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間屋子是在鬧市中,是在鬧市中的一個小樓上。
住在這個城市裡面的人,誰也不知道,這個小樓上有這麼一戶人家,一間屋子。更沒有
人知道,這個小樓上,這戶人家中,住的是誰?
小樓的底層,本來是家綢緞莊。傲生意真的是公公道道,童叟無欺。
所以這家綢緞慶忽然倒閉。
綢緞莊的上層,住的是個鏢客和他年輕的妻子,聽說這位鏢客只不過是一家大鏢局裡面
的資深的趟子手而已,但卻很得鏢頭們的信任,所以在家的時候很少。
所以他中輕的妻子在三、四個月前忽然就失蹤了,聽說是跟對面一家飯館裡一個眉清目
秀的小夥計跑了。
再上面的 一層本來是堆放綢緞布匹用的,根本沒有人住。可是近月來,隔壁左右晚上
如果有睡不著的人.偶面會聽到一陣初生嬰兒的啼哭聲。
——那上面難道也有人搬去住嗎?那戶人家是什麼人呢7
有些好奇的人,忍不住想上去瞧瞧。
可是綢緞莊的大門上,已經貼上了官府的封條。
小樓的最上層,本來有三間屋子。最大的一間堆放綢緞布匹,還 有一間是夥計們的住
處。
綢緞莊的老掌櫃夫妻倆勤儉刻苦,就住在另外一間。
可是現在這裡所有的一切全都變了,變成了一片自,白得一坐不 染。
從這個小樓上的後窗看出去,剛好可以看到三代探花,李府的後
李府後院中,也有一座小樓。在多年來,燈火久已黯談的李家後
院中,只有這座小樓是燈光經常通夜不滅的。
久居在這裡的人,大多都知道這座小樓就是昔中小李探花的讀
書處。小李探花離家後,這座小樓就變成了他早日戀人林詩音的閨
房。而現在,卻是李家第三代主人曼青老先生養病的地方。
這裡本來是一條陋巷,因為小李探花的盛名所致,好奇的人紛紛 進來瞻仰,所以才漸
慚熱鬧了起來。
飛刀去,人亦去,名仍在。
所以這地方也漸漸—天比一天熱鬧,只不過近中來已漸漸有了 疲態。
所以這家綢緞匠才會倒閉。
在這麼樣一個地區,在一家已經倒閉了的綢緞慶的小樓上,為什 麼忽然會有一家人特
地搬來?而且把這個小樓上的三間小屋,佈置得
像一個用冰雪造成的小小宮殿一樣?
屋子裡一片雪白,雪白的牆,雪白的頂,用潔白如雪的純絲所織成的床恢,地上鋪滿了
雪白色的銀狐皮毛,甚至連妝台上的梳具都是銀白色的。
每當雪白的紗罩中燈光亮起時,這屋子裡的光線就會柔和如月
此刻窗外無月,只有一個穿一身雪白柔絲長袍的婦人,獨坐在白紗燈下。她的臉色在燈
光映照下,看起來彷彿遠比那蒼白的紗罩更無血色。
剛才鄰室中還彷彿有要嬰的哭聲,可是現在已經聽不見了。
又過了很久,門外才有人輕輕呼喚。
「小姐。」
一個也穿著一件雪白長袍,卻梳著一條漆黑大辨子的小姑娘,輕輕地推門走了進來。
「小姐。」這個小姑娘說:弟弟已經睡著了睡得很好,所以我才進來看看小姐。」
「看我?」小姐的聲音很冷「你看我幹什麼?我有什麼好看的?」
小姑娘的眼中充滿悲慼,可是同情卻更甚於悲慼「小姐,我知道你一直都有心事,可是
這幾個月來你的心事又比以前更重得多了,你為什麼這樣子呢?為什麼要這麼樣折磨目己
T」
小姑娘總是多愁善感的,她這位小姐的多愁善感卻似乎更重。
窗子開著,窗外除了冷風寒星之外,什麼都沒有。可是過了一陣予之後,黑暗中忽然響
起了 連中爆竹聲, 連串接著一連串的爆竹聲。
忽然之間,這一陣陣的爆竹聲,彷彿已響徹了大地。
這位滿壞憂鬱傷感的小姐,本來仿沸一直都已投入一個悲慘而又關閉的舊夢,這時候才
被忽然驚醒。忽然問她身邊這個梳大辮子的小姑娘。
「小星,今天是什麼日子?為什麼有這麼多人放鞭炮?」
「今天已經是正月初六了是接財神的日子。」小星說「今天晚上家家戶戶都在接財神,
我們呢?」
小姐凝視著窗外的黑暗,震耳的爆竹聲,她好像已完全聽不見,過了很久她才談淡地
說,「我們要接的不是財神。」
「那是財神,是什麼神?」小星努力在她的臉上裝出很愉快的笑容「是不是月神?是不是
那位刀如月光的月神?」
這位白衣如雪月的小姐,忽然間站起來,走到窗口,面對著黑暗的蒼穹。
「不錯,我是想接月神。因為在某一些古老的傳說中,月的意思就是死。」她說:「太
陽是生,月是死。」
窗外無月。
可是在不遠處,又彷彿很遙遠處的 座小樓上,彷彿仍然有燈光在閃爍。
「我相信此時此刻,在那一邊那一座小樓的燈光下,也有 個人在等待著月與死。」她
的聲音冷淡而無情:「因為今夜距離今年元夜十五,已經只剩下九天了。」
就在這時候,臨時中忽然又有一陣嬰兒的啼哭聲傳了過來。
第 二 章
這座小樓已經非常陳舊。
曾經住在這座小樓上的人,都已經因為他們的寂寞哀傷,或者是因為他的義氣和傲氣而
離開了。
此刻已經留在小樓上的人,也己身心交瘁,寂寞得隨時隨地都恨不得快點死了的好。
他還沒有死,並不是因為他不想死。
他還沒有死.只不過因為他是李家的子孫。他可以死,卻不能讓李家的尊榮死在他的手
裡。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知道,寂寞有時候遠比死更痛苦得多。
他曾經聽過,他一位非常有智慧的朋友告訴他,一句至今他才深信不疑的話。
— 這個世界上最可恨的事就是寂寞。
個人在幸福的時候,有家庭,有事業,有子女,有朋友,有健康的時候。
當他的妻子帶他的孩子回娘家的時候,當他的事業有休閒的時候,當他不願意去找他的
朋友,而寧可 一個人閒暇獨處的時候。
他拿一酒在杯中搖蕩的聲音。
「寂寞真是一種享受。
第 三 章
小星也在遙望著對面小樓上面的燈光,用一種很堅定的態度說。
「小姐,正月十五那天,我一定也要陪你過去。因為我要看看那個李曼青先生究竟是個
什麼樣的人,當年為什麼要把老爹逼得那麼慘。」小星說「我的娘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候,我
就一直在盼望著有一天能親眼看到這個李曼青死在小姐你的刀下。」
風神如月的小姐,淡淡地笑了笑。
「李曼青不會死在我刀下的。」她說「因為正月十五那天,他根本不會應戰。」
「為什麼?」小星問」難道李曼青是個貪生怕死的人?」
「他不怕死,可是他怕敗。」月神說「他是小李探花的後代,他不能敗。」
小星忽然沉默,一張嫣紅的臉忽然變得蒼白。過了很久才輕輕地問「小姐,李壞李少爺
難道真的是他們李家的後代T」
「嗯。」
「那麼他一定不知道向李家挑戰的人就是你?」
「他知道。」月神幽幽地說「他是個絕頂聰明的人,現在他一定已經知道了。」
小星咬
「如果他真的知道,正月十五那 天他的對手就是你,他就應該走得遠遠的。小星說:
「他怎麼能忍心對你出手?」
「因為他別無選擇的餘地。」
「為什麼?」
「因為他不管怎麼樣,都是李家的子孫。他絕不能讓李家的尊榮毀在他的手裡。」月神
說 「就正如我雖然明知我的對手一定會是他,我也不能讓薛家的尊榮毀在我的手裡
樣。」
她用一種平靜得已經接近冷酷的聲音接著說「天下本來就有很 多無可奈何的事,在某
一種情況中,一個人明明知道自己做的事不 對也不能不做下去。」
鞭炮聲已經完全消寂了,天地間已經變為一片死靜,可是在這無聲無色無語的靜寂中,
卻彷彿還有 種別人聽不見,只有他們能夠聽 得見的聲音在迴盪。
一個嬰兒的啼哭聲。
「小姐,」小星問「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你已經替他生了個孩子?」
「我為什麼要告訴他?」月神說」我替他生這個孩子,並不是為了要替他們李家留一個
後代,我替他生的這個孩子,雖然是他們李家的後代,也同樣是我們薛家的後代。這是我心
甘情願的事,我為什麼要告訴他?」
「可是如果你告訴了他,他也許就不會對你出手了。」
「如果我告訴了他,他不忍殺我,我還是一定會殺了他,因為我也非勝不可,而勝就是
生,敗就是死。」
小星忽然緊緊地咬住了嘴唇,眼淚還是忍不住沿著她蒼白的面頰流了下來。
「小姐,現在我只想問你一句話。」
「你問。」月神說明「什麼話你都可以問。」
「到了那 天,到了那爭生死,爭勝負,爭存亡的那一剎那間,他會不會忍下手殺
你?」
「我不知道。」「那麼,到了那一刻,你是不是能忍心殺得了他?」
月神沉默著,過了也不知道有多久,才說「我也不知道。」
尾 聲
這個世界上,本來都有很多事都是這個樣子的。非要到了那件分生死勝負存亡的那一剎
那間,才能夠知道結果。
可是,知道了又如何7
李壞勝了又如何?敗了又如何?
生死存亡是一剎那間的事,可是他們的情感卻是永恆的。
無論李壞是生是死,是勝是敗,對李壞來說都是一個悲劇。
無論月神是生是死,是勝是敗,對月神來說,也同樣是一個悲劇。
生老病死,本都是悲。這個世界上的悲劇已經有這麼多這麼多了,個只喜歡笑,不喜歡
哭的人,為什麼還要寫一些讓人流淚的悲劇。
每一種悲劇都最少有一種方法可以去避免,我希望每一個不喜歡哭的人,都能夠想出一
種法子,來避免這種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