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傳
第四章

    這女子雖然身軀婀娜,貌美如花,說話的聲音,亦是嬌柔清脆,任何人見了這種女子,
本都不應有畏懼之心,但她說話的語氣,卻是冷削無比,每字每句之中,都生像是隱含著一
枝利箭,五煞莫北持燈在手,聽了這句話,不知怎地,心頭突地一驚,手也不禁一顫,手中
的油燈竟再也把持不住,筆直地落向地上。
    「神手」戰飛目光微轉,驀地反手一抄,將那盞眼看已將落到地上的油燈抄在手裡,燈
焰搖了兩搖,將熄未熄,「神手」戰飛手掌一托,平平穩穩地將燈托了起來,燈火又復熒然。
    吳鳴世心中暗歎一聲,這「神手」戰飛的出手果然快得驚人,抬目望去,只見這當門面
立的絕美女子,嘴角仍自帶著一絲冷削的笑意,一雙明如秋水的目光,閃電般地凝注在「神
手」戰飛面上,又道:「你是誰?可就是『北斗七煞』?」
    「神手」戰飛哈哈一笑,轉身而立,目光凜然向這絕美女子身上一掃,朗聲道:「姑娘
又是誰?那『北斗七煞』既然素不相識,尋他二人,又有何干?」目光動處,斜斜向那莫氏
兄弟瞟了一眼,吳鳴世冷眼旁觀,不禁又暗中感歎一聲,忖道:「這『神手』戰飛不但武功
驚人,心智亦確非常人能及,這麼一來,他話中雖未說出,卻無異已將誰是『北斗七煞』中
的老大老五告訴了這女子。」須知『神手』戰飛一看這女子之面,就知道此人必定大有來
頭,心中早就存下不願得罪之意,等到那女子冷冷一問,問到他自己頭上,以他的身份,自
然不能說出示弱的話來,也勢不能說出誰是『北斗七煞』,但他久闖江湖,是何等厲害的角
色,心念微轉,哈哈一笑,輕描淡寫他說出這幾句話來,不但已告訴了那女子自己並非她所
找之人,也告訴了她誰是她所要找之人,而神色語氣,卻是不亢不卑,正是標標準准的老江
湖口吻。
    只是他這種念頭,不但那聰明絕頂的吳鳴世,一眼便自看破,那「七巧追魂」和莫氏兄
弟聽到耳裡,肚裡亦都有數,莫南、莫北心中暗哼一聲,怒氣大作,但心中卻又不禁又為奇
怪,不約而同地忖道:「這女子與我等素不相識,更無冤仇,尋找於我,為的什麼?」
    目光抬處,卻見那女子冰冷的目光,果然緩緩移到自己身上,莫南雙眉微皺,胸膛一
挺,大步跨前一步,朗聲道:「兄弟便是莫南,不知道姑娘尋找於我,為著何事?」五煞莫
北抬眼一望,只見「神手」戰飛正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像是在暗中訕笑自己方才失手掉落
油燈之事,心裡不覺羞愧交集,竟將自己對這來如鬼魅,行蹤詭異的女子的畏懼之心,忘得
乾乾淨淨,胸膛一挺,亦自朗聲道:「兀那你這女子,我兄弟與你素不相識,你深更半夜地
來找我幹什麼?要知道……」
    那女子冷冷一笑,身形突地一掠,莫北只覺眼前一花,那女子便站到自己面前,他聲名
頗響,武功不弱,可是竟連人家如何展動身形都未看出,心中一驚,膽氣便餒,下面的話便
再也說不下去。
    「神手」戰飛心念數轉,又是哈哈一笑,道:「這位姑娘與莫氏雙傑有何過節,不妨說
出來大家聽聽,老夫戰飛……」哪知他話猶未了,那女子突地冷叱道:「你是什麼東西,也
配管我的閒事。」猛一回頭,目光在吳鳴世、那飛虹和戰飛身上一掃,纖手微抬,往門外一
指,又道:「你們統統給我出去。」
    那飛虹、吳鳴世,面色個個一變,卻聽「神手」戰飛又自哈哈笑道:「在下如果如此一
走,日後傳言出去,江湖中不知內情之人,還道在下等怕了姑娘,這卻有些不便,何況……
哈哈,在下雖是無名小平,這兩位兄台,卻是武林中大大有名的人物,恐怕不是姑娘能夠呼
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哩!」
    那飛虹心中暗罵一聲:「這戰飛果然是隻老狐狸。」目光一轉,方待答話,哪知吳鳴世
卻已長身而起,哈哈笑道:「只要戰兄願意出去,小可更無所謂了……那兄,你說可是?」
    那飛虹神色之間,本無表情,口中卻道:「這個自然,只要戰兄帶頭,我便立刻出去,
『神手』戰飛能夠如此,我『七巧追魂』那飛虹更無關係了。」吳鳴世哈哈一笑,道:「正
是,正是。」
    抬頭一望——只見那女子的一雙剪水雙瞳之中,竟露出詫異之色,不禁暗中一笑,忖
道:「這女子想必是被我們之間的關係弄糊塗了,只怕她再也想不到同在一間斗室中的人,
其間關係,竟會如此複雜。」七巧童子以心智靈巧,名聞天下,他這一猜,正是猜得一點也
不錯。
    須知「神手」戰飛,「七巧追魂」那飛虹,俱是江南武林中極負盛名的人物,那女子自
也聽到過他們的名字,原本以為這些人既然和那莫氏兄弟同處一室,一定必定會和那莫氏兄
弟一致聯手對付自己,以他們在武林中的聲名地位,莫說不知道自己是誰,就算知道自己是
誰,也絕不會低聲下氣地就此一走了之,她自是不知道這些人之間的干係,此刻見了這種情
況,心下不禁大奇,一時之間,竟呆呆地愕住了。
    此刻這間斗室之中,人人都有不同的心思,那飛虹心中忖道。
    「這女子身法詫異,必定大有來頭,那『神手』戰飛老好巨猾,不願意招惹此人,我又
何苦來趟這淌渾水,何況『北斗七煞』與我素無交情,他們的死活,與我半分關係都沒有。」
    吳鳴世卻在心中暗忖:「這『神手』戰飛想脫身事外,我卻偏偏不讓他安逸、哈哈,此
刻他面上的表情,真是好看得很,以他的聲名地位,我倒要看看他如何丟得起這個人,當頭
走出去……」轉念又忖道:「只是他若真的走了,我也不能離開這裡,那裴玨與我雖是初
交,但卻極為投契,我怎能讓他一人留在這裡?萬一這女於和莫氏兄弟動手之際,誤傷了
他,我豈非終生有愧。」
    莫氏兄弟面面相覷,心中各自想道:「這女子身法詭異,武功像是極高,難怪這些傢伙
都不願招惹她……奇怪的是,她竟像是和我結有深仇,我卻連她的面都沒有見過,唉!事已
至此,我兄弟定要想個辦法對付她,萬一敗在她手上,日後傳說出去,『北斗七煞』豈非威
名掃地?」
    那「神手」戰飛卻在心中冷笑一聲,忖道:「這那飛虹方才與我擊掌為盟,此刻竟就和
那姓吳的小子一起用言語擠兌於我,他們以為我萬萬不會當頭走出這間屋子,哼哼,我卻偏
偏要走出去給他們看看,日後縱然傳說出去,武林中人也不會相信我『神手』戰飛會怕了一
個三綹梳頭,兩截穿衣的無名女子。」
    這些念頭在各人心中俱是一閃而過,「神手」戰飛冷冷一笑,將手中油燈,放到桌上,
回首笑道:「那兄與吳兄既如此說,那麼……」
    五煞莫北雙眉一軒,突然接口道:「成兄、那兄俱都不必出去,還是我兄弟出去的好,
反正此地地方大小,身手也施展不開。」一拂衣袖,大步向門外走去。
    那絕美女子微一定神,亦自冷笑道:「你若喜歡到外面去死,也未嘗不可。」莫南亦自
大步前行,此刻突地駐足問道:「姑娘與我等究竟有何仇恨,不妨先說出來,也許……」
    那女子冷笑接口道:「『北斗七煞』不是貪淫好色,就是窮凶極惡,我早就想除去你們
這批禍害了,哼!你們怎配與我有什麼仇恨。」
    五煞莫北一展雙眉,冷叱道:「你又是什麼東西……」話猶未了,突地雙手一揚,身形
卻電也似的竄出門去。「神手」戰飛低呼一聲,倒退三步,只見十數點銀星、閃電般自眼前
掠過,擊向那絕美少女的身上。
    就在這同一剎那裡,莫南亦是跺腳縱身,掠出門外,反手、揮,銀星電射,這「北斗七
煞」他以名揚天下的『北斗七星針「,端的非同小可,他弟兄二人發出時雖有先後,但眾人
眼前只覺得銀光百摟,卻根本分不出先後來。那絕美女子柳眉一揚,纖腰輕折,輕輕滑開五
尺。吳鳴世方自暗歎一聲:「好快的身手。」目光動處,卻見這數十點銀星餘勢豐歇,此刻
竟齊地擊向那臥在床上、兀自暈迷未醒的裴玨身上。
    他大驚之下,脫口而呼,但那「北斗七星針」本是以機簧弩筒射出,是何等驚人的速
度,莫說他此刻遠遠站在旁邊,就算他站得遠,較此刻近些,也萬萬無法將這數十點銀星一
起擋住。
    眼見這三筒二十一口「北斗七星針」,便要齊地打在裴玨身上,裴玨縱然功力絕世,也
無法禁受得起,何況他根本武功平常,此刻更是暈迷未醒,這二十一口銀針若是擊在他身
上,怕不將他擊得有如蜂巢一般。
    「神手、戰飛亦自心下大驚,暗道一聲」罷了。「吳嗚世已大叫著撲了過去——哪知那
女子目光動處,臉色亦是一變,脫口叫道:「原來是你。」身形已在這一叫聲之中,倏然一
折,後退著的身形,競又突地向前一掠,微抬纖掌,雙掌一圈,那數十口電射而前的銀針竟
也突地轉變了方向,投入那絕美女子的一雙羅袖之中,有如泥牛人海,晃眼便無蹤跡。
    吳鳴世全力而撲,身形如離弦之箭,連他自己也控制不住,「砰」地撲到裴玨身上,心
裡只望自己的身形能比那數十口銀針稍快一步,須知他雖然生性飛揚跳脫,靈巧機變,卻是
至情至性之人,此刻但求救得裴玨性命,卻已將自身的生死,置之度外。
    哪知他感覺之中,那些銀針不但沒有擊在裴玨身上,卻也並未擊在自己身上、心中方自
一愣,耳畔但聽得「神手」戰飛與「七巧追魂」齊聲驚呼道:「萬流歸宗。」
    他心中不禁又是一愕,微一扭腰,回首望去,只見那「神手」戰飛與「七巧追魂」並肩
而立,目瞪口呆地望著那絕美女子,面上滿佈驚訝之色,而那絕美女子卻呆呆地立在床頭,
目光瞬也不瞬地望著裴玨身上,面上竟也滿佈驚訝之色。
    這一切變化,在當時確是有如在同一剎那間發生,須知這些武林高手的動作反應,俱是
快如閃電,絕非常人能夠想像的。
    但此刻一切動作竟突地全部凝結住了、吳鳴世、戰飛、那飛虹,一動也不動地立在當
地,呆呆地望著那絕美女子,而那絕美女子卻也是一動不動地立在當地,卻是在呆呆地望著
臥在床上的裴玨,彼此心中,各各驚訝交集,只是彼此心中驚異的原因不同而已。
    吳鳴世、戰飛、那飛虹呆呆地愣了半晌,不約而同地輕唱一聲,齊地跨前一步,道:
「閣下可是冷月仙子?」
    哪知這絕美女子卻也輕唱一聲,低語道。
    「真的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吳鳴世、戰飛、那飛虹不禁又齊地一愣,卻見這絕美
女子緩緩轉過頭來,冷冷說道:「你受的是什麼傷?怎麼受的傷?他是你們的什麼人?你為
什麼要拚死救他?」她說頭兩句話時目光望著戰飛、那飛虹兩人,語氣冰冷,後兩句話卻說
得溫和無比,目光也已轉到吳鳴世身上。
    吳鳴世定晴望去,只見這身懷武林之中無上內功心法。「萬流歸宗」、「攝金吸鐵」的
絕美女子目光之中,此刻竟是滿含關切之意,心中不禁大奇!暗中忖道:「我這裴玨兄雖然
生性智慧,都大異常人,但卻是個幼遭孤零的少年,武功又極平常,卻又怎會和這名滿天下
的武林異人冷月仙子有著關係。」須知裴玨以筆代口,向他自敘身世之時,井未將自己和冷
月仙子艾青間的一段遭遇說出來——他又怎能說出來呢?
    是以吳鳴世此刻,心中自是大為奇怪,竟愣愣地忘記答出話來。
    「神手」戰飛目光一轉,大步走了過來,向這絕美女子當頭一揖,哈哈笑道:「在下不
知道閣下就是艾仙子,卻也不知道艾仙子竟是我兄弟的盟主大哥裴大先生的朋友,這真是大
水沖了龍王廟……哈哈,真是該死,真是該死。」那絕美女子突地一愕,低語道。
    「盟主大哥……裴大先生……」目光驚異地在戰飛等三人面上一掃,緩緩轉回頭去,望
著裴玨,亦自半晌說不出話來。
    這絕美女子正是草莽武林之中,唯一能得到那「萬流歸宗」心法傳授,十數年來,被武
林中人稱羨不絕的神仙俠侶中的冷月仙子艾青。
    那日她玉掌輕揮,十四口「北斗七星針」原物奉回,將「北斗七煞」中的三煞莫西擊斃
之後,回到房裡的床上,還以為床上睡著的是裴玨,是以心中毫無半點防範之心,哪知她身
側的人輕輕一動,她竟發現那不是裴玨,而是她這數年之中,無時無刻不在逃避著的一人,
只是她發覺已晚,便在驚駭之中,被那人點中穴道,帶著她掠出窗去。
    那時天色尚暗,她被那人抱在懷中,連半分掙扎之力都沒有,心中急惱交集,卻也無可
奈何。
    等到那人解開她穴道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她武功不及那人,心智更不及那人奸
狡,但那人百密一疏,卻又被她乘隙逃走——試想能使冷月仙子終日逃避,連抵抗都無法抵
抗之人,又該是何等角色,這其中又該包含著一個傳奇複雜的故事,只是這故事冷月仙子自
己若不說出,別人也無法知道而已。
    冷月仙子艾青雖然武功絕世,對此人卻是不但厭惡,而且畏懼,逃走之後,晝伏夜出,
生怕自己又落到那人手上,這數月以來,她食不知味,寢不安席,時時幽怨地暗問自己:
「我什麼時候才能不怕他的糾纏呢?」只是這問題她卻連自己也無法答覆,只是暗暗禱告蒼
天,讓那人快些死去。
    除了逃亡之外,她還想找到裴玨,那卻並不是完全為了那兩本今天下武林中人垂涎不已
的武功秘笈,而是她對這生具天性的孩子,不知怎地,竟然有些懷念,只是人海茫茫,她又
怎能找到那像是一片浮萍般在人海中飄泊的裴玨呢?
    這日她深夜之中,孤身而立,看到前面的一間房子,在夜已如此深的時候,還有燈光,
她心中有些奇怪,縱身掠了過去,但心念轉處,不禁暗罵自己:「艾青呀艾青,你此刻已落
到如此下場,怎地還想多管人家的閒事。」
    一念至此,她便倏然頓住身形,轉身欲去,哪知目光動處,卻突地望到這問茅舍的柳木
門板之上,竟畫著一個白粉圖記,星月之光,斜斜地照在這門板上,她便清清楚楚地望見這
圖記竟是一個七角之星,心中不禁一動:「原來是『北斗七煞』在這裡。」轉念又忖道:
「若不是那三煞莫西,我怎會落到那該死的人的手上。」暗咬銀牙,縱身而入。只是她卻再
也想不到她無處可尋的裴玨也在這茅舍裡面,更想不到裴玨竟會變成「盟主大哥,裴大先
生」。
    此刻她心胸之中,驚疑交集,愕愕地站在床前,競將那莫氏兄弟都忘記了,緩緩俯下身
去,在裴玨的傷處仔細望了幾眼,輕輕一歎,道:「傷得怎麼這樣重,只怕連骨頭都碎了。」
    「神手」戰飛哈哈一笑,反手取下插在背後的折扇,刷地展了開來,輕輕搖了兩搖,一
面笑道:「裴大先生傷勢雖不輕,所幸只是外傷而已,在下雖不才,對治這筋骨之傷,還有
三分把握,艾仙子只管放心好了。」
    冷月仙子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方純白手帕,輕輕抹了抹裴玨額上的汗珠,一面搖首
微唱道:「世事變化,真不是人們可以預料得到的,我初次見到他時,他還是個到處受人欺
凌的少年,想不到僅僅幾個月的日子,他竟變成了你們這些成名人物的盟主大哥。」
    她語聲微頓,又自轉首向吳鳴世含笑道:「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這短短幾個月裡,他到
底有著什麼奇遇?」
    這真是教人心裡奇怪得很,語氣輕柔,竟和方纔的冰冷肅殺,截然而異。
    吳鳴世微一定神,沉吟半晌,方待答話,哪知目光轉處,門外突地人影一閃,他語未出
口,那冷月仙子已自冷叱一聲:「你們還沒有走呀?」柳腰輕折,衣袂飄飄,吳鳴世只覺眼
前一花,便已失去她的蹤跡。
    「神手」戰飛一搖手中的折扇,緩步走到門口,門外夜色將盡,晨曦微明,一片魚青之
色中,三條人影,電射而去。
    他冷冷一笑、回過頭來、道。
    「這莫氏兄弟兩人倒真是活得有些不耐煩了,明明已可逃走,好生生的卻跑回來作甚,
此番落人這位女魔頭手中,只怕——哼哼!」目光一轉,皺眉又道:「吳兄,你和裴大先生
既屬知交,可知道他究竟是何來歷,怎的和這位女魔頭亦是素識?」七巧追魂冷然接口道:
「這只怕連吳少俠也不知道吧?」
    語聲方落,門外突叉人影一花,眾人一起轉目望去,只見那冷月仙子艾青竟又問電般掠
了進來,面上竟然滿帶驚惶之色,嬌軀一轉,極快地關上房門,突又反手一揮,風聲一凜,
桌上的油燈便應手而滅。
    眾人眼前一暗,心中一愣,只聽門外一個森冷的口音,帶著冷削的笑意一字一字他說
道:「想不到吧,又讓我扶著你,其實你又何苦如此苦苦逃避,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難道
我還會找不著你。」語音起處,彷彿還在很遠,說到一半時,眾人只聽得房門「砰」地一
響,一條人影,穿室而過,可是等到這句話說完的時候,卻又已去得很遠。眾人面面相覷,
房中靜得連呼吸之聲,都清楚可聞,冷月仙子和那穿室而過的人影,卻都走得不知去向了。
    東方雖已泛出魚青,但房中卻仍暗得很,眾人呆呆地愣了半晌,各自心中,還是思潮倏
亂,驚疑交集,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神手」戰飛乾咳一聲,緩緩道:「那兄,你可帶著火折子,唉,近年來我的確老了,
目力已非昔日可比,你年紀尚輕,你可看清後來那人的身形嗎?」
    只聽吳鳴世長長一歎,半晌沒有回答自己的話,那七巧追魂卻已走到桌旁,將桌上的油
燈點起來了,只是此刻晨光已現,油燈雖然點起,卻已遠不如夜深之時的明亮了。
    一陣風吹過,吳鳴世只覺身上微有寒意,轉首望去,只見房門洞開,兩扇門板,一左一
右地倒在地上,門環之上,整整齊齊地印著一個掌印,深陷入木,仔細一看,才知道方纔那
人竟將這厚達三寸的柳木門板,擊得對穿,此刻留在門板之上的,竟是個掌洞。
    方纔那人聲到人到,顯見腳下絕未停步,鄉下人門戶最是謹慎,這門板自是極為厚重,
此人腳下未停,隨手揮出一掌,卻已將這厚重的門板擊穿,這種功力不但驚世駭俗,就連吳
鳴世這種武林高手見了,心下都為之駭然。
    目光轉處,「神手」戰飛面上亦是滿佈驚駭之色,目光再一轉,七巧追魂那飛虹一手拿
火折子,手中的火折子卻在微微顫抖著,三人口中雖然都未說話,心裡卻不約而同他說道:
「此人是誰?竟有如此驚人的武功。」心下各自驚悸不已。
    只聽身側床板輕輕一響,三人理智一清,齊地轉過身去,走到床前,卻見那已暈迷了將
近半個時辰的裴玨,此刻竟緩緩張開眼來。
    吳鳴世心中一喜,脫口道:「你已醒了。」兩人相顧一笑,哪知那方自甦醒的裴玨,嘴
角亦自泛出一絲笑容,嘴角動了兩動,星未說出話來,但嘴角的笑容,卻極為開朗。吳鳴世
心中奇怪:「怎地他人一甦醒就笑了起來?」心念數轉,卻也猜不出裴玨笑的是為著什麼。
    裴玨悄然閉起眼來,耳畔兀自攪繞著:「他已醒了……他已醒了。」這雖是極其簡單的
四個字,卻是裴玨一生之中所聽到的最最奧妙的音樂,因為,他終於又能聽到世上的聲音
了,那麼這四個字對他而言,又是多麼美妙呢?
    「我終於又能聽到聲音了。」他狂喜地暗忖道,當他睜開眼睛的一剎那,這四個字便像
仙樂一般,由遙遠的空際,飄入他耳裡。
    此刻他腦海中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願想,只是在反覆默吟著:「他已醒了……他已醒
了。」心靈彷彿已生雙翼,直欲振翼飛去,這四字也在腦海中旋轉著,越轉越快,終於又變
成一聲混沌。
    吳鳴世搖首一歎,道:「『他又暈了過去,唉——奇怪的是……」「神手」戰飛一搖折
扇,接口道:「他方一甦醒,怎地就笑了起來?」
    這兩人俱是心智聰明絕頂之人,是以吳鳴世話未說完,那「神手」戰飛便已知道他所要
說的是什麼,但這兩人雖然個個心智絕頂,卻誰也沒有想到,方才「金雞」向一啼的全力一
擊,雖將裴玨擊成重傷,卻也將他被那錦衣詭秘文士所點的獨門聾啞重穴震得解開多半,這
種匪夷所思之事,的確是機緣湊巧,而且巧到極處,自不是戰、吳兩人能以預料的了。
    七巧追魂那飛虹卻始終在垂首想著心事,此刻突地朗聲說道:「此刻天將大亮,我等何
去何從,戰兄想必早有打算吧?」
    吳鳴世目光一轉,接口道:「無論何去何從,也該先將我這裴兄的傷勢醫好才是!」他
話聲微頓,哈哈一笑,又道:「此刻裴兄已是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傷不治好,於戰、那二
兄的顏面,亦大有妨礙吧。」
    「神手」戰飛軒眉一笑,手中靜止許久的折扇,又開始搖了起來一面笑道:「極是,極
是,無論我等何去何從,裴大先生的傷勢,是該先治好的,只是……」手腕一翻,刷地收起
手中折扇,向下一指,接道:「裴大先生傷勢非輕,此問亦非療傷之地,吳兄大可放心,裴
大先生的傷勢,只管包在小弟身上,哈哈,戰某雖然不才,卻也不會讓我等眾家兄弟的盟主
大哥久久負傷的。」
    吳鳴世劍眉一軒,亦自笑道:「『神手』戰飛,手妙如神,兄台縱然不說,小弟也放心
得很,此間既非久留之地,我等何去何從,就全憑戰兄吩咐了。」
    「神手」戰飛面色微微一變,瞬即展顏一笑,向那「七巧追魂」道:「依在下之意麼,
自是先得將裴大哥送到一個安靜所在,療養傷勢,你我一面便得撒出請柬,遍邀江南武林同
道,讓大家參見江南綠林中的新起盟主,那兄之意,可否如此?」
    「七巧追魂」面上仍然木無表情,冷冷道:「戰兄高見,小弟一向是拜服的,若論這
裴……裴大先生的療傷之地,自然得以戰兄的『浪莽山莊』最佳,戰兄就近診治,也要方便
些。至於那遍邀江南同道一事麼,也萬萬遲不得,依小弟之見,就定在五月端陽吧,那時春
日雖去,酷夏卻仍未至,也免得各路英雄奔波於烈日之下。」
    「神手」戰飛哈哈笑道。
    「極是,極是。五月端陽,就是五月端陽最佳!」目光一轉,突地向吳鳴世當頭一揖,
道:「一日以來,我等拜受吳兄教益良多,不但我戰某感激不盡,江南道上的人家兄弟得
知,也定必深感吳兄高義的。」
    吳鳴世微微一笑,道:「戰兄言重了。」心中卻在暗中思忖:「這姓戰的此刻必定要趕
我走了。日後他控制裴兄,也方便些。嘿嘿,只是你如意算盤打得雖妙,我卻未見讓你如意
哩!」
    只聽這「神手」戰飛果然含笑又道:「吳兄四海遊俠,閒雲野鶴,真是逍遙自在得很,
小弟一介俗人,面對吳兄,實在汗顏得很,但望日後有緣,也能步吳兄後塵,作一天涯游
客,嘯做山水,豈不快哉,豈不快哉……」
    他展開折扇,猛地扇了兩扇,仰天長笑幾聲,接口又道。
    「至於今日麼,小弟也不敢以些許俗務,羈留吳兄大駕,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後再
見,小弟定要和吳兄多盤桓些時。」
    吳鳴世暗中一笑,面上卻作出一本正經的神色,朗聲說道:「戰兄謬許,真教小弟無地
自容得很,其實小弟不但是個俗人,還是個大大的俗人,平生最喜之事,就是看看熱鬧。不
瞞戰兄說,小弟之所以到處亂跑,哪裡是為著嘯做山水,實在卻是為了要到處找些熱鬧看
看,此刻我這裴兄榮任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想那江南武林豪傑共聚一堂,同賀盟主,是何
等風光熱鬧之事,莫說小弟無事,就算小弟有事,也萬萬不肯錯過的。戰兄若不嫌棄,小弟
便望能附驥尾,到那名聞天下武林的『浪莽山莊』去觀光……」他話聲一頓,哈哈一笑,又
道:「就算戰兄嫌棄,小弟卻也少不得要厚著臉皮,跟在後面的。」
    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口中雖在說著話,眼晴卻始終瞬也不瞬地望在這神手戰飛身
上,只見他面上青一陣,白一陣,手中的折扇,扇個不停,將頷下的一部濃須,都吹得絲絲
飄舞了起來,囁嚅了半晌,方自強笑一聲,道:「吳兄這是說哪裡話來,名滿中原的七巧童
子,若是光臨敝莊,小弟連歡迎都來不及,焉有嫌棄之理!吳兄如此說,就是見外了。」腹
中卻在暗罵,恨不得將這七巧童子一掌擊倒在面前。
    吳鳴世哈哈笑道:「如此,小弟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兩手一背,站在床前,再也不發
一言,心中卻又不禁暗忖:「這『神手』戰飛倒真是個人物,他心中雖然定已將我恨入切
骨,回上卻一絲神色也不露出來,的確是難得得很。」
    目光一轉,只見那「七巧追魂」面上是本無表情,生像是在他心中全無喜、怒、哀、樂
等七情六慾一般。
    「神手」戰飛折扇一搖,又自強笑一聲,抬首一望窗外,道:「與吳兄一席快談,竟不
知東方之既白,哈哈,此刻天竟已將近日出之時了。那兄,你我是否也該走了?」
    「七巧追魂」那飛虹冷然微一頷首,緩步走到窗前,伸手入懷,取出一物,順手一擲,
「吧」的擲到地上,哪知此物一觸地面,便「波」的一聲,爆出一溜火花,突又衝天而起,
直升十丈,在空中又是「波」的一聲,這縷火花,竟然散成七縷黑煙,隨鳳裊裊而起,久久
方自傲成一片淡煙。
    吳鳴世暗歎一聲,忖道:「難怪人言江南『七巧追魂』之『七巧』巧絕天下,別的我雖
未見,就單只這信號煙花一物,製作之妙,就絕非常人所能及的了。」
    輕煙方散,門外突地響起一陣急遽的馬蹄之聲,到了門外。便漸漸停住,晃眼之間,門
外已走入一行勁裝佩刃的精悍漢子來,腰下各佩著一個革囊,高矮雖不一,步履之間,卻俱
都矯健無比,一入門內,便齊地向「七巧追魂」躬身行禮,垂首側立,神色之間,竟然恭謹
異常。
    吳嗚世側目一望,只見這「七巧追魂」那飛虹面上雖仍一無表情,但目光之中,卻不禁
泛出得意的神采來,顯見是頗以自己有此部下為榮的。
    「神手」戰飛哈哈一笑,道:「我道那幫主怎地會孤身而來,卻原來還帶著如許精悍的
弟兄,信號一發,彈指便至,哈哈,『追魂飛木令』名傾江南,令之所至,金石為開,卻的
確不是幸致哩。」
    「七巧追魂」面色一沉,冷冷道:「只怕我那『七巧信香』一發,戰兄的弟兄們,也會
趕來哩!」
    言猶未了,門外果然又響起一陣急這的馬蹄之聲,這蹄聲到了門外,竟嘎然而止,顯見
馬上的騎士,騎術更為精絕。
    吳鳴世暗中一笑,忖道:「名利二字,生像是個極大的圈套,古往今來,也不知有多少
英雄豪傑落入圈套之中,這『神手』戰飛與『七巧追魂』兩人,揮刃武林,快意江湖,錢財
來得甚易,對那『利』字想必不會看得甚重,但卻還是免不了為『名』所累,片刻之前,這
兩人還是同心對付於我,此刻卻已互相譏嘲起來。這兩人才具俱都不凡,若真是同心協力,
力量必定不小,只是他二人若是先就互相猜忌,嘿嘿,那就成不得事了。」
    他念頭尚未轉完,門外已又走入一行勁裝佩刃的彪形大漢來,這些漢子不但一色黑衣,
就連身軀的高矮,竟都完全一樣,生像是同一模子中鑄出一般。一入門內,突地齊聲哈喝一
聲,「撲」地跪到地上,動作竟亦渾如一體,這十餘個漢子跪下的時刻,竟沒有一人有半分
參差的。
    「神手」戰飛掄須一笑,微一抬手,這十餘大漢便又在同一剎那裡站了起來,顯見這
「神手」戰飛率眾之嚴,遠遠在那「七巧追魂」之上。
    那飛虹冷冷一笑,道:「難怪戰兄名滿天下,不說別的,就憑手下的這些弟兄,已足以
做視武林了。」口中雖在說話,卻故意將目光遠遠望在門外。
    戰飛面容突地一變,滿含怨毒地一膘那飛虹,但瞬即哈哈笑道。
    「是極,是極。小可之所以能在江湖混口飯吃,全都是仗著這些兄弟,莽莽武林之中,
若論能以真實功夫做視天下的,除了那兄之外,恐怕——哈哈。」他放聲一笑,語聲微頓,
方自接著說道:「就再無他人了。」
    吳鳴世抬首望去,只見這「七巧追魂」那飛虹此刻面目之上,由青轉白,由白轉紅,目
光更是生像要噴出火來,狠狠地在「神手」戰飛身上瞪了兩眼,終於一言不發地掉首而去。
    七巧童子吳鳴世不禁為之暗中一笑,忖道:「這『神手,戰飛不但武功遠勝於那』七巧
追魂『,若論口角之犀利,其人更在那飛虹之上,那飛虹與他無論明爭暗鬥,看來俱是注定
吃蹩的了。」原來這「七巧追魂」在武林中聲名雖不弱,真實武功,卻遠在其盛名之下,他
之所以能在江湖中成名立萬,全是仗著他腰畔革囊中的七件極其霸道的外門迷魂暗器而已,
「神手」戰飛這般暗中譏諷,真比當面駕他還要難堪,這「七巧追魂」焉有聽不出來的道
理。「神手」戰飛仰首大笑幾聲,目光卻全無笑意,冷冷向那飛虹背影一瞟,笑聲便倏然而
頓,轉身走到裴玨床前,俯首沉思半晌,突地沉聲道:「準備車馬,即刻上道。」那些黑衣
壯漢轟然答應一聲,虎腰齊旋,撲出門外,從背門負手而立的那飛虹身側繞了過去。春陽暉
暉,春風依依,吳鳴世望著那飛虹微微飄起的衣袂,似乎也在想著什麼心事。
    於是,這春日的清晨,便陡然變得寂靜起來,那些腰佩革囊的剽悍漢子,沉默地交換著
目光,逡巡著退出門外——直到一陣急遽的車馬聲,劃破這似乎是永無盡期的寂靜的時候,
這些各自想著心事的武林豪客,才從沉思中醒來。
    只有裴玨,此刻卻仍陷於昏迷之中,一連串的顛沛困苦的日子,本已使得這身世淒苦的
少年,身體脆弱得禁不起任何重大的打擊,何況那「金雞」向一啼那當胸一擊,本是全力而
為,若不是他及時將身軀轉側一下,只怕此刻早已魂歸離恨天了。
    升起,落下,跳動,旋轉一——連串紊亂、昏迷、混沌,而無法連綴的思潮之後,裴玨
終於又再次張開眼來。
    耳畔似乎有轔轔不絕的車馬聲,他覺得這聲音是那麼遙遠,卻又像是那麼近。張開眼,
有旋轉著的花紋,由近而遠,由遠而近,終於凝結成一點固定的光影,凝結成吳鳴世關切的
面容。
    於是他嘴角泛出一絲安慰的笑容,當他最需要證實自己並非孤獨,也並未被人遺棄的時
候,能發現一張屬於自己朋友的面孔,這對一個方從無助地暈迷中醒過的人說來,該是一種
多大的安慰呀。
    他雖然覺得眼皮仍然是那麼沉重,但他卻努力地不讓自己沉重的眼皮闔起來,而讓這張
關切的面容,在自己眼中逐漸清晰。
    接著,他竟似乎又聽到一個聲音,從極遙遠的地方傳來,他雖然沒有聽清這聲音是在說
的什麼,但他的心,卻不禁為之狂喜地跳動了起來,聲音!能夠聽到聲音!這在他已是一種
多麼生疏的感覺呀!
    已經有一段悠長、悠長得彷彿無法記憶的日子,他耳中無法聽到任何聲音,飛揚、鮮
明,而多彩的生命,在他的感覺中,卻有如死一般靜寂,因為他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說不
出。
    但此刻,死寂的生活,卻又開始飛揚、鮮明,而多彩起來。
    因為,他又能夠聽到了!
    世上沒有任何一種言語,能夠形容他此刻的欣喜,也沒有任何一種文字,能夠描述他此
刻的笑容。
    他從未詛咒過生命的殘酷,也從未埋怨過造化的不公平,但他此刻,卻在深深地感激
著,但甚至在感激著叫他極為殘酷而不公的命運。
    善良的人們,是永遠不會詛咒,也永遠不會埋怨的,他們只知感激,因此,他們的生
命,也永遠比別人快樂。
    這是一輛奔馳在江南道上,寬敞而華麗的篷車,盤著腿坐在他身旁的吳鳴世,看到他嘴
角泛起的笑容,不禁為之狂喜道:「他醒過來了!」
    等到他看到已經暈迷了許多日子的裴玨,竟然緩緩翕動著嘴唇,微弱他說道:「吳
兄……我醒過來了……聽到你說的話了。」
    這聲音雖然微弱,卻已使得本已狂喜著的吳鳴世幾乎從車墊上跳了起來,他呆了一呆,
幾乎不相信自己眼中所見,耳中所聽的事是真實的。
    終於,他狂喜地大喊了起來。
    「他能夠說話了,他能夠說話了。」為朋友的幸運而狂喜,和為朋友的不幸而悲哀,這
兩種情感雖然不同,但卻同樣是一份多麼純真而偉大的情操呀!難怪有些智慧的哲人,會一
手捻著頷下的白鬚,一手沽起半杯香冽的白酒,遙望著天邊的自云:無限感激他說:「世間
除了友誼之外,就再沒有一朵無刺的玫瑰了。」
    車窗外探入「神手」戰飛的頭來,銳利的目光,掃過裴玨嘴角的笑容,似乎有些驚詫他
說道:「他能夠說話了嗎?」
    吳鳴世狂喜著點了點頭,「神手」戰飛呆了一呆,喃喃自語道:「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他被人點中的穴道,竟被向一啼那一震擊開?」於是這冷酷的人,也不禁暗中感歎著命
運的巧妙了。
    車馬帶起一股黃塵,於是他們便消失在自己揚起的塵沙裡。
    江南的春天,來得很早,去得卻很遲。青青河水畔的千縷柳絲,仍然絲絲翠直;呢喃著
的燕子,也仍然在蒼碧的澄空下飛來飛去。秦淮河邊的金粉笙歌,徹夜不息;烏衣巷口的香
車寶馬,拂曉未歸;高摟朱欄旁獨自佇立著的少婦,曼聲吟唱著:「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
啼。」
    揚鞭快意的武林豪士,此刻卻在風光綺麗的江南道上,傳語著一件震驚江南武林的大事。
    「你可知道,戰神手,向金雞,那飛虹,和莫氏兄弟這幾位主兒,已找出一位人來,當
咱們的總瓢把子,嘿,這可是江南武林裡幾十年來從來沒有的事呀!看樣子,咱們又得熱鬧
熱鬧了。」
    「真的?就憑『神手』戰飛,金雞向一啼這些角色,還會服氣誰嗎?喂!老哥,你知不
知道這位要當咱們總瓢把子的人,到底是怎麼樣一位人物呀?」
    「這個……兄弟我也不十分清楚,只聽說這位主兒姓裴,年紀也不怎麼大,別的麼,兄
弟我可也不太清楚了。」
    「姓裴的?這倒奇怪了!江甫武林地面上成名露臉的,並沒有姓裴的這一號呀?這倒是
誰呢?……據兄弟我知道的,別說江南了,就連兩河,可也沒有姓裴的英雄呀?」
    「這倒不見得,你看過蕪湖城白老爺子訂下的武林英雄譜沒有,上面寫的就有兩位姓裴
的,叫做什麼『槍劍無敵』,使一對弧形劍和一柄鉤鐮槍,武功說是全都是硬把子。」
    「瞎,老哥,你可就差了,白老爺子訂這『武林英雄譜』,還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咧,那
『槍劍無故』裴氏兄弟,早就死了十幾年啦,就是在十多年前,震動武林的蒙面人那趟子事
裡面,和另外好幾位成名立萬兒的鏢頭,一起死的。」
    「哦,原來是這麼檔子事。」
    「就算他們兄弟兩人沒有死,他們可是兩河地面上的人,怎樣也不可能跑到咱們江南來
當總瓢把子呀?」
    「哈,老哥,您別忘了,咱們也是從兩河地面上過來的呀?說不定,有那麼一天,咱們
也能當上江南的總瓢把子呢。」
    「嘿,你別挨罵了吧!」
    「說正經的,您要知遣這位主兒到底是怎樣的一位人物,到了五月端陽那一天,您到戰
神手的浪莽山莊去瞧瞧就行了,聽說這次盛會,把江南合字弟兄都請遍了,為的就是對付那
條孽龍——」「喂,老哥,你還是不要說長道短吧,讓人聽見了,咱們可就吃不了,得兜著
走啦。」
    於是江南道上,快馬馳騁,劍影鞭絲,俠蹤頻現,俱都是到浪莽山莊去參加這場盛會,
拜見這位神秘的總瓢把子的。
    陽光甚烈,行人苦熱,道旁一株大樹的綠蔭下,橫放著一擔新鮮的瓜果,鵝黃嫩綠,清
香襲人,於是這方小小的綠蔭,就成了來往行人的綠洲了。
    三五匹鞍轡鮮明的長程健馬,倘佯在較遠的草地上,偶然垂下頭,嚼一口江南的青草,
三五個手裡搖著馬連坡大草帽的勁裝大漢,箕踞在綠蔭下的瓜果擔旁,享受著旅途中的片刻
蔭涼。
    正午時分,路上的行人,都是懶洋洋地,空氣中飄散著的是懶散閒逸的氣氛,甚至連這
兒個勁裝大漢,都半閉著眼睛,連身旁放著的,那帶著金黃色的香瓜,都懶得再伸手拿起來
吃一口。
    驀地——
    路的盡頭處,傳來一陣奔馳的馬蹄聲,陽光之下,只見數匹健馬,絕塵而來,馬蹄飛
健,奔行如龍,竟然俱是來自塞外的良駒。
    樹蔭下的勁裝大漢睜開眼來,交換了一個懷疑的眼色,像是彼此在問道:「是誰?」
    他們的問題,霎眼間便有了答案,這幾匹健馬馳到切近,馬上騎士口中齊聲「的盧」
呼,健馬長嘶一聲,嘎然止步。
    樹蔭下的大漢不禁在心中暗喝一聲!
    「好身手。」抬目望去,只見絕塵馳來的這五匹健馬上,首頭的一騎,上面坐著一個身
軀頎長,面孔瘦削,頷下微微留著些短髭的中年漢子,衣衫華麗,神采飛揚,一副志得意滿
的樣子。
    和他並肩同來的一騎馬上人高顴深腮,目光如鷹,滿面精悍之色,左手帶著韁繩,右手
竟齊腕斷去,他左掌微帶,跨下健馬便自紋風不動,騎術之精絕,竟是無與倫比。
    樹蔭下的大漢又自互望一眼,轉目望向第三匹馬上,馬上坐的竟是一個妙齡少女,一身
淡青色的緊身衣褲,滿頭的青絲,也是一方淡青絲中一起包著,面如桃花,眼明如水,秋波
微掃,群山失色,一眼望去,雖覺這少女美艷不可方物,但神態之中,卻又帶著七分凜然不
可侵犯的高華之態。
    那獨掌漢子身軀微掃,「刷」的躍下馬來,大步走到這少女身前,帶著滿臉笑容,問
道:「姑娘,您可要下來歇歇?」
    這少女秋波一轉,卻回首望了身後的二人一眼,便微微搖首道:「不用了,你把那黃金
瓜買幾個,帶在路上吃就行了。語音清柔嬌脆,有如長草中的飛鶯,卻是一口純粹京片子。
獨掌漢子含笑應了一聲,微一擰身,箭步竄到瓜果擔旁,掏出一錠兩許重的銀子,」吧「的
一聲,拋在地上,大聲道:「賣瓜的,把你們這裡上好的瓜果,全用簍子給爺們裝上。」
    那少女柳眉輕顰,又回首望了身後的兩人一眼,輕輕說道:「龔三叔還是這樣的脾氣。」
    她身後兩騎,馬上人竟是兩位面貌完全一樣,衣青也完全相同的枯瘦漢子,面土木然沒
有任何表情,日光如電,卻是往來流轉,聽了這少女的話,面上神色,仍然絲毫不動,生像
是世間任何言語,都不足以令他們關心似的。
    樹蔭下的勁裝大漢,見到這兩個枯瘦漢子,面色卻不禁為之驀然一變,互望一眼,各自
垂下頭去,取了身旁尚未吃完的香瓜,低頭大嚼起來,目光再也不敢往上膘一眼。
    片刻之間,那獨掌漢子買好了瓜果,這五匹健馬,便又絕塵而去。
    樹蔭下的大漢,這時才敢抬起頭來,卻不約而同地長身而起,一個頷下長著掩口濃須的
彪形漢子,目送著他們的後影,沉聲道:「果然不出莊主所料,飛龍鏢局裡已經有人來咧,
哼,你看看那快馬神刀龔清洋的那份狂勁,若不是……唉,若不是他身後還跟著那兩位,我
當時就想教訓教訓他。」
    另一個大漢把手中的馬連坡大草帽往頭上一戴,一面道:「『快馬神刀』龔清洋和『八
卦掌』柳輝這兩個小子來了倒無所謂,後面那兩位,倒的確扎手得很,還有那個小妞兒,卻
不知是誰?」
    另一人雙眉一軒,呼哨一聲,招來那邊的兒匹健馬,一面道:「我看那小娘們八成就是
那條孽龍的女兒,她老子既然放心讓她出來走江湖,手底下也絕對錯不了,唉!我真不知道
莊主打的是什麼主意,弄了那麼個怪小子來當總瓢把子,到了那天,他不弄個笑話出來才
怪!」
    那濃須大漢「哼」了一「聲,沉聲道:「莊主的主意,也是你隨便能褒貶的嗎?我看你
小子真是膽子上生毛了。」巨掌微翻,抓住一匹馬的組繩,翻身躍了上去,又道:「飛龍鏢
局的人既然已現形蹤,咱們也用不著再去打聽了,還是快回莊去吧!」雙腿一夾,揚鞭而去。
    只剩下那販賣瓜果的小販,兀自站在樹下,望著這些大漢逐漸遠去的身影,呆呆地出了
一會兒神,突地抄起地上的擔子,大步向另一方向走去,只是那些勁裝大漢沒有看到他此刻
的神情而已。
    由下午而黃昏,這條大路上由西面馳向東面的武林豪傑,一撥接著一撥,一個個俱是滿
面精悍之色,顯見得都是草澤中成名的豪士。
    但是裴玨,他知不知道自己已在武林中造成這麼大的騷動呢?
    天黑了,一雙銅燭台上的兩支巨燭,將一間佈置得極其精緻的書房,映得十分明亮。
    裴玨以手支額,斜斜地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目光凝注著那雙燭台,默默地想著心事。
    他側首望著坐在身側的吳鳴世一眼,突地沉聲說道:「吳兄,我總覺此事有些不妥,此
刻距離會期越來越近,我的心也就越發亂了,試想像我這樣一個無用的人,怎能擔當起這麼
重的擔子,唉——」他長歎一聲,微微變動了一下自己坐著的姿勢,雙眉不禁為之一皺,接
著又道:「何況我身上所受的傷,直到此刻仍未痊癒,吳兄,你天資絕世,我卻是個最笨的
人,這一年來我在江湖中流浪,更知道江湖中有著驚人武功的奇人異士,實在大多了,要我
這麼個笨,笨得連武功都學不會的一個人來當江南武林的領袖,豈不要被天下英雄恥笑。」
    吳鳴世微微一笑,一言不發地站了起來,在房中緩緩踱著步子。
    只聽裴玨皺眉又道:「何況……唉,我又何嘗不知道那『神手』戰飛的用心,他之所以
要讓我來當這總瓢把子,還不是已知道我是個無用的人,是以便想叫我去做他的傀儡,日後
他若要我做什麼違背良心之事,我又當如何?吳兄,我那時若知道會生出這些麻煩,
唉……」
    他長歎一聲,倏然中止了自己的話,隨又微微一笑道:「不知怎地,自從我穴道被那廝
恰巧震開之後,我竟變得如此喜歡說話,唉——人們能夠將心中想說的話說出來,的確是件
痛快的事,過去一年來——」「吳鳴世劍眉微剔,突地頓住腳步,面對裴玨朗聲接道。」裴
兄,我與你相交時日雖淺,但我一生之中,卻只交了你這麼一個朋友。「裴玨微唱一聲,接
口道:「除了兄台之外,芸芸天下,也再無一人真的視我為友了。」吳鳴世微笑一下,瞬又
正色道:「你我既相交,朋友貴在知心,我有一句話本待不說,但卻有如骨鯁在喉,非說不
可。」
    裴玨目光一抬,道:「吳兄只管說出來便是。」
    吳鳴世道:「你我一見如故,承蒙你不棄,將你一生遭遇,都告訴了我,我與你以前雖
不相識,但也可知道你以前必定不會是個懦夫,但這些日子,自從你隨那神手戰飛來到此地
之後,我看你一日之間,至少要長吁短歎百數十次,這卻不是大丈大的行徑了。」
    裴玨呆了一呆,卻聽他又道:「那『神手』戰飛此舉,固然是別有居心,但你又何嘗不
能將計就計,乘著這個機會,做兩件名震天下,造福武林的事來。」
    他語聲微頓,只見裴玨緩緩垂下目光,便又接著說道:「裴兄,你之天資,遠在我之上
多多,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而已,你若浪費了這份天資,將它埋葬在過份的。謙虛裡,那就
太可惜了。」
    裴玨默默地轉過目光,照進窗子來的月華,又漸漸退了回去,他知道夜已更深了。
    「我究竟該怎麼辦呢?」
    他暗問著自己:「名揚天下」,本是他夢幻以求的事,但此刻面對著這揚名的機會,他
卻又不禁有些膽怯。
    因為大多的折磨,已使得他失去原有的自信。這一年來,命運對他的安排,根本從未給
他自己選擇的機會,對任何事,他只有默默順從,而從未有過反抗的餘地。
    於是,此刻,當他自己能為自己的命運作一選擇的時候,他就未免為之舉棋不定了。
    吳鳴世目光凝注在他身上,良久良久,看他仍然垂著頭,甚至連坐的姿勢都沒有改變一
下,不禁暗中長歎一聲,忖道:「我有什麼方法能夠激起他的勇氣呢?他本可變成一隻剛強
的獅子,但此刻他卻僅僅是一隻善良的綿羊而已。」
    更敲之聲,從窗外傳來,已經過了兩更了。
    於是吳鳴世歎息著走了出來,一面暗中告訴自己:「等到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再想想
辦法吧,在這春天的晚上,連獅子都會變成綿羊,我又怎能使綿羊變成獅子呢?」
    於是這間原來已是十分幽靜的書房,此刻就變得更為幽靜了,幽靜得令裴玨不禁感覺到
一種無比難堪的寂寞。
    窗外庭院深沉,微風聲,蟲鳴聲,混合在幽冷淒清的月光裡,便有如情人的眼淚滴在滿
塘殘荷的小池中。
    那麼,大地不也變成少女的面頰了嗎?
    裴玨費力地站了起來,走出門,走到這深沉的庭院裡。
    他渴望著春夜的月光照在他身上,更喜愛春晚的聲音聽到他耳裡,無論如何,他還是熱
愛著生命的,縱然他此刻有著一份淡淡的憂鬱。
    他們居住的地方,是這浪莽山莊幽靜的後院裡的一個幽靜的側軒,「神手」戰飛似乎有
意將他和一切人隔開,就連吳鳴世,都是安置到前院西廂的一問客房裡。
    沿著院中一條碎石於鋪成的小路,他緩緩而行,月光照在這條小徑上,將滿徑的碎石,
都問爍得有如鑽石般光亮。
    他隨手拾起一塊,又費力拋了出去,暗中自感歎著自己一生遭遇之淒,卻又不禁暗自感
歎著自己一生遭遇之奇。
    許多張熟悉的面孔,便開始在腦海中氾濫起來。
    只見院子的角落裡,有一扇小小的木門,他漫步走了過去,目光動處,心中不禁為之猛
烈跳動一下,幾乎脫口驚呼起來,全力奔了過去,角門前竟倒臥著兩個勁裝大漢的身體。
    月已升至中天,月光筆直地照下來,只見這兩人身形扭曲,仰天倒臥在地上,右手緊緊
捏著腰間的刀柄,刀已出鞘一半,半截刀光,青藍如電,走到近前一看,這兩人面目之上,
滿是驚恐之色,伸手一探,卻已死去。
    晚春的風,本已溫暖得有如慈母的眼波,但吹到裴玨身上,他卻覺得有一陣令人慄驚的
寒意,望著這兩具屍身,他呆呆地愕了半晌,突地一轉身,想跑回房子裡。
    哪知——
    方一轉身,目光動處,卻見一條人影,並肩站在自己身後。
    月光之下,只見這人身軀枯瘦如柴,卻穿著一件極為寬大的長袍,隨著晚風,飄動不
已,頭上烏眷高髻,面目生冷如鐵,木然沒有任何表情,若不是一雙炯然有光的眼睛,像閃
電般望在裴玨身上,便生像一具殭屍,哪裡像是活人。
    裴玨心中驀地一驚,本已猛烈跳動著的心,此刻更像是要從腔子裡跳出來,目光一垂,
再也不敢看他一眼,下意識地一回頭。
    哪知——
    目光動處,身前竟也站著一條人影。
    裴玨心中不禁為之一寒,定睛望去,這人影竟然亦是枯瘦如柴,衣袖寬大,烏簪高髻,
面目生冷,竟和方纔那人一模一樣。
    他不禁以為自己看花了眼睛,但這人影卻是真真實實地站在他眼前,他心中不禁又是一
寒:「難道我真的遇見了鬼?」回頭再一望,身後那條人影,仍然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
    他膽子再大,此刻也不禁機伶伶打了個冷戰,目光飛快地左右一望,自己身前身後,竟
各各站著一條人影,不但穿著面貌完全一樣,面上的神情,竟然也是完全相同,木然沒有任
何表情!
    一時之間,裴玨的身形,再也無法動彈一下,只見左面那枯瘦漢子,面上的肌肉微微牽
動一下,不知是否就是算做笑了一笑,然後身軀筆直地一旋,電也似地掠到那道角門之上,
伸出手掌,在門上一隻巨鎖上輕輕一捏。
    那只重逾百斤,堅固無比的巨大鐵鎖,竟在他這只乾枯得有如鳥爪一般的手掌輕輕一捏
之下,像朽木般應手而裂。
    右面那枯瘦漢子面上的肌肉也自微微牽動一下,口中竟沉聲道:「請!」
    左面的枯瘦漢子此刻已打開角門,手微一伸,口中亦道:「請!」
    這兩聲「請」字,語氣之冰冷,生像是發自丸幽,哪裡有半分活人的味道,裴玨只覺一
股寒意,由腳底升至背脊,禁不住又機伶伶打了個冷戰,站在這兩個形如鬼魅的漢子中間,
不知怎生是好。
    這兩個枯瘦漢子的四道目光,有如四道厲電,瞬也不瞬地望在他身上,使得他有一種置
身幽冥地府的感覺,連自己的血液,都冰冷起來,心念一轉,暗自在心中尋思道:「這兩人
究竟是誰?來此究竟是何用意?我與他們素不相識,更無宿仇可言,他們找我又為的什麼?
叫我出來又為的什麼?」,他雖然無法得到這些問題的解答,但是事已至此,他卻知道自己
除了跟著他們出去之外,就再也沒有別的辦法。
    於是他暗中一咬牙齒,大步走出門外,一道小溪,由西面流來,婉蜒向東流去,水聲潺
潺,溪旁有一片竹林,為風所吹,風聲簌簌。
    那兩個枯瘦漢子,一前一後,走在裴玨身側。裴玨耳中所聞,真是自己的心跳之聲,連
這美妙的天籟,都無法聽到了。
    走到竹林近前,前行的枯瘦漢子,突地回過頭來,冷冷道:「閣下就是將任江南綠林總
瓢把子的裴大先生吧?」這二十餘字自他口中說出,音調高低,竟然毫無變化,此時聽來,
更覺有如出自幽冥。
    裴玨呆了一呆,腦海中閃電般掠起一個念頭,暗暗忖道:「怎地這兩人也知道我的名
字,難道他們亦是那神手戰飛的對頭,前來加害於我?」目光抬處,只見這枯瘦漢子兩道攝
人心魄的陰冷目光之中,果然滿含惡毒之意,心中不禁又為之一寒,幾乎想否認此事,但心
念一轉,又自忖道:裴玨呀裴玨,你難道真的已經失去昔日的勇氣,你難道真的已變成一個
只會歎氣的懦夫,今日你就算要被這兩人殺死,又怎能做出此等惡劣、卑鄙之態!「一念至
此,心胸之中,又復熱血沸騰,一挺胸膛,昂首朗聲說道:「不錯,在下正是裴玨,不知兩
位深宵相召,有何見教?」此刻他已將生死之事,全然置之度外,是以便再無畏懼之心,方
才那種畏縮之態,此刻便也一掃而空。
    前行的枯瘦男子醜惡而冷削的面目,又自微微扭曲一下,嘴角竟然泛起一絲森冷的笑
意,緩緩說道:。。
    「閣下年紀輕輕,卻已將要成為江湖中無數武林豪大的魁首,真是可喜可賀得很。」他
口中雖在說著「可喜可賀」,語氣之中,卻仍然滿含森冷的寒意,哪裡有半分向人賀喜的意
思。
    他話聲微頓,裴玨還未來得及答語,卻見他手微一招,又自說道:「冷老大,你還不來
參見參見未來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話聲未了,裴玨只覺眼前一花,遠遠走在自己身後的
另一枯瘦漢子,便已突然現身在自己眼前,寒著面孔,緩緩道:「閣下年紀輕輕,卻已將要
成為江湖中無數武林豪士的魁首,真是可喜可賀得很。」目光一轉,望向另一枯瘦漢子、又
道:「你我實在應該參見參見這位未來江甫綠林的總瓢把子。」
    他竟將先前那枯瘦漢子所說的話,一字不漏的重說了一遍,裴玨不禁為之一愣,不知道
這兩個面上木然沒有任何表情的詭異人物,究竟在弄什麼玄虛。
    他心中正自驚疑交集,卻見這「冷老大」目光又自緩緩轉到自己面上,又道:「不瞞閣
下說,我兄弟兩人,遠道而來,為的就是要看看這位壓倒江南所有武林豪士的總瓢把於,究
竟是何等人物?」
    另一枯瘦漢子冷然接道:「如今一見,閣下果然是英姿煥發,人中龍鳳。」這兩人說起
話來,無論話中的含意是欣喜,抑或是恭維,語氣卻全然是冷冰冰地沒有一絲變化,是以他
們無論說什麼話,人家聽來,都會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種難言的寒意。
    裴玨雖然是聰明絕頂之人,此刻對這兩人的來意,卻也不禁為之茫然,也根本不知道該
如何回答人家的話。
    那「冷老大」嘴角掛著的森冷笑意,突地一斂,面色越發陰沉他說道:「不過,我冷枯
木——」他故意將話聲微微一頓,目光一瞟裴玨,卻見裴玨面上,並未因「冷枯木」三字而
生出驚嚇之意,心中不禁大為奇怪:「難道他從未聽過我的名字,還是他真的身懷絕技,是
以便不畏懼於我?」口中使又接著說道:「我冷枯木卻有一事想要請教,閣下此番榮膺江南
武林魁首,不知是否被江南武林同道推選而出的?」他此刻已被裴玨那種夷然無畏的樣子所
動,是以說話之語氣,便也遠較和緩的多,他卻不知道裴玨初入江湖,又何曾聽到「冷枯
木」三字,是以對這江湖中人聞而色變的名字,便也絲毫沒有畏懼之態。
    裴玨為之一呆,卻聽另一枯瘦漢子亦自一斂嘴角笑容,冷冷說道:「我冷寒竹亦有一事
想要請教,閣下此番榮膺江南武林魁首,若不是被江南武林同道推選而出,那麼是閣下的一
身藝業,已使江南武林中所有的英雄豪士,心服口服,是以也毋庸徵求他們的同意?『裴玨
暗中長歎一聲,忖道:「其實我又何嘗同意此事。」口中吶吶地,竟自說不出話來。
    只見這冷枯木與冷寒竹兩人,齊地冷笑一聲,雙手一背,微一抬頭,目光俱都望在天
上,口中卻冷然說道:「我兄弟所問之話,請閣下快些答覆,也好讓我弟兄麼……嘿嘿,快
些參拜閣下。」
    一陣風吹過,裴玨只覺自己面頰之上,熱烘烘地,像是發起燒來,手足卻是一片冰涼,
呆呆地愕了半晌,心裡恨不得那吳鳴世此刻站在自己身畔,替自己來口答這兩人的話,又暗
恨自己口舌笨拙,一時之間,不覺心中充滿羞慚之意,忖道:「裴玨呀裴玨,你技不驚人,
又無聲名,你是憑著什麼要來做江南武林的魁首,又怎怪得了人家會來盤問於你。」
    他本是生性極為善良,正直之人,此刻心中只想到自己實在不該來做這總瓢把子,卻未
想到這兩人憑著什麼質問自己,是以心中但覺羞愧,卻無惱怒之意,暗中長歎一聲,才待說
話,哪知那冷枯木目光突地一垂,冷然又道:「閣下既然不願回答我兄弟二人的話,想必是
因為我弟兄兩人配不上和未來的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說話了。」
    冷寒竹亦自緩緩垂下目光,冷冷道:「其實閣下也不必自視太高,我兄弟二人,雖然既
非武林魁首,亦非強盜頭子,但卻比閣下這種乳臭未乾,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卻又要厚著臉
皮,並起房門,自封為江南綠林總瓢把子的無知稚子而略勝一籌。」
    裴玨劍眉一軒,但覺心中怒火大作,大聲道:「這個什麼總瓢把子的位子,你們看得十
分稀罕,我卻根本未見得想做,你卻為何如此辱罵於我,難道我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你們不
成?」
    冷寒竹呆呆地望著他,生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似的,突地轉過頭去,道:冷老大,你可
聽見這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狂徒,說的究竟是什麼話?「冷枯木垂下頭去,故作沉思狀地
沉吟半晌,道:「他像是在質問你,方才為何對他說出那般無禮的話來。」
    冷寒竹目光一轉,凜然望向裴玨,道:「閣下是否對在下方纔所說的話,仍為不滿,那
麼——閣下想必是要懲戒懲戒在下了。」
    裴玨雖覺自己本就不應來做這總瓢把子,但他一生之中最不能忍受別人的輕賤辱罵,此
刻不禁怒火高張,軒眉怒道:「我與你們素不相識,你們深夜之中,將我引至此地,如此戲
弄於我,究竟是為的什麼?哼哼,你們雖然無聊,我卻犯不著和無聊之人說話。」身軀一
轉,大步走了回去。
    哪知他腳步方自移動半步,眼前一花,這枯瘦如柴,名符其實的冷枯木、冷寒竹,竟又
並肩擋住他的去路,身形之快,有如飄風閃電,競不知他們的身形是如何而動的。
    裴玨腳步頓處,怒道:「你們年紀有了一把,做起事來,卻有如頑童一般,既不說出來
意,此刻卻擋住我的去路,你們究竟要對我怎麼樣,就請——」冷寒竹冷笑一聲,截斷了他
的話,道:「我兄弟方才問你的話,你若不快些答覆,哼哼,只怕閣下又要高昇一級了。」
    冷枯木好像不解地一皺眉頭,問道:「人家此刻已是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再升一級,
卻升做什麼?」
    冷寒竹冷冷一笑,道:「再升一級,就要升到九幽地府去當閻王了。」這枯木、寒竹兩
人,一母孿生,自幼心意相通,此刻說起話來,一唱一答,如在唱雙簧一般,有時說話冷峻
無比,有時卻又宛如兒戲,實在是令人難以捉摸。裴玨若是久走江湖的,他便會知道這兄弟
二人之行事之難測,在江湖中早已大大有名,武林中人捉起「冷谷雙木」來,誰不暗暗大皺
眉頭,只是裴玨初入江湖,又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些武林掌故,此刻只覺得這兩人可厭已
極,卻不知道自己面對這兩個魔頭,性命已如懸卵。
    他劍眉怒軒,大聲喝道:「我告訴你,我的武功既不能使江南武林豪士心服,人家也沒
有推選我來做這總瓢把子,我自己心裡也不願做,可是卻偏偏有人非要請我來做不可,你兩
人要是看著眼紅,不妨叫——」冷寒竹又自陰淒淒一聲冷笑,再度截斷了他的話,冷冷說
道:「閣下既然如此說,那好極了,可是——」他又一頓話聲,轉首道:「冷老大,你也是
江南武林中人,你贊不贊成這位『裴大先生』來做咱們的總瓢把子呢?」
    冷枯木故意呆了一呆,然後搖了搖頭道:「我有點不大願意。」冷寒竹道:「那麼叉該
怎麼辦呢?」冷枯木又搖了搖頭道:「那麼該怎麼辦呢?我也不知道。」
    冷寒竹淒淒地在嘴角作出一絲冷笑,道:「你不願意,我也不願意,可是卻又有人非要
他做不可,這事確是有些難辦,我看——冷老大,我們只有把他弄死算了。」語氣平靜,聲
調也仍然全無高低頓挫,口中雖在說著有關另一人的生死之事,口氣卻像是在說著家常一
樣,別人的生命,在他眼中,生像是沒有任問價值。
    裴玨心中一凜,哪知那冷枯木突地不住搖起手來,說道:「這樣有些不妥。」冷寒竹
道:「怎地?」冷枯木道:「人家年紀輕輕,你就將人家弄死,不是太可惜了些嗎?」冷寒
竹道:那麼又當怎地?「冷枯木故意沉思半晌,突他說道:「裴大先生,我這兄弟想弄死
你,你看該怎麼辦呢?我看你還是趁早走了算了,你要不當那總瓢把子,我兄弟也就不會要
弄死你了。」
    裴玨心中雖然不願意被那神手戰飛利用,來當這總瓢把子,但此刻聽了這冷枯木的話,
卻一挺胸膛,大聲喝道:「你不說此話,我本非一定要來當這總瓢把子,但你說了這話,我
今日卻是非當不可了。」雙臂一分,想分開兩人,從中間穿過去,哪知觸手之處,冰涼堅
硬,竟然有如精鋼。他心中暗吃一驚,縮手退步,卻聽那冷枯木又自冷冷一笑,道:「閣下
若能將我兄弟二人的身形推開半步,那麼我弟兄二人不但立刻讓閣下回去安息,而且到了閣
下正式充任江南綠林總瓢把子時候,我弟兄二人必定首先前來道賀,否則——哼!」
    他冷哼一聲,中止了自己的話,這「冷谷雙木」中的枯木冷老大,的確不愧為久享盛名
的武林人物,方才裴玨伸手方自觸及他的肩膀,他便知道這少年武功平常,甚至毫無武功,
心中雖在奇怪,此人怎會做起江南綠林道的總瓢把子來,但心中卻已再無方纔那種對這少年
的武功莫測高深的感覺,是以他此刻方自說出這種話來,因為他已明知裴玨絕無推動自己的
身形的可能。
    裴玨方才一觸之下,又何嘗不知道自己若想推開這兩人,簡直有如蜻蜓去撼石柱,但他
生性寧折毋屈,叫他俯首認輸,卻是萬萬做不到的事,當下劍眉軒處,口中大喝一聲,疾伸
雙掌,向這冷氏兄弟椎去。
    手掌觸處,心下不禁又為一驚,原來他此番竟然覺得這冷氏兄弟二人的身軀,不再堅如
精鋼,反而軟綿綿地有如棉花一般,但卻絲毫沒有著力之處,自己雖已將全身的力氣,都貫
注到雙掌上,但這股力氣用到人家身上,卻像是石沉大海,連一絲回應都沒有。抬目一望,
只見這冷氏兄弟二人,面上仍然木無表情,也沒有半分顯出費力的樣子。
    他一驚之下,便想縮回手掌,但就在他手掌觸到人家身軀的這一剎那,冷氏雙木的身
上,突地傳出一股熱力,竟將裴玨的一雙手掌吸住。
    裴玨大驚之下,右腿後曲,左腿挺直,前推的力道,改為後撤之力。
    哪知那股熱力,霎眼之間,便又加強數倍,裴玨但覺自己的一雙手臂,竟然有若置於洪
爐,熱辣辣地燒人心裡,自己的全身氣力,竟也隨著這股逐漸加強的熱力,一分一分地在無
形中消去。
    熱力越強,他力氣越弱,甚至連雙腿都變得虛飄飄地,連站都無法站穩,右臂之上,更
是其痛徹骨,生像是有無數根自火中取出的尖針,插在自己的身上。
    須知他右臂的傷勢,本來痊癒,方才雖因驚恐和憤恨,是以忘去了臂上的疼痛,但此刻
他一有感覺,便覺痛人心骨。
    冷枯木森冷的目光,無動於衷地在他面上一轉,冷冷說道:「怎地即將榮任江南綠林魁
首的裴大先生,連我兄弟二人站著的身形都無法推動,哼哼,我看你這總瓢把子,不當也
罷。」
    他語聲微頓,目光一轉,見到裴玨面目之上,滿是痛昔之色,知道自己的「兩極玄
功」,已使這少年受到無比的痛苦,便又冷笑道:「我家二弟雖然脾氣較為壞些,我冷枯木
卻是世上最仁慈之人,眼見閣下如此痛苦,實在於心不忍,唉一一其實閣下只要發誓再不存
當那總瓢把子之心,我便立刻放閣下回去,唉——這種火燒毛燎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呀。」
    他一連歎氣兩聲,做出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來,裴玨聽在耳裡,卻有如萬劍鑽心一般。
    但他卻仍然咬緊牙根,絕不呻吟半晌。讓這倔強的少年說句求饒的話,真比殺死他還要
困難十倍。
    冷寒竹冷笑一下,道:「冷老大怕你熱得難受,我冷老二又何苦來做惡人,還是讓你涼
快涼快吧。」話聲未了,裴玨便覺得自己雙手觸處,倏然烘鐵變為玄冰,自己的全身,也像
是置身冰窖。
    陡然之間,一冷一熱,冷熱之間,相去萬倍,裴玨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全身骨節交接之
處,都彷彿被人插上一技冰針,直比世上任何酷刑,還要痛苦千萬倍,但他卻仍然咬牙忍受
著,雖然他知道自己再也不能忍受多久了。
    冷汗,一滴一滴地由他的額上流了下來,接著,他全身開始不住地顫抖,牙齒也為之打
起戰來,但他的目光,卻仍然毫不畏懼地瞪莊這冷氏兄弟的臉上,生像是在告訴他們:「你
縱然能令我身體痛苦,卻無法令我心靈痛苦。你縱然能夠將我立即殺死,可是你若要我說句
求饒的話,卻是再也休想!」那冷谷雙木亦不禁在心中暗讚一聲:「好硬的漢子。」但心中
卻更存下除去此人之心,發出的內力,也更加重了。
    又捱過片刻,裴玨心中方自暗道一聲:「罷了。」眼前彷彿見到死亡的臉,正當頭向他
壓了下來。這時他心中不禁掠過一陣難言的悲哀,為之悄然合上眼睛,心中暗道:「文琪,
瀘珍,你們不知道,我再也看不到你們了。」他悲哀地歎息著,這倔強的少年,並不畏懼死
亡,而僅是覺得自己這一生的生命,竟是如此短促而平淡,沒有一件能夠值得自己驕傲的
事,他卻不知道就只這一一副傲骨,已足夠令他自傲的了。
    再令他難以瞑目的是,他覺得他欠了許多人的恩情,而將永遠無法報答,他眼前似乎又
泛起那嘴裡鑲著三粒金牙的胖子的身影,這一枚大餅的施與,已使他永生難忘,但那些曾經
迫害過他的人,他卻全然沒有記在心裡。
    人們臨死之前的感覺,該是十分難以忍受的吧?尤其當他在惋借過生命的短促,和惦念
著世人的情重的時候。
    他雖然熱愛生命,卻也不肯為生命屈服,反而默默接受死亡。
    哪知——
    他身後驀地響起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嬌柔無比的聲音清朗他說道:「冷大叔,冷
二叔,你們在跟誰聊天呀?若不是方纔我躍起在稱梢看到這裡有人,我還真不知道你們跑到
這裡來了。」她嬌柔地歎息一聲,又道:「這裡風景真好,又有小溪,又有竹林,那邊還有
一座小橋,那時我看到人家寫的一句『小橋流水人家』我就奇怪,小橋,流水到處都有,有
什麼值得吟的,哪知江南的小橋流水,果真有種不可形容的美,呀!冷大叔,你們真會享
福,居然跑到這裡來聊天了。」
    這嬌柔的聲音又說又笑,宛如珠落玉盤,嘀嘀呱呱他說了一大套。裴玨將要昏迷的神
智,聽了這聲音,卻不禁為之一清,努力地扭過頭去一目光動處,只見身後俏然站著一個青
紗少女,青巾挽頭,春山為眉,秋水為目,春夜的晚風,吹得她纖纖腰肢,有如楊柳,一雙
明媚的眼睛,望見扭過頭來的裴玨,卻像是突地吃了一驚,脫口道:「是你!」
    這嬌美的身影,一映入裴玨的眼簾,裴玨宛如當胸被人一擊,腦海中一陣暈眩,幾乎連
身受的痛苦都忘記了。
    這一剎那間,在這目光相對的兩人眼中;天地都彷彿忘了顏色,小溪中的流水,不再東
流,閃爍的星群,不再閃爍,甚至連那一輪清輝萬里的嬋娟明月,也都失去原有的光輝了。
    因為,在她眼中,除了他之外,便什麼也看不到,在他眼中,除了她之外,也看不到別
的。
    歲月的悠長,悠長的別離,別離的痛苦,痛苦的相思,在他們目光相對的這一剎那,也
都有了補償,生命,是多麼奇妙的東西呀?
    那冷枯木與冷寒竹對望一眼,各各袍袖一指,退開三步。口中說道:「文琪,你認得
他?」
    但是那少女卻根本沒有聽他們的話,一雙秋波,仍自瞬也不瞬地望在裴玨臉上。
    裴玨但覺週身壓力一鬆,手掌軟軟地垂了下來,全身的骨節,也像是全部鬆散,幾乎再
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軀,要跌在地上,但是,他卻奇跡般地支持住了。
    因為這少女的一雙秋波之中,彷彿有著一種令他能夠生出無比勇氣的力量,為了這一對
眼睛,他甘願忍受一切痛苦,也吃盡了一切痛苦,一年多的顛沛流離、飢餓、寒冷、欺凌、
失望……他都忍受了,因為,為的是她。
    她,便是時時刻刻活在裴玨心裡,也讓裴玨時時刻刻活在自己心裡的檀文琪。
    月光,像孩子夢中的黃金,輕柔地映在她身上,她緩緩地移動著腳步,一步一步地走向
裴玨,嘴裡輕輕說道:「是你,是你,真的是你。」聲音也像月光一般的輕柔,兩滴晶瑩的
眼淚,奪目而出,沿著她嬌美如花的面龐緩緩落了下來。
    眼淚,有時也是表示著大多的喜悅嗎?
    月光,將檀文琪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於是,這道長長的影子,便隨著她緩緩移動
的腳步,溫柔地籠蓋到裴玨的腳上,腿上……「裴玨的腿,卻是顫抖著的,這雖然是因為方
才那」冷谷雙木「中的枯木、寒竹在他身上所施的內力,使得他體內已受了極大的侵蝕,而
幾乎無法站穩自己的身形,卻也是因為這一份突然而來,令他自己都兒子不能置信的喜悅和
幸福,使得他那一顆飽經憂患的心,都為之顫抖起來。他感覺到檀文琪的影子,在他身上籠
蓋的地方越來越大。他也能看到,檀文琪嬌美如花的面顏,距離自己越來越近,這嬌美的面
顏,在他模糊的雙眼中,有如煙中芍葯,霧裡牡丹,隨著夢般輕柔的微風,冉冉吹向自己的
懷抱。但是,他卻不敢伸出雙臂去迎接他,因為他怕這僅僅是一場幻夢。只要自己稍微移動
一下身形,便會將這場幸福的幻夢驚碎。潺潺的流水聲,此刻聽來,是那麼細碎而嬌柔,像
是遠遠天畔飄湧的琴聲,為這淒涼的夜色,帶來一絲溫柔的情意。風,也像往常一樣地吹
著,吹在那」冷谷雙木「中的枯木寒竹身上穿的寬大袍子上,便帶起一陣陣獵獵的聲響。衫
角揚起,襟拎飛舞」然而他們的身軀,卻仍然是筆直僵硬的,只有四隻凜然發著光彩的眼
睛,在緩緩地移動著,從檀文琪的面顏,移向裴玨的眼睛,又從裴玨的面顏移向擅文琪的眼
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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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鋪子 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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