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局系列之賭局(1)
    楔子

    某些消息特別靈通的人都知道,江湖中有一個神秘的賭局,主事的是兩位老先生和一位
老太太,行蹤詭秘,潛力雄厚,而且有一種頑童般好奇與冒險的特性。

    所以他們不但接受各式各樣千奇百怪的打賭,也接受各種賭注。其中最大的一項,當然
還是金錢,大量的金錢,有時簡直大的令人難以想像。

    這一次他們接受的賭注是黃金五十萬兩。

    這一次他們賭的是一場決鬥的勝負,當世兩大劍客的決鬥。其轟動的程度,幾乎已可與
昔年「白雲城主」葉孤城和西門吹雪的決鬥前後輝映。

    有關這一次的決鬥,他們已經有了一份很詳細的資料。這一份資料此刻就擺在他們面前
一張帶著異國宮廷風味的茶几上,封面上只簡單的寫著:

    日期:四月十五,子時。

    地點:黃鶴樓。

    賭註:黃金五十萬兩。

    盤口:一比一。

    決鬥人:薛滌纓、柳輕侯。

    決鬥項目:劍。

    第一章薛大先生的劍

    這柄劍完全是遵照干將莫邪和徐夫人遺留下來的標準規格鑄造的,尺寸的長短、劍柄的
寬度、劍鍔的形式,甚至連劍鞘所用的皮革和銅飾,都帶著濃厚的古風,沉穩樸實、深藏不
露,就像它的主人一樣。

    薛大先生名冠人,號滌纓,身長六尺九寸,瘦長筆挺,雖然已經五十四歲,腰畔仍無一
絲多餘的贅肉;衣著穿得很樸素,鬍髭和指甲都修建的整齊,除了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外,
其他的地方都在盡量的隱藏著鋒芒,也正如寶劍仍在匣中,雷霆仍在天外。

    這裡是「無鶴山莊」後園中的一間敞軒,今天是四月初八。

    春殘日暖,置酒的小櫃旁有一個小小的條幅,寫得是風情酥軟的歐字。

    「陌上花發,可以緩緩醉矣。」

    字有醉意,人卻未醉。

    除了薛大先生外,雅室中還有兩個人,一個禿頂如鷹的中年人,負手站在窗前;一個看
起來非道非俗的黃衫老者,正在騷撫著酒櫃旁的劍鞘,用一種優雅而低沉的聲音問薛大先
生:

    「這柄劍已有多久未曾出鞘了?」

    「十三年。」薛大先生的目光也在窗外,遠方正有一朵白雲飄過。「說得精確一點,應
該是十三年另三個月十一天。」

    停頓一下,他又慢慢地接著道:「你也應該知道,平日使劍,我是不用這把劍的。」

    「我知道。」老者說,「這是柄殺人的劍,只要出鞘,就一定要見血,昔年雁蕩一戰,
單劍誅群魔,聲名動八表,距離現在也應該有十三年了。」

    薛大先生黯然一笑,淡淡地說:「只是鮮血滌纓,卻不知染血了的是誰的冠冕?」

    「不是你的?」

    「我的?」薛大先生長長歎息。「自從那一戰之後,我只想終身不再動用此劍。」

    「這一次呢?」

    「這一次我好像已別無選擇的餘地。」

    「為什麼?」

    「柳輕侯目空一切,視人命如草芥,我不拔劍,他還是一樣會殺了我的。」薛大先生苦
笑道,「我若走避,這一片地方恐怕就要被別人的鮮血染紅了。」

    「聽說他三月十八就已經啟程動身了,可是直到今天還未到鄂境。」

    「是的。」薛大先生苦笑著,「這為柳侯爺是位非常講究的人,一生中從不乘馬騎驢,
行路時坐的都是厚絨軟轎,而且一路上都有人先行替他安排佈置當夜的宿處。」

    「他從不急著趕路?」

    「絕不。」

    「看起來他真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老者也苦笑,「至少他明白,無論殺人還是被殺,
都不必著急。」

    第二章春風吹動柳輕侯

    柳輕侯的確一點也不著急,轎子走得極慢,他也不著急。

    他有的是時間,他知道他的對手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等著他。

    更重要的是,對於這一戰,他有把握,四月十五日的子夜時,薛滌纓必將死在他的劍
下。

    他那柄無論誰只要碰上都難免要多看一眼的劍,而且只要看過一眼就永難忘記的劍。

    這一點,也和他的人一樣。

    這柄劍的確是完全與眾不同的,從劍鍔劍柄到劍身,從長度到重量,每一點都打破了前
人鑄劍的所有規格。

    四尺九寸七分長的劍,重三十三斤三兩三錢,以白金為劍鍔,黃金為劍匣;上面所鑲的
珠玉,價值在十五萬兩以上,華麗輝煌,無與倫比,劍未出匣,就已經足夠攝人心魄。

    最重要的一點是,要一個什麼樣的人,才能施展開一柄這麼重的劍?這個人要有多麼大
的臂力和腕力?

    柳輕侯這個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近年來,每當三、四月間,春暖花開時,柳輕侯都會找一位成名的劍客,來試一試他的
劍。

    「嚴寒酷熱,宜靜不宜動。」他說,「風和日麗,才是殺人的好天氣。」

    陌上花發,金劍出匣,曾經縱橫一時的名劍客,流出來的血也和常人一樣,很快地就干
了。

    他的聲名卻已被染紅。

    可是見過他的人不多,見到他拔劍的人更少。

    「拔劍殺人,雖然只不過在一剎那間,但卻是件非常嚴肅的事。」他說,「那絕不是為
了給別人看的。」

    他這個人當然也不是給別人看的,幸好他畢竟總有讓人看見的時候。

    八條寬肩窄腰的壯漢腳步漸緩,那頂閣樓的紅泥大轎終於慢慢停了下來,停在內外都已
粉刷裝潢一新的尚寶客棧大門前。二十四名早已在此候駕的精健少年雁翅般分列在道旁,道
上早已鋪上紅氈。

    捧劍的波斯奴身高九尺,緊隨轎後,穿鮮紅紮腳褲、金黃象鼻靴,一身鐵打般的肌肉上
一顆顆汗珠子比珍珠還亮,左耳垂上倒掛著的一枚碗大金鈴,在春風中不停的「叮叮叮」直
響。

    轎中人終於走了出來。

    鈴聲清越,又有風吹過,這個人彷彿也被風吹動了。

    「他就是柳輕侯?」

    「是的。」

    「他這麼樣一個人,竟能施展那柄重達三十三斤的黃金巨劍,將那些縱橫江湖的高手刺
殺於劍下?」

    「是的。」

    這一天是四月十二日,柳輕侯終於在這一天的日落前到了漢陽。

    第三章財神上門

    在「賭局」中,有關柳輕侯的資料,主要的部分可以分為幾點。

    他是世家子,祖先有戰功,所以他有世襲的爵位,且以此為榮,他自號「輕侯」,不過
是一種姿態而已;而且在有意無意間點出了他所襲的爵是「侯」。

    他的身高只有五尺三寸,體重只有四十八公斤,面貌嬌好如幼女,穿著打扮極講究,美
食美酒美女華服都是他所喜愛的;卻極少洗澡。

    他練的劍法是以「氣」、「勢」,和「力」結合成的「霹靂雷霆十三式」,剛烈威猛,
天下無雙;可是他平時卻好像連一張椅子都搬不動。

    他自命風雅絕俗,有關錢財的事,他從來不聞不問,卻最喜愛黃金。

    「只有黃金才是永恆不變的。」他說,「世上絕沒有任何東西比黃金更真實、更可靠的
了。」

    他從不殺生,甚至連一隻螞蟻都不願去踩死。

    「我只殺人。」他說,「世上絕沒有任何事比殺人更嚴肅、更神聖。」

    同樣的資料,薛達先生也取得了一份。無論誰看過這份資料,都會覺得這個人的性格不
但複雜,而且充滿了矛盾。

    「這個人就像是兩個極端不同的人絞碎混合後再做出來的。」黃衫老者又歎息又微笑,
「只可惜做得不太好而已。」

    「聽說他不但體弱多病,怕見陽光,兩條腿也一長一短,所以生平極少走路。」

    「但是他卻能揮舞三十三斤重的巨劍,殺人於瞬息間。」薛大先生沉思著道,「如果沒
有天生的神力和艱辛苦練,怎麼能做到這一點。」

    這是不假的。

    高手決戰,生死一瞬,這其間絕不容半分虛假。

    「不管怎麼樣,天生體能的限制,有些地方總是無法突破的。」老者說得極有信心。
「以他的身材使用那樣的巨劍,轉折變化間,總難免有生硬艱澀處,也就難免會有空隙和破
綻。」

    老者又在微笑:「你那綿密細膩、變化無窮、滴水不漏確又無孔不入的『破雲摘星九九
八十一劍』,豈非正好是他的剋星。」

    那禿頂如鷹、氣勢凌人的中年壯漢忽然笑了笑。

    「鬥智曲金髮,知劍杜黃衫。」他笑著道,「連杜先生都這麼說,就難怪賭局肯接下這
筆五十萬兩黃金的賭注了。」

    「黃金五十萬兩?」薛滌纓悚然問,「誰下的賭注?賭誰?」

    「財神下的注,賭細腰勝。」

    「細腰」當然就是柳輕侯,「財神」卻是一個集團,山西的大地主和錢莊老闆組織成的
集團,有財力、有魄力,什麼樣的生意都做,什麼樣的錢都賺。

    「可是這一次財神祇怕看走了眼。」禿鷹說,「賭局肯接下這筆賭注,當然是十拿九
穩,坐贏統吃,就好像莊家手裡抓了副至尊寶。」

    禿鷹霍然轉身,一雙精光灼灼的鷹眼,釘子半盯著杜黃衫:「杜先生,你當然早就看清
了你手裡拿的是副什麼牌。」

    「我?」杜先生淡淡的笑了笑,「這些年來,我手裡既不握劍,也不抓牌,我已經是個
無用的老人!」

    禿鷹大笑。

    「對地對的,很對很對,一個人手裡若已握滿了黃金珠玉,哪裡還會有興趣去抓別
的?」

    他的笑聲驟然停頓:「杜先生,賭局的三位莊家,身份雖然隱秘,可是我至少已經知道
其中一位是誰了,因為這幾年每逢有賭局的時候,這位不但知劍而且知人的老先生總會在附
近出現。」

    「這位老先生就是我?」

    「好像是。」

    杜黃衫笑了,笑眼中也有精光閃動,盯著禿鷹。

    「那麼閣下呢?」他問,「閣下是不是財神之一?」

    禿鷹又大笑:「我若是財神,殺了我的頭,我也不會去賭那個白臉細腰的怪物。」他慢
慢的接著說,「只不過我知道,財神大廟裡現在已經有人來了。」

    來的是三個人,三個人看起來都沒有一點財神的樣子。

    這裡是後園,園後是山坡,山坡上一片嫣紅,開的也不知是山茶?是桃花?還是杜鵑?
花事雖已闌珊,山坡上的花紅卻仍如昨夜的胭脂,還留在少女的面頰上。

    這三個人就是從山坡上走下來的,後牆的小門未鎖,無鶴山莊本來就不是禁衛森嚴的地
方,他們就從山坡上的花紅中走入了後園的紅花裡,穿過了落花片片的青石小徑。

    其中兩個人都已將近中年,中等身材,中等衣著,中等臉,腰圍都已比十年前大了十
寸,穿一身青緞子袷袍,藍緞面坎肩,看來就像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隨便您走到街上哪一
家像樣一點的店舖,都可以看到這麼樣一個人坐在櫃台後面打算盤。

    他們攙扶著走過來的一個老人,就不是容易看得到的了,能活到這麼老的人世上已不多
了。

    他的身材本來應該很高,可是現在已經像蝦米一樣萎縮佝僂,滿頭白髮也已經快掉光
了,蠟黃的臉上全是皺紋,身上居然穿這件比紅花還紅的大紅袍子,而且是純絲的,剪裁和
手工都考究的要命。

    禿鷹的瞳孔忽然收縮,薛滌纓的眼神也變得跟平常有點不太一樣了。

    他們都沒有見過這老人,卻又彷彿見過,那種感覺就好像忽然見到一隻傳說中已絕跡的
洪荒異獸一樣,雖然明知他已不能傷人,卻還是感受到一種說不出的壓力。

    賭黃衫已經迎上去,態度恭謹而尊敬,他雖然也是個一向受人尊敬的老人,在這位紅袍
老人面前卻變得像是個學生,恭恭敬敬的請安問好。

    紅袍老人卻不停的咳嗽歎氣搖頭。

    「我不好了,一點都不好了,連脫光了的小姑娘我都沒興趣了,做人早就連一點意思都
沒有了,還有哪一點好?」

    他又搖頭歎氣咳嗽。

    「其實你也不必問我好,我也不想問你好,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我也不想看見你。」
他忽然問,「你們這裡有沒有姓薛的?」

    「有。」

    「你就是薛滌纓?」

    「是。」

    「那好極了,我來看的就是你。」

    紅袍老人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薛滌纓,然後又開始咳嗽歎氣。

    「其實你也沒有什麼好看的,可是他們都說你劍法很不錯,幾乎可以比的上昔年的葉孤
城了。」他歎息著道,「西門吹雪的劍是空前絕後,無人能及的,能夠和葉孤城比一比已經
很不容易了,所以他們一定要請我來看看,我也就忍不住來了。」

    「他們?」禿鷹忽然插口,問那兩個中等人,「他們就是你們?」

    「是的。」一個人陪著笑,笑得很和氣,「他們就是我們。」

    「你們就是財神?」

    禿鷹又大笑,自己回答了自己問的話:「你們當然就是財神,若不是財神,怎麼能請得
動大紅袍?」

    不管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大紅袍」這三個字說出來,一定都會讓人嚇一跳。

    「大紅袍?」薛滌纓悚然問,「銷魂小青衣,奪命大紅袍!」

    「好像是的。」老人瞇起了眼睛,喃喃地說,「小言青衣,大李紅袍,郎才女貌,豺狼
虎豹。」

    他歎了口氣:「只可惜那已是多年前的事,現在銷魂的小言已經又老又醜,人見人跑,
奪命的大李也已變得只能奪一個人的命了。」

    「誰的命?」

    「我自己的命。」

    這一問一答當然都是他自己一個人在自問自答,因為他自己覺得很好玩。

    所以他自己問自己答自己笑,等到他自己覺得好笑夠了,才說:「所以這次我只不過是
來看看的。」

    「看花?不好看。看人?更不好看。看劍?」禿鷹也學他自己問自己答,「劍也看不
得。」

    「哦?」

    「劍是殺人的,不是看的。」這次搶著回答的是薛滌纓,「劍也不想見人,只想見人的
血。」

    他已走過去,面對李紅袍:「殺過人的利劍只要出了鞘,就想殺人,連他的主人都控制
不了,那種感覺,想必前輩能體會得到。」

    風吹花動,花動花落,天地間又不知有花落多少?

    過了很久,李紅袍才慢慢的點頭。

    「是的,是這樣子的。」他說,「利劍通靈,善用劍的人也一樣,人劍合一,心劍合
一,運用時才能揮灑自如,發揮出人與劍的所有潛力。」

    「是的,就是這樣子的。」

    「所以劍的本身如果有殺氣,握劍的人心裡也會動殺機。」李紅袍說,「殺機一起,出
手間就再也不會留容忍活命的餘地了。」

    「是的。」薛滌纓的態度也漸漸變得更嚴肅更恭謹,「殺機一現,雙方都不宜再留余
地,所以高手相爭,生死一彈指,善用劍者死於劍,正是死得心安理得。」

    「好,說得好。」李紅袍道,「我若年輕三十歲,你若沒有後約,今日能與你一戰,倒
真是快慰生平的事,只可惜現在……」

    他的豪情又變為歎息:「現在我只想看看你胸中的劍意,已不想看你劍上的殺機。」

    「那就好極了。」

    風吹花動,花動花落,不管他天地間又平添落花幾許,也都是尋常事。

    花落人亡,天地無情。

    天地本來就無情;若見有情,天早已荒,地早已老。

    李紅袍慢慢地站直身子,用一隻乾癟枯瘦的手,扶住他身旁一個人的肩,用另外一隻
手,折下了一段花枝,也不知是桃花?是山茶?還是杜鵑?

    花將落,人已老。可是花枝到了這個老人手裡,一切都忽然變了。

    第四章死的味道

    李紅袍的左手已經離開了那人的肩,以拇指扣小指及無名指,成劍訣式,左腳探前半
步,以腳跟對右足尖,手裡的花枝平舉,斜指薛滌纓的胸。

    就在這一瞬間,已將枯落的花枝就好像受了某種魔法地催動,忽然有了生氣。

    衰老垂死的老紅袍,彷彿也在這一瞬間忽然有了生氣,一隻半瞇的老眼中竟似有寒星閃
動,佝僂的身子漸漸直了,蠟黃的臉上漸漸有了光澤,已將乾枯的血液又開始流動。

    生命竟是如此奇妙,沒有人能解釋一個人怎麼會在一瞬間發生如此神奇的變化。

    難道這就是劍客獨有的特質?

    ——失勢已久的雄主重新掌握到權力、癡情的女子忽然見到離別已久的情人、依閭的慈
母忽然見到遠遊的愛子歸來、對人生已完全絕望了的人忽然有了希望時,豈非也是這樣子
的?

    多麼奇妙的生命,多麼令人感動。

    薛滌纓卻好像漸漸在萎縮。

    李紅袍的光芒增強一分,他的氣勢就會跟著萎縮一分。

    一種看不見的巨大壓力就像山嶽般壓著他。「波」的,他腳下小徑上的青石碎了,他的
腳已漸漸陷入了泥土中。

    奇怪的是,他的神色看來依然很平靜,他雖然沒有反擊抗拒,可是也沒有退。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又有奇怪的變化發生了。

    花枝上本來已將復甦的殘花,忽然一瓣瓣飄落,落到地上時,已完全枯死,本來猶帶嫣
紅的花瓣,竟在一瞬間變成死黑色。

    李紅袍輕吒一生,手裡的花枝飛出,竟在半空中一寸寸剝落。

    最後一枝枯枝落下時,李紅袍又已是個衰弱佝僂的老人了。

    剛才那一瞬的燦爛光輝,就像是流星一樣,悄然逝去,無影無蹤。

    李紅袍又開始喘息歎氣咳嗽。

    「好,很好。」他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薛滌纓,「物極必反,盛極必衰,你以不變為
變,避開了極盛時的鋒銳,以不戰為戰,以靜觀變。」

    他歎了口氣:「想不到你竟已從劍中悟出了兵法的真意,已經是大將,不是小卒。」

    不但劍法與兵法的真意相同,無論做什麼事,到了巔峰時,道理都是一樣的。

    禿鷹忽然歎了口氣。

    「我不懂。」他說,「我真的不懂,這兩位財神爺在幹什麼?」

    他知道別人大概也不懂他在說什麼,所以自己解釋:「要請動大紅袍絕不是件容易的
事,你們把他請來,為的只不過是要請他來看看薛大先生的劍法如何,看看您們這一次賭注
有沒有押准,可是看過了之後又怎麼樣呢?難道你們還能把賭注收回來?」

    兩位財神的臉還是像年畫上的財神一樣,胖乎乎的,笑瞇瞇的,完全沒有一點反應。李
紅袍卻說:「我也不懂,真的不懂。」

    「你也有不懂的事?」

    「我不懂的就是你。」紅袍問薛滌纓,「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不知道。」

    「他不是你的朋友?」

    「他不是。」薛滌纓道,「他是跟杜先生一起來的,應該是杜先生的朋友。」

    「你錯了。」李紅袍說,「他也不是小杜的朋友。這個世界上有一些很特別的人,他們
幾乎什麼都有,就是沒有朋友,連一個朋友都沒有。」

    他看看禿鷹,眼角的皺紋更深,深如刀刻。

    「我知道你就是這種人,所以我才奇怪,你為什麼會到這裡來?」紅袍老人說,「哪裡
有人將死,禿鷹就會飛到哪裡去,可是這裡並沒有將死的人。」

    禿鷹笑了,大笑。

    「紅袍老鬼,這次是你答錯了。」他大笑著道,「哪裡有人將死,只有禿鷹才知道,
死,有一種特別的味道,也只有禿鷹才嗅得出來。」

    禿鷹又說:「紅袍老鬼,這種事你是不會懂的,這個世界上你不懂的事大概還不少。」

    他的笑聲又震落了一片殘花,他的人已在落花中揚長而去,走著走著,忽然像一隻黑色
的蝙蝠般滑翔飛起。

    沒有人阻攔他,大家心裡都在問自己:

    ——死是什麼味道?這裡有什麼人快要死了?

    第五章食屍鷹

    天色已經暗了,一輛式樣很保守的黑漆馬車在一條荒涼的小路上緩緩前行。

    紅袍老人瞇著眼倚靠在車廂的一個角落裡,兩個臉圓圓的財神就好像兩張貼在牆上的年
畫一樣坐在對面看著他。

    其中終於有一個開口說話。

    「那個人對你老人家好像很無禮。」

    「不是很無禮,是非常無禮。」紅袍老人居然沒有生氣的樣子,只淡淡地說,「那個人
無論對誰都非常無禮,在他眼中,一個活人跟一個死人的分別並不大。」

    「他究竟是誰?」

    紅袍老人沉吟著,過了很久,才慢慢地說,「有一個人,十一歲的時候就用一把宰羊的
刀殺了五條大漢,十三歲的時候削髮出家入少林,不到兩年就為了一個女人被逐出,還被戒
律房的和尚用苔條捆得幾乎爛死在山溝裡。」

    「他沒有死,據說是因為有十七八匹狼輪流用舌頭舐他的傷,舐了七天七夜,才保住了
他的命。」

    「他就跟這一窩狼在野山裡過了兩三年,十七歲的時候混進了鏢局,先在馬棚裡洗馬掃
糞,後來幹上趟子手,十八歲就當了鏢師,十九歲就拖垮了那家鏢局。」

    「後來的幾年,他幾乎什麼事都幹過,二十四五歲的時候跟著一艘商船出海,到了扶
桑,三年後回來,居然已經變成了富可敵國的大亨。」

    紅袍老人歎了口氣:「你們說,這麼樣一個人有沒有本事?」

    車廂裡又沒有人說話了。有過了很久,車馬停下,停在一棟木房前,車窗外燈光搖曳,
四個人抬著頂軟轎,等在外面。

    老人慢吞吞地坐起來,慢吞吞地問,「你們要我到無鶴山莊去看看,現在我是不是已經
去看過了?」

    「是的。」

    「你們答應過送我的東西呢?」

    「三天之內,一定送到。」

    「好,很好。」老人慢吞吞的下車,喃喃自語,「其實我也不懂,你們何必叫我去看
呢?現在你們已經明知那個一身怪味的兔子要輸了,又能怎麼樣?押進了賭局的賭注,你們
難道還能收得回來?」

    燈光遠去,轎子抬走,兩個人面對面地對看,我看著你,你看著我,在黑暗中看來,已
經不像是兩個年畫上的財神了,卻有點像是兩個死人,兩個輸死了的人。

    專吃死人的食屍鷹呢?

    第六章財神的門道

    五十萬兩黃金的確是可以把人活活輸死的,有時候甚至可以把一車一車的人都輸的活活
去上吊。

    五十萬兩黃金,就算是財神爺不大能輸得起,幸好財神是很少輸錢的。

    這一次呢?

    「那個紅袍老鬼,真是個老鬼,可是這一次連老鬼都想不出咱們為什麼要花好幾百萬兩
銀子請他,咱們的銀子又沒有發霉。」

    說話的這位財神年紀比較大一點,大概有四十七八歲,看起來比木瓜還土,到有點像是
個剛從泥巴裡挖出來的蕃薯。他姓張,有人叫他張老五,有人叫他五老闆、五掌櫃、五大
哥,也有人叫他五大郎。

    另外一個年紀比較小,比他更矮更肥,如果說他像蕃薯,這位仁兄就像是個砸扁了的番
薯。他也姓張,排行第八。

    「其實那個老鬼也應該知道,財神做生意總是有點門道的,否則就不是財神,是豪鬼
了。」

    兩個人一起笑起來,兩個蕃薯忽然變成了兩條狐狸,圓園滾滾的胖狐狸。

    可是這一次他們能有什麼門道呢?

    木屋裡居然熱鬧得很,這棟前不沾村,後不搭店的木屋,原來是個賭場。場子裡擠滿了
人,大多數是見不得人的人;至少也是不能讓別人看見他們愛賭錢的人。

    後面還有間小房,擺著張紫檀木做的大榻,上面擺著兩張矮茶几,幾上不但有茶有酒,
糖食蜜餞、乾果、生果、熏魚、醬肉、肥腸、小肚、油雞、火腿、豬耳朵、豬頭皮、花卷包
子、燒餅饅頭,各式各樣的小吃零食也一應俱全。

    一個人正箕坐在榻上,吃個不停,不管什麼東西,只要一進了他的嘴,轉眼間就無影無
蹤,他臉上一張超極大嘴好像天生就是為了吃的。

    奇怪的是,這麼能吃的一個人,卻偏偏瘦得出奇,簡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

    張五和張八好不容易從人叢裡擠過來,在旁邊乖乖地站著。

    看見了這個人,兩條狐狸又變成兩個蕃薯。

    好不容易等著這個人吃得告一段落的時候,他們才恭恭敬敬地叫了聲:「二哥。」

    這位二哥連看都沒有看他們一眼,懶洋洋地往榻上一倒,懶洋洋地問:「兩位大老闆,
我能不能請教你,這次把五十萬兩金子押在那個小怪物身上,究竟是誰的主意?」

    「是我。」張八搶著說,「我看過柳輕侯出手,他實在很不錯,而且,最少有三個劍法
跟薛滌纓齊名的劍客,都已死在他的手下。我本來算準了這一注是有贏無輸的,所以和三
哥、五哥、六哥一商量,就下了注。」

    「有四位大老闆同意,當然可以下注了。」二哥淡淡地說,「可是你現在是不是還認定
著一注押對了?」

    張八閉上了嘴,張五更不敢開口。

    二哥長長地歎了口氣:「張八呀張八!我真不懂,你為什麼要姓張?為什麼不姓王
呢?」

    他懶洋洋地坐起來:「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對這一戰定的盤口是多少?」

    「大概是以三博一,賭薛勝,而且還有行無市,沒有人賭柳輕侯。」

    張八說的居然還有條有理,心平氣和,這些事好像跟他連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的二哥卻
跳了起來。

    「好,原來你也知道,想不到你居然也知道。」

    「我不但知道,而起還特地請李紅袍去鑒定過,他也不賭柳輕侯。」

    「那個老王八蛋,雖然不是東西,這種事倒是決不會看錯的。」二哥忽然又跳起來問,
「那個老王八蛋又貪又饞,你怎麼請得動他?」

    「我當然送了一點禮。」

    「一點禮是多少?」

    「六個十四歲的小丫頭、六十張金葉子、六條吃人奶拌補藥養大的白豬。」張八不等他
二哥發火,又搶著說,「可見這份禮送的並不冤,因為我一定要等他去鑒定過之後,才知道
該走哪條路。」

    二哥忍住氣問:「到現在你還有幾條路可走?」

    「最少還有二條。」張八說,「一條是贏錢,另一條是保本。」

    「到現在你還能贏錢?還能保本?」

    「就算不能贏錢,最少也可以保本。」張八說,「李紅袍若是鑒定這一戰還是薛敗柳
勝,我就等著贏錢數金子,他若鑒定薛勝柳敗,我就想法子保本。」

    「你怎麼保?難道你還能把賭局裡的錢收回來?」

    「我不能。」沒有人能把押進賭局的錢收回來,張八道,「但是我可以另外下注,賭薛
滌纓,也賭五十萬,那一注輸了,這一注就贏了,因此,老本就可以保住,說不定還可以賺
一點。」

    「這倒是個十拿九穩的好主意。」二哥點頭,「只不過還有一點小小的問題而已。」

    「什麼問題?」

    「事到如今,還有誰肯跟你賭五十萬兩?」

    「總可以找到一些人的。」

    「一些什麼人?」

    「一些又愛賭,又怕輸的人。」張八說,「這些人下注之前,一定要把自己押的那一門
每件事都弄得清清楚楚。」

    「這種人肯跟你賭?」

    「本來不肯,現在只怕肯了。」

    「為什麼?」

    「因為一位姓薛,外號叫薛菩薩的人,」張八說,「現在他就在外面推牌九。」

    薛和,五十一歲,十歲不到就進了薛家,跟著薛大少爺當書僮,大少爺升格為大先生,
書僮也當了總管,平時常年一件藍布大褂,不吃、不嫖、不飲、不吹、不賭,連一點壞毛病
都沒有,所以外號人稱薛菩薩。

    現在這位薛菩薩的穿著打扮卻像是個暴發戶,只不過已經輸得滿頭大汗,兩眼發紅,看
起來有點洩氣了而已。

    他很快就被找進來了,張八立刻替他介紹:「這位薛總管盡兩年來是這裡的常客,幾乎
每天晚上都來,人也大方,賭得也痛快,可惜手氣總是不太順,多少送了一點,我已替他把
這裡的帳都結清了,當然也請薛總管幫了我們一點小忙。」

    薛和立刻賠笑:「那不過是舉手之勞,小事一件。」

    很多聰明人都認為,小事裡才有大門道,大事中的門道,每個人都看得出來了。

    第七章誰是笨鳥

    張八要薛和做的,的確是小事一件。

    他給了薛和一個藥方,要薛和一清早就到城裡最大的藥鋪慶和堂去等著抓藥,要抓好
了,就躲在自己房裡關上門煎藥;煎好了藥,就把藥汁倒在馬桶裡,換一碗參湯端去給薛大
先生起床時用,在把藥渣倒進廚房後的陰溝,就算大功告成。

    薛和說:「我這樣做了兩天後,果然不出張八爺所料,果然一些人鬼鬼祟祟的混進來,
偷偷的躲在我房裡打轉,又到陰溝裡去撈藥渣,又到慶和堂去打聽我抓的是什麼藥。」

    「你抓的是什麼藥?」

    「也不過是牛黃、田七、蛇膽,那一類專治肝疾惡病的藥材;價錢倒是滿貴的。」

    「我明白了。」二哥問張八,「你是不是要那些人認為薛老大的肝有病,而且病得不
輕?」

    「是的。」

    「薛滌纓身經百戰,少年時又縱情酒色,內外夾攻,若是傷及肝脾,那是無救的病。」

    「非但無救,而且最忌鬥氣使力,高手相爭,斗的就是氣力。」張八道,「真氣既動,
若是震動肝腑,用不著對方出手,就已必死無疑。」

    「那些人打聽到這消息,當然就要去買柳輕侯勝了;只怕是唯恐賭注下得太慢,走漏了
玄機。」

    「那時我也就只好接下他們的賭注,讓他們認為我是個活活的冤死鬼。」張八說道,
「我們的賭本也可以就此保住,豈非皆大歡喜?」

    他又笑得像是隻狐狸:「所以我又湊了五十萬兩,交給了賭局,替我代辦這些事,現在
很可能已經有了消息。」

    「你不知那些人是誰?」

    「左右也只不過是些貪財小氣,愛賭怕輸,鬼鬼祟祟的小人而已。」張八笑道,「能夠
把他們的錢弄一點出來,誰也不會替他們難受的。」

    這時候二哥已經又幹掉了一條熏腸、一個小肚、一方醬肉和四個芝麻醬燒餅。

    聽見痛快的事,他總是要吃個痛快。

    「你著法子雖然有點卑鄙,還真是個好主意。」他又抓起一隻油雞,「對付油雞,只有
把它吃光;對付那些人,只有讓他們輸死。」

    外面忽然有人大笑:「油雞千萬不可吃光,最少也得留下條雞腿給我,吃獨食會肚子痛
的。」

    笑聲中,一個穿寬袍,打赤足,穿草鞋,頂禿如鷹,眼也利如鷹的壯漢,從門外直闖了
進來,想擋住他的人,也不知為了什麼,只要往前一擋,立刻就遠遠飛了出去,有的撞上牆
壁,有的飛櫥窗字。

    二哥只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撕下條雞腿拋過去:「拿去。」

    雞腿帶著風聲,風聲強勁,就好像用強弓射出來的一支鐵箭,這位瘦骨支離,只剩下皮
包骨頭的病蟲,手上竟似有幾百斤力氣。

    禿鷹好像根本不知道,這隻雞腿就好像是一位老太太用筷子挾過來給他的,他隨隨便便
的一接下就開始啃,嘴裡還在喃喃地說:「張八爺,你真有門道,平時看你總是在吃虧,誰
知你是在扮豬吃老虎,這就難怪財神要談生意時,總是派你出馬了。」

    二哥冷笑:「只可惜偶爾他也有不姓張姓王的時候。」

    「你呢?」禿鷹問他,「貴姓?」

    「關。」

    「關二?」禿鷹又問,「關西關二?」

    「就是我。」

    禿鷹忽然大笑:「想不到關西關二也是個財神。」

    關二也大笑:「我關二少年為盜,縱橫天下,天下人的錢財,俱是我囊中物,我不是財
神,誰是財神?」

    他也問禿鷹:「你呢,貴姓?」

    「卜。」

    「卜?」關二動容,「卜鷹?」

    「是的。」

    關二忽然箕坐而起,一雙眼睛裡精光暴射,刀鋒般劃過他的臉。

    「你久住關外,怎麼來了?」

    「我要來就來,要去就去,誰管的著?」

    「這次你來幹什麼?」

    「來送喜訊的。」卜鷹又在微笑,「你們押在賭局裡的第二筆賭注五十萬兩,已經有人
接了,現在的盤口是以三博一,薛滌纓若是不死,就算你們勝了,足足還有一百萬的賺
頭。」

    張八喜動顏色,忍不住問:「是誰有這麼大的手筆,肯接下這一注?」

    「我。」

    第八章金劍黃鶴

    四月十五,子夜,有月,圓月。

    黃鶴樓下一片燈火輝煌,不但岸上擠滿了人,江邊也遍佈船隻,其中大部分當然都是江
湖人。可是也有賣零食冷飲的小販,和濃妝艷抹,扶著個頭,故作貴婦狀的「生意女人」。

    這些人裡有的下了注,不管賭得大小,只要有賭,就會顯得特別緊張興奮。有的來湊熱
鬧,做生意,也有的是想來看看這兩位名劍客轟動一時的決戰。

    可惜黃鶴樓四面警衛森嚴,根本不容閒人走進。因為柳輕侯特別聲明,他的劍不是給人
看的,他的劍法也不是給人看的,他拔劍出手是為了決勝負,決生死。

    子時已過,柳輕侯居然還沒有來。

    他一向有遲到的習慣,他從不等人,卻總是喜歡要別人等他。

    一艘華麗的畫舫終於靠上渡頭,船艙中花香鬢影,絲竹管弦不絕。

    柳輕侯終於出現,一襲輕羅衫,一束黃金帶,蒼白的臉色在燈光下看來就如死人。他卻
引以為傲,這是貴族特有的膚色。

    一個需要勞苦奔波辛勤工作的人,怎麼會有這麼樣一張蒼白的臉?

    他身上香氣濃烈,很多波斯胡賈,經常不斷地為他送去各式價值昂貴的香精,他認為能
夠終年不洗澡,也是貴族的特權。

    岸上每個人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在他身上,看到那柄巨大的金劍,沒有人再注意到他那幼
女般纖弱的身材。

    黃鶴樓上燈火通明,薛大先生無疑已經先來了,正在等著他,等人總難免焦躁,焦躁就
難免心亂。

    在決鬥之前,讓對方等他半個時辰,也是他的戰略之一。

    他對自己所有一切的安排都覺得很滿意。

    人群中有人在大聲叫嚷:「連西門吹雪和葉孤城昔日在紫禁城的那一戰,都讓人去看,
你為什麼不讓人看?」

    「我不是西門吹雪,薛先生也不是葉孤城。」柳輕侯居然回答,「他們的劍法變幻多
端,他們那一戰千變萬化、奇妙難測,我們這一戰只不過是決生死、賭勝負而已,也許只不
過是剎那間的事。」

    「你有把握在一剎那間取勝?」

    柳輕侯考慮了一下,才淡淡地說:「生死勝負,本來就不是絕對的,有時雖勝猶敗,有
時得死猶生,有些人雖然活著,卻跟死人一樣。」

    他慢慢地接著說:「恐怕這地方就有很多這樣的人。」

    柳輕侯終於上了黃鶴樓,面對薛滌纓。這是他們第一次相見,很有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兩個人相互凝視了很久才開口,在這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相見中,這兩位當代的名劍
客都只說了一個字:「請。」

    生死呼吸,間不容髮,致命的一擊已將出手,還有什麼好說的?

    第九章誰是贏家

    黃鶴樓下,萬頭仰視。在這一瞬間,每個人對樓上這兩個人的生死勝負都似乎比對自己
的生死更關心。

    黃鶴樓上,風聲驟起,燈光也隨之明滅閃動不定。

    忽然間,一陣勁風呼嘯,一道金光破窗而出,宛如經天長虹,飛越江岸,遠遠的落入江
心。

    水花四濺,大眾悚然。

    「這是柳輕侯的金劍,一定是的。」

    現在金劍脫手,黃鶴般飛去,柳輕侯這一戰莫非已敗了?

    江心中的水花與漣漪很快就平息,黃鶴樓上的燈光也漸漸恢復明亮。

    江水樓頭,一片安靜,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呀」的一聲,一扇窗戶開了,出現一條人影,纖弱的身子,蒼白的
臉,一雙眼睛亮如寒星。

    ——金劍雖然已化作黃鶴飛去,人卻仍在。

    薛滌纓呢?

    薛滌纓已倒下,掌中的刀仍在,臉色安詳而平靜,身上的衣衫也沒有凌亂,只不過後頸
上多了一隻漆黑的指印。

    卜鷹、杜黃衫,一致的結論是:「薛大先生已經走了。」

    決戰雖已結束,能上樓來的也只有寥寥幾人,這句話當然是對關二說的。

    關二很乾脆:「薛滌纓死,我們輸了,那五十萬已經是你的。」他還是忍不住要問,
「那時你怎麼敢賭他死?我本來以為你已輸定了。」

    卜鷹沒有直接回答,只慢慢地說:「死有一種特別的味道,只有兀鷹才嗅得出。」

    杜黃衫忽然說:「薛滌纓的死,只不過是借柳輕侯的劍來兵解而已。」

    「兵解」是道家語,也是一種成道的方法。

    「其實他早已有了不治的病。」杜黃衫說,「使劍者死於劍,正如兵解,求仁得仁,所
以他死得很平靜,我也心安。」

    「不治的病?」關二問,「病在哪裡?」

    「在肝。」

    「他本來就已有了不治的肝疾?」

    「是的。」杜黃衫說,「所以薛和並沒有出賣他,所以薛和還活著。」

    關二慢慢轉過身,瞪著張八。張八勉強在笑,雖然不敢開口,意思卻很明顯:「不管怎
麼樣,那一注我們總算贏了。」

    薛滌纓死,柳輕侯勝,那一注財神當然贏了,奇怪的是,卜鷹卻偏偏還要問柳輕侯:
「這一戰你是勝是敗?」

    「你說的是哪一面?」

    「我說的是劍。」賭局和財神下的賭注,決勝的項目本來就是劍。

    柳輕侯的回答令人失色。

    「若是論劍,當然是我敗了,我的金劍被絞出,脫手飛去時,論劍我就已敗了。」他
說,「若論決生死,卻是我勝。」

    他悠悠然地說:「你們賭的是劍,我賭的卻是生死。薛滌纓是以人駁劍,以劍博勝,我
卻是用劍的變化震動來帶動我的身法變化,我的人輕劍急,劍身一震,我已變招無數,我的
劍脫手時,對方心神必有疏忽,背後氣力也顧不到了,那時也正是我一擊致命時。」

    最後他的結論是:「所以別人是以人駁劍,以劍制敵,我卻是以劍駁人,以人殺人。」
柳輕侯說,「只要敵亡我存,劍的勝負都無妨,人在戰陣,賭的本來就是生死。」

    「所以論劍,是你敗了。」

    「是的。」

    圓月當空,柳輕侯的人也已穿窗而出,凌空轉折,其變化的曼妙奇絕,的確就好像是名
家手中劍的變化一樣。

    人劍俱杳,管弦遂絕,夜更深了。

    黃鶴樓頂,忽然變得只剩下兩個人,一個關二,一個卜鷹;一個贏家,一個輸家。

    兩個人六罐酒,月將落,酒已盡。關二眼色迷離,喃喃地說:「卜鷹,你記住,總有一
天,我要贏你。」可是卜鷹已不見了,只聽的雲水蒼茫的煙波遠處,隱約有狂笑聲傳來:
「生死勝負一彈指,誰是贏家,我也不是,天地間真正的贏家早已死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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