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蝴蝶.劍》
二十

    人與人之間,好像總有種奇怪面愚昧的現象。
    他們總想以傷害別人而保護自己,他們傷害的卻總是自已最親近的
    因為他們只傷害得到這些人,卻忘了他們傷害這些人的時候,同時也傷害了自已。
    他們自己受到的傷也能比別人更深。
    所以他們受到的傷害也好比別人更深。
    所以他們自己犯了錯,自己痛恨自己時,就拚命想去傷害別
    人間若真有地獄,那麼地獄就在這裡。
    就在這叢盛開著的菊花前,就在這小小院子裡。
    院子裡有四個人的屍體—父親、母親、女兒、兒子。
    孟星魂若早來一步,也許就能阻止這悲劇發生但他來遲了。
    黃昏,夕陽的餘輝彷彿帶著血一般的暗紅色,血已凝結時的顏色。
    傷口中流出的血凝結了孟星魂彎下腰,仔細觀察著這屍身上的傷口,就像是期望著
他們還能說出臨死前的秘密。
    「這些人怎麼會死的?死在誰手上?」
    孟星魂幾乎已可算是殺人的專家,對死人瞭解得也許比活人還多,他見過很多死人
也會仔細研究他們臨死前的表情。
    一個人懼,就是憤怒痛苦。
    無論是誰在看到一鋼刀砍在自己身上時,都只有這幾種表情。
    但這夫妻的屍身去不同。
    他們的臉上既沒有驚懼,也沒有憤怒,只有帶著種深邃的悲哀之色—一種自古以來,
人類永遠無法消滅的悲哀。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
    他們顯然不想死,卻非死不可。但他們臨死前卻又並不覺得驚恐惱怒,就彷彿「死」
已變成了他們的責任,他們的義務。
    這其中必定有種極奇怪的理由。
    孟星魂站起來,遙望著天畔已逐漸黯談的夕陽,彷彿在沉思。
    這件事看來並沒有什麼值得思索的。
    無論是誰看到這些屍身,都一定會認為是老伯殺了他們的。
    一個在逃亡中的人,時常都會將一些無辜的人殺了滅口,但盂星魂的想法卻不同。
    因為他已發覺這些人真正致命的死固並不是那些刀傷。他們在這一刀砍下來之前,
已先中了毒。
    那毒藥的份量已足夠致命。老伯是絕不會在一個人已中了致命之毒後,再去補上—
刀。
    他既不是如此的人,也沒有如此愚蠢。
    「那麼這些人是怎會死的?死在誰手上呢?」
    孟星瑰的眼角在跳動。
    他受了某種強烈的感動時,眼角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跳動起來。
    那麼他是不是已找出了這秘密的答案?
    外面忽然有人在敲門。
    孟星魂沉吟了半晌終於慢慢地走過去,很快地將門拉開。
    他的人已到了門後。
    每個人開門的方式不同,你若仔細的觀察,往往會從一個人開門的方式中發覺他的
職業和性格。
    孟星魂開門的方式是最特別、最安全的一種。
    像他這麼樣開門的人,仇敵—定比朋友多。
    門外的人吃了一驚。
    無論誰看到面前的門忽然被人很快的打開,卻看不到開門的人時,往往都會覺得大
吃一驚。
    何況他本就是個很容易吃驚的人。
    容易吃驚的人通常比較膽小,比較懦弱也比較老實。
    孟星魂無論觀察活人和死人都很尖銳,他觀察活人時先看這人的眸子。
    就算天下最會說謊的人,眸子也不會說謊的。
    看到門外這人目中的驚恐之色,盂星魂慢慢地從門背後走出來,道「你找誰?」
    他的臉色也和老伯的臉色一樣,臉上通常都沒有任何表情。
    沒有表情通常也就是一種狠可怕的表情。
    門外這人顯然又吃了一驚,不向自主便退後了兩步,向這扇門仔細打量了兩眼,像
是生怕自已找錯了人家。
    這的確是馬方中的家,他已來過無數次。
    他鬆了口氣.陪笑說道,「我是來找馬大哥的,他在不在?」
    這家人原來姓馬。
    盂星魂道「你找他於什麼?」
    他問話的態度就好像是在刑堂上審問犯人,你若遇見個用這種態度來問你的人,不
跟他打上一架,就得老老實實地回答。
    這人不是打架的人
    他喉結上上下下地轉動囁嚅道「昨天晚上有人將馬大哥的兩匹馬和車是怎麼回事?」
    孟星魂道、趕車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人道「是個塊頭很大的人。」
    孟星魂道「車子裡面有沒有別人?」
    這人道「有。」
    孟星魂道「有什麼人。」
    這人道:「我不知道。」
    孟星魂沉下了臉,道「怎麼會不知道…」?」
    這人情不自禁,又往後退了兩步,吃吃道r「車窗和車門都是緊緊關著的我看不
見。」
    孟星魂道「既然看不見,怎知道有人?」
    這人道「我看那趕車人的樣子,絕不像是在趕著輛空車。』
    孟星魂道「他是什麼樣子?」
    這人嚥了見口口水,訥訥道:「看樣子他很匆忙,而且還有點驚惶。」
    孟星魂道:「你什麼時候看到他的?」
    這人道「昨天晚上。」
    孟星魂道:「昨天晚上什麼時候?」
    這人道「已經很晚了,我已經準備上床的時候。」
    孟星魂道「既然巳那麼晚了,你怎麼還能看得清楚?」
    這人道:「我……我並沒有看得很清楚。」
    孟星魂道「你既然沒有看清楚,又怎麼能知道他很驚惶?」這人道「我…。『我…。
我只不過有那種感覺而已。」
    他忽然拉拉衣角,忽然摸摸頭髮,已嚇得連一雙手都不知往哪裡放才好。
    他從沒被人這樣問過話,簡直已被問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也忘了問孟星魂憑什麼問
他這些話了。
    現在孟星魂才讓他喘了口氣,但立刻又道「你親眼看到那輛馬車?」
    這人點點頭。
    孟星魂道:「你看到車子往哪條路走的?』
    這人向東面招了指,道「就是這條路。,
    孟星魂道:「你會不會記錯?」這人道不會。」
    孟星魂道:「車子一直沒有回頭?」
    這人道;「沒有。」
    他長長吐了口氣,陪笑道「所以我才想來問問馬大哥,這是怎麼問事那兩匹馬他一
向都看得很寶貴,無論多好的朋友,想借去溜下圈子都不行,這次怎麼會讓個陌生人趕
走的呢?」
    孟星魂道:「那大塊頭不是這裡的人?」
    這人道「絕不會,這裡附近的人,我就算不認得,至少總見
    孟星魂道「那人你沒見過?」
    這人道:「從來沒有。」
    孟星魂道「他趕走的是你的馬?」
    這人道「不是,是馬大哥的」孟星魂道:人,你不認得,馬,又不是年的,這件事
和你有什麼關係?」
    這人又退了兩步道:「沒。。沒有。』
    孟星魂道「既然和你沒有關係,那你為什麼要來多管閒事?」
    這人道「我……我……」
    孟星魂道「你知不知道多管閒事的人,總是會有麻煩惹上身的?」
    這人不停地點頭,轉身就想溜了。孟星魂道「站住」
    這人赫然幾乎跳了起來,苦笑著道「大「。。大爺還有何盼咐?」
    孟星魂道:「你是不是來找馬大哥的:「
    這人道:「是……是。」
    孟星魂道「他就在裡面,你為什麼不進去找他了?」
    這人苦笑道:「我……我怕…。/
    盂星魂沉著臉道「怕什麼?快進去,他正在裡面等你。。
    他叫別人進去,自已卻大步走出了門。
    這入在門口征了半天,終於硬著頭皮走進去。
    孟星魂很快就聽到他的諒呼聲,忽然歎了口氣喃喃道:「喜歡多管閒事的人,的確
總是會有麻煩惹上身的。」
    角落裡有兩根鐵管,斜斜的向上伸出去。
    鐵管的一端在並裡—另一端當然在水面之上,因為這鐵管就是這石室中唯一通風的
設備。
    人在這裡雖不致悶死,但呼吸時也不會覺得很舒服的。所以這裡絕不能起火,老伯
就只有吃冷的。
    鳳鳳將鹹肉和鍋貼都切得很薄,一片片的,花瓣般鋪在碟子裡。一層紅.一層白,
看來悅目得很。
    她已遭得用悅目的顏色來引起別人的食慾。
    老伯微笑道/看來你刀法不錯。」
    鳳風嫣然道「可措只不過是菜刀。」
    她貶著眼,又道「我總覺得女人唯一應該練的刀法,就是切菜的刀法,對女人來說,
這種刀法簡直比五虎斷門刀還有用。」
    老伯道:「哦?」
    鳳鳳道:五虎斷門刀最多也只不過能要人的命.但切萊的刀法有時卻能令一個男人
終生拜倒夜你腳下,乖乖地養你一輩子。」
    有人說通向男人心唯一的捷徑,就是他的腸胃。」
    「這世上不愛吃的男人還很少,所以會做萊的女人總不愁找不到丈夫的」
    老伯又笑了,道:「我本來總認為你只不過還是個孩子,現在才知道你真的已是個
女人。」
    鳳鳳用兩片鍋貼夾了片鹹肉,喂到老伯嘴裡忽又笑道「有人說,女為悅己者容,也
有入說,女為己悅者容,我覺得這兩句話都應該改改。」
    老伯道「怎麼改法?」
    風風道:「應該改成,女為悅已者下廚房。,
    她眨著服笑道「女人若是不喜歡你,你就算要她下廚房去炒個菜她都會有一萬個不
願意的。」
    老伯大笑道:不錯女人只肯為自己喜歡的男人燒好菜,這的確是千古不移的大道理」
    鳳鳳道「就好像男人只肯為自己喜歡的女人買衣服一樣,他若不喜歡你,你即使耍
他買塊贓布送給你,他都會嫌貴的。」
    老伯笑道「但我知道有些男人雖然不喜歡他的老婆,還是買了很多漂亮衣服給老婆
穿。」
    鳳鳳道:「那只因他根本不是為了他的老婆而買的!」
    老伯道:「是為了誰呢?」
    風風道「是為了他自已,為了他自已的面子,其實他心裡恨不得老婆只穿樹葉子」
    老伯又大笑。忽然覺得胃口也好了。
    風鳳又夾塊鹹肉送過去眼波流動軟軟道:「我若要你替我買衣服,你肯不肯?」
    老伯道「當然肯」
    風鳳「嚶嚀」一聲,撅起了嘴,道「那麼你以後也只有吃紅饒木頭了。」
    老伯道:「紅燒木頭?」
    鳳鳳道:「你想讓我穿樹葉子,我不讓你吃木頭?又吃什麼呢?』
    老伯再次大笑。
    他已有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他笑的時候,一塊鹹肉又塞進了他的嘴。
    老伯只有吃下去,忽然道:「你剛才還在拚命地想我生氣,現在怎麼變了?」』
    鳳鳳眨了眨眼,道「我變了嗎?」
    老伯道:「現在你不但在想法子讓我吃多些,而且還在盡量想法子要我開心。」
    鳳鳳垂下頭,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歎了口氣,道:「這也好因為我已想通了一個道
理。」
    老伯道:「什麼道理?」
    鳳鳳道「這屋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著很不開心,我也定不會很好受,所以我若
想開心些,我一定要先想法子論你開心。」她抬起頭凝視著老伯,慢慢地接著道:一個
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該盡量想法子使自己活得開心些,你說是不是?」
    老伯點點頭.微笑道「想不到你已經變得越來越聰明了I」
    其實女人多數都很聰明,她若已知道無法將你擊倒的時候她自己就會倒在你這邊來
了。
    所以你若是不願被女人征服就只有征服她你若和女人單獨相處,就只有這兩條路可
走,千萬不能期望還有第三條路,聰明的男人當然都知道應該選擇那條路所以傷千萬不
能妥協。
    因為妥協的意思通常就是「投降」。你只要有一次被征服,就得永遠被征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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