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奇襲            

    一

    正月十六。」

    長安。

    清晨,酷寒。

    卓東來起床時,司馬超群已在小廳等著,就坐在那鋪著紫貂皮的椅子上,用水晶杯喝他
的葡萄酒。

    只有司馬超群一個人可以這麼做,有一天有一個自己認為卓東來已經離不開她的少女,
剛坐上這張椅於,就被赤裸裸的拋在門外的積雪裡。

    卓東來所有的一切,都絕不容人侵犯,只有司馬超群是例外。

    但是卓東來還是讓他在外面等了很久,才披上件寬袍赤著腳走出臥房,第一句活就問司
馬:「這麼早你就來了,是不是急著要問我昨天為什麼放走朱猛。」

    「是的。」司馬說,「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理由,可惜我連一點都想不出。」

    卓東來也坐了下去,坐在一疊柔軟的紫貂之上,平時,他在司馬面前,永遠都是衣冠整
肅,態度恭謹,從未與司馬平起平坐。

    因為他要讓別人感覺到司馬超群永遠都是高高在上的。

    可是現在屋子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我不能殺朱猛,」卓東未說:「第一,因為我不想殺他,第二,因為我沒有把握。」

    「你為什麼不想殺他?」

    「他單人匹馬,闖入了我們的腹地,從容揮刀把我們的大將斬殺於馬前,本來還可以揚
長而去的,只因為要陪一個朋友喝酒,所以才留下。」

    他淡淡的說:「那時我若是殺了他,日後江湖中人一定會說『雄獅』朱猛的確不愧是條
好漢,夠朋友,講義氣,有膽量。」卓東來冷笑:「我殺了他豈非反而成全了他?」

    司馬超群凝視著水晶杯裡的酒,過了很久才冷冷的說:「我知道你一定有理由的,但我
卻想不通你怎麼會沒有把握?」他問卓東來:「你帶去的好手不少,還對付不了他們三個
人?」

    「不是三個人,是四個。」

    「第四個人是誰?」

    「我沒有看見,但是我能感覺出他就站在我後面的一扇窗戶外。」卓東來說:「他雖然
遠遠站在窗外,但是在我的感覺中卻好像緊貼在我背後一樣。」

    「為什麼?」

    「因為他的殺氣。」卓東來說:「我平生從未遇到過那麼可怕的殺氣。」

    「你沒有回頭去看他?」

    「我沒有。因為我知道他一直在盯著我,好像特意在警告我,只要我有一點動作,無論
什麼動作,他都可能會出手。」

    卓東來又說:「我雖然沒有看到他,可是高漸飛一定看到他了。」

    「你怎麼知道?」

    「那時高漸飛就坐在我對面,正好對著那個窗口,我感覺到那股殺氣時,高漸飛的臉色
也變了,就好像忽然看見了鬼魂一樣。」

    卓東來說:「高漸飛絕對可以算是近年來後起劍客中的第一高手,如果沒有特別緣故,
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人如此畏懼?」

    司馬超群忽然笑了,大笑。

    「所以你也有點害怕了!」他的笑聲中竟似充滿譏誚:「想不到紫氣東來卓東來也有害
怕的時候,怕的竟是一個連看都沒有看到過的人。」

    卓東未冷冷的看著他,等他笑完了,才平平靜靜的說:「我雖然沒有看見他,可是卻已
經知道他是誰了。」

    「他是推廣司馬的笑聲停頓:「難道你認為他就是那個刺殺了楊堅的人?」

    「是的。」卓東來說:「一定是。」

    他說:「這個人一定極少在江湖中走動,一定和朱猛有種特別的關係,但卻絕不是朱猛
的手下。」卓東來說:「這個人用的一定是種從未有人見到過的極可怕的武器,可以同時發
出很多種不同武器的威力。」

    「還有呢?」司馬問。

    「沒有了。」

    「你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

    「到現在為止,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甚至連那種武器是什麼形狀我都想像不出。」
卓東來淡淡的說:「可是我相信,我知道的這些已經比任何人都多了。」

    司馬想笑,卻沒有笑出來。

    卓東來是他的朋友,曾經共過生死患難的好朋友,卓東來也是他最得力的好幫手。

    可是誰也不知道為了什麼,當他們兩人單獨相處時,他總是要和卓東來針鋒相對,總好
像要想盡方法去刺傷他。

    卓東來卻總是完全不抵抗,甚至連一點反應都沒有。

    又喝了一杯葡萄酒之後,司馬忽然又問卓東來:

    「現在孫通已經死了,郭莊呢?」

    「郭莊也不在。」

    「昨天早上我還看見他的,為什麼今天早上就不在了?」

    「因為昨天早上我已經叫他趕到洛陽去,」卓東來說:「一聽到朱猛已經到了紅花集的
消息,我就叫他去了。」

    卓東來說:「我要他每過五百里就換馬一次,晝夜兼程的趕去,一定要在朱猛回家的前
一天趕到洛陽。」

    司馬超群的眼睛裡忽然發出光,忽然問,「他一定能及時趕去?」

    「一定能。」

    「如果他趕不到呢?」

    卓東來淡淡的說,「那麼我就叫他死在洛陽,不必再回來。」

    司馬超群並沒有問卓東來,為什麼要令郭莊趕到洛陽去,去幹什麼。

    他不必問。

    阜東來的計劃和行動他已完全瞭解。

    ——朱猛輕騎遠出,手下的大將既然沒有跟來,也一定會在路上接應,在朱猛趕口去之
前,「雄獅堂」內部的防守必定要比平時弱得多,正是他們趕去突襲的好機會。

    ——只要能把握住最好的機會,一次奇襲遠比十次苦戰更有效。

    這正是卓東來最常用的戰略。

    這一次計劃的確精確狠辣與大膽,也正是卓東來的一貫作風。

    司馬超群只問卓東來:「你只派了郭莊一個人去?」

    「我們在洛陽也有人手。」卓東未說,「郭莊也不是一個人去的。」

    「還有誰?」

    「還有木雞。」

    「木雞?」司馬動容,「你沒有殺他?」

    「他一向是非常有用的人,對我們也一樣有用,我為什麼要殺他?」

    「他是朱猛派來殺楊堅的,不怕他出賣我們?」

    「現在他要殺的已經不是楊堅,而是朱猛。」

    「為什麼?」

    「因為他已經知道朱猛只不過想利用他來做幌子而已,而且是存心要他未送死的,因為
朱猛早就算準他絕不能得手,」卓東來說:「他不怕被人利用,可是他受不了這種侮辱。」

    卓東來又說:「何況我付給他的遠比朱猛還多得多。」

    司馬看著他,眼裡又露出種充滿譏誚的笑意。

    「現在我才知道你為什麼不殺朱猛了。」司馬說:「你要他活著回去,你要他親眼看到
你給了他一個什麼樣的慘痛教訓,要他知道你的厲害。」

    他看著卓東來微笑:「你一向是這樣子的,總是要讓別人又恨你又怕你。」

    「不錯,我是要朱猛害怕,要他害怕而做出不可原諒的錯事和笨事來。」卓東來說:
「只不過我並不是要他怕我,而是要他怕你。,

    他的聲音很柔和:「除了我們自己之外,沒有人知道這次行動是誰主持的。」

    司馬卻跳了起來,額上已有一根根青筋凸起。

    「可是我知道。」他大聲說:「要發這種大事,你為什麼連問都不來問我一聲?為什麼
要等到你做過了之後才告訴我?」

    卓東來的態度還是很平靜,用一種平靜而溫柔的眼光凝視著司馬超群。

    「因為我要你做的不是這種事。」他說:「我要你做的是大事,要你成為江湖中空前未
有的英雄,完成武林中空前未有的霸業。」

    司馬緊握雙拳,瞪著他看了很久,忽然長長歎了口氣,握緊的雙拳也放鬆了。

    可是他的人已站了起來,慢慢的向外走。

    卓東來忽然又問他:「高漸飛還在長安附近,等著你給他回音,你準備什麼時候跟他交
手?」

    司馬超群連頭都沒有回。

    「隨便你。」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淡:「這一類的事,你一定早已計劃好了,反正不
管是在什麼時候交手,他都連一點機會都沒有,因為你絕下會給他一點機會的。」

    司馬淡淡的說,「所以這一類的事你以後也不必回來問我。」

    二

    高漸飛醒來時,手、腳椰已經快要被凍僵了。

    這間廉價客棧的斗室裡,本來還有一個小小的火盆,可是現在火盆裡的一點木炭早已燒
光了。

    他跳起未,在床上做了六七十種奇怪的姿式,他的身體就好像一根麵條般可以隨著他的
思想任意彎動扭曲,做到第十一個姿式時,他全身上下都已開始溫暖,等他停下米的時候,
只覺得自己精神振奮,容光煥發,心情也愉快極了。

    他相信自己今天一定可以見到那個提著一口箱子的人。

    昨天離開那家茶館後,他又見到過這個人三次,一次是在一條結了冰的小河邊,一次是
在山腳下,一次是在長安城裡的一條陋巷裡。

    他看得很清楚。

    雖然他直到現在還沒有看清這個人的臉,但是那身灰樸的棉袍和那口暗褐色的牛皮箱
子,都是絕對不會看錯的。

    只可惜他每次趕過去時,那個人都已經像空氣般忽然消失。

    他決定不再繼續追下去了,決定先回來好好的睡一覺再說。

    因為他已經發現那個人並不是不想見他,否則也就不會故意在他面前出現三次了。

    他一定是在試探他,試探他的武功,試探他對他是否有惡意。

    小高相信如果自己不再去找他,他遲早還是會露面的。

    雪雖然已經停了,天氣卻更冷,小高決定失去吃一碗熱呼呼的熱湯麵。

    一到了他常去的那家小麵館,小高果然就看見了那個人和他的那口箱子。

    現在還沒有到吃午飯的時候,小麵館裡的客人還不多。

    這個人就坐在小高常坐的一個角落裡,默默的吃著一碗麵,吃的也是小高常吃的那種白
菜湯麵。

    他的箱予就擺在他的手邊。扁扁的一口箱子,有一尺多寬,兩尺多長。

    ——這口箱子裡裝的究竟是什麼,這麼平凡的一口箱子,怎麼會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小高實在很想衝過去,把這口箱於搶過來,打開看看。

    可是他忍住了這種衝動。

    不管怎麼樣,這次他總算看清楚這個人的臉了。

    一張蠟黃色的臉,一雙黯淡無神的眼睛,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就好像是個生了十六八
年重病、已經病得快死了的人。

    麵館雖然還有很多空位,小高卻還是硬著頭皮走過去,在這個人對面坐下來,先叫了一
碗麵,然後就立刻對這個人說:「我姓高,高山流水的高,」他告訴這個人:「我叫高漸
飛,就是漸漸快要飛起來的意思。」

    這個人完全沒有反應,就好像根本沒看見對面已經有個人坐下來。

    那口暗褐色的牛皮箱子就擺在桌旁,小高一伸手就可以拿到。

    如果他伸手拿起這口箱子轉身就跑,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

    小高不敢試。

    他的膽子一向不小,天下好像沒有幾件他不敢去做的事。

    可是這個看起來好像已經病得快要死了的人,卻好像有著某種今人無法解釋而且不可思
議的神秘力量,足以使得任何人都不敢對他生出絲毫冒瀆侵犯之意。

    小高又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壓低聲音,用只能讓他一個人聽到的聲音說:「我知道是
你。」小高說:「我知道殺死楊堅的人就是你。」

    這個人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雙黯淡無神的眼睛裡忽然有寒光一閃,就好像灰暗
天空中忽然打下來的一道閃電一樣。

    可是閃電之後並沒有雷聲。

    這個人立刻又恢復了他那種有氣無力的樣子,默默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默默的提起了
箱子,默默的走了出去。

    小高立刻就跟著追出去。

    這一次這個人居然沒有像以前那三次一樣,忽然自空氣中消失。

    他一直都在前面走,而且走得很慢,好像生怕小高追不上他。

    走了半天後,小高忽然發現他又走到昨天曾經見過他的那條陋巷裡。

    陋巷無人,是條走不出去的死巷子。

    小高的心跳了起來。

    ——他是不是因為我已知道了他的秘密,所以才把我帶到這裡,要用他那口神秘的箱子
把我殺了滅口?

    小高根本不知道這口箱子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武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能用掌中的劍招
架抵抗。

    就因為不知道,所以他心裡竟忽然覺得有種從來未曾有過的恐懼。

    但是這個人看起來卻不像要系人的樣子,也不像能夠系人的樣子。

    現在他已轉過身,面對小高,過了很久之後,才用一種平和而嘶啞的聲音問小高:「你
知不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

    「正月十五之前你有沒有見過我?」

    「沒有。」

    「我看來像不像是個會殺人的人?」

    「不像。」

    「你有沒有看過我殺人?」

    「沒有。」

    「那麼你為什麼要說我殺了楊堅?」

    「因為你這口箱子。」小高說:「我知道這口箱子是種非常神秘的武器,而且非常可
怕。」

    這個人凝視著小高。

    小高的眼色、神態、站著的姿勢、呼吸的頻率、衣服的質料和手裡的粗布包袱,全身上
下每一個地方他都沒有放過。

    他看得好像遠比卓東來還仔細,他那雙灰黯無神的眼睛裡竟好像隱藏著某種特地製造出
甩來觀察別人的精密暗器。

    然後又用同樣平和的聲音問小高:「你說你的名字叫高漸飛?」

    「你是從哪裡來的?」

    「從山上。」

    「是不是一座很高的山?」他問小高:「你住的地方是不是有一道請泉,一株古松?」

    「你身上穿的這身衣服,是不是用山後所產的棉麻自己紡出來的?」

    小高已經開始覺得很驚奇,這個人對他的事知道得竟比任何人都多得多。

    「那座山是不是有個很喜歡喝茶的老人?」他又問小高:「他是不是經常坐在那棵古松
下用那裡的泉水烹茶?」

    「是。」小商說:「有關你這口箱子的事,就是他告訴我的。」

    「他有沒有告訴你有關我這個人的事?」

    「沒有。」

    這個人盯著小高,灰黯的眼裡又有寒光一問:「他從來也沒有提起過我?連一點有關我
的事都沒有提起過?」

    「絕對沒有。」小高說:「他老人家只不過告訴我,世上最可怕的武器是一口箱子。」

    「你有沒有告訴過別人?」

    「沒有。」

    「有沒有人知道你的來歷?」

    「沒有。」

    小高說:「卓東來曾經檢查過我的衣物,想從我衣服的質料上看出我是從什麼地方來
的,可惜他什麼都沒有看出來。」

    棉麻是他自己種的,布是他自己織的,衣裳是他自己縫的,那座山是座不知名的高山,
除了他們之外,還沒有凡人的足跡踏上去過。

    小高微笑:「卓東來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查出我的來歷。」

    「你的劍呢?」這個人問:「有沒有人看過你的劍?」

    「有兒個。」

    「幾個什麼人?」

    「幾個死人。」小高說:「看過我這柄劍的人,都已死在我的劍下。」

    「你這柄劍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有的。」

    「有什麼特別?」

    「這柄劍的劍脊上有一道很奇怪的痕跡,看起來就好像是淚痕一樣。」

    提著箱子的這個人,眼中忽然露出種任何人都無法解釋的表情,彷彿很悲傷,又彷彿很
歡愉。

    「淚痕,淚痕,原來世上真的有這麼一柄劍。」他喃喃的說,「殺人的劍上為什麼會有
淚痕?世上為什麼要有這麼樣一柄劍?」

    小高無法回答。

    這本來就是個很奇妙的問題,也許根本就沒有人能回答。

    小高終於忍不住問他:「現在你是不是已經可以告訴我,你究竟是什麼人?我的事你怎
麼會知道得這麼多?」

    這個人閉著嘴,什麼話都不說,卻忽然以拇指彈中指,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小高立刻就聽到了一陣車輪滾動和馬蹄踏地的聲音。

    他轉過頭去看的時候,已經有一倆黑漆馬車停在這條陋巷外。

    提著箱子的人已經提著他的箱子走過去,打開車門.坐入車廂,然後才問小高:「你上
不上未?」

    ——這輛馬車是從哪裡來的?

    小高不知道。

    ——這輛馬車要往哪裡去?

    小高也不知道。

    可是他上去了,就算他明知這倆馬車是從地獄裡來的,要載他回地獄,他也一樣會上
去。

    三

    車廂裡寬敞舒服而華麗,車子走得極快極穩,拉車的四匹馬和趕車的車伕天疑都受過良
好的訓練,車軛車輪和車廂也無疑是特別設計出來的,就算在王公巨富的車房和馬廄裡,也
未必有這麼好的車馬。

    這個布衣粗食容貌平凡的人,怎麼會擁有這麼樣一輛華貴的馬車?

    小高有很多問題想問他,但是他一上了車就閉起眼睛,一閉上限就睡著了。

    那口神秘的箱子,就擺在他身邊的座位上。

    小高的心又動了。

    ——如果我偷偷的打開來看看,不知道他會怎麼樣?我只不過看看而已,就算被他發
現,大概也沒什麼關係。

    這個誘惑實在太大,大得令人難以抗拒。

    小高終於忍不住伸出了手。

    他的手極為靈巧,而且受到過極嚴格的訓練,曾經在一次試驗中,連續不停的打開了分
別由十一位名匠打造的三十把好鎖。l

    那些鎖別人就算有鑰匙也很難打開,他用的卻只不過是一根鐵絲。

    箱子上的機簧,很快就被他找到,只聽「格」的一聲輕響,機簧已被撥開。

    箱子的主人仍在沉睡。

    ——箱子裡究竟有些什麼東西j為什麼會是世上最可怕的武器?

    這個秘密終於要揭露了,小高的心跳得更快。

    他輕輕的慢但的掀起蓋子,箱子裡裝著的好像只不過是一些形狀奇特的鐵管和鐵件而
已。大概有十三四件,每一件的形式和大小都不相同。

    可惜小高並沒有看清楚。

    箱子一打開,他就忽然嗅到一種淡淡的好像桅子花一樣的香氣。

    然後他就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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