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傳
第三章

    這一瞬間,大地都彷彿一起變了顏色,那兩本書的黑桑皮紙封面上,也似乎都沾滿了斑
斑的血跡,那些都是曾經愛過裴玨,也曾經為裴玨愛過的人血跡,所不同的只是他們似已不
再愛裴玨,而裴玨卻是始終愛著他們的。
    其實他所受過的折磨已經夠多了,多得已足夠使他的情感變得冷酷一些,但不知是他比
別人都聰明些抑或是都笨些,這些挫折,非但未能消磨去他生命的勇氣,也未能冷卻他熱
情,生命雖然坎坷,人們雖然冷酷,他卻是仍然熱愛著他們的。
    此刻他坐在馬上,必須非常努力地支持著自己,才不致從馬上跌下來。
    有風吹過,吹得他對面的千手書生身上的銀灰色衣袂飄飄揚起,也吹得千手書生托在掌
心的那兩本書的冊頁飄飄揚起。
    裴玨的目光從這兩本已為他帶來許多災禍的書,呆滯地移到那在他眼中似乎高不可攀的
銀衫人身上,卻見千手書生嚴峻的面孔,此刻竟像是泛出一絲溫暖的笑意。
    「溫暖」,是裴玨多麼急切地渴望著的東西呀,於是他抬起頭來,勇敢地望著這冷酷的
銀衫人,兩人目光相對,裴玨只覺得冷酷的人目光中原來也是有著人類的情感的。只是,他
卻無法瞭解這種情感究竟是在表示著什麼意義而已。
    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夠聽得見,說得出,因為此刻他心中疑團重重,恨不得立刻便能得到
解答,於是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兩本書,但是,他卻無法比出一個能代表他心中意念的手式
來。三他方自整頓著自己紊亂的思緒,哪知一陣無比強勁的勁風,驀地自道旁右側的樹木中
穿出,「呼」地一聲,竟將千手書生托在掌心的那兩本書,遠遠吹到地上,坐在馬上的裴
玨,身形搖了兩搖,便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形,「噗」地,竟從馬鞍上跌了下來。
    就在裴玨身形落地的那一剎那,道旁左側的林木中,倏然掠出一條人影,電也似地竄到
馬前,伸手一抄,將剛剛落在地上的書抄在手上,身形一弓,倏然自馬腹下穿過,掠入右側
林木裡。
    值得遺憾的是:人們永遠無法將在電閃而過的那一剎那裡同時發生的事,用同樣的速度
描述出來,此刻這強風出林,書冊落地,裴玨墜馬,人影掠來,便幾乎是在同一剎那中發生
的。
    裴玨眼前人影方自一花,那千手書生面容也為之驟變,冷笑一聲,身形突然掠起,凌空
一個翻身,便也箭也似地掠入林中。
    裴玨的目光雖快,卻竟也跟不及此刻的變化,他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目光四掃,只
見林木依然,枝葉微簸,人影卻渺,林木掩映中的樓閣,也仍然靜悄悄地矗立在那裡,這變
化雖然來得突然而巨大,然而大地卻並未受到絲毫影響。
    他微微撫摸一下身上被跌痛的地方,心中茫然一片,對於世間的一切變放,他既不知從
何而來,亦不知從何而去,這些變故縱然都深切地影響了他,甚至嚴重的損害了他,但他除
了默默地忍受之外,就似乎再無別的辦法可想。
    重重的疑團,在他心胸中凝結成一塊沉重的石塊,他恨不能撕裂自己的胸膛,將這石塊
取出來,遠遠拋到一邊去。
    他記得在他年紀極幼的時候,他爹爹曾經對他說過,聰明的人永遠不要眷戀過去,期望
將來,而輕輕放過現在。
    此刻他雖不眷戀過去,因為他一生中並沒有什麼值得眷戀的事。
    而將來的事卻也是茫然一片,但「現在」,現在他不也是空空蕩蕩的嗎?世間可有什麼
事是他能夠改變的,是他能夠創造的呢?
    於是他沉重地歎息一聲,茫然爬上了馬,他確信自己,只要有一個目標是他能夠追尋
的,他就會畢生盡全力去追尋它。縱然吃盡了千辛萬苦,受盡種種折磨,他都不會皺一皺眉
頭。
    「父仇」,在他心中雖然仍很深刻,但卻已是非常遙遠的了,因為,他知道他的殺父仇
人,已死在中州一劍的掌下,但是那份久被人們屈辱和輕賤的感覺,卻在他心中變成了無比
沉重的負擔,他對自己的期望,檀文琪的嬌笑,孫錦平的眼波,使得他這份負擔更沉重了些。
    然而這一切事都似乎都不是他此刻能夠企及的,那麼,他又能做些什麼來改變這些呢?
    除了對生命的信念之外,這孤苦的少年就再無其他的東西了。
    策馬出林,茫然久之,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該到什麼地方去,沿著大道走了一會兒,他
又回到方纔那三岔路口,望著分歧在他面前的兩條路,他暗中一咬牙,想筆直地向前走。
    但他坐下的馬,卻似不聽他的使喚,馬首一偏,竟往另一條路走去,裴玨只覺心胸之
中,怒火上衝,猛地一拉韁繩,想將馬拉到一條他自己想走的路上。
    哪知那匹健馬昂首一聲長嘶,卻將裴玨從馬背上掀了下來,放蹄奔去,裴玨翻身爬了起
來,拾起一塊石頭,手臂「呼」地一掄,擲向那匹馬,但歪馬卻早已走得遠了,乾燥僅能到
馬後揚起得沙塵而已。
    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轉身走向自己要走的那條路,他對命運的反抗,第一次得到勝
利,雖然他的對手僅是一匹馬而已。
    驕陽隱沒在西方的群山之後,大地由黃昏轉入黑夜。
    蒼蒼暮靄之中,裴玨蹭蹭獨行,飢餓、疲勞,使得他兩條腿彎得有如千鈞般沉重,但
是,他卻並不後悔自己為什麼不騎在那匹馬上,這正如他從不後悔自己從那可獲豐衣足食的
飛龍鏢局逃出一樣。
    城廓的影子近了,裴玨的腳步也快了,走到城門口,抬頭一看,上面依稀寫著「鎮江」
兩字,於是他邁開大步,走人城去。
    夜市將收,他雖然昂首而行,其實眼前已經餓得發黑,耳畔忽然「噹」地一聲輕響,走
在他前面的漢子,落下一個像是顯為沉重的錢袋來,他趕前兩步,將錢包拾在手上,追上
去,還給了那大意的行人,哪知那人卻惡狠狠瞪了他一眼,劈手將錢袋奪了過去,嘴皮動了
兩動。
    掉首不顧而去。
    裴玨怔了怔,他不知道那人為什麼要對他如此,但是他心胸之間,卻仍然因有此事有了
些許愉快,因為他已幫助了別人,已享受到助人的愉快,至於別人對他的態度,並不放在他
的心上。
    他似乎從未想到,假如他將那錢袋放進自己懷裡,那麼他至少不必再因飢餓而痛苦了呀。
    經過幾條街,他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蜷伏了起來,漸漸,他知道他的疲勞還在飢餓之
上,因為他很快就睡著了。
    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天已大亮,囂嘩的市聲,他雖無法聽到,但擁擠的人群,他卻可看
見,原來他昨夜存身之地,竟是一個市集,此刻早市已升,攤販柿比,有的販賣菜蔬,有的
販賣布帛,有的用竹枝在地上圍了圈子,販賣雞鴨牛羊。
    裴玨揉了揉眼睛,打量著回下的人群,突然看到對面一塊空地上,正坐著一個和自己年
紀彷彿,衣衫也一樣樓襤的少年。正小心地從身側一個極大的布袋裡,取出一塊塊磚頭,謹
慎地放到地上,搭成一個小灶,這些磚頭已被煙火熏得發黑,然而那少年卻極為小心地搬弄
著它,像是生怕碰壞一些似的。
    裴玨心裡奇怪,眼睜睜地望著這少年,卻見這少年抬起頭來,也望了一眼,並且微笑一
下,兩人目光相遇,裴玨只覺這少年衣衫襤樓,但一雙眼睛,卻炯然發著亮光,使得他看起
來沒有一絲猥瑣的樣子。
    裴玨翻身坐起來,更加留意地望著他,卻見他又從布袋裡面,取出一些乾柴枯枝,在那
磚頭搭成的小灶裡面生起火來。
    過了一會,火生著了,他取出一口極大的鐵鍋,架在灶上,又拿了個小水桶,跑去弄了
一桶水,倒在鐵鍋裡。
    這時不但裴玨好奇地望著他,一些提著菜籃的老嫗、婦人,甚至一些愛管閒事的漢子,
也在他身旁停了下來,都想看看這少年究竟弄著什麼把戲,他卻像是視若無睹,輕輕地歎了
口氣,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個藍布小包來。
    裴玨不禁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側,只見這少年極為小心而謹慎地打開那藍布小包,裡
麵包的竟是一隻銅製的手鐲。
    人們不禁開始低語起來,猜測著這少年究竟在於什麼,裴玨更是心裡奇怪,幾乎將自己
的飢餓都忘了,眼睛瞬也不瞬地望在這隻銅鐲上。
    只見這少年用兩根手指捏起銅鐲,放到眼前仔細地看了兩眼,然後緩緩放在鍋裡,水面
起了個漩渦,銅鐲瞬即沉到鍋底,那少年眼望在鍋裡,根本望也不望圍在他身前的人群一眼。
    一個肥碩健壯的婦人,終於忍不住心裡的好奇心「喂」了一聲,問道:「少年人,你這
是在於什麼呀?」
    那少年目光一抬,嘴角做了個非常輕蔑的表情,冷冷道:「煮湯。」
    婦人的眼上都瞪圓了,接口道:「煮湯?」她用那只肥厚的手掌,抹了抹自己的眼睛,
再向鐵鍋瞪了兩眼,驚詫地接著道:「用這隻銅鐲煮湯?」
    那少年削薄的嘴唇往下一撇,似乎再也不屑回答她的話,輕輕地點了點頭,閉起眼來。
    於是,圍觀的人群更驚訝了,都要看這個銅鐲能煮出什麼湯來。
    裴玨雖然聽不到他們說的話,但心裡的好奇心,反而更盛了,越發捨不得離開。
    過了一會兒,鍋裡的水沸了,那少年睜開眼來,往灶裡添了幾段枯枝,然後又從布袋裡
取了個湯匙出來,用衣襟擦了擦,舀了匙錫裡的「湯」,喝了一口,然後閉起眼睛,輕輕歎
了口氣,自語道:「要是有些蔥姜就好了,不過——沒有也沒有關係。」
    一個梳著兩根辮子的小姑娘,羞澀地走出來,手裡拿著些蔥姜,一言不發地放在這少年
身側的地上,臉已羞得紅了,掉頭走了開去。
    那少年目光一轉,眼中泛過一絲笑意,拿起蔥姜,放在鍋裡,那肥碩的婦人已忍不住跑
了出來,期艾著道:「我想……我不知道……再放一點青菜是不是好吃些?」手裡拿著一把
青菜,送到那少年的面前,像是唯恐人家不要的樣子。
    那少年一臉並不十分高興的樣子,像是不高興有人來打擾他,冷冷道:「無所謂。」緩
緩接過那把青菜,十分不情願地放到鍋裡。
    青菜之後,好奇的人接連將豆腐、蘿蔔,甚至雞蛋、豬肝,送到這少年的面前,他既不
請求,也不拒絕,臉上帶著一臉不耐煩的神情,將這些東西一起放進那口大鐵鍋裡。
    不用片刻,濃郁的香氣從鍋裡冒了出來。
    於是好奇的人們好奇心滿足了,一面驚歎地傳語道:「你聞聞,這味道多香,你知不知
道,這是銅鐲煮出來的湯。」一面滿足地走了開去。
    於是裴玨笑了,在這一瞬間,他似乎瞭解到了一些道理。
    那就是世間有些東西,你若是去要求,你就永遠無法得到,但若你不去要求,反而拒
絕——至少裝出拒絕的樣子,那麼你要求不到的東西,就可能送到你的手中。
    須知裴玨是絕頂聰明之人,有些事他並非不能瞭解,只是不願意瞭解而已。
    那少年也笑了,兩人含笑互視,彼此心中,都有一種可以互相傳遞的情感,而這種情
感,卻是裴玨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的。
    那少年向裴玨招招手,笑道:「你要不要來嘗嘗我這鍋銅鐲煮成的湯,保險比老母雞煮
的湯還好吃。」
    裴玨自然聽不到他說的話,茫然搖了搖頭,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他似乎有一種感
覺,那就是他在這少年面前,可以說出自己的一切心事來,而用不著羞澀也不會不安。
    那少年面上露出驚訝之色,似乎在奇怪著面前這英俊少年,怎會是個又聾又啞的殘廢,
目光轉了兩轉,突地長身站了起來,走到裴玨身前,望著他微微一笑,伸手拉著了他的臂
膀,走到那鍋香氣四溢的熱湯旁邊,你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又伸手指了指裴玨的嘴,再指了
指那鍋熱湯,又是一笑。
    裴玨和這少年雖是初次謀面,但卻對他大有好感,此刻見了他對自己的神情,既非輕
蔑,亦非憐憫,卻像是一種極願和自己交朋友的樣子,心下不禁大為感動,卻不禁微微一
笑,點了點頭。那少年面上露出喜色,方想把裴玨一起拖到地上去坐。
    哪知裴玨又搖了搖頭,伸手指了指市場上囂嚷的人群,那少年聰明絕頂,目光一轉,已
知道了他的用意,朗聲一笑,道:「原來兄台不願在這麼多俗人面前,和——」話方說到一
半,驀地想到對方是個聾子,話聲便自倏然頓住,回目望著裴玨。
    兩人目光相對,裴玨只覺那少年目光之中,似乎流露出一種自疚的神情,像是生怕他方
才又說出話來,因而刺痛自己,心中不禁熱血沸騰,反手一把,緊緊握住那少年的手掌。
    須知裴玨一生之中,顛沛孤苦,別人對他不是輕蔑,就是侮辱,縱然遇著幾個對他好的
人,但那也僅是出於憐憫而已。
    此刻見了這少年的神態,都是完全將自己以朋友相待,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只要別人
對他稍微好些,他縱然以死報答,亦是在所不借,一把握住那少年的手,眼中竟感動得流下
淚來。
    卻不知道那少年也是生性奇特之人,一見裴玨,也不知怎地從心底升出一份好感,此刻
兩人雙手緊握,目光相對,雖是初次謀面,一語未通,但心裡卻各自有著一份說不出的舒服
快活的感覺,就像是離別經年的老友,一旦異鄉重逢似的。
    兩人相對凝注,那少年突地軒眉一笑,鬆開握住裴玨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將地上的
湯匙雜物,又都拋入布袋,然後左手抄起袋子,卻將那盛滿一鍋沸湯鐵鍋,用右手的拇、
食、中三指挾住鍋邊,一把提了起來,望著裴玨笑一笑,邁開大步,向市集外面走去,連地
上的那幾塊磚頭也不要了。
    市集上的人們雖是流動不息,但那些販賣菜蔬果肉什物的攤販,對這衣衫襤褸的少年,
本就抱著一份好奇,此刻見他竟以三指將那一鍋盛得滿滿的沸湯挾在手裡,大步而行,不覺
都一個個驚訝得脫口叫出聲來,不知這少年究竟是何許人物。
    裴玨心裡亦是一驚,他武功雖弱,但有生以來,接觸到的人俱是武林人物,對武功一
道,卻是識貨得很,此刻見了這少年的這種驚人指力,不禁更是驚訝,心中暗歎,常聽人說
普天之下,俱是臥虎藏龍之地,風塵之中,尤多異人,這年紀看來還比自己輕的少年,竟有
如此武功,此話果是不虛。
    他心念一動,又想到自己,不禁恨起自己的無用,暗歎一聲,卻見那少年已駐足停著,
回頭含笑望著自己,目光之中,滿含著真摯的表情,不禁也為之軒眉一笑,大步跟了過去。
    那少年手裡提著那麼沉重的鐵鍋,腳下卻仍然從容自如,一點也沒有吃力的樣子,裴玨
全力邁步,才能緊緊跟在後面。
    路上行人,見了他們,都以驚詫的目光側目而望,那少年卻根本沒有看在眼裡,帶著裴
玨穿街入巷,裴玨也不知他要到什麼地方,哪知走了半晌,卻已走到城外了。
    出城之外,那少年兀自停步,鍋裡的湯,熱氣越來越少,馬上就要冷了,那少年用鼻子
聞了一下,眉頭一皺,卻又向裴玨一笑,又往前走了半晌,走到一個上丘上,放下手裡的鐵
鍋和布袋,雙臂一張,四下劃了個圈子,仰天大笑起來。
    裴玨四下一望,只見四野一片青蔥,林木田疇,俱收眼簾,卻不見半個人影,不覺亦為
之一笑,胸中積鬱,消去不少。
    那少年將大鍋放到石上,又弄了兩塊石頭,和裴玨一人坐了一塊,從布袋之中,拿了一
大一小兩隻湯匙來,將大的交給裴玨,用小的在鍋裡連湯帶菜,滿滿舀了一匙,頓時大吃起
來。
    裴玨早就飢火中燒,此刻也不再客氣,也舀了一匙,放到口中,一嘗之下,只覺芳香甜
美,無與倫比,生平美味,莫過於此矣。
    那少年吃了兩匙,忽地放下湯匙,從布袋中掏出一個酒葫蘆來,拔開塞子,喝了兩口,
又伸手遞給裴玨。
    裴玨有生至今涓滴之酒,都未沾唇,此刻接過酒葫蘆,怔了一怔,卻見那少年正含笑望
著自己,心裡忽然閃過兩句他幼時念過的唐詩來,舉起酒葫蘆,再不遲疑,仰天喝了一大口。
    那酒人口之際,並不辛辣,但一喝下喉嚨,流入肚裡,裴玨只覺一股熱氣,頓時在肚中
擴散開來,霎眼之間,只覺渾身上下,如沐春風,他雖未喝過酒,但在飛龍鏢局時,卻常聽
人說起酒質好壞的區別之處,而他們所說的好酒,飲下去就是此刻自己領受到的味道。
    他心中一動,不禁暗笑,這少年不知又用什麼手法,弄來如此好酒,他卻不知道這酒不
但是好酒,而且是好酒中的上上之品哩。
    兩人一人一口,喝了兒口酒,那兩句唐詩,卻又在裴玨心頭閃過,他細一體會,覺得這
兩句以後看來井無什麼妙處的詩句,此刻卻是字字珠璣,細一體味,更是妙不可言,只是卻
苦於口不能言,無法將這兩句詩說出來。
    他在心裡反反覆覆地低誦著那兩句詩,終於再也忍不住,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就在這
山丘的泥地上,極快地寫道:「勸君更進一杯酒,與爾同銷萬古愁。」
    那少年目光一掃,又大大喝了口酒,仰天長笑起來,搶過裴玨手中的石頭,亦自寫道:
「酒逢知己千杯少,來,再喝一口。」一仰首又喝了口酒,何消片刻,這兩個身世不同,性
情迥異,但卻各有感懷的少年竟將這兩葫蘆的三斤女兒紅喝了一半。
    裴玨生平第一次喝酒,雖已領略到酒的妙處,但終還是不勝酒力,此刻早已醉了,只覺
腦中混混沌沌的,恨不得肋生雙翼,拍翼而飛,目光一抬,只見那少年一手拿著酒葫蘆,一
手拿著湯匙在敲打著,雙目仰視,像是在引吭高歌。
    裴玨雖然聽不到他的歌聲,卻看得見他臉上的表情,只見他目光瑩然,雙目悲愴,唱到
後來,突地揚手拋去手中的葫蘆,美酒潑得一地,他也不管,一把抓著裴玨的手腕,竟突地
放聲大哭起來,裴玨雖然奇怪,這年紀輕輕的少年,心裡怎地會有這麼多悲愴的事。
    擔心念轉處,想到自己又何嘗不是年紀輕輕?又何嘗不是傷心人,剎那之間,往事俱在
心頭閃過,不由也大哭起來。
    這兩人雖是一個有聲,一個無聲,但卻各各哭得傷心無比,那少年突地一把推開裴玨,
又拾起一塊石頭,寫道:「你為什麼有那麼傷心的事?」裴玨一怔,暗想這句話正是我想問
你的,但他此刻心胸堵塞,正恨不得有人傾吐,遂就拿過石塊,將自己的一身遭遇,都在地
上寫了出來。
    他擦了又寫,寫了又擦,也不知道寫了多少時候,只寫得地上的泥上都松得寫不出字來
了,他就另外換塊地方,只寫得自己的膀子都酸了,他就歇息一下,歇息的時候,他又不禁
哭了起來。
    那少年亦是邊哭邊看,一會兒跑到別處,卻撿那只方才被他自己拋掉的酒葫蘆,將裡面
的剩酒,又和裴玨一起喝了下去。
    他本來自悲命運,此刻卻是為裴玨的命運而痛哭,但酒有喝乾的時候,淚也有流盡的時
候,太陽從東邊升上來,升到中間,此刻卻將要回西邊落下去了。
    裴玨突地長身而起,將手中的石塊,遠遠拋了開去,心胸之中,彷彿舒暢很多,因為多
年以來,他終於找到一個能夠傾訴悲哀的人。
    積鬱一消,他心中只覺空空洞洞地,什麼事都再也想不起來,那種振振欲飛的感覺,卻
又自心中升起,他第一次感受到酒,是一種多麼奇妙的東西,也第一次感受到,哭是一件多
麼奇妙的事。
    暮色將臨,風中已有些涼意了,但這兩個少年,心胸卻仍然滾燙的,世間可有什麼事能
冷卻少年人心中的熱血呢?
    他們從山丘走下去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四面的天畔,晚霞絢麗,雖然一如
往日,但裴玨的心情,卻是和往日迥然而異的。
    因為他此刻身側已有知己。心胸不再寂寞,雖然他連那少年姓名還不知道。
    那少年一手提著布袋,一手搭在裴玨的肩上,兩人酒意都未消,腳步也有些踉蹌,但卻
走得極快,裴玨直覺得彷彿有個人在背後推著自己,使自己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來。
    他知道這全是那少年搭在自己肩上的一隻手的力量,心裡對他的武功,不禁更加欽佩。
    兩人也不辨路徑,走了也不知多久,只見四下越來越荒涼,競連田陌都沒有了,走到這
種荒涼的地方來,今天晚上到哪裡去歇?
    哪知目光一抬,卻見蒼茫的暮色中,矗立著一幢樓閣的影子,此刻他酒意仍在,也不管
那幢樓閣是什麼地方,也不管那樓閣的主人會不會收留兩個衣衫襤褸的少年過夜,一拉那少
年的袖子,就快步走了過去,走到跟前一看,心裡更是高興,原來那幢樓閣外面的大門,竟
是開著的。
    這幢樓閣矗立在無人的荒郊,居然敞著大門,此事若被任何一個人看在眼裡,都會覺得
有些奇怪,但這兩個俱都已有了七分酒意的少年,卻全然不管這些,筆直地走上石階,探首
一望,只見門內庭院深深,連一絲燈光都沒有。
    暮色雖深,但時已人夏,白晝甚長,此刻卻還有些膝隴亮光,而人穿過院落,走進大
廳,卻見廂簾四處,都結著蛛網,大廳裡桌椅殘敗,四壁蕭然,顯見這幢氣派甚大的屋字竟
是一個荒宅。
    那少年哈哈一笑,將手中的布袋重重地放在一張八仙桌上,哪知「喀嗤」一聲,那張方
桌竟突地倒了下去,裴玨咧嘴一笑,心想:「你這個大口袋像個百寶囊,裡面花樣大多,一
定重得嚇人。」一面往旁邊一張椅子坐了下去。
    哪知又是「喀嗤」一聲,那張椅子也倒了下去,裴玨重心一失,噗地,跌到地上。那少
年卻哈哈笑了起來。前行兩步,準備拉起裴玨,哪知一腳向下,腳底竟像是整個嵌入一個洞
裡,他大驚之下,俯身低頭一看,心中不禁駭然。
    朦朧的月光自門外射人,剛好照在這一片地上,只見地面上竟印著七八個深陷地面、幾
達三寸的腳印,他一腳剛好踏入腳印裡。
    裴玨一眼望到,那少年面上笑容突斂,垂著頭愕愕地望著地上,心裡一怪,爬了起來,
走到近前一看,心頭也不禁一驚。
    須知這棟巨宅雖然破舊,建築得卻甚牢固,這大廳的四面上都鋪著厚厚一層三合上,而
此刻這些腳印深陷入地竟有三寸,那麼踏下這腳印的人功力之深厚,豈非駭人聽聞。
    那少年垂著頭愕了半晌,邁步到那張已被裴玨坐塌的椅前,伸手方待拾起一段椅腳,哪
知觸手之處,那麼結實的紅木椅腳竟然一片片散了開來,他雙眉一皺,順手一拂,那張紅木
椅子,竟全散成一堆木片,連一段整齊的木頭都沒有。
    他年紀輕輕,江湖歷練卻甚豐,知道這種紅木椅子,絕不可能因年代久遠而腐蝕成如此
模樣,目光一轉。果然看到這張紅木椅子前,也有兩隻整整齊齊的腳印,深陷入地,有如刀
鑿。
    他心中一轉,退後幾步,果見剛才那幾個腳印,扇面似地在這兩個腳印前布成一道弧
線,不禁暗歎一聲,忖道:「這必定是內家高手在這裡較量內力,所留下的腳印,而且是有
三四人聯手,來對付坐在椅上的人——」心念方自轉動,卻見裴玨一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地
上的腳印,又伸出食、中、拇三隻手指,輕輕一捻,搖了搖頭,像是十分奇怪的樣子。
    那少年微微一怔,隨即會過意來,知道裴玨做的手式,是表示「七」字,目光一轉,果
然發現地上除了椅前的兩隻腳印外,竟只有七個腳印,靠在最右的一隻腳印旁,卻有一個圓
洞。
    他皺著眉又沉吟了半晌,突地拿起布袋,在裡面找了半晌,拿出一隻蠟燭和一個火折子
來,扇起火折,點起蠟燭,燭火雖弱,卻已使得他們眼前一亮。
    他將那只蠟燭拿在手上,目光轉動處,突地脫口驚呼出來,腳步微錯,一個箭步,竄到
方才放著那紅木椅子後面的牆腳,裴玨目光隨即望去,只見那面牆上晶光閃閃,竟嵌著七點
寒光,整整齊齊地排成一個「北斗七星」的形狀。
    那少年舉著燭火,在牆上一映,只見七根鋼釘,竟都深嵌入牆,燭光影映處,裴玨只覺
他的面孔蒼白,又自皺眉沉思起來。
    裴玨心裡雖也在奇怪這些腳印和寒星,但卻又覺得這些事根本與自己無關,自己又何必
白白花些腦筋在上面,微微一笑,伸了個懶腰,回頭走了幾步,突地看到達問頹敗的大廳的
角落裡,竟掛著一幅畫圖,和四下顯得極不相稱。
    此刻他亦不禁起了好奇心,回目而望,那少年仍然出神地望著牆上的寒星,遂也沒有過
去招呼他,逕自走到那角落裡。
    燭光雖極弱,他卻可以看到那幅畫上,畫的竟是一片懸崖,壁立千丈,下面絕壑沉沉,
深不見底,崖上卻畫著一個瞎子,手裡拿著一根明杖,另外一個長衫文士,倚在一株樹前,
正在吹著笛子,那瞎子想必聽得十分入神,竟忘了去探測前面的路,一腳眼看就要踏空,墜
人那深不見底的絕壑下。
    這畫畫得非常細膩,將那瞎子面上的表情都畫了出來,只見天藍如碧,花紅如紫,那瞎
子亦是一付如癡如醉的表情,再也想不到自己這一腳踏下去,立即便得粉身碎骨。
    裴玨看了半晌,越看越覺心中不忍,心想畫這畫的人,怎地如此殘忍,竟將一個瞎子置
於絕境。
    他本是至情至性之人,眼中看著這幅畫,心中卻覺悲從中來,不能自己,恨不得自己跑
上畫去,拉那瞎子一把。
    他暗中歎息一聲,轉過頭去,不忍再看,哪知目光動處,卻看到牆邊一張小几上,竟放
著一副筆墨,硯中墨汁仍自未干,他心中一喜,也不管在這荒宅裡,怎會放著筆墨,大步走
了過去,一手拿起石硯,一手拿起毛筆,又跑到面前,竟在那瞎子身後,加上一個人去。
    那少年沉忖了半晌,口中喃喃念道:「北斗七星針,北斗七星針……難道『北斗七煞』
也到這裡來了?但那坐在椅子上的,卻又是什麼人呢?」轉目一望,只見裴玨站得遠遠的,
手裡拿著一隻筆,在牆上的一幅畫上畫著,心裡又是一怔,大步走了過去,卻見裴玨專心凝
注,在畫上畫了一千、身穿長衫的少年,正伸出一隻手,去抓瞎子的肩膀。
    裴玨雖未習畫,但他天資絕頂,畫得並不離譜,倒也將那少年畫得栩栩如生,而且面目
之間,竟有幾分像他自己。
    那少年不禁失聲一笑,只見裴玨提著筆,左看右看,嘴角泛出一絲笑容,似乎心裡頗為
滿意,又在畫上那少年身畔,添了一口長劍,方自丟下筆,長長歎了一口氣,卻仍然站在畫
前,目光凝注,根本沒有發現那少年已來到身側。
    哪知他方自丟了畫筆,這大廳的屋頂,忽地發出一陣奇異的口哨聲,聲音尖銳而高亢,
在靜夜中分外刺耳。
    那少年驀地一驚,倒退三步,抬目望去,屋頂滿佈蛛網塵埃,看不見半條人影,但那尖
銳而高亢的哨聲,卻仍未中止。
    他大驚之下,將手中的蠟燭立在地上,雙臂一張,方待騰身而起,到屋頂上去看個究
竟,哪知——外面突地傳來一陣清朗的笑聲,那笑聲起處彷彿還有甚遠,但笑聲未絕,那少
年只覺眼前一花,門口已多了一條人影。
    門外星光如燭,門內燭光如星,在這星燭之光交映之下,只見此人身材魁偉,背闊三
停,卻穿著一件寶藍絲袍,一手搖著一把素面折扇,一手捋著頷下濃須,緩緩走了進來,目
光四下一掃,其利有如閃電。
    那少年心中暗驚:「此人好快的身手。」抬目望去,卻見此人亦正凝目望著自己,突又
聲若洪鐘般地大笑起來。笑得那少年耳側「嗡嗡」作響,他不禁又為之一驚:「此人好深的
功力。」
    只有裴玨,他卻仍然全神凝注在那幅畫上,根本沒有聽見這笑聲,也根本沒有看到此
人,他心裡只在想著:「要是我能將天下瀕於絕境的人,都一一救回來,那該有多好。」
    他恨不得自己就是畫上那腰佩長劍的瀟瀟少年,一劍在手,快意江湖。
    那高大威猛老者,緩步走進廳來,朗聲笑中,突他說道:「老夫戰飛,不知兄台高姓,
能否見告?」那少年一怔,一驚,心中暗忖:「難道此人就是神手戰飛。」目光抬處,卻見
這戰飛笑聲突斂,目光瞬也不瞬地望到裴玨身上,再也不看自己一眼,甚至連方才問自己的
話都再也無須回答了。
    只見戰飛一搖折扇,又復大笑起來,卻走向裴玨身側,大笑道:「原來是閣下,好極,
好極,先前我還以為是貴友哩。」語聲一頓,目光閃電般在那幅畫上一掃,不住點起頭來。
    他語聲雖洪亮,裴玨卻仍然聽不到。那少年心念轉處,突地一個箭步,掠到裴玨身前,
哪知衣袂帶風,卻將地上的蠟火弄滅了。
    大廳內驟然一暗,等到他再拿出火折,點亮蠟燭的時候,大廳門口,竟又多了四條人
影,並肩走了進來,面上各自帶著奇異的神色。
    裴玨此刻亦從凝思中驚醒,回過頭來,只見門外走進的四人,一個身材頎長,面目瘦
削,目光如鷹,一手緩緩撫弄著腰間的劍柄,滿面俱是陰森深沉的樣子。
    另一人生像和他無異,只是年紀較為輕些,腰間也沒有佩劍。
    走在他們身側的,卻是個瘦小枯乾的矮子,腰間掛著一個豹皮佩囊,幾乎佔了他身軀的
一半,只是他面目亦是深沉無比,使他看來本甚滑稽的樣子,變得半點也無可笑之意。
    裴玨目光再轉到最右一人的手上,心中一動,大為恍然:「怪不得方才只有七隻腳印,
想必就是這四人留下的了。」原來此人竟是個跛子,左肋撐著一隻鐵拐,但走起路來,卻仍
安穩得很。
    這四人的八隻眼睛,有如八道厲電,一起望在裴玨身上,裴玨不禁一側目,卻見另一個
高大威猛的老人,目光亦在望著自己。
    裴玨不覺驚嚇交集,不知這些人為什麼如此望著自己,卻見那四人越走越近,一起站在
自己面前,又側目去望那牆上的畫。
    這四人裴玨雖不認得,那少年卻認得兩個,身形一展,擋在裴玨身前,哈哈笑道:「我
當是誰,原來是閣下兄弟,真是幸會得很,幸會得很。」
    那兩個身軀頎長的漢子,目光一轉,不禁暗中一皺眉頭,生像是上不願意見到這少年,
卻又不得不發笑,道:「原來是吳少俠,哈,真是巧遇,想不到吳少俠也有興趣跑到江南
來。」
    那瘦小枯瘦的漢子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突地冷冷笑道:「這位想必就是五年以前,就已
名傳河朔的七巧童子吳鳴世吳少俠吧?小弟早聞大名,常盼一見,想不到卻在此處遇著
了。」他暗裡雖在向那少年「吳鳴世」說著話,眼睛卻望著屋頂,一手扶在那豹皮佩囊上,
大有目無餘子之概。
    那衣衫檻樓的少年,果真就是「七巧童子」吳鳴世,數百年來,武林中人成名最早的,
也就是此人,他十二歲出江湖,十五歲就名滿天下,江湖上若論精靈跳脫,就沒一人比得上
這「七巧童子」的,只是裴玨直到此刻還不知道他竟是武林名人而已。
    此刻他不禁一挑劍眉,冷冷向那瘦小枯乾的漢子說道:「好說,好說,小可正是吳鳴
世,閣下——」語猶未了,那頎長的漢子卻已連聲笑道:「這位就是『七巧追魂,那飛虹,
江湖人稱南北雙巧,遇上不了,就是說的你們兩個,哈,兩位真該親近親近。」那飛虹鼻孔
裡重重「哼」了一聲,冷冷道:「其實『七巧』兩字,只有吳少俠這樣的人才配稱得上,至
於小可麼——卻萬萬擔當不起。」
    吳鳴世哈哈一笑道:「那麼閣下就換個名字好了。」
    此話一出,大家俱都一怔,那飛虹更是面容驟變,吳鳴世面上雖是笑容滿面,其實在未
說話前,早已戒備,須知他這話正是犯了武林大忌,他也早就知道那飛虹不會善罷甘休的。
    哪知那飛虹望了站在吳嗚世身後的裴玨一眼,竟將怒容斂了下去,吳鳴世目眺瞬處,心
裡不禁大為奇怪:「難道他竟是武林高手,竟能使『七巧追魂』畏懼於他?」
    吳鳴世目光動處,只見這些叱吒江南武林的草澤豪士,此刻竟都向裴玨躬身行禮,不禁
又為之一怔,他本是聰明絕頂之人,但此刻卻也弄不清這些人的用意。而裴玨呢,他根本從
頭到尾都聽不懂這些人的話,此刻自更為茫然。
    神手戰飛一連問了兩句,卻見面前這少年仍然一言不發,濃眉一皺,道:「閣下怎地—
—」吳鳴世卻已接口笑道:「這位是敝友裴玨,戰大俠有何見教,跟小弟說也是一樣。」
    「七巧追魂」雙眉一軒,突地大喝一聲,震得吳鳴世耳旁又是「嗡,然一聲,哪知那飛
虹一喝過後,已冷笑道:「原來貴友是個聾子,戰大俠,看來你我日前之約,此刻算不得
了。」語氣之中,極為得意,但吳鳴世卻又不禁一怔。
    卻見神手戰飛冷笑一聲,厲聲道:「誰說算不得!」走到那始終無動於衷的裴玨面前,
仔細一望,突地竟也大喝一聲,有如霹靂,吳鳴世渾身一震,連退三步,那飛虹、莫南、莫
北、向一啼,亦是面容大變,只有裴玨,卻仍是目光茫然,根本什麼也沒聽到。
    他心裡奇怪,不知道這些人究竟在弄什麼花樣,又為什麼向自己躬身行禮,不禁暗歎一
聲,暗恨自己聽不到別人的話,目光求助地一蘭那少年——吳鳴世,卻見他竟也和自己一
樣,面目茫然,目光中滿是驚訝之色,生像是也墜入五里霧裡。
    「七巧追魂」那飛虹冷冷笑道:「戰兄再吼也沒有用,此人果真是個聾子,難道戰兄要
找個聾子來擔當如此大事嗎?」
    那身軀頎長的漢子正是「北斗七煞」中的「二煞」莫南,此刻一手仍自撫著劍柄,沉聲
道:「我看戰兄還是不必如此固執吧,其實你我都是武林同源,有什麼事不好說的。」目光
一轉,又道:「向兄,你說可是?」
    那「金雞」向一啼一抖手中鐵拐,厲聲道:「別的事我姓向的都不管,只是叫我姓向的
聽命於你戰飛,那可不成。」
    「神手」戰飛濃眉一軒,厲聲道:「難道叫我戰飛聽命於你這個殘廢不成。」
    向一啼大喝一聲,獨腳微點,身形已掠了過去,右手微抄,竟將右肋挾著的鐵拐「呼」
地掄了起來,「立劈華岳」,當頭向戰飛掄了下去。
    神手戰飛望著這有如山嶽般壓下的拐影,嘴角隱含冷笑,身形卻動也不動,眼看這勢如
千鈞的鐵拐,已堪堪壓到他頭上,哪知旁邊突然飛起一溜青光,朝鐵拐頭上一點,但聞
「掙」地一聲,那鐵拐勢頭一偏,便從戰飛身側擦了過去,眼前一黯,燭火又滅。
    向一啼大喝一聲道:「莫兄,你這是幹什麼?」
    二煞莫南微微一笑,左手沿著右手所持的長劍劍脊一抹,又將長劍插入鞘裡,緩緩笑
道:「向兄且莫動怒,此事既然不是動手可以解決的,平白花些力氣作什麼?」
    裴玨微一躬身,從地上將那段蠟燭拿了起來,吳鳴世伸手一晃,叉扇著了火折子,點上
火,兩人目光相對,各帶疑問,裴玨指了指自己,指了指門外,意思是說:「我們還是走
吧。」
    吳鳴世微一頷首,從正在瞪目望著莫氏兄弟及金雞向一啼的神手戰飛身側繞了過去,伸
手拿起那口大布袋子,一面笑道:「各位既然有事商量,小可們就告辭了。」裴玨跟在後
面,正待往廳外走去,哪知眼前一花,卻見那「神手」戰飛手搖折扇,又自當門而立,擋在
自己面前,竟不讓自己出去。
    裴玨暗歎一聲,只覺自己的遭遇,越來越奇,心裡想問問面前這高大威猛的老者,對自
己究竟有何用意,卻又問不出來,一時之間,呆呆地站在那裡,又自暗恨著自己,為什麼如
此無用,對一切將要降臨到自己身上的事,不但無法反抗,甚至連知道都不知道。
    吳鳴世側目一望,亦自望到他面上這種如癡如果的神情,不禁暗歎一聲,忖道:「古人
說無妒紅顏,紅顏薄命,這裴玨雖非紅顏,卻也如此薄命!造化弄人,怎地一至於斯,明明
造了個聰明俊秀鐘於一身的人物,卻又偏偏要令他受許多幾乎令人無法忍受的折磨,唉——
此刻他竟連我們所說的話都無法聽到,心裡的感覺,的確是令人無法忍受的了。」
    一念至此,但覺腦中充滿不平之氣,跨前一步,大聲叱道。
    「小可久聞『神手』戰飛行道江南,是條響噹噹的漢子,只是今日一見,卻叫在下失望
得很。」
    他故意頓住自己的話聲,只見那神手戰飛面容果然為之一變,用力搖了搖手中的折扇,
像似要將心中的怒火扇下去。
    那「金雞」向一啼卻在旁冷冷笑道:「吳兄今日才知道呀——嘿嘿,在下卻早就知道
了。」
    「神手」戰飛瞪目喝道:「你知道了什麼?」
    金雞向一啼兀自嘿嘿冷笑,像是根本沒有聽到這句話,吳鳴世心中一動,忖道:「這
『神手』戰飛,金雞向一啼,七巧追魂那飛虹,莫氏兄弟,俱是江南武林中雄踞一方,赫赫
的草澤豪士,此刻都聚在這裡來,想必都是為著一件極為重大之事,而照此刻的情況看來,
他們雖經過一番劇鬥,此事卻仍未解決——但此事卻絕不會與裴玨有關,那麼他們為何對他
如此呢?」
    這念頭在他心中一閃而過,他雖然仍無法瞭解此事的真相,但卻已想出對策,該如何應
付當下這種複雜離奇的局面。
    他乾咳一聲,放下手中的布袋,微微一指裴玨,朗聲道:「閣下想必早已看出敝友裴玨
是個身罹殘廢的聾啞之人,何況與閣下素無糾葛,不知閣下攔住他的去路,究是何意?」
    那「神手」戰飛微微一怔,手中的折扇,越搖越緩,想是在尋思該如何回答他的話,哪
知「金雞」向一啼又冷笑道:「正是,在下正是要請貴友來做我等的總瓢把子。」一手又搖
起折扇,扇風吹得仍然持在裴玨手中的蠟燭,火焰搖搖。
    吳鳴世雖是聰明絕頂之人,此刻卻仍不禁一頭霧水,卻聽「篤,篤」兩聲,那「金雞」
向一啼拄著鐵拐,走到近前,冷笑道:「此刻涼風習習,褥暑全消,正是大好良宵,吳兄如
不嫌棄,在下倒要說個極有趣味的故事給吳兄聽聽。」
    吳鳴世心念一動,哈哈笑道:「小可雖然孤陋寡聞,卻也早聞江南『金雞幫』的仁義大
哥『金雞』向一啼向大哥的聲名,只恨無緣拜識而已,向大哥既然要對小可說故事,小可自
然洗耳恭聽。」
    「金雞」向一啼朗聲一笑,目光斜脫戰飛一眼,笑道:「好說,好說,武林神童的大
名,在下亦是聽得久了,不過,吳兄。你可知道,今日武林中名符其實的人固然很多,欺世
盜名之輩,卻也不少哩。」他語聲一頓,故意再也不望戰飛一眼,接著道:「從前有位仁
兄,就是這種浪得虛聲的角色,他在江湖中混了數十年,武功雖不壞,人緣卻不好,但這位
仁兄卻有點不自量力,居然想做江湖中好些成名立萬的朋友的總瓢把子,吳兄,你想想看,
他心裡想得雖如意,可是人家怎會答應呢?」
    吳鳴世哈哈一笑,目光直注到「神手」戰飛身上,只見他手臂搖著折扇,一面道:「好
熱,好熱。」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生像這「金雞」向一啼所說的故事,根本與自己無關。
    那「金雞」向一啼更是眼角也不膘他一眼,兀自笑道:「但是那位仁兄還不死心,故意
找了個借口,將一些武林中最有勢力,聲名也最響的朋友,找到一個荒宅裡去,想用武功來
脅迫那些朋友承認他是江南武林群豪的總瓢把子,哪知他如意算盤打得蠻好,到了那時他才
發現那些成名立萬的朋友,武功雖沒有他高,但大家一聯手,他也只有乾瞪眼的份兒,無法
奈人家的何。」
    「神手」戰飛「嘿嘿」地冷笑一聲,轉過頭來,望著院中的星光,吳嗚世心中暗笑,一
一面暗付:「原來這『神手』戰飛想做江南強盜頭子,所以才將這向一硬摘硬拿的『金雞
幫』的老大『金雞』向一啼,專門靠蒙汗藥,追魂香起家的飛賊幫的總瓢把子『七巧追魂』
那飛虹,和江南黑道中手把子最硬的『北斗七煞』中的老大,老四都找到這裡來,呀,這姓
戰的野心可真不小。」
    卻聽那「金雞」接著又道:「不過我姓向的講話一是一,二是二,從來不要花招,那位
仁兄手底下也的確有兩下子,尤其是他不知從哪裡學來的一種像是『先天真氣』一類的功
夫,那些素來在武林中憑著真本事成名立萬的朋友,雖然四個聯手,也不能把他怎麼樣,大
家誰也奈何不了誰,本應無事了,嘿,吳兄,你猜那位仁兄怎地?」
    他語聲一頓,吳鳴世知道自己若不幫上兩句腔,這向一啼的話就無法說下去了,方想搖
頭道:「猜不到。」哪知那「金雞」向一啼性子急得很,根本未等他說話,右掌拍大腿,就
又接著道:「這位仁兄居然異想天開,又弄了匪夷所思的主意出來。」
    吳鳴世「哦」了一聲,趕緊接口問道:「什麼主意?」
    「金雞」向一啼哈哈一笑,道:「我姓向的雖然是個粗漢子,可是以前卻也讀過兩天
書,知道以前有些好官奸臣自己想做皇帝做不上,或許是不敢做的時候,就弄個小孩子,或
者是糊塗蟲未掛個皇帝的名,其實真正的皇帝,卻還是他自己。」
    他話聲一頓,屈著一隻手指,說道:「譬如說曹操,就是這種角色,他雖然一輩子沒有
當皇帝,但卻弄得讓皇帝聽他的話,吳兄,你說,這和皇帝有什麼兩樣?」
    吳鳴世微一頷首,心下已自恍然,忖道:「原來這『神手』戰飛自己當不成江南黑道群
雄的『總瓢把子』,就想隨便弄個人出來當,再叫這個人受自己的挾持,『挾天予以令諸
侯』,哈,這姓戰的想得到還真不錯——」念頭尚未轉完,卻聽那「金雞」向一啼冷笑一
聲,果然說道:「方纔我說的那位仁兄,居然也想學曹操,眼見自己當總瓢把子已是無望,
就說:『今日江南武林,理應同心一致,一定要有個統籌一切的人物,各位既然不讓在下來
做這事,那麼該誰來做呢?』「這」金雞「向一啼一面說著話,一面將右手搖來搖去,吳鳴
世望著他的樣子,再一想那」神手「戰飛搖折扇說話的神態,不禁」噗嗤「一聲,失聲笑了
出來。」神手「戰飛面寒如水,兀自望著門外,那」七巧追魂「和莫氏兄弟,面上也沒有笑
容,只有那向一啼見到吳鳴世的這一笑,心下彷彿頗為得意,哈哈大笑了幾聲,接著往下說
道:「他話雖是如此說,可是人家既然不讓他當總瓢把子,他當然也不會讓人家來當,就又
說道:『依在下之意,這事最好讓個與你我無關的人來做。』大家就問他:「誰呢?『他故
意想了半天,突然找了一副筆墨來,畫了一幅畫——」他語聲一頓,隨手一指掛在牆角的那
幅畫,又道:「就是那幅,吳兄想必也看到了,大家看他突然畫了幅畫出來,心裡都感到奇
怪,以為他又要賣弄自己的才華。」
    他語聲突叉一頓,但隨即又道:「哦,吳兄,我還忘了告訴你,這位仁兄不但武功不
錯,而且還風雅得很,平日還喜歡寫兩筆字,畫兩幅畫,下兩盤棋,他自己就得意得不得
了,常常說自己的一雙手比神仙還靈。」
    吳鳴世哈哈一笑,心中更是恍然,卻聽向一啼又道:「於是大家就問:『此畫何意?』
他放下畫筆故意裝出一副仁義道德的樣子,說:『今日江南武林上線開扒的朋友,就好像畫
上的這個瞎子一樣,只知聽到的笛聲美妙得很,就自己以為自己的耳福不錯,卻想不到自己
已經一腳踏空,若沒有人即時趕來拉上一把,就馬上要掉到萬丈絕壑裡去了。「」他說了這
話,就把這幅畫掛到牆上去,大家還是不明瞭他的意思,哪知他又說道:『現在我這幅畫掛
在這裡,把這副筆墨放在旁邊,要是有誰能把這畫上的瞎子救上一救,在這幅畫上加上幾
筆,那他就是我們的總瓢把子。』「」大家一聽,都忍不住提出反對的意思來,哪知他卻有
一套解釋的花言巧語,他說:『這座荒宅是有名的鬼宅,平常根本沒有人來,要是有人湊巧
來替這幅畫加上些東西,那就是無意,是老天讓他來做江南綠林的總瓢把子的。』「」他還
說:『而且這個人既然敢到鬼宅來,一定膽子很大,他看到這幅畫,能夠想出一個救這畫上
瞎子的辦法來,那這個不但膽子大,還一定是個既聰明、又仁慈的人,這樣的人來做我們的
總瓢把子,那麼是再好也沒有了,就算他不會武功,那也沒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只要動動腦
筋,發發號令就行了,也不要他真的自己動手。』「說到這裡,」金雞「向一啼長長喘了口
氣,而本來如墜五里霧中的吳嗚世,此刻卻已將此事的前因後果,全部瞭然,只是他卻仍然
有些奇怪,暗中尋思道:「這『神手』戰飛果然是個梟雄之才,能想出這些千奇百怪,聞所
未聞的理由來,達到自己『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目的,可是這莫氏兄弟,那飛虹等人卻也不
是呆子,他們既然猜出這,神手『戰飛的用意,卻又怎會答應他這提議呢?」卻聽向一啼一
清喉嚨,又道:「他這話說得雖似極有道理,但大家早就看破他的用心,本應還是不答應,
哪知在這些人裡,卻已有人和他有著同樣的心思,也想自己玩玩曹操的把戲,是以三言兩語
之後,竟然就將此事擊掌敲定了。」
    他一面說話,眼角斜瞟莫氏兄弟一眼。
    於是吳鳴世心中最後一個疑問,便也恍然。
    「金雞」向一啼目光轉變,冷哼一聲,又自接著說道:「那位仁兄見到大家都無異議,
自然高興得很,須知這些人都是江南綠林中頂尖兒的人物,只要他們答應了,別的人就再也
不成問題,而且他們只要活一出口,便不會更改的。」
    「這其中只有一個人對這件事大大不以為然,只是他見大家都答應,自己便也無法反
對,這時候那位一心想傚法曹操的朋友突地一拍雙掌,那座荒宅外面,竟驀地掠進七八個勁
裝佩劍的漢子來,原來這人早已計劃得周周詳詳,竟然先留下後手。」
    吳鳴世暗中一笑,忖道:「只怕這些人都不會僅僅是孤身而來的吧?」卻見向一啼又
道:「這些人進來之後,那位仁兄就找了一人,躲在那房子的承樑上面,告訴他只要有人在
那幅畫上畫加上幾筆就立刻以哨聲通知大家——」他冷笑一聲,目光中滿含譏嘲之意,又
道:「哪知那位仁兄算來算去,還是算漏了一著,他再也想不到,來在那幅畫上動筆的人,
竟是個——哼,吳兄,你看這故事可還有趣。」
    語聲方落,那「神手」戰飛突地仰天長笑起來,緩緩扭回頭,目光凜然望著向一啼,朗
笑之聲便也變為冷笑道:「老夫一向只知道『金雞』向一啼向大俠手中一根寒鐵拐有著驚人
的招數,卻不知道向兄舌頭上的招數,卻更是厲害哩。」
    向一啼微微冷笑道:「豈敢,豈敢,比起閣下來——嘿嘿,只怕還差得遠哩。」
    哪知「神手」戰飛掉轉頭去,根本不理他,向吳鳴世一笑,道:「閣下方才聽這位向幫
主說了個故事,可有興趣再聽在下說個故事嗎?」
    吳鳴世一笑道:「自然洗耳恭聽。」他嘴裡雖在說著話,心裡卻在暗中思忖:「如此看
來,我這裴兄是兔不了要當上幾天江南黑道的盟主了,這事倒的確有趣得很。」回目一望裴
玨,只見他兩眼望著天花板,仍然是一副如癡如呆的樣子,像是又陷於沉思裡。
    那「神手」戰飛哈哈一笑,「喇」地,將手中的折扇收了起來,道:「朋友面前不說暗
話,在下在閣下這等聰明人面前,也不必學那種小人,將心裡要說的話,要駕的人,都遮遮
掩掩,拐彎襪角他說出來——」「金雞」向一啼冷笑一聲,接口道:「若不是在吳兄這等聰
明人面前,說起話來,想必就是遮遮掩掩,拐彎抹角的了。」
    「神手」戰飛鼻孔裡重哼了一聲,頭也不側,接著說道:「閣下雖然久在河朔,對江南
武林情況,較為生疏,想必也會知道,今日江南武林中,也正像河朔一樣,幾乎全變成了
『飛龍鏢局』的天下,那龍形八掌檀明,近年來雖少在江湖中走動,但遍佈南七北六十三省
的二十三家『飛龍鏢局』的分局,卻處處有幾個平面子寬,手把子硬的扎手人物。」
    他語聲微頓,吳鳴世不禁側目一望裴玨,心中暗地思忖:「不知我這裴兄聽到此話,心
中該有如何感覺?」但裴玨卻根本聽不到,他呆呆地望著黝黑的屋頂,心中思潮反覆,卻不
知自己的命運,在不久之後,就開始要有個重大的改變了。
    「神手」戰飛一手捋著長鬚,哈哈又是一陣狂笑,接道:「不是我戰飛說句狂話,這些
飛龍鏢師們,手把子雖硬,但若說單打獨鬥,這些人還真無一人在我姓戰的眼下——」他話
聲微頓,斜瞟那「金雞」向一啼一眼,接著又道:「就算他們三五個聯手一起上,我姓戰的
也不會含糊他們,只是他們人多勢眾,是以『飛龍鏢局』便在江湖上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
    「數十年前,江湖上奇人輩出,那時曾有人替武林中黑白兩道部劃下道來,開山立寨的
綠林朋友,不劫孤旅,不劫明鏢,不上路的銀子,就算是成千成萬的往你眼前送,你卻連一
分一厘都不能動,可是鏢局裡也不能保貪官,不能保暗鏢,也不能保不義之財,這規矩數十
年,可從未有人犯過。」
    「只是這『飛龍鏢局』卻全不管這一套,這麼一來,弄得大江南北,黃河兩岸的綠林道
幾乎連口飯都吃不成。」
    吳鳴世暗中一笑,忖道:「難道你不做綠林生涯不成嗎?」心中雖如此想,口中卻未說
出米,卻聽那「神手」戰飛又道:「武林情況,一致如是,我戰飛忝為武林一派,又未能坐
視,是以才將那幫主、向幫主、和莫氏雙俠約到這裡來,也無非是想將綠林中分散已久的力
量,聚在一處,也免得綠林朋友終日受那『飛龍鏢局』的欺負。」
    他目光直視吳鳴世,這「七巧童子」玲瓏剔透,哈哈一笑,道:「戰老前輩雄才大略,
確非常人能及。」
    那「金雞」向一啼亦哈哈一笑,冷然道:「想當年天下三分,獨魏最強,那曹操又何嘗
不是雄才大略,常人不及,呵呵——」他乾笑數聲,又道:「吳兄,你這話的確說得妙極
了。」
    「神手」戰飛冷哼一聲,還是不望他一眼,一捋長鬚,接道:「哪知老夫這一番好意,
卻被人看做惡意,老夫在如此情況下,才說出那意見來,莫大俠先便立刻贊成了,那幫主也
不反對,是以便與老夫擊掌為約,此事全然是大家同意,又不是老夫以強要脅的。」
    「吳兄,你我走動江湖,講究的是一諾千斤,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莫說貴友裴
玨僅是耳不能聞,口不能言而已,就算他是個瞎子、白癡,此約也是萬萬不能改的。何況裴
兄雖然聾啞,但卻相貌堂堂,老夫闖蕩江湖數十年,自信兩眼不瞎,還能視人,一眼望去,
便知這位裴兄必定天姿英發,超於常人,否則像吳兄這等人,也絕不會折節下交的了。」
    這「神手」戰飛滔滔而言,聲若洪鐘,雙目的的,神光照人,此刻一展手中折扇,又自
朗聲大笑起來,吳鳴世心中一動,付道:「這『神手』戰飛久已享譽江湖,而且有名的心智
深沉,心機過人,此刻定要我這裴兄來做總瓢把子,想必有著深意--一」心念一轉,恍然又
忖道:「是了,想必他看裴兄身罹殘廢,將來定好利用些。」當下心念又自數轉:「裴兄久
遭困苦、欺凌,此刻有了這種機會,我何不將計就計,讓裴兄大大地揚眉吐氣一番,也不在
他和我交友一場。」
    這「七巧童子」吳鳴世,自髫齡闖蕩江湖,即憑過人的心機,闖下一份「萬兒」,他面
上看來雖是飛揚跳脫,笑面迎人,其實卻是面和心冷,多年來獨來獨往,非但沒有朋友,就
連他的師承來歷,武林中卻從未有人知道。
    但不知怎地,他一見裴玨,便覺投緣,這種心智深沉、素性淡薄之人,不交友則己,一
交友亦是全心全意,不會半點虛假。
    此刻他心念轉來轉去,便都是為著裴玨著想,目光一抬,只見那「神手」戰飛正和「金
雞」向一啼互相瞪視,看來彼此都恨不得將對方一掌打死才對心思,暗中一笑,朗聲說道:
「戰老前輩高知卓見,小可自是心折不已,但向幫主方纔所說的話,也不無道理,小可年輕
識淺,又是局外人,本無插言之餘地,但各位既然看得起小可,那裴兄又是小可之至交,小
可雖然拙愚,卻也不得不說幾句話了。」
    「神手」戰飛暗中一伸大拇指,忖道:「久聞這吳鳴世是武林神童,此刻一見,果然是
口才便捷,言語得體,奇怪的是,不知他怎會和這聾啞殘疾有著深交——」卻聽「金雞」向
一啼大聲道:「吳兄有什麼話,只管說出來便是。」他對「七巧童子」此刻已大生好感,一
心以為他定會幫著自己說上兩句話的。
    哪知吳鳴世微微一笑,卻道:「若單以此事而言,小可是站在戰老前輩這邊的--一」他
此話一出,那「金雞」向一啼不禁面容驟變,「神手」戰飛卻是喜動顏色,道:「吳兄儘管
說下去,若有人阻攔,我姓戰的先把他宰了。」
    吳鳴世一笑又道:「此事既成定局,又經擊掌,按情按理,都萬萬反悔不得,何況我這
裴兄天資超人,胸懷大度,做事一定極為公正,他這殘疾,也是遭人暗算,被點了『聾啞』
重穴而已,並非天聾天啞不治之症。」
    「神手」戰飛一捋長鬚,道:「吳兄亦是高手,對點穴一道,想必是十分精通的了,怎
地不替貴友將此穴解開呢?」
    吳鳴世的眉一皺,道:「戰老前輩有所不知,點中這裴兄穴道的,實是非常之人,所用
的也是獨門手法,小可雖有心,卻是無能為力。」
    「神手」戰飛捋鬚笑道:「歧黃之道,老夫自信尚有三分把握,貴友之疾,老夫日後定
要設法幫他治上一治,只是——」他哈哈一笑,又道:「吳兄方才既如此說,那麼此約更是
定要遵行的了?此事說急不急,說緩不緩,老夫明日清晨就要撤下武林帖,傳語江湖,共賀
此舉——」他語猶未了,那「金雞」向一啼突地將手中鐵拐一頓,怪叫道:「此事尚待考
慮,」回首望著莫氏兄弟,「萬萬不能如此草率。」
    莫氏兄弟對望一眼,目光各各一動,卻未答話,那「七巧追魂」面上忽陰忽晴,想是在
思考著什麼,也沒有發言。
    此刻天雖未亮,但遠處已有雞啼,「神手」戰飛突地冷哼一聲,倒竄而起,凌空一個翻
身,向院外如飛掠了出去。
    他身法既是快如閃電,此舉又是突然而來,等到莫南急問:「戰老哪裡去?」他高大的
身影,卻已消失在黑暗裡了。
    廳中群豪面面相覷,心中各是一怔,不知道這「神手」戰飛此舉究竟是什麼用意。
    「金雞」向一啼一雙眼晴,更是瞬也不瞬地望著門外,剎那之間,只聽遠處雞鳴之聲,
一聲連著一聲,不絕於耳的叫了起來,但未過片刻,這些此起彼落的雞鳴聲,又復寂然。
    大家此時更是奇怪,始始未作任何表示的「北斗七煞」之首莫南。
    此刻雙眉微皺,右手緊握著腰間的劍柄,沉聲道。
    「這位『神手』戰飛,行事真是令人莫測高深,好生生的——」哪知話猶未了,那「神
手」戰飛的笑聲,卻又在門外響起,吳鳴世抬頭一望,只見他右手仍自搖著折扇,左手卻提
著一條長索,索上竟捆著百十隻雞,長長地拖了下去,一路拖在身後,一隻連著一隻,但卻
俱都無聲無息,想必都已死了。
    這「神手」戰飛一腳跨入大廳,日光凜然四掃,哈哈笑道:「你我暢淡甚歡,這些雞卻
叫得討厭,老夫一氣之下,就將它提來殺了--一」他笑聲突斂,冷哼一聲,又道:「若還有
雞敢打斷老夫的清談,哼——」左手一抬,將那條長索上捆著的一連串死雞,都帶了進來,
冷笑又道:「這些雞就是榜樣。」
    吳鳴世心中暗笑,知道這「神手」戰飛此刻正是指桑罵槐,他口口聲聲罵的是雞,其實
罵的卻是「金雞」。
    那向一啼亦非呆子,此刻腹中亦是雪亮,大怒之下,面容驟變,方待反唇相駕,目光轉
處,卻見那百十隻死雞,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身上半點傷痕都沒有,但雞頭卻全部扁了,
顯見這是被「神手」戰飛的手法所傷。不禁暗歎一聲。心想此處本是荒郊,四下並無人家,
而這戰飛竟能在片刻之內,將這些顯見不在近處,而且絕非一家所養的雞,只只殺死,這種
身手之驚人,確非自己能及,又想到三兩月前,自己和「七巧追魂」以及莫氏雙煞聯手對付
他,那五煞莫北尚且施展出「北斗七煞」仗以成名、武林中最為霸道的暗器「北斗七星針」
來,卻也未佔上風,自己若是一人惹惱了他,豈非要吃眼前之虧。
    這「金雞」向一啼雖然性情暴躁剛強,但亦久走江湖,正是眼裡不揉沙子的光棍,眼前
虧是萬萬不肯吃的,一念至此,肚內暗駕幾聲,卻將口中的話,忍了回去,倒退一步,抬頭
望著屋頂,也學著裴玨的樣子,像是變得既聾又啞了。
    「神手」戰飛冷笑一聲,睥睨四顧,又道:「既然無人反對,此事便成定局,我戰飛此
刻就先參貝未、江南綠林道的總瓢把子裴玨裴大先生了。」
    這「神手」戰飛語聲一、落,右手一招,將手中的折扇,插在領口之後,長袖微抖,竟
又深深向裴玨當頭一揖。
    哪知裴玨此刻心中正是思潮翻湧,想到自己一生之中的情、仇、恩、怨,想到那驕縱但
又溫柔,溫柔卻又刁蠻的檀文琪,又想到她的父親「龍形八掌」,心中忖道:「我爹媽全
死,孤苦伶仃,檀大叔將我收留了,我本該好好報他恩才是。但不知怎地,我卻又為什麼對
他心中總有些難言的惡感,唉——不論如何,這次我偷跑出來,總是有負於他。」
    又想到那天真可愛的袁滬珍:「我在這世上本是寂寞得很,只有珍珍給我那麼多安慰,
但是我走了,卻連她也沒有告訴一聲,唉——她不知道要多麼傷心了。」
    於是,他又開始想起孫錦平:「她對我也是那麼好,常常幫我做事,也沒有因為我是個
殘廢的無用之人而看不起我,還有孫老爹,他也對我很好,唉--我卻沒有報答他們,反而
害他們因為那兩本書而死在別人手上。」
    這受盡欺凌、嘗遍炎涼的少年,此刻卻一心一意地回憶著人家對他的好處,一心一意地
責備著自己,以為自己負了人家。
    一時之間,他像是又回到飛龍鏢局的後院裡,檀文琪溫暖而嬌小的身軀,此刻彷彿又在
他懷中,他彷彿又看到這少女被她爹爹帶走時,回頭望著自己幽怨的一瞥;又彷彿回到那條
長長的,鋪著碎石子的路上,秋風瑟瑟,落葉滿天,他正牢著袁瀘珍的小手,一面天真地笑
著,一面部又說些憂傷的事。
    是以他對那於神手「戰飛的一揖,根本沒有看到,戰飛抬頭一望。亦自看到他面上這種
如癡如醉的神情,不覺怔了一怔,但隨即大笑起來,回過頭去向那」七巧迫魂「及莫氏兄弟
道:「你們怎地不來參見?」
    卻聽那「七巧追魂」乾咳一聲,冷冷道:「此事固然已成定局,但戰兄你卻忘了一事。」
    「神手」戰飛面色一沉,道:「忘了什麼?」
    「七巧追魂」那飛虹哈哈一笑,道:此「事乃戰兄所創,戰兄自然贊成,莫大哥兄弟亦
是早已贊成,向幫主此刻亦無反對之意。至於小弟麼,自然更無話說,只是——」他故意一
頓話聲,目光微掃,只見「神手」戰飛面上,果然露出焦急而發愕的神色,像是在急於等待
著自己的下文,不禁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站在旁邊的裴玨,接著笑道:「只是戰兄卻忘了
問問人家自己,是否也贊成此事呢?」
    此話一出,不僅「神手」戰飛為之一怔,吳鳴世也不禁呆了一呆,忖道:「我與這裴兄
雖僅是一日之交,但卻已看出他是個磊落男兒,若是讓他在這種情況下答應此事,他是萬萬
不會肯的。」
    此事一成、他由一個默默無聞的少年,陡然變為江南綠林道的總瓢把子,自是平步青
雲,但心念數轉,目光一抬,只見那「金雞」向一啼面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來,莫氏兄弟仍然
是面目冷漠,無動於衷,只有戰飛卻已焦急問道:「吳兄,貴友裴兄畫得一筆丹青,想必識
得字嗎?可否以筆代口,問他一問?」「吳鳴世心念已定,笑道:「這個倒無須如此,只要
小可一問便知。」伸手一拍裴玨的肩頭,裴玨陡然一驚,方從那混合著悲傷和甜蜜的往事中
醒來,只見自己身前,圍繞著那些他根本不知道來意的人,而自己那頃刻便成相知的朋友,
正在指手劃腳地向自己比著手式。
    他根本不瞭解這些手式的意思,只見這少年忽而屈起手指,忽而攤開手掌,忽而兩手互
搭,忽又作出抱拳作揖的姿勢。心中不覺大為奇怪,轉目一望,只見每個人都在凝目望著自
己。
    吳鳴世見了他一臉茫然的神色,心中不禁好笑,其實這些手式的意思,他自己也根本不
知道,只是他天性偏激,正是至情至性之人,知道裴玨久遭欺凌,便希望裴玨大大地揚眉吐
氣一番,極願裴玨能做那江南綠林道的總瓢把子,是以此刻他便胡亂做些手式,只要裴玨一
點頭,此事便才成功。
    他手式越比越多,裴玨也越來越怔,忽然看到他一指大廳,又一指地上的布袋,便在心
中暗忖:「他是否問我要不要在這裡煮些東西吃?」轉目一望,便搖了搖頭。
    「金雞」向一啼一見大喜,「神手」戰飛卻面容驟變,吳鳴世見他忽然搖起頭來,心中
一急,但面上卻也不動聲色,心念極快地轉了幾轉,方自開口解釋道:「我是在——」哪知
卻見裴玨又突然點起頭來,原來他方才思潮如湧,什麼事都忘記了,此刻一見這直到此刻他
還不知道姓名的「知己」一指那布口袋,又想起方纔那鍋「銅鐲煮成的湯」,肚裡就覺得有
些餓了,是已便不住點頭,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想到那梳著辮子的姑娘羞答答送去蔥姜的樣
子,他不禁笑得更加厲害。
    吳鳴世長長鬆了口氣,笑道:兒這位裴兄真是固執得很,小可向他解釋半天,他才答應
了。「」金雞「向一啼重重哼了一聲,將手中鐵拐一頓,便已走到門口,忽然眼前一花,」
神手「戰飛已擋在面前,冷冷道:「沒有參見總瓢把子的人,誰也別想離開這裡。」
    「金雞」向一啼雙目一張,只覺一股怒氣,直衝心胸,但卻又自知不是這「神手」戰飛
之敵,兩人目光相對,瞪了半晌,向一啼勉強將這股怒氣,按在心裡,緩緩回轉身,一面轉
著念頭:「我將這小子宰了,看你還找誰做總瓢把子去。」暗地冷笑一聲,緩緩走到裴玨身
前,雙拳一抱,亦自深深一揖。
    裴玨又是一怔,扭過身子,去望吳鳴世,哪知那「金雞」向一啼一揖之後,突地雙拳齊
出,快如閃電地打在裴玨身上,鐵拐一點,身形倒竄,凌空一個觔斗,將手中的鐵拐借勁掄
出,乘著「神手」戰飛側身一讓之時,便已掠出門外,鐵拐一點廳門,箭也似地竄了出去。
    「金雞」向一啼稱雄武林,井非幸致,這全力一擊,力道何止五百斤,幸好方才裴玨身
軀一扭,是以這一擊沒有擊在胸上,但他亦是全身一震,天地宇宙在這一剎那之間彷彿都為
之跳動起來,他整個身子也被震得直飛了出去。
    那段已將燃盡的蠟燭,遠遠落到這大廳的角落裡,光線立刻一黯。
    這「金雞」向一啼,縱身、揮杖、出門、裴玨身飛、燭滅,幾乎是在同一剎那中發生,
「神手」戰飛大喝一聲,猛一長身,有如離弦之箭般追了出去。
    但那「金雞」向一啼的身形,已在十丈開外,這缺了一足的武林豪士,身手之快,端得
驚人。
    「神手」戰飛全力而追,倏然十數個起落,便已掠出了百丈,但卻仍然和他有著一段距
離,戰飛知道自己若想追上他,並非易事,心念一轉,想到裴玨仍然留在廳裡,不知生死如
何,那「七巧追魂」等人若在此刻有何舉動,那麼自己豈非前功盡棄。
    一念至此,他便回身掠了回去,一人大廳,只見廳內光線昏黯,連半條人影都沒有了,
只有吳鳴世的一個大布袋和一堆死雞,仍然留在地上。
    他大驚之下,隨即冷冷一笑,突地抬頭大喝道:「須新,你下來。」
    喝聲方住,大廳承梁之上,已躍下一、條人影來,「噗」地一聲,落在地上,連身上和
頭上的塵上都沒有拍,就躬身站在「神飛」戰飛身前,動也不動,正如和世間所有的奴才見
著主子的神情一樣。
    「神手」戰飛便沉聲道:「你可知道方纔那些人到哪裡去了?」
    那須新苦著臉,吶吶地答不出話來,原來他在承樑上蹲了一天一夜,方才竟睡著了,直
到戰飛大聲一喝,才將他驚醒過來。
    「神手」戰飛濃眉一皺,目光之中,滿含殺機,瞬也不瞬地瞪在須新臉上。須新只覺渾
身發冷,冷汗直流,「噗通」跪了下去,哀聲道:「小人——沒看到。」
    「神手」戰飛冷哼一聲,厲聲道:「養著你們這些廢料,真是無用。」緩緩伸出手掌,
向那須新頭上拍去,須新眼望著這雙手掌,全身不住地顫抖,卻連躲都不敢躲。
    哪知「神手」戰飛掌到中途,競突地放了下去,揮了揮手和聲道:「你呆了一天,快去
歇歇吧。」又道:你身體不好,將這些雞拿回去煮湯來吃,以後就不會常常想睡覺了。「那
須新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怔了一怔,咯咯在地上叩了幾個頭,抬起那堆死雞,感激涕零
地去了。須知」神手「心智深沉,城府極深,正是梟雄之才,方才心中雖是滿肚怒火,但轉
念之間,想到事已至此,殺了他又有何用,不如放他去了,讓他以後更死心塌地地效忠自
己。古往今來,一心想成霸業的梟雄俱是如此,又豈只戰飛一人而已。他思索半晌,連連冷
笑道:「你若逃過老夫的掌心,哼——」緩緩走到那幅畫前,將那幅畫仔細地捲了起來,緩
緩回身,目光一轉,倏見廳門之前,赫然站著一人,竟是那「七巧追魂」那飛虹。
    這一來倒大出「神手」戰飛意料之外,怔了一怔,沉聲叱道:「他們人呢?」
    「七巧追魂」面上毫無表情,冷冷望了他一眼,回身走出,一面道:「跟我來。」
    「神手」戰飛滿腹怒氣卻只得按捺住,跟在他身後,只見他肩頭不動,腰身不回,腳下
卻走得飛快,像是連腳尖都不沾地一般。
    兩人各各鐵青著臉,一言不發,走了半晌,那「七巧追魂」突地冷冷道:「那莫氏兄弟
若是救待了那姓裴的,定然對他感激,日後莫南要說什麼話,他也不好意思不聽。」
    這「七巧追魂」頭也不回,冷然說出這幾句話來,「神手」戰飛不禁心中大動,但卻仍
然裝著無動於衷的樣子道:「聽又怎地?不聽又怎地?」
    「七巧追魂」冷哼一聲,道:「他聽不聽莫氏兄弟的話,自然與我無關,可是——哼,
要知道『北斗』七煞兄弟七人,論實力也不在閣下之下哩。」
    「神手」戰飛心中不禁又為之一動,沉忖了半晌,忍不住道:「依那兄之見,又該如何
呢?」語氣之中,冷冷冰冰的味道已一掃而空。
    「七巧追魂」腳下不停,口中卻道:「依我之見,我若是你,便找一個能助你一臂的幫
手,兩人同心,力能斷金,『神手』戰飛聰明一世,難道會糊塗一時嗎?」
    「神飛」戰飛一拍前額,連連道:「正是,正是!」又道:「其實小弟早有結交那兄之
意,只是難以啟口而已,此刻那兄既如此說,想必是肯折節下交的了。」其實這「七巧追
魂」說第一句話時,他便已窺破真意,只是他城府極深,直到此刻才做出恍然大悟,欣喜無
比的樣子來。
    「七巧追魂」突地停下腳步,一言不發地伸出右手來,戰飛目光一轉,亦自伸出右手,
只聽「拍、拍、拍」三聲,兩人已對擊了三掌,那飛虹冰冷的目光裡,閃過一絲喜色,但隨
即淡淡道:「那姓裴的傷勢並不甚重,絕不會傷了性命,可只就憑那姓奠的兄弟兩人,卻絕
對治不好他。依我之見,戰兄也不必太快將他的傷冶愈,也不要說出傷勢的輕重來,先拖一
段時期再說。若是這姓裴的表示很買我們的賬的樣子,戰兄再將他治癒,也不算遲,否則—
—哼他又是冷笑一聲,伸出左掌,立掌如刀,做了個往下」切「的手式,一面又道:「就想
法把他宰了。」
    「神手」戰飛心頭一凜,忖道:「這那飛虹手段之狠,心腸之辣,看來竟還在我之上,
日後若不將他除去,莫要我也著了他的道兒。」口中卻笑道:「那兄之計,真是妙絕人衰,
只怕張良復生,諸葛在世也不過如此,小弟一介武夫,日後還要那兄時常賜教才是。」
    「七巧追魂」微微一笑,道:「這個自然。」轉身又往前走,心中卻在想道:「這姓戰
的表面上看來雖是個直腸漢子,說起話來也好聽得很,其實他心裡想什麼,誰也不知道,此
人城府太深,日後若不好好對付他,說不定他就會先下手將我除去。」
    兩人雖然心中各自轉著念頭,但腳下卻都極快,走了半晌,戰飛只見前面一片稻草之
中,蓋著三五間房子,此刻窗內燈火熒熒,照得窗紙一片昏黃,知道便是那莫氏兄弟存身之
處了。
    「七巧追魂」果然側首道:「到了。」身形加快,倏然幾個起落,掠到那棟房子門前,
伸手一推,閃身掠了進去。走入室內,只見迎門一張臥榻上,睡著兀自暈迷著的裴玨,吳鳴
世滿面關切之容,坐在床側,那莫氏兄弟卻一個舉著油燈,一個俯首看著裴玨的傷勢,手裡
拿著一包金創藥,正緩緩往裴玨傷處傾倒。
    「神手」戰飛和「七巧追魂」走進房裡,竟沒有一個人回頭看他一眼。
    「神手」戰飛鼻孔裡重重哼了一聲,一個箭步,竄到床前,突然劈手一把奪過那莫南手
中拿著的金創藥,看也不看就往地上一丟,一面冷笑道:「這種藥怎治得了病!」俯身一
望,只見裴玨肩胛上的衣袂,已被撕開,露出裡面已經青腫老高的肉來,他用手指輕輕一
按,又自皺眉道:「不知道骨頭碎了沒有?」根本再也不望莫南一眼。
    莫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倏忽換了好幾個顏色,終於一言不發地後退三步,回頭一
望,那「七巧追魂」那飛虹枯瘦的面龐上,正自泛出一種奇怪的笑容。
    他冷笑一聲,腹中暗罵:「總有一天,哼——」哪知他念頭尚未轉完,門外突地傳來一
聲森冷笑聲,一個嬌柔清脆的口音,用十分冰冷的語氣,一字一句他說道。
    「誰是『北斗七煞』中的老大、老五,統統給我滾出來!」
    他大驚之下,駭然而顧,只見一個身軀婀娜,面目如花的女子,一手抹著門框,俏生生
地站在門口,一雙媚目之中,露出陣陣令人心悸的寒光來,正自緩緩自每個人面上掃過。
    屋中之人,除了受傷的裴玨之外,可說都是當今武林中的一等高手,但卻沒有一人知道
這女子是何時而來,從何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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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家鋪子 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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