也不想,齊聲道:
「師令如山,違者天誅!」自三空沉聲道:「今日一戰,為師無論生死勝負,你等都萬萬不
可出手!」

    眾弟子嘩然,紛紛道:「但你老人家……」白三空怒噸一聲,壓下了眾弟子之言,道:
「此乃師令,違者天誅!你們還要說什麼?」八大弟子齊地垂首,不敢則聲。白三空道:
「為師今日若是戰死,自不顧以下七人,可分別往投少林、武當、蛾眉、點蒼、峻峭、華
山、淮陽七大門派,這七派掌門人,與為師俱有友誼,必將收容你等,你七人只要專心學
武,別的事都可不必去管,只有你……唉!」

    他目光轉向八弟子中最幼一人胡不愁,歎道:「只有你卻是責任重大,此後只怕極少安
寧之日,如此重任,不知你可承擔得了?」胡不愁道:「弟子盡力去做……」只見他頭大身
短,額角開闊,面上縱然未笑,也帶著幾分笑意,一張嘴平日吃飯的時候多,說話的時候
少,在白門八大弟子中,看來本最無用,莫不屈等七人見到師父竟將最重的責任交託於他,
懼是憤憤不平。

    莫不屈忍不住道:「師父若有重任,不妨交給弟子或是公孫三弟……」白三空面色一
沉,叱道:「這裡沒有你說話之地,退開去!」將手中信封交給胡不愁,沉聲道:「今日為
師若敗,你速至後院,將寶兒帶走,尋著這信封上所寫之地,將寶兒與書信一齊交給收信的
人,再聽他吩咐。」

    胡不愁看也不看,將信封收在懷裡,道:「是!」

    白三空面色稍和,道:「到了地頭,無論見著什麼奇怪的事,都莫要吃驚……唉,其實
你此刻已可去了!」再也不瞧眾弟子一眼,自案頭取起佩劍,大步而出,走過那四具棺木
時,腳步微頓,伸手在棺蓋上輕輕撫摸半晌,突然仰天笑道:「咄!武人本應戰死,生死有
何足懼1」

    大笑聲中,他三腳兩步走到那白袍人面前,道:「閣下為了研究武學大道,不惜殺人,
在下為了武學大道,不借戰死,殊途而同歸,你我本是同路人,今日你縱然將我殺死,我也
不怪你!」

    白袍人緩緩站起身來,突然躬身行了一札。白三空奇道:閣下何故多禮?」白袍人面無
表情,道:「你是我東來所遇第一個真正武人,理合行札。」白三空肅然道:「多謝!」白
袍人道:「動手!」白三空「嗆」的拔出青鋒,左手握住劍鞘,右手挑起劍尖,道:
「請!」

    這一聲「請」宇出口,廣場上剎時變為死寂,雖有百餘人一旁圍觀,但連根繡花針跌落
地上都可聽見。

    只見「清平劍客」左手捏訣,右手持劍,誠心正意,凝目看劍尖,突然平平一劍削了出
去!

    柳松、趙士鴻等人之門下,眼見自己師父與這白袍人動手時,俱是繞著白袍人盤旋急走
許多盤之後,方自出手,此刻眾人見到白三空身子不動,這麼快便削出一劍,劍招耳是如此
平庸,絲毫不見奇詭之處,眾人都不覺大吃一驚,只覺白袍人長劍一閃,白三空便要屍橫就
地。

    哪知白袍人見了如此平平庸庸的一招,競末乘隙還擊,反而後退一步。「清平劍容」腳
步微錯,青鋒迴旋,劍身不住顫動,又是平平一劍劃出,白袍人身子一側,又自後退一步,
白三空接連兩劍,招式大同小異,攻勢既不猛烈,守勢亦不嚴密,下半身更是空門大露,但
白袍人竟被逼得後退兩步。柳松等人的弟子見了,懼都驚奇交集,暗道:「我師父使出那等
絕招,仍不免一招之下斃命,清平劍客看來如此平庸的招式,為何反能將這白袍怪物逼
退?」

    他們自不知道,白三空第一招使的是「青萍劍」的起手式,第二招使的是「鴛鴦派」起
手式,一連兩劍,使的俱是別人劍派中的「起手式」,已是大背武學原理之事,何況「青
萍」、「鴛鴦」兩派的劍法,昔日本是夫妻兩人同創,起手一式,俱是「舉案齊眉」,以示
夫妻相敬之意。

    這兩招「舉案齊眉」,攻守本都不佳,但顧名思義,自將眉心一帶護守得十分嚴密,
「清平劍客」白三空與人交手經驗極豐,使出這兩招來,正是為了要對付白袍人自眉心劃下
的一劍。此刻他見白袍人連退兩步,精神不覺一振,青鋒暴長,光芒流動,第三劍乘勢擊
出。

    白三空劍法本以清麗流動見長,這一劍正是他得意之劍法,端的清麗絕俗,流采照人,
雖然仍以護守眉心為主,但招式間已藏有極為凌厲的攻勢,迫得白袍人連綿不絕的後退,眾
人但覺眼前一亮,震天價喝起彩來。

    哪知四下彩聲方起,突有一縷奪目的光華,自白袍人身後直刺而出,但聽「嗆」的一聲
輕響,聲如龍吟,接著,一溜青光,斜刺飛出,「奪」的刺入枯樹幹中,竟是半截青鋒,而
白三空掌中劍亦已剩下半截,身形跟跪後退幾步,慘笑道:「好……好劍……」

    「法」字尚未出口,仰天跌倒,眉心鮮血泊然,白袍人掌中六尺長劍,劍尖仍在不住輕
顫,鮮血一連串滴下,他冷摸的目光,凝注著自劍尖滴落的鮮血,披散的長髮,在風中飛
舞,神情彷彿十分寂寞蕭索,而天地肅殺,四野寒意也似更重了。

    眾人被驚得呆了中晌,這才呼喊出聲,莫不屈等七弟子,狂呼著撲在白三空倒下的身子
邊,遠遠一聲雁唳,其聲斷腸,胡不愁卻已遠遠跪下,向他師父的屍身,恭恭敬敬磕了三個
頭,雙目中眼淚轉了幾轉,反手一抹淚痕,頭也不回地奔入門去,哭聲與驚呼便被一齊隔在
門外。

    白府庭院深沉,前面的動靜,根本未曾傳入後院。

    後園一株梧桐樹下的短榻上,躺著個十一二歲的錦衣童子,正瞪著雙亮晶晶的大眼睛在
看書,身旁放著盤果子,他也忘了去吃。胡不愁大步奔入,背後已多了個包袱,目光一掃,
瞧見了看書的童子,喚道:「寶兒……」他一連晚了三聲,但那童子看得出神,連一聲也末
聽聞

    胡不愁暗歎一聲,定過去提起他膀子,那童子這才抬起眼來,皺著眉道:人家正在看
書,你來吵什麼?還是快去練你的武去吧!」他滿面俱是童稚之氣,說話卻是老氣橫秋,似是
比胡不愁還要大上幾歲。胡不愁柔聲道:「你外公要我陪你出去玩玩,你還不高興?」

    原來這童子正是白三空愛女白曼莎的獨生子方寶兒,白曼莎與方師俠夫婦俠蹤浪跡天
下,寶兒自幼便被寄養在外祖家裡,如是別的童子聽見出去遊玩,誰不雀躍歡喜?但方寶兒
卻播了搖頭,道:「我不去!」仍是在垂首看書。

    胡不愁知他性子倔強,而且千奇百怪,什麼事都做得出,誰想強迫他去做不願做的事,
準是自討苦吃,當下目光一轉,道:「古人道: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你莫非只想做個讀死
書的書獃子?否則就該出去開開眼界。」

    寶兒抬頭想了一想,道:「這話也有道理,好,我跟你去,但總得先去收拾才能走
呀!」

    胡不愁怕他年紀太小,驟逢慘變,會禁受不住,當下冷笑道:「男子漢大丈夫;說走就
走,只有婆婆媽媽的人,才會去收拾東西!」寶兒漲紅了臉,道:「走就走。」將書收進懷
裡,一躍而下,道:「只要你敢去的地方,我就敢去!」胡不愁笑道:「這才是男人模樣,
好,隨我來。」

    兩人開了後門走出,胡不愁雖然滿心恐懼,但面上仍是嘻嘻哈哈與寶兒說笑。此時雖然
秋高氣爽,但兩人走了一里路,寶兒已是滿頭大汗,忽然停下腳步,正色道:「大頭叔叔,
我看你真有些小孩子脾氣,做事只顧自己,不顧別人,就不知道別人文質彬彬,不能像你們
走得那麼快麼?」

    胡不愁聽他老氣橫秋的教訓自己,心裡非但不覺可笑,反而大生憐惜之意,暗歎付道:
「這孩子父母不知去向,唯一的親人外公又……唉,我若不照顧他,誰照顧?」當下指著前
面一處茶棚柔聲道:「你若累了,咱們就去那邊歇歇。」寶兒笑道:「這話你早該說了。」

    到了茶棚,胡不愁這才自懷中取出書信,到棚外去瞧,信封上簡簡單單寫著四個宇:
「不愁拆閱」信的內容是:

    「宇渝不愁,汝閱信之際,為師想必已遭毒手,為師一觀白衣人劍削枯枝之切口,已知
此人劍法不但高越為師數倍,當今武林中亦無其人之敵手,而此人這番東來,以戰遍天下高
手為志,觀其劍法之辛辣狠毒,其心中似有滿腔怨毒,對任何人下手絕不留情,中原武林中
若無人戰勝於他,勢將不知有多少高手喪生於他之劍下,浩劫將臨,為師實不能臨陣脫逃,
已決心以身殉武,但卻又不能不為天下武林同道,設法將此一浩劫消洱於無形,是以唯有令
你即赴東海之濱,沿海觀望,只要尋著一艘以五色錦緞為帆之巨船,汝縱不擇任何手段,亦
需設法上船,將封內之枯枝面交船上主人,那人必將有話問你,汝需立刻以實情相告,不得
有半宇虛言,然後觀等回音,五色帆船主為天下唯一有望制服自袍人之人,是以此舉實乃挽
救武林命運之唯一途徑,汝必須謹慎小心,達成任務,切記切記1」

    字跡端正秀麗,雖在那般生死關頭之下,但白三空卻仍寫得工工整整,一筆不苟,只有
最屬一個「記」字之最後一挑,才見敗筆,可見「清平劍客」之涵養功夫,的確遠非常人能
及。

    胡不愁見到這熟悉的宇跡,想到那親切的面容,睹物思人,更是悲思如湧,不能自已,
看到「以身殉武」四字,心頭但覺一陣熱血上湧,眼前更是一片模糊,突聽方寶兒在身後
道:「你難道就不能安安靜靜地坐著喝杯茶麼?唉,練武的人,真是糟糕!」胡不愁勉強忍任
眼淚,轉身強笑道:「練武的人,有何糟糕?」方寶兒充滿稚氣的面容,突然泛起一種成人
的悲哀,垂首不再說話。胡不愁皺眉道:「瞧你的模樣,難道真的一輩子都不想學武了?這
卻究竟是為了什麼?」

    方寶兒歎道:「說給你聽,你也不會懂的,咱們走吧!」胡不愁暗歎付道:「事已至
此,只怕你不學武也不成了。」當下分辨方向,直奔東海之濱,時已入冬,路途遙遠,行程
本已非易,何況胡不愁走得匆忙,怎會帶得有充足的盤纏,走了十餘日,囊中所餘已無幾。

    胡不愁暗道:「剩下的盤纏即使可維持到東海之濱,但卻仍不知何時才能找得到那艘張
掛五色帆的巨船,我衣食無濟倒也無妨,但寶兒如此幼小,怎能吃苦?」他名字雖為不愁中
C)裡卻暗暗發愁。

    這一日到了海濱,方寶兒觀異鄉風俗,看連天自浪,不覺拍掌大笑,胡不愁卻遠遠坐著
釣起魚來。

    方寶兒不知他釣魚一來為了充飢,二來卻是為了觀望海上帆影,只見漫天夕陽與萬丈金
波,將他的身影襯得有如身在畫中,不覺笑道:「大頭叔叔,想不到你有時也有些雅興。」
胡不愁暗中苦笑,直到夜色已深,才釣起幾尾鮮魚烤來吃了。

    天上繁屋,海上漁火,方寶兒只覺自已有如置身七寶樓台之中,四面懼是絡纓寶珠,就
連那腥淡的烤魚,也變成了從來未有的美味,直吃了三條,方自罷手,笑道:「書上說飽食
之後,最宜安寢,咱們趕緊尋家客棧,睡覺去吧!」胡不愁靜默了半晌,黯然歎道:「咱們
從此之後,再也不能住客棧了。」

    方寶兒低頭想了想,笑道:「不住客棧也好,以蒼彎為幕,大地為床,這樣的日子,過
過也蠻有滋昧。」

    胡不愁道:「這樣的日子,你真的過得慣麼?」

    方寶兒笑道:「真的又怎樣,假的又怎樣,反正我知道你身上帶的銀子已沒有了,大小
兩個窮鬼怎住得起客棧?」

    胡不愁怔了一怔,搖頭苦笑道:「好聰明的孩子,有時我和你談話,真不敢相信你是個
只有十二三歲的小孩子。」

    方寶兒道:「這就是唸書的好處,所以我……」

    突見胡不愁神色微變,沉聲道:「有夜行人的衣挾帶風之聲來了,來意不知善惡,咱們
還是小心些好。」反手摸了些灰土,擦在臉上,方寶幾歎道:「你們練武的人,為什麼時時
刻刻都要提防別人,難道……」

    話聲未了,夜色中已奔來兩條人影,左面一人道:「時候太早,火光也不對,我說不是
這裡,你偏要趕著來!」

    右面一人道:「無論如何,咱們在這裡歇歇腳也好……哇,你瞧,這裡還有烤魚……」
再不說話,坐下來在胡不愁面前抓起一條烤熟了的魚,塞在嘴裡,大嚼起來,生像這條魚本
是他釣來烤好的,更將胡不愁、方寶兒兩人,懼都當做死人一般,瞧也不瞧一眼。

    方寶兒兩隻大眼睛一瞪,怒道:「喂,朋友,客氣些好麼?……」一句話末說完,胡不
愁已抓住他手腕,叱道:「兩位大爺肯吃咱們的魚,是給咱們面子,小孩子家怎麼不知好
歹?」口中說話,暗地向方寶兒使了眼色,轉首陷笑道:「兩位大爺只管請用,還有魚,小
人這就烤好奉上」

    左面那人陰森森笑道:「想不到你這條蠢漢還有些眼光,否則……」右面那人嘴裡塞滿
了魚,接口道:「否則大爺們就把你兩人烤來吃了……」方寶兒咬牙忍住怒氣,火光悶動
中,只見左面那人面孔煞白,瘦條身子,穿著件粉紅錦緞的長衫,滿臉俱是被酒色掏空的模
樣。

    右面一人卻是條身高八尺開外的錦衣縱須大漢,兩人身後,俱都背著只碩大沉重的包
袱,腰畔斜佩長刀。

    虯鬚大漢連吃了兩條烤魚,粉衣人卻只是在一旁皺眉瞧著,搖頭歎道:「這……」一個
字才出口,霍然長身而起,反手抓住刀柄,厲聲道:「來的是什麼人?」尖銳的語聲,鞭子
般直揮出去,劃破了沉沉夜色,黑暗中立刻有人厲聲道:「江北一陣風,來無影,去無
蹤……」一條人影,隨聲而至,哩地落在火堆前,卻是條滿身黑衣輕裝的削瘦少年,背後競
也背著只包袱。

    虯鬚大漢拋去魚骨,哈哈大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風老弟,來來來,且和咱們一齊
坐地,吃條烤魚。」

    黑衣人咯咯笑道:「小弟老遠瞧見火光,還以為是『靈空神火』,是以趕緊趙來,那知
卻是彪虎兩位兄弟。」

    粉衣人面色微變,悄聲道:「風兄莫非也是接得6神木令』,趕來送上祭札的麼?」目
光左張右望,似是生怕被人看到。

    黑衣人笑道:「小弟前日才接得『神木令』,兩日之間,連劫了二十三家大戶,才勉強
湊成這份祭札。」

    黑衣人大笑道:「客氣客氣,誰不知粉彪鐵虎,手段高強,天下人的錢財,還不都有如
兩位兄台的囊中物?」

    方寶兒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將胡不愁悄悄拉到一旁,附耳低語道:「好傢伙,原來這
三人都是強盜。」

    胡不愁面色凝重,瞧著那三人都充大聲說笑,這才附在寶兒耳畔,悄聲道:「這三人不
但是強盜,而且還都是鼎鼎有名、殺人不眨眼的大強盜,先來的兩人,一個叫粉彪,一個叫
鐵虎,外家功夫都練得不錯,在白馬山開窯立寨,後來的那『一陣風』卻是個形跡飄忽的獨
行盜。」

    寶兒眨了眨眼睛,道:「這三個大強盜怎會不約而同地跑到這種荒野地方來?這裡難道
也有個大財東麼?」

    胡不愁搖了搖頭,道:「聽這三人說話,好像是接得另一個厲害角色的什麼『神木
令』,趕來送禮的。他們必定早有約定以火光為記,是以這三人瞧見咱們的火光,就忙著趕
來,哪知卻認錯了,唉,這三人已是極難藏的人物,能令他們趕來送禮的人,想必更了不
起。」

    寶兒撇撇嘴,道:「有什麼了不起?左右不過是個坐地分贓的強盜頭子……」突見一陣
風、粉彪、鐵虎三個人齊地霍然站起,六隻眼晴一齊朝注著遠方,齊聲道:「來的是什麼
人?」這三人說話聲音有粗有細,有尖銳,也有沉重,三種聲音加在一起,當真是說不出的
難聽。

    胡、方兩人,只覺耳鼓被震得「嗡嗡」作響,但過了半晌,黑暗中仍然沒有回應,只聽
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遠遠傳來,自遠而近,「蹬……蹬……蹬……」一聲接著一聲,似是
走得十分緩慢。

    火堆旁三人突然緊張起來,鐵虎「嗆」的拔出腰畔長刀,揮刀賜道:「來人再不說話,
莫怪咱們……」

    喝聲中黑暗裡已冉冉現出一條人影,竟是個身材矮短臃腫的肥胖老婦人,滿頭銀絲般的
白髮,幾乎已禿落一半,身上穿著件寬大舒服的麻布衣衫,衣衫上游是口袋,少說也有寸
『五、六個之多,手裡拄著根長達九尺,幾乎比她身子高出一倍的木杖,喘息著走了過來,
瞧見火光,長長歎了口氣,喃喃道:「好舒服的火光,魏老婆子能坐下烤烤火麼?」

    方寶兒見她不但面如圓月,滿帶著親切的笑容,語聲更是溫柔慈祥,心裡不覺暗為她擔
心,生怕那三個大強盜加害於她,哪知粉彪、鐵虎等三人,見了這老婦人,神情一震,競似
都呆在地上。

    老婦人四著氣在火堆旁坐下,自左面腰畔一隻衣袋裡,模出個蜜餞挑干,放在鼻子前嗅
了又嗅,彷彿捨不得將它一口吃下,卻又忍不住不吃,終於緩緩放進嘴裡,輕輕歎了口氣,
細細咀嚼起來,滿面懼是舒服滿足之意,對身邊三個手橫利刃的彪形大漢,似是根本未曾瞧
見。

    一陣風等三人對望了幾眼,突然一齊拜倒在地,面帶驚恐,直挺挺跪在地上,動也不敢
動。

    老婦人還似未曾瞧見,嚼完了桃干,又自右面一隻衣袋中摸出塊核桃酥,嗅了嗅,歎口
氣,咀嚼起來。

    方寶兒瞧得又是好笑又是吃驚,好笑的是這老婦人十餘隻口袋中,放的竟似全都是吃食
零嘴,吃驚的是,那三個殺人不眨眼的大強盜,競對這貪吃的老婦人如此恭敬畏懼,卻不知
為了什麼?

    只聽鐵虎終於忍不住囁嚅著道:「彪虎兄弟拜見萬老夫人。」老婦人嘴裡嚼著火炙糕,
瞇起眼睛瞧了半晌,展顏笑道:「好孩子,快起來吧,我老婆子眼睛都已老得快瞎了,方才
竟末瞧出是你們,真是對不起。」鐵虎等三人頭垂得更低,粉彪道:「不知萬大俠近日可安
好?」

    萬老夫人笑道:「萬大俠是誰?我那老伴兒早已死了呀……唆,你是說我不成材的兒
子,好,好,他還好,只是有點不太孝順,有了老婆,就不要我這娘啦!」笑語慈祥,帶點
嘮叨,活脫脫是位標準的北方老太太,方寶兒見了她,情不自禁,總會連想起自己心中的外
婆。

    胡不愁卻是面色凝重,喃喃道:「萬大俠?萬大俠……莫非她竟是『雲夢大俠』萬子良
的母親?」

    這時鐵虎等三人已站了起來,萬老夫人笑道:「瞧你們三個人的模樣,莫非是接了『神
木令』趕來送禮的?」

    鐵虎道:「正是!」他回答實在太快,粉彪要想阻止,已來不及,萬老夫人歎道:「那
神木令主人,真是了不起,雖然退隱多年,但黑道盟主的威信乃在,隨便發下令來,就連你
們三位,也要趕來送札……你們三位究竟是送的什麼重禮,可以讓我老婆子開開眼界麼?」

    一陣風等三人對望一眼,面上頓時現出為難之色,萬老夫人柔聲笑道:「難道瞧瞧都不
可以?」

    粉彪惶聲道:「萬老夫人所命,在下兄弟焉敢不從?」三個人一齊解開背後包袱,攤在
地上。

    剎時間但見一陣珠光寶氣,騰霄而起,就連那閃耀的火光,都為之黯然失色!一陣風斜
眼瞧著自已包袱中的珠寶,面上微現傲態,粉彪卻趕緊將包袱重新包起。鐵虎賠笑道:「萬
老夫人,以你老人家來瞧,咱們兄弟三人這份禮,可還過得去麼?」

    萬老夫人微微一笑,道:「這份札送給皇帝,也還過得去了,但…。」豫虎忍不住問
道:「但什麼?」萬老夫人緩緩道:「但送給神木令主人,卻嫌不夠!」一陣風聽了她前一
句話,方自滿心得意歡喜,這後一句話卻似一桶冷水,當頭淋下,令他滿心歡喜變作了懊惱!

    鐵虎更是瞪大了眼睛,吃驚道:「還不夠?」

    萬老夫人搖頭笑道:「不夠!除非……除非將這三份禮物,並為一份,否則神木令主人
若是嫌禮物輕了,那可不是好玩的。」說著取出塊麻糖,閉起眼睛仔細咀嚼,安然享受,再
也不瞧粉彪、鐵虎等人一眼。

    粉彪、鐵虎兩人立刻抓起包袱,後退三步,一陣風目光閃動,突然咯咯笑道:「萬老夫
人既如此說話,兩位不如做個人情,將包袱送給小弟吧!」銑虎大怒道:「好小子,居然敢
打咱家兄弟的壞主意!」

    一陣風陰森森笑道:「不是風某不講交情,但風某即使殺了兩位,也不敢得罪神木令主
人!」

    鐵虎厲喝道:「放屁,看是你殺得了老子,還是老於宰了你!』喝聲中彪、虎兩柄長
刀,俱已出鞘,一陣風腰畔亮銀練子槍也撤在手中,萬老夫人安坐不動,面上仍然帶著那慈
祥和藹的笑容。

    胡不愁在一邊瞧得很清楚,不禁暗歎付道:「這老太太看來溫柔慈樣,不想居然競如此
險惡,輕輕一句話,就將彪、虎等三人挑得火並起來,自已卻絲毫不動聲色。」

    但他身有重任,怎能多管閒事,眼裡瞧得雖清楚,嘴裡卻一言不發,哪知他心念方轉,
突聽方寶兒道:「老太太,你也是來送禮的麼?」

    萬老夫人雙目微張,柔聲笑道:「乖孩子,你在說什麼?」方寶兒含笑搖了搖頭,道:
「沒有什麼!」

    但鐵虎等三人久闖江湖,都算得是眼裡揉不下沙子的光棍,聽得方寶兒那句話,心裡頓
時雪亮。

    粉彪一刀劈出,硬生生收回刀勢,仰天笑道:「可笑呀可笑!」鐵虎道:「有何可
笑?」

    一陣風搶先道:「咱們當真是豬油蒙了心,竟未想到萬老夫人也是來送札的,反要個小
孩來提醒,豈非可笑?」

    粉彪道:「只是萬老夫人走得匆忙,未準備禮物,是以才要咱們三人火拚一場,兩敗俱
傷,那時萬老夫人就可取了咱們的禮物送禮去了。」說話間三人已聯成一條陣線,手裡緊握
兵刃,一步步向後退去。

    萬老夫人輕歎一聲,柔聲道:「三位也未免將我老婆於說得太不值錢了,你們且瞧,這
是什麼?」自口袋裡取出串顏色紫黑,但表面卻有一層晶光的珠鏈,每顆珠子,都有鴿蛋般
大小!鐵虎等三人上線開扒,奇珠異寶不知見過多少,卻泡從未見過如此顏色,如此碩大的
殊於。三個人都想瞧個仔細,忍不住向前走了一步。

    萬老夫人含笑道:「這紫晶珠只要一顆,已是罕世之寶,這樣一串珠子,送給玉皇大帝
也足夠了,我老婆子怎會再想要你們小輩的東西?」鐵虎等三人眼睛直瞪著那串殊子,神情
既是慚愧,又是艷羨,萬老夫人笑道:「這樣的珠子,三位只怕還未見過吧,不妨過來瞧瞧
仔細。」

    鐵虎等三人情不自禁向前移動腳步,一陣風歎道:「倒真是枉走了江湖,像這樣的寶
物,連聽都未曾……」

    話未說完,萬老夫人手裡的珠串,突然化做數十道烏光,急飛而出,分打鐵虎等三人胸
腹大穴,順手一摸,又自衣袋中摸出些核桃、杏仁,脫手擲出,手法之快,不可思議,鐵虎
等三人再也未想到她會在此時出手,更末想到,她滿身衣袋中的零食,俱可當做暗器!

    三個人但覺眼前一花,暗器已如漫天花雨,源源不絕而來,哪裡還能閃避?只聽接連三
聲慘呼,三個人一齊跌倒,每個人身上最少中了七、八件「暗器」,核桃、杏仁、梅子……
件件嵌入肉裡,生似精鋼所鑄,只有鐵虎身子強壯,猶未斷氣,嘶聲道:「你……你有了紫
晶珠,何必還……還要咱們的……」萬老夫人搖頭四通:「傻孩子,世上那有紫色的珍
珠?」

    鐵虎呆了一呆,額上疼得佈滿黃豆般大小的汗珠,但仍強自掙扎著道:「那到底是……
是什麼?」

    萬老夫人微徽一笑,道:「那是冰糖烏梅,你們久走江湖,難道真的連冰糖梅子都不認
得麼?」

    鐵虎身子一震,雙睛幾乎凸出眶外,嘶聲減道:「氣煞我……」最後個「也」字還未出
口,一口氣突然接不上來,但聞喉間「咯」的一響,立時氣絕而死,當真是死不瞑目。萬老
夫人瞧著他們的屍身,柔聲吸道:「可惜呀可惜!」方寶兒瞧得目定曰呆,此刻暗想『時
道:「既然可惜,為何要將人殺死?」

    只聽萬老夫人已又接著歎息道:「可惜我這麼多好吃的東西,都被這三塊廢物糟蹋
了。」拄著枴杖走過去,喘息著俯下身子,竟將嵌在三人屍身上的吃食,俱都拿了出來,在
他們衣衫上擦乾血跡,又自一粒粒放回衣袋裡,萬寶兒這才知道她可惜的競不是人,而是那
些核桃、杏仁、梅子……瞧見這情況,只覺手足冰冷,心頭作惡,再也忍不住:「哇」地將
方才吃下的烤魚都吐了出來。

    胡不愁原先聽得方寶兒那句話出口,已知他闖了大禍,但後來事變發生太快,連他也被
驚得呆在當地,此刻他方自定過神來,乘著萬老夫人身子背轉,一把抱起還在嘔吐著的萬寶
兒,便待乘譏而逃。哪知他身子方動,萬老夫人已笑哈哈站到他面前,指著方寶兒笑道:
「這是誰家的孩子,這麼聰明!」

    胡不愁話也不說,足跟半旋,倒躍而起,嗖地掠開丈餘,轉身又待奔出,但他身子方落
地,萬老夫人又已擋住了他的去路,笑道:「你逃什麼?這樣聰明的孩子,難道我老婆子還
捨得傷他麼?」胡不愁見她身法之快,有如鬼魅,細道今日絕難逃走,反而沉住了氣,靜思
對策。

    方寶兒用力一掙,落下地來,大聲道:「既捨不得傷我,又不肯放我走,那是為了什
麼?」

    萬老夫人柔聲笑道:「像婆婆這樣上了年紀的人,見了聰明伶俐的孩子,也是捨不得放
走的,來,乖孩子,婆婆請你吃個冰糖梅子。」果然自衣袋中取出個梅子,方寶兒見那梅子
上還有一絲血跡,哪裡吃得下肚,萬老夫人笑道:「乖孩子,你不敢吃麼?其實帶血的梅子
比什麼都甜。」

    她所行雖是最最惡毒之事,但面上卻永遠帶著最溫柔慈祥的笑容,

    方寶兒被口大罵道:「老妖婦,老毒婆,老怪物,總有一日,你那一肚子血也要被人當
茶喝了的。」

    胡不愁卻也末想到這孩子競有這麼大的膽量,竟敢罵起這將人命當做兒戲的老毒物來,
不禁大駭,方待搶上防護,但心念一轉,反而含笑坐到地上,生似有恃無恐,一點也不擔
心。

    只聽萬老夫人微微笑道:「好孩子,你竟敢罵我,難道你沒有瞧見方纔那三人是怎樣死
的?」

    方寶兒仰首道:「死就死,有什麼了不起?」

    萬老夫人歎道:「傻孩子,你真的不怕死?每個人只有一條命呀……唉,婆婆讓你先嘗
嘗不死不活的滋昧,你就會知道生命的寶貴了!」

    轉目望去,卻見胡不愁競仍然含笑坐在地上,半點也不著急。萬老夫人雖然老奸巨滑,
也不禁大奇,緩緩笑道「大頭寶寶,這孩子可是與你同來的麼?」胡不愁笑道:「不錯!」

    方老夫人輕輕撫摸著方寶兒的頭髮,柔聲道:「這孩子此番被我帶走,你想他還會活著
回來見你麼?」

    胡不愁搖頭笑道:「大概是不會的了。」

    萬老夫人道:「既是如此,你為何一點也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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